集藏 · 话本
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
73 万字 · 约 34 小时 45 分钟 · 27 /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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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个辰年;你这八字,恰好合着辰年辰月辰日辰时。从你裹着襁褓的时候,我抱也不止抱过一次。这年正是你的周岁,我去给你父母道喜。
那日你家父母在炕上,摆了许多的针线刀尺,脂粉钗环,笔墨书籍,戥子算盘,以至金银钱物之类,又在庙上买了许多耍货,邀我进去,一同看你抓周儿。不想你爬在炕上,凡是挨近的针
黹花粉,一概不取,只抓了那庙上买的刀儿枪儿、弓儿箭儿那些耍货,握在手底下,乐个不住。我便和你父母笑道:‘这侄女儿将来只怕她要学个代父从征的花木兰,定不得呢!’谁知你听得我说了这句,便抬起头来,笑嘻嘻的赶着要我抱。及至我抱到怀里,你便张着两只小手儿,倒象见了许多年不曾相会的熟人一般,说说笑笑,钻钻跳跳,十分亲热,凭是谁来接着,只不肯去。落后还是你家老太太,吩咐你家奶娘道:‘快接过去罢!看溺了二大爷。’一句话不曾说完,且喜姑娘你不曾小解,倒大解了我一褂袖子。那时你家老太太,连忙叫人给我收拾。我道:‘不必,只把它擦干了,留这点古记儿,将来等姑娘长大,不认识我的时候,’好给她看看,看她怎生和我说嘴?’姑娘,不想这话却应在今日!那时我同你父母,大家笑了一回,你那奶娘早给你换了衣裳抱来。你老太太接过来道:‘快给大爷赔个不是。’又说:‘等凤儿大了,好孝顺孝顺大爷罢!’我因问说:‘你我旗人家的姑娘,怎生取这等一个名字?’你家老爷道:‘说也好笑。她母亲生她的前一晚,梦见云端的一只纯白如玉的凤鸟,一只金碧辉煌的凤鸟,空中飞舞,一时这只把那只引来了,一时那只又把这只引了去,对着飞舞一回,双双飞入云端而去。不知是何原故,又不解是个什么因由,想去总该是个吉兆,因此就叫她作玉凤姑娘。’你这名儿,从你抓周儿那日,就在我耳轮中听得不耐烦了,此时你还和我讲甚么十三姐呀、十三妹呀?然则你又因何单单的自称为十三妹呢?这三字,大约还从你名儿里的,这个‘玉’字而来。你是用了个拆字法,把这玉字中间十字和旁边一点提开,岂不是个二字?再把十字加在二字头上,把一点化作一横,补在二字中间,岂不是‘十三’两个字?又把九十的‘十’字,金石的‘石’字,音同字异,影射起来;一定是你借此躲避你
那仇家,作一个隐姓埋名哑谜儿,全家远害。贤侄女,你道愚伯父猜得是也不是?”
