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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话本

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

73 万字 · 约 34 小时 45 分钟 · 58 / 93

会员可开白话

满地、绿叶团云的时候,远远的望着,那万绿丛中一点红,便有个更新气象。庄门上高悬一面粉油大字“探花及第”的竖匾。迎门墙上,满贴着泥金捷报的报条。出入往来的那班家丁,倍常有兴。里边两位当家少奶奶,早吩咐人在当院里设下天地纸马香烛香案;又扫除佛堂,摆着满堂香具,家祠里也预备祭筵。安老夫妻又叫在何公祠也照样备办一分供献。

是日,安老爷因是个喜庆日期,兼要叩谢天恩祖德,便穿了件纵锦打边儿加红配绿的打子儿七品补子的公服。安太太、舅太太都是钿子氅衣儿。张亲家老爷,先两日早回了庄园,新置了一套羽毛袍套。亲家太太又作了一件绛色状元罗面,月白

永春里子的夹纱衫子,穿得纱架也似的。金、玉姐妹此刻是钦点翰林院编修、探花郎的孺人了;按品汉装,也挂上朝珠,穿着补服。两个人要讨婆婆的欢喜,特特的把安太太当日分赏的那两只雁塔题名的雁钗,戴在头上。事有凑巧,恰值何小姐前几天收拾箱子,找出何太太当日戴的一只小翠雁儿来,嘴里也含着一挂饭珠流苏,便无心中给了那个长姐儿。她这日见两奶奶都戴着双翠雁儿,也把那只戴在头上,婢学夫人,十分得意。

这日天不亮,张老便和亲家借了两个家人,带了那分执事,迎到离双凤村二十里外,便在那座梓潼庙等候。那执事是一对开道金锣,面对赐进士出身、钦点探花及第的朱红描金衔牌,一对清道旗,一对朱花旗,一对金瓜,一把重沿蓝伞。公子那边从头一日收拾妥当了,次日起早带了家人,便回庄园而来。

半路到了梓潼庙,吃些东西,换了衣服,一路锣声开道,旗影摇风。公子珠挂沉檀,头插两朵金花,身披十字形红,骑一匹雕鞍金勒的白马,迤逦向双凤村缓缓而来。一路也过了四五处烟村,也过了两三条镇市,两面金锣接连十三棒敲个不断,惹得那些路上行人,深闺女儿,都彼此闲论着说:“这读书得作官的,果是谁家子?” 一程一程,来到临近,公子在马上,望着那太空数点白云,匝地几痕芳草。恰遇那年下半年有了闰月,北地节候又迟,满山杏花还开得如火似锦。四围杏花风里,簇拥着他白面书生的一个探花郎,好不兴致。近山一带那些人家,早就晓得公子今日回第的信息,一个个扶老携幼,抱女携男,都来夹道欢呼的站在两旁,看这热闹。内中也有几个读书的皓发庞眉老者,扶了根拐杖,在那里指指点点说道:“不知这位安水心先生怎样自爱,才生得这等一位公子!又不知这位公子怎样自爱,才成了恁般一个人物!”

须臾,公子马到门首,一片锣声振耳,里头早晓得公子到

了。公子离鞍下马,整顿衣冠,抬头一望,先望见门上高悬的“探花及第”那四个大字。进了大门,便是众家丁迎着叩喜。

走到穿堂,又有业师程老夫子那里候着道贺。他匆匆一揖,便催公子道:“我们少刻再谈,老翁候久了。”公子让先生进了屋子,才转身步入二门。早见当院里摆着香烛供桌,金、玉姐妹在东边迎接;一群仆妇丫鬟,都在西边叩见。公子此时不及寒暄,便恭肃趋跄上堂,给父母请了安,见过舅母、岳母。安老爷此时已经是满面的祭神如神在的神情。公子才得请过安,安老爷便站起来,望着公子道:“随我来。”便把公子带到当庭香案跟前,早有晋升、叶通两家人在那里侍候,点烛拈香。

安老爷端供焚香,炷在香斗里,带领公子三跪九叩,叩谢天地。

退下来,前面两个家人引着从东穿堂过去,到了佛堂。佛堂早巳点得灯烛辉煌,香烟缭绕。安老爷回来到佛堂,不准妇人站在一旁,敲磬的那个侍候佛堂的婆子,早已躲在一旁去了。家人敲了磬,老爷带领公子拜了佛出来,仍由原路出了二门,绕到家祠。因公子在城里,早在宗祠里磕头过了,便一直的进了祠堂,在他家老爷、老太太神主前祭奠行礼已毕,出了祠堂门。