听起安老爷这几句话,说来也平淡无奇,琐碎得紧,不见得有甚么惊动人的去处。那知这话,越平淡,越动性;越琐碎,越通情。姑娘是个性情中的人,岂有不感化的理?再加自己家里的老底儿,人家皆比自己还知道,索性把小时候拉青屎的根儿,都叫人刨着了,这还和人家说甚么呢?只见她把这许多年别成的一张冷森森煞气纵横的面孔,早连腮带耳红晕上来,站起身来望前走了一步,道:“原来是我何玉凤三代深交、有恩有义的一位伯父,你侄女儿那里知道!”说着,才要下拜,安老爷站起来说道:“姑娘且慢为礼,你且归座,听我把这段话讲完了。”因接着前文说道:“后来你老人家服满,升了二等侍卫,便外转了参将,带你上任,这话算到今日,整整十七个年头。一向我们书信来往,我那次还问着你。你父亲来信道,因他膝下无儿,便把你作个男孩儿看待。且喜你近年身量长成,虽是不工针黹,却肯读书,更喜弓马,竟学得全身武艺。我还想到你抓周儿时节说的那句话。谁想前年,又接得你尊翁的信,道他升了副将,又作了那纪大将军的中军,并且保举了堪胜总兵。忽然一路顺风里,说道想要告休归里,我正在不解,看到后面才知那纪大将军,听得你有这般武艺,要和你父亲结亲;你父亲因他不是个诗书礼乐之门,一面推辞,便要离了这龙潭虎穴。我正在盼他回家相会,岂不知几月,便晓得了他的凶信。
我便差了两个家人,连夜起程去接你母女和你父亲的灵柩;及至接了回来,才晓得你要避那仇人,叫你乳母丫鬟扮作你母女的样子,扶柩回京,你母女避得不知去向。这二三年来,我逢人便问,到处留心,只是没些影儿。直到我那儿子安骥和你那义妹张金凤同到了淮安,说起你途中相救的情由,讲到你这十
三妹的名字,并你的相貌情形,我料定除了你家,断不得有第二家;除了你,也断不得有第二个。所以我虽然开复原官,也无心富贵,便脱去那领朝衫,一路寻你到此,要想接你母女回京,给你找个安身立命之处,好不负我恩师的那番嘱咐,不只专为你在能仁寺那番赠金救命的恩情而来。姑娘,只要有你老太太在,我尚且要请你母女回京;如今剩你一人,便说有九公和这大娘子可托,我又怎肯丢下你去?现在你的伯母和你的义妹张姑娘,并她的二位老人家,都在途中候你。便是你父亲的灵柩,我也早晓得你家坟上,无处可葬可停。若依你吩咐你那奶公的话,停在那破庙之中,怎生放心得下?我早把他厝在我家坟园,专寻着你母女的下落,择地安葬。就连你那奶公戴勤和那宋官儿,以至你的奶母丫鬟,现下都在我家。此去路上,男丁纵不多,除了我父子和张亲翁,还有家丁十余名;女眷虽不多,除了我内子婆媳和张亲母,还有女伴八九口;那一个不照料了你老太太这口灵柩?姑娘,你这条身子,便算我费些事,不过顺带一角公文;便算我费些银钱,依然是姑娘你的厚赠。
及至到京之后,我家还有薄薄几亩闲地,等闲人还要舍一块给他作个义家,何况这等正事;那时待我替你给他二位老人家,小小的修起一座坟茔,种上几棵树木,双双合葬;你在他坟上烧一陌纸钱,奠一杯浆水,叫声父母道:‘孩儿今日把你二位老人家都送归故土了。’那才是个英雄!那才是个儿女!姑娘,你要听我这活,切切不可乱了念头!”何姑娘还不曾答话,邓九公听到这里,呀!进起来嚷道:“老弟呀!痛快煞我了。这才叫话,这才叫人心,这才叫好朋友!”褚大娘子道:“你老人家好生别打岔,让人家说完了。”邓九公道:“还不叫我打岔!你瞧今日这桩事,还不难为我老头子在里头打岔吗?”说罢呵呵大笑。
且莫管他呵呵大笑。再说何玉凤听了这话,连忙向安老爷道:“伯父,你的话,说的尽性尽情到这个地步,真真的好比作‘吹泥絮上青云,起死人肉白骨’。你侄女若再起别念,便是不念父母深恩,谓之不孝;不尊伯父教训,谓之不仁。既是承伯父这等疼爱侄女,侄女倒要撒个娇儿,还有句不知进退的话要说。伯父你若依得我,我何玉凤死心塌地的跟了你去。”
这位姑娘,也成累赘咧!这要按俗语说,—这可就叫作难掇弄。
却也莫怪她难掇弄,一个女孩儿家,千金之体,一句话就说跟人走了,自然也得自己踮个地步,留个身分。安老爷听她还有话说,便问道:“姑娘,你更有何说?”她道:“我此番扶了母亲灵柩,随伯父进京,我往日那些行径都用不着;从此刻起,便当立地回头,变作两个人,守着那闺门女子的道理才是。第一,上路之后,我只守了母亲的灵,除了内眷,不见一个外人。”安老爷道:“这是一,第二呢?”她又道:“第二,到家之后,死者入土为安,只要三五亩地,早些合葬了我父母便罢,伯父切不可过于糜费,我家殁化生存,才过得去。”安老爷又问:“第三呢?”她道:“第三,却要伯父给我挨近父母坟茔,找一座小小的庙儿,只要容下一席蒲团之地。我也不是削发出家,我也不为舍身修道,只为一生守着我父母的魂灵儿,庐墓终身。这便是我何玉凤的安身立命了。”只听这个,姑娘心眼儿使得重不重,脚步儿站得牢不牢?这若依了那褚大娘子昨日笔谈的那句什么不如此如此的话,再加上邓九公大开辕门的一说,管都费了许多的精神命脉,说《列国》似的说了一天。这句话里,有个反脸不回京的行市,果然又不出安老爷所料。
安老爷真是从来说的,有八卦相生,就有五行相克;有个支巫祈,便有个神禹的金钻;有个九子魔母,便有个如来佛的
宝钵;有个孙悟空,便有个唐三藏的紧箍儿咒。你看他真会作,只见他听了这话,把脸一沉道:“姑娘这话,我和你口说无凭。”说着,便要了一盏洁净清茶,走到何夫人灵前,打了一躬,把那茶奠了半盏,说道:“老弟,老弟妇,你二位神灵不远,方才我安某这片心,和侄女的这番话,你二位都该听见。
我安某若有一句作不到哪,犹如此水!”说着,把那半盏残茶泼在当地,便算立了个誓。何玉凤姑娘见安老爷这样的至诚,这才走过来说道:“蒙伯父这样的体谅成全,伯父请上,受侄女一拜。”安老爷倒撑不住泪流满面。邓、褚父女翁婿,并些帮忙的村婆儿、村姑儿,在旁看了姑娘和安老爷这番恩义,也无不伤心。才要张罗着让座让茶,早见那姑娘三步两步扑了那口灵去,叫声:“母亲,你可曾听见?如今是又好了,原来他也不是什么尹先生,也不好称他什么安官长,竟是我家三代深交,有恩有义的那一位异姓伯父。他如今要带了女儿,扶了你的灵柩回京,还要把你同父亲双双合葬,你道可好?你听了欢喜不欢喜?你心里乐不乐?啊呀!母亲!啊呀!母亲!你二位老人家,怎的尽着你女儿这等叫,答应都不答应一声儿呀!”
说完了拍着那棺材,捶胸跺足,放声大哭。这场哭,真哭得那铁佛伤心,石人落泪;风凄雨惨,鹤唳猿啼;便是那树上的鸟儿,也忒楞楞展翅高飞;路上的行人,也急煎煎闻声远避。这场哭,大约要算这位姑娘从她父亲死后,直到如今,憋了许多年的第一副热泪。这正是:伤心有泪不轻弹,知还不是伤心处。
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回
何玉凤毁妆全孝道安龙媒持服报恩情
这回书紧接上回,表的是何玉凤姑娘,自从她父母先后亡故,直到今日,才表明她那片伤心,发泄她那腔怨气,抱了她母亲那口棺材,哭个不住。邓九公见她哭得痛切,便叫女儿褚大娘子上前劝解。褚大娘子道:“倒莫忙,她这肚子委屈,也得叫她痛痛的哭一场;不然,憋出个甚么病儿痛儿的来,倒不好。”说着,便叫人取些热汤水,又叫拧个热手巾来,方才慢慢过去劝着。劝了良久,那姑娘才止住哭声,大家围着,都让她先坐下歇歇。只见她且不归座,开口便问着褚大娘子道:“姐姐,你前日给我作的那件孝衣,可还在手下?”褚大娘子道:“那天因为你执意不穿,立逼着我拿回去,我就带回去了。
今日我连这东西,和你的素衣裳,以至铺盖鞋脚,我都带来了。
不然,你瞧我来的时候,怎么用带那样一个大包袱来呢?”说着,便一手拉了她到里间去。
何玉凤这才毁却残妆,换上孝服。原来汉军人家的服制甚重,多与汉礼相同,除了衣裙,甚至鞋脚,都用一色白的。那姑娘穿了这一身缟素出来,越发显得如闲云野鹤一般,有个飘然出世光景。褚大娘子又叫人给她在地下铺了一领席,垫上孝褥子,她才在灵右守起制来。邓九公此时,是把一肚子的话,
都倒出来了,也没有甚么可为难的了,觉得有点子泛上饿来了,便向他女儿道:“姑奶奶,咱们可得弄点甚么儿吃才好呢?你看你二叔和妹妹,进门儿就说起,直说到这时候,这天待好晌午到咧!管保也该饿了。”褚大娘子道:“这些事等不到老爷子操心,连吃的和你老人家的酒,我临来时候,都打点妥当了,叫他们随后挑了来;这时候敢怕早送来了,在外头收拾着呢!