安老爷向来行不由径,便不走那座角门,仍从外面进了二门,来到上房。公子待父亲进房归座,便要给父母行礼了。只见安老爷上了台阶儿,回头问着晋升、叶通道:“我吩咐的话,都预备齐了没有?”两个答应一声齐了,便飞跑出了二门,同了许多家人,抬进一张搭着金虎皮椅披的大围椅和一张书案来。

你道安老爷一个家居的七品琴堂,况又正是这等初夏天气,怎的用个虎皮椅披呢?原来那汉、宋讲学大儒,如关西夫子,伊、闽、濂、洛诸公,讲起学来,都要设绛帐,拥皋比。安老爷事事师古,因此自己讲学的那个所在,也是这等制度。不想今日正用着它,抬进来。老爷亲自带了家人,把那椅子安在中堂北

面。椅子前头,便设下那张书案。

这个当儿,张老夫妻是在他家等着接姑爷呢!只有舅太太、安太太、金、玉姐妹,并一班丫头,几个家人媳妇在那里。见安老爷回到上房,且不坐下受儿子的头,先这阵布席设位,诸女眷只得闪在一旁。舅太太先纳闷儿道:“怎么今儿个,他又外厨房里的灶王爷,闹了个独坐儿呢?回来叫我们姑太太坐在那儿呀?”安太太见老爷脸上那番屏气不息,勃如战色的光景,早想到定是在那位神佛跟前许的甚么愿心,便在旁问道:“老爷不用老香烛台么?好到佛堂请去。”只见老爷摇摇头道:“那香烛都是那班愚僧误会佛旨,今日这等仪节,岂容焚烧香烛亵渎得的。”当下不但诸女眷听了不得明白,连公子也无从仰窥老人家的深意,只得跟着往来奔走。一时设毕,安老爷又吩咐:“就上祭罢!”只见众家人从二门外端进四个方盘来。老爷便带公子,一件件捧进来,摆在案上。大家一看,右手里摆着一方锡铸的朱墨砚台,又是两件朱墨笔。挨着砚台,摆着一根檀木棒儿,一块竹板儿。左手里摆着,却是安老爷家藏的几件古器。一件是个铁打的沙锅浅儿模样儿,底下又有三条腿儿。据安老爷平日讲说,是上古燧人氏教民火食,烹调始兴时候的锅,名日燧釜。一件象个黄沙大碗,说是帝舜当日盛羹用的。一件是个竹筐儿,便是颜子当日箪食瓢饮的那个箪。那个黄沙碗儿装着一盘清水。那两件里,一个装着几块山涧里长的绿翳青苔,俗叫作头发菜;一件装着几根海岛边生的乌皮海藻,便是药铺卖的那个咸海藻。把这分东西,供得端正。然后安老爷亲自捧了一个圆底儿方口儿的铁酒杯,说那便是圣人讲的觚不觚,觚哉觚哉的那个觚;杯里满满盛着一杯清酒。老爷兢兢业业,举得升空过顶,从东边献到座前。供好了,座旁三揖而退。才退到正中,带领公子行了个四拜的礼。立起身来,又从西边上去

撤下那酒杯,捧着作了个揖。出了院子,早见叶通捧过一束白茅根来,单腿跪着,放在阶下。安老爷才望空一举,把杯酒奠在那白茅上,进来又站在那书案的旁边,问公子道:“ 你可知我今日这个用意?”公子答道:“ 西边这几件,自然是丹铅设教、夏楚收威的意思。那箪食瓢饮,正是至圣大贤的手泽口泽。

只不知那奠酒为何要用着白茅根?”安老爷道:“ 这个典,你只看《尔贡》中包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以缩酒的几句注疏,就晓得了。”公子道:“ 祭的是位古圣先贤?”安老爷道:“古圣先贤怎么好请到我内室来。”因指着何小姐道:“ 这便是她的祖父,我那位恩师。当年我不受他老人家这点渊源,却把甚的来教你?你不经我这番训诲,又靠甚的去成名?这便叫作饮水思源,敢忘所自。你要晓得这等师生,却和那托足权门,垂涎外任的师生,是两种性情,两般气味。”安老爷将说完这话,舅太太便叫:“ 得了,收拾收拾,两位快坐下。让人家孩子叩头罢。我也家去等着陪姑爷去了。”