甚么时候吃。甚么时候现成。”
邓九公听了,便催着搀姑娘给些东西吃。岂知这位姑娘,平日虽吃上看破些儿,到了今日,心静身安,又经了安老爷这番琢磨点化,霎时把一条冰冷的肠子,冱了个滚热,心里的事情都来了,那里还顾得吃下,只在那里默坐,把心事一条条的理论起来:第一条,早就想起她那义妹张金凤,又急切要见见这位伯母安太太,是怎样一个性情,怎么一个行径。便问着安老爷道:“伯父,你方才说我那伯母和张家妹子,都在半途相候,不知她娘儿们,此时在那里,怎的我得见见也好?”安老爷道:“不但你想见她们,她们也正在那里想见你,除了我们张亲家老夫妻二位,照应行李不得来,其余都在庄上。”说着,便找褚一官着人送信请去,恰好褚一官外面去了,不在跟前,一时找来,老爷便说明原由。褚一官道:“还等这会子呢!到晌午就来了。这里话没说完,我又不敢让进来,没法儿我把她老人家娘儿两个,让到隔壁林大嫂家坐着呢!方才打发人来问过两三回了,等我过去言语一句。”说着去了。
不上一盏茶时,安太太早到,褚大娘子便忙着迎出去,搀了进来。那安太太进门,一眼便看见姑娘,哀哀欲绝的跪在那里,一时也不及参灵,便一直的奔了姑娘去,也顾不得那白褥子的忌讳,便蹲下身去,半跪半坐的,把她一搂,搂在怀里,“儿呀肉”的哭起来。一面哭着,一面数落道:“我的孩
子,你可心疼死大娘子!拿着你这样一个好心人,老天怎么也不可怜可怜,叫你受这个样儿的苦哟!”姑娘听了这话,心里更酸,哭得更痛。褚大娘子劝了半日,才两下里劝住。便让太太炕上坐,太太那里肯,说:“姑奶奶,我好容易见着她了,你让我和她多亲热亲热。”说着,又拿小手巾擦眼睛。褚大娘子便向炕上,拿了一个坐褥,给太太铺好,又装了一袋烟过去。
太太便和姑娘对面坐了,手里拿着烟袋,且不吃烟,着实的给姑娘道了一番谢,说:“你大姑娘,我就剩了心里过不去了,我实在说不出甚么来了。”
姑娘此时倒也无可谦词,只说了个:“那时虽然彼此不知,方才听我伯父说起来,我两家原来是这样的世谊。便是侄女儿出些力,岂不是该的?侄女儿此后,仰仗伯父伯母的去处正多,还有几句不知进退的话,方才都求过我伯父了。”安太太道:“大姑娘,凭你有甚么为难的事,都交给我和你大爷;你只别委屈;别着急,别耽搁了身子,我就放心了。”说着,便拉了她的手,问长问短。恰好一个婆儿,送上茶来。安太太接来,便搁下那个茶盘儿,自己端着碗,送到她口边,让她喝两口热茶。一会儿又甩手指头,给她理理头发;一会儿又用小手巾儿,给她沾沾脸上的眼泪;一会儿又说:“这一个褥子薄,再垫个坐褥罢!小心地下的凉气冻着。”一会儿又说:“没外人在这里,只管盘上腿儿坐着,看压麻了脚。”也不知要怎样的疼疼那位姑娘才好,再不想姑娘的小脚儿,天生的不会盘腿;更可怜那姑娘幼年丧父,正是用着母亲抚养照料的时候,母亲又没了。便是有她那位老太太,也是一个老实不过的人;及至逃难至此,一病不起,连她自己的衣食,还得女儿照顾,姑娘何曾经过人这等珍惜怜爱过来。如今和安太太见了面,看了这番说话,行事待人,才知道天底下的女孩儿,原来还有这等一个境