这里众人忙着收拾清楚,安老爷、安太太便向正面床上双双归坐;公子才肃整威仪,上前给父母行礼。把个长姐儿忙得又要侍候老爷、太太,又要张罗两位奶奶,已经手脚不得闲儿了。她还得耳轮中聒噪着探花,眼皮儿上供养着探花,嘴唇儿边念道着探花,心坎儿里温存着探花,难为她只管这等忙,竟不曾短一点过节儿,落一点精神儿。长姐儿尚且如此,此时的金、玉姐妹,更不消说是“难得三千选佛,输他玉貌郎君”了。

况又二十成名,是妾金闺夫婿,她二人那一种面上分明露的出来、口里转倒说不出来的欢喜,就连描画也描画不成了。一时,公子拜罢起来,只听安老爷和太太说道:“ 太太,我家这番意外恩荣,莫非天贶,君恩,祖德,神佑!不想你我这个孩子,不及两年的工夫,竟作了个华国词臣,荣亲孝子。且喜你我二

十年教养辛勤,今日功成圆满,此后这副承先启后的千斤担儿,好不轻松爽快呀!”太太道:“ 是虽说是老爷和我的操心,也亏他自己的立志。我不是说句偏着媳妇的话,也亏这两媳妇儿帮他。”老爷道:“正是这说。古有云:‘退一步想,过十年看。’这两句话似浅而实深。当我家娶这两房媳妇的时候,大家只说她们门户单寒;当我丢了那个知县的时候,大家只说我前程蹭蹬。你看今日之下,相夫成名,正是这两个单寒人家的佳妇;克家养志的,正是我这个蹭蹬县令的佳儿。你我两个老人家,往后再要看着他们夫荣妻贵,子孝孙贤,那才是好一段千秋佳话哩!”这正是:如花眷作探花眷,小登科后大登科。

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三十七回

志过铭嫌隙成佳话合欢酒婢子代夫人

上回书交代到安公子及第荣归,作了这部评话的第四番结束;这段文章,自然还该有个不尽余波。公子拜过父母,便去拜见舅母,金、玉姐妹也一同过去。三个将进院门,早见舅太太在屋门口儿等着。见他们来了,笑道:“这可说得是个新贵了,连跟班儿的都换了新的了。”说着,公子进门,便让舅母坐下受礼。舅太太说:“我不叫你不磕这个头,大概你也未必肯,就磕罢!”公子一面跪下,她一面拉着公子的手说道:“快快儿的乘早些儿换红顶儿,不但你们老爷、太太越发喜欢了,连我这干丈母娘可也就更乐了。”公子被舅母紧拉着一只手,说个不了,只得一手着地,答应着行了礼起来;舅太太便让他摘帽子,脱褂子,又叫人给倒茶。公子说:“我不喝茶了,这时候怎么得喝点儿甚么凉的才好呢?”舅太太道:“有,我这里有给你煮下的绿豆。我自己包了几个棕子,正要给你送过去呢!”说着,便叫老蓝就端来,大爷这里吃。老蓝答应一声,端了一碗凉绿豆,一碟棕子。又见那个丫头,原名素馨,改名绿香的,从屋里端出一碟儿玫瑰卤子,一碟儿冰花糖来,都放在公子面前。公子一面吃着,舅太太又说:“吃完了,再把脸擦擦,就凉快了。”公子一径吃完,搽了脸,重新打扮起来。

舅太太道:“我这里还给你留着个玩意儿呢!不值得给你送去,你带了去罢!”说着,便叫绿香从屋里一件件的拿出来。一件是个提梁匣儿,套着个玻璃罩儿,又套着个锦囊。打开一看,里头原来是一座娃娃脸儿一般的整珊瑚顶子,配着个碧绿的翡翠翎管儿。舅太太道:“这两件东西,你此时虽戴不着,将来总要戴的,取个吉祥儿罢!”金、玉姐妹两个都不曾赶上见过舅公的,便道:“ 这准还是舅舅个念信儿呢!”舅太太道:“哎!你那舅舅何曾戴得个红顶儿呀,当了个难的乾清门辖,好容易升了个等儿,说这可就离得梅楞章京快了。谁知他从那么一升,就升到那头儿去了。这还是四年上才有旨意,定出官员的顶戴来,那年我们太爷在广东时候得的。”张姑娘道:“ 敢是老年官员都没顶儿吗?这我可又知道了个古记儿。”

何小姐道:“不然,为甚么帽子要分个红里儿,蓝里儿呢!”

说着,公子又看那匣儿,是盘八百罗汉的桃核儿数珠儿,雕得十分精巧。那背坠佛头记念,也配得鲜明。公子倒觉很爱,便道:“那盘轻巧,我就换上它罢?”舅太太益发欢喜,就盘腿坐在那里,叫近他些,又叫他低了头,亲自给他换上。何小姐早把那个匣子打开,却是一份绝好看的飘带荷包手巾。舅太太道:“你们俩瞧瞧,这还是我二十年头里的活计,如今再叫我照这么个模样儿做出,我可做不上了来。”何小姐道:“活计是不用讲了。难为娘怎么收来着,竟还好好儿的呢!”因和公子说道:“也换上罢。”说着,不由分说,便给他换上。公子这才戴上帽子,谢了舅母,亲自拿着那个匣儿去回父母。舅太太又和他说道:“回来我同你丈母娘请姑老爷、姑太太,还请你们作陪呢!”公子一面答应,便过来把方才得的东西都请父母看过。安老爷夫妻自是欢喜,便催着他过后边去。安太太道:“我叫人把那个角门儿给你们开开了,两媳妇儿都跟过去。一

个也该到自己祠堂里磕个头,一个也该见见自家的父母。别自顾咱家里闹热,叫人家养女孩儿的看着寒心。”二人答应着,带上一群丫头女人,又保驾似的跟了去。

不一时,到了何公祠,戴勤、宋官儿和一班家人早在那里伺侯。公子告过祭,何小姐才上前磕头。张姑娘在姐姐跟前是断不落这个过节儿的,此刻有个不随着磕头的吗?二人一同拜罢起来,撤去祭筵,关好门户,便到何小姐当日住过半天儿的那个禅堂去坐。只见华妈妈从她家里提了一壶开水,怀里又抱着个卤壶,那只手还掐着一托茶碗茶盘儿进来。公子道:“你就叫你媳妇儿帮帮不好吗?为甚么要累得这么?阿哥的妈妈,又忒累的娘模样儿呢!”她道:“可不是叫媳妇儿张罗来着么!

偏偏儿你这么过当儿,芒种儿醒了,赖在他妈身上只不下来。

我嫌他们那孩子爪子累赘,还没我自己干着爽利呢!”说着,便连着给奶奶倒茶。

你道这芒种儿又是谁?前面书交代过的,何小姐过门的时节,那随缘儿媳妇正是怀着将近三个月的双生子,所以不曾进得新房,屈指算到上年的芒种前后,可不正该养了。转眼今年又是芒种,那孩子恰好周岁儿,敢是也懂得赖在他妈身上不下来了。

一时倒上茶来,张姑娘道:“茶不吃倒不要紧,你们谁快给我装烟吃罢!”说着,早见柳条儿装过烟来。何小姐道:“喝她们口茶,给爷妈磕头去罢!这一袋烟又得半天。”说着站起便去接她的烟袋。张姑娘笑道:“ 好姐姐,等我再吃两口。”一面把烟袋递给柳条儿,一面还回头来,就把手里抽了两口,三个人才一同过张老那边去。

到了门首,他老两口儿早迎出来。原来张老因人少房多,只占了三间正房,六间厢房。那正房里当中供佛,一间住人,

一间坐客。当下公子夫妻进去,见堂屋里佛爷桌儿上换了簇新的黄布桌围;桌儿上的锡蜡五供儿擦得镜亮;佛前点着日夜不断的万年海灯。佛龛两旁,一边儿还立着一根干稻草,讲究说这是怕屋里有个不洁净,遮佛爷的眼目的。佛桌儿前早铺下了个蒲垫儿。老两口儿走到那蒲垫跟前,就站住等着姑爷行礼。