界。她心里顿觉甜苦寒暖,大不相同,益发和安太太亲热起来;坐定了便目不转睛的看着安太太,只见那太太穿一件鱼白的百蝶衬衣儿,套一件绛色二个五福捧寿织就地景儿的氅衣儿,窄生生的领儿,细条条的身子,周身绝不是那大宽的织边绣边,又是甚么猪牙绦子、狗牙绦子的,胡镶滚作,都用三分宽的石青片金窄边儿,拓一道十三股里外拄金线的绦子,正卷着二摺袖儿;头上梳着短短的两把头儿,扎着大壮的猩红头把儿,撇着一枝大如意头的扁方儿,一对三道线儿的玉簪棒儿,一枝一丈青的小耳挖子,却不插在头顶上,倒掖在头把儿后边,左边翠花上,关着一路三根大宝石抱针钉儿,还带着一枝方天戟,拴在八棵大东珠的大腰节坠角儿的小桃,右边一排三枝刮绫刷蜡的矗枝儿兰枝花儿;年纪虽近五旬,看去也不过四十光景,依然的乌鬓黛眉,点脂敷粉;待人是一团和气,和气得端庄;开口有几句谦词,谦词得尊贵;高华富丽,慈厚和平,和安老爷配起来,真算得个子子孙孙的天亲,夫夫妇妇的榜样。
姑娘看了半日,心里暗暗的说道:“我给张家妹妹,误打误撞,说成了这等的一个人家,这样的一双公婆,也算对得住了。”她那里正待问安太太,我那妹子怎的不同来?一句话不曾出口,只听外面一片哭声,男的也有,女的也有,老的也有,少的也有,摇天震地价,从门外哭了进来。姑娘从来不晓得甚么叫作害怕的人,此时倒吓了一跳,心里掂掇道:“我这里除了邓、褚两家之外,再没个痛痒相关的人;他两家都在跟前,这来的又是班甚么样人?却哭得这般痛切,好生作怪!”自己又拘着礼法,不好探头往外看,只得低了头,伏在地下陪着哭。
这一片哭声内,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班人,果然都是谁呀?
原来安太太过来的时候,安公子小夫妻,和仆妇丫鬟,都过来了。只因里面地方过窄,要等安太太先见过了,然后大家才好
进来;趁这个空儿,便在前厅换了衣服;姑娘在灵旁跪着,只顾在那里应酬安太太,却不得知道消息。及至她自己伏下身去陪哭,安太太便站起身来,她哭着闪眼一看,早见一男一女,拜倒在灵前;又是两个老少妇人,跪在门里,一个男的,跪在门外,都伏在地下痛哭,又各各的身穿重孝。姑娘眼泪模糊,急切里看不出个是谁,口里既不好问,心里更想不出,这是怎的一桩事?
正在纳闷,却见褚大娘子,把灵前跪的那个穿孝服的少妇人搀起来;那厢那个穿孝的少年,也便站起身来,还在那里擦着眼,捂着脸。那少妇便拉了褚大娘子,一面哭着,扑向自己来,便在方才安太太坐的那个坐褥上跪下,娇滴滴,悲切切,叫了声:“姐姐,你想得我好苦!”说罢也是抱头痛哭。何玉凤此时临近一看,又听得说话声音,才晓得是她救的那个结义妹子张金凤;那厢站的那个少年,便是安公子。一时心中万绪千头。才待说话,那后面跪的老少两个妇女,也抢过来,给姑娘磕头;扶着姑娘的腿,哭个不住。门外的那个男的,也磕了阵头;站起来。姑娘且不及看门外那个,急得一手拉了金凤姑娘,一手推那两个妇女道:“你两个先抬起头来,我瞧瞧是谁?”
及至两个抬起头来,两下里看了一看,才晓得是她的奶母和她的丫鬟,门外那个,却是她的奶公戴勤。姑娘此时,断想不到这班人忽然在此地,同时聚在一处,重得相见,更加都穿着孝服,辨认不清。倒是她那个丫鬟,随缘儿媳妇,隔了两三年不见,身量也长成了,又开了脸,打扮得一个小媳妇子模样,尤其意想不到,觉得诧异。这一阵穿插,倒把个姑娘的眼泪,穿插回去了,呆呆的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怔了半日,便问着张金凤道:“妹子!我难道和你们是梦中相见么?”张姑娘道:“姐姐,你且莫悲伤,定一定再说话。”
这姑娘痛定思痛,良久良久,才重复哭起来。安太太便叫张姑娘:“好生劝劝你姐姐,不要招再哭了。”褚家娘子和她奶娘也来相劝,姑娘这才止住悲啼。拉了张金凤,觉得心中有万语千言,只不知从那句说起;只见她看了看众人,又看了安公子夫妻,忽地失惊道:“啊呀!岂有此理!我这奶公奶母,和这丫鬟罢了!你二位现在伯父伯母双双在堂,岂不嫌个忌讳,怎生也穿起这不祥之服,快快脱下来才是!”安公子跪在那里答道:“我两个受了姐姐的救命大恩,无路可报,今日遇着婶母这等大事,正该如此;况又是父母吩咐的,怎敢违背?”姑娘连连摆手说:“这事断断行不得!” 张姑娘又道:“姐姐,便是你我,又和嫡亲姊妹差些甚么?姐姐不必再讲了。”两人只管这等说,姑娘那里肯依,急得又向安老爷、安太太说:“伯父,伯母,这事礼过于情,不要说我何玉凤看了不安,便是我的母亲九泉有知,也过不去。求你二位老人家,吩咐一句,一定叫他们脱了才好。”安老爷道:“姑娘,你且不必着急,听我说。你道这事礼过于情,在古礼讲,古人的朋友,本就有个袒免之服。怎的叫作袒免?就如今男去冠缨,女去首饰,再系条孝带儿,戴个孝髻儿一般。按今礼讲,你只看内三旗的那些人家,遇见父母大事,无论亲戚朋友跟前,都有个递孝接孝的礼。再讲到情,你我两家,不但非寻常朋友可比,比起那疏远的亲戚来,只怕情义还要重些!便是你尊翁灵柩到京的时候,我也曾在我那坟园上,供养他几日,也曾叫我这孩儿去了缨儿,穿身孝服,替我早晚祭奠。这是你奶公奶娘眼见的,那时姑娘,你又从那里不安去?何况姑娘,更救了他两个性命,便同救了他两个父母公婆,他两个如今只给你令堂穿身孝服,就论一报一施,你道孰轻孰重?这几身孝,正是我昨日听得你令堂的事,和你伯母商议,特特的赶做成的。你我骨肉一般,还讲得到甚
么忌讳!我是忌讳这个?一儿一媳,当日在那能仁寺,双双落难,果然不是你来搭救,只怕今日之下,想穿这两身孝服,也没处穿;我同你伯母,求着这样忌讳,也求不到!我再和姑娘你掉句文,这就叫作‘亡于礼者之礼也’,故曰‘其动也中’。”
安太太也道:“这样是。”一面不叫姑娘谦让,一面又怕她着急,便亲自过来,安抚了她一番。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