你道这是个甚么仪注?原来小户人家,凡遇着大典礼,不大肯坐下受人的磕头,总是叫他朝着家堂佛磕。便是家内有个孩子,从散学里下了学,也得朝着佛爷作那个揖。这是比户皆然,却为《礼经》所不载。更兼安公子中举的时候,是在上屋给岳父母行的礼,此时如何想得到这个规矩。及至听他岳丈说了句:“姑爷来到就是,别行礼罢!”他才知是该朝佛爷磕头的。便在蒲垫儿上先给泰山磕了三个头。张老也说了几句老实吉利话儿,又说:“这也不枉你老儿俩、她姐儿俩受那场苦哇!这都是佛天菩萨的保佑啊!”公子起来,又给泰山磕头。俗语说的,“挨金似金,挨玉似玉”。今番亲家太太的谈吐,就与往日大不相同了。只听她说道:“姑爷多礼,姑爷请起。这可实在的难为你,也不枉你家一场辛苦吃到底,也不枉我家行下的秋风望下的雨,也不枉咱两家子这一嫁一娶。往后来我两口儿还愁甚么年少柴来月少米。可是人家说的,老天隔不了一层纸。等明儿她姐儿俩再生上个一男半女,那才是重重见喜。谁也说不的,这都是人情天理。”不想她一朝作了官亲,福至心灵,这几句官话儿,倒误打误撞的,说了个合辙押韵。

却说张老让他三个坐下,便高声叫道:“大舅妈,拿开壶来。”那个詹嫂听得公子来了,死也不敢出那个房门。连答应都慌着答应,答应一声,只叫她那孩子送了水壶来。那个孩子也是发讪,不肯进屋子,只在屋门外叫:“姑爷,你接进开壶去呀!”原来那孩子极怕张姑娘,张姑娘便叫道:“ 阿巧进

来。”他这才讪不答的蹭进来,一手提携着水壶,那只手还把那二拇指头搁在嘴里叼着,嘻嘻的姗笑,递过壶去。张太太又叫他给公子请安,白说了他象扭股儿糖似的,可再也不敢上前儿咧!何小姐道:“不用请安了。”因指着公子问他:“你只说这是谁罢?”那孩子又摇摇头。何小姐道:“我呢?”他倒认得说:“你!你也是姐。”张姑娘道:“那么问着你那是谁,只摇头儿不言语,偏叫你说。”他只才呜呐呜呐的答道:“他是个老爷。”说着,张老冲了茶,他接过水壶去,就拔脚跑了。

张老端过茶,公子连忙站起来要接,见没茶盘儿,摸了摸那茶碗又滚烫。只说:“你老人家,叫他们倒罢!”及至凉了凉端起来要喝,无奈那茶碗是个斗口儿的,盖着盖儿,再也喝不到嘴里。无法揭开盖儿,见那茶叶泡得岗尖的,待好喧腾到碗外头来了。心想这一喝,准闹一嘴茶叶,因闭着嘴喝了一口。不想这口稠咕噜的醉茶,喝在嘴里比黄连汁子还苦。攒着眉咽下去,便放下碗,倒辜负了主人一番敬客之意。张老又给她姐妹送了茶,便从佛桌儿底下,掏出一枝香根儿。自己到厨房掏了个火来,让姑奶奶抽烟儿。柳条儿这里给张姑娘装烟,戴妈妈便张罗给亲家太太装烟。亲家太太抽着烟儿,何小姐便问道:“妈,你老人家今儿个吃这个烟,怎么不象那老叶子烟儿味儿了?”张太太道:“可说呢,都是你那舅太太呀!我到了她屋里,她就闹着不与我吃我的烟,只吃她的。昨儿个她又买了十斤渣头送我,吃着倒怪香儿的呢。就这不禁吃,一会子又怪燎嘴的,大概吃惯了,也就好了。”当下宾主酬酢礼成,公子才致谢了岳父岳母迎接夸官的盛意。他老两口儿也谦不中礼的谦了两句。公子便要告辞过前头去。何小姐因问张太太说:“妈不是回来还同舅母请公婆吃饭么?为甚么不趁早角门儿开着一块儿走呢?省得回来又绕了远儿。”张太太便道:“使得。”

说着,用两指头撵灭了那根香火,又叫道:“大舅妈,我不来家吃饭了。晚饭少打半碗米罢!”便一同过这边来。

到了上房,安老爷正和安太太、舅太太在那里长篇大论,谈得高声,见公子来了,便要帽子褂子,待要穿戴好了,亲自带他出去拜谢他的业师程老夫子。正说着,人回程老师爷穿了公服过来了,现在腰房里候着,说一定要进来登堂给老爷、太太贺喜。

读者,你道这位程老夫子从那里说起又穿了公服来?原来他当日是个出了贡的候选教官,因选补无期,家里又待不住,便带了儿子来京,想找个馆地。恰值那年安老爷用了榜下知县要上淮安,又打算叫公子留京乡试,正愁没个人照料他课读,见程师爷来了,是自己幼年同过窗的一位世兄,便请他在家下榻。那程师爷见修馔不菲,人地相宜,竟强似作个老教去吃那碗豆腐饭;因此一住四个年头,宾主处得十分合式。安老爷又是位尊师重道的,平日每逢家里有个正事,必请师老爷过来同诸亲友一体应酬,从不肯存那通称,本是教书匠,到处都能雇得来的浅见。因此师老爷也就居移气,养移体起来。置了一顶鸭蛋青八丝罗胎,平鼓洼爹时样纬帽;买了一幅自来旧的八品鹌鹑补子,一双脑满头肥的转底皂靴。这日欣逢学生点了探花,正是空前绝后的第一桩得意事,所以才戴其帽而圆其领的过来,定要登堂道贺。

安老爷因自己还没得带儿子过去叩谢先生,先生倒过来了,一时心里老大的不安,说道:“这个怎么当?”低头为难了半日,便和太太说道:“这样罢!既是先生这等多礼,倒不可不让进上房来,莫如太太也见见他;我夫妻就当面叫玉格在上房给他行个礼,倒显得是一番亲近恭敬之意。”太太也以为很是。

安老爷家向来最是内外严肃,外面家人非奉传唤,等闲不

入中堂。在上房伺候的,都是一班仆妇丫鬟,此外只有茶房儿老尤的那个九岁的孩子麻花儿,在上屋里听叫儿。当下众人听得师老爷要进来,一个个忙着整坐位,预备撅帘子。安太太一班内眷带了众丫鬟都到东里间暂避。其余的老婆儿小媳妇子们都在靠西一带远远的伺候着。此时替那个长姐儿计算,她自然也该跟了太太进里间去才是;无如她心里另有一桩心事,你道为何?原来她自从去年公子乡试,头场出来,打发戴勤回家请安的那天,她听戴勤回老爷话,说了句师老爷说大爷准中。落后见大爷果然中了不算外,并且一直中到探花了,她心里便着实的感佩这位师老爷。难得今日这个机会,她便不进屋子,和那班仆妇站在外间想瞻仰瞻仰这位师老爷是怎的是个神仙样子。

只听老爷先吩咐人预备开正门,又道:“就请师老爷罢!”家人答应出去,老爷早带了公子迎到二门台阶下候着。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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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弹词 钱塘钱涛怒白 自古名花号美人,娇红嫩白斗芳春。每夸金谷千秋丽,更道隋宫五色新。把酒常须花在眼,现花莫便酒离唇。明朝试向花前看,满地残红最怆神。花落花间最有情,间将笔墨谱花名。千红万紫都评遍,分付花神仔细听。 问谁人开辟就花花世界更那个创造下草草乾坤。百年中无非是香花阳炎。一日里不可少檀板金尊。慨世间有无数名花异卉,普天下知多少花朵花名。君不见锦堤边千般烂熳,君不见红娇畔万种精神,君不见上阳宫蜂喧蝶攘,君不见宜春苑燕送莺迎。一种种,一般般,看他妖艳。红者红,白者白,听我评论。 有客能将雁柱排,花前高唱独徘徊。春风春雨虽相妒,看取名花指下开。 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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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包待制出身源流 诗曰: 世事悠悠自酌量,吟诗对酒日初长。 韩彭功业消磨尽,李杜文章正显扬。 庭下月来花弄影,槛前风过竹生凉。 不如暂把新编玩,公案从头逐一详。 话说包待制判断一事迹,须无提起一个头脑,后去逐一编成话文,以助天下江湖闲适者之闲览云耳。问当下编话的如何说起?应云:当那宋太祖开国以来,传至真宗皇帝朝代,海不扬波,烽火无警,正是太平时节。治下九州之内有个庐州合肥县,离城十八里,地名巢父村,又名小包村。包十万生下三个儿子,包待制是第三子。降生之日,面生三拳,目有三角,甚是丑陋。十万怪之,欲弃而不养。有大媳妇汪氏,乃是个贤名女子,见三郎相貌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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