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话本
明刻话本四种
2.7 万字 · 约 1 小时 16 分钟 · 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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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终身不复娶云。有诗为证:
文章自古说三苏,更有名妹胜丈夫。
三难新郎真异事,一门秀气古来无。
王魁
话说宋朝山东济宁府,有秀才姓王,名魁,字俊民。因卜京比试下第回来,至莱阳县遇一相知友人,邀至北市鸣珂巷妓家小饮,这妓女姓敫,小字桂英,果是姿容艳丽,态度轻盈。王生一见,两下目成心许。饮酒中间,桂英满斟一杯,对王魁笑道:“妾名桂英,酒乃天之美禄,足下得桂英而饮天禄,明年必登高第之兆。”即将罗帕一方,求魁题咏,魁即援笔题云:
“谢氏筵中闻雅唱,何人戛玉在帘帏。
一声透过秋空碧,几片行云不敢飞。”
王魁写毕,付与桂英收置,桂英满心欢喜道:“自今之后,君但勤学,四时饮食、衣服,我当备办。”王魁感谢,自此朝出夜归。
住了一年,又将应试,一切资妆行李之具,皆是桂英置办。临行,两下不忍分手。桂英垂泪道:“我与你偶尔相逢,情爱所牵,一时难舍。若此一别,妾身如断梗飞篷,虚舟飘瓦,不知你功名成否何如?又不知你心中何如?此处有个海神庙,其神最灵,何不同到庙中焚香设誓,各不负心,生同心,死同穴,终始无二!不知你意如何?”王魁欣然同至庙中,焚香拜毕,王魁跪在神案前设誓道:“魁与桂英,誓不相负。若生离异,神当殛之!”桂英也立誓道:“念桂英今与王魁结为夫妇,死生患难,誓不改节!若渝此盟,永沉苦海!”两人誓毕,再拜而出。桂英又送一程而回。
却说王魁自别桂英之后,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止一日,到得京都,寻了寓所安下,即寄诗一绝与敫氏云:
琢月磨云输我辈,都花占柳是男儿。
前春我若功名去,好养鸳鸯作一池。
是科放榜,状元及第竟是王魁。报到桂英家,其喜可知,即寄诗贺魁云:
人来报喜敲门急,贱妾初闻喜可知。
天马果然先骤跃,神龙不肯后蛟螭。
海中空却云鳌窟,月里都无丹桂枝。
汉殿独呈司马赋,晋廷惟许宋君诗。
身登龙首云雷疾,名落人间霹雳驰。
一榜神仙随驭出,九衢卿相尽行迟。
烟霞路稳休回首,舜禹朝清正得时。
夫贵妇荣千古事,与郎才貌各相宜。
诗寄至京,魁见之竟不在念,桂英复寄一诗云:
上国笙歌锦绣乡,仙郎得意正疏狂。
谁知憔悴幽闺质,日觉春衣丝带长。
又诗云:
上都梳洗逐时宜,料得良人见即思。
早晚归来幽阁里,须教张敞画新眉。
魁见连次寄书至,竟生厌常之心,自忖道:“我今身既贵显,岂可将烟花下贱为妻。料想五花官诰,他也没福受用。倘亲友闻知,岂不玷辱,我今只绝他便了。”竟不答回书。那王魁父母在家已聘崔相国之女,只等王魁衣锦还乡,即便洞房花烛。及至在京候选,除授徐州佥判。桂英闻知,大喜道:“此去徐州不远,想他到任之后,必差人来迎接我矣!”以后又打听得他到任已久,竟不差人来接,桂英心中忧愤,又修书一封,差一的当家人,特地送至徐州任所。那人来至徐州,正值王魁坐厅理事。把门皂隶进禀:“老爷,有管家在门外,说特送家书到此,不敢擅进,候老节钓旨。”王魁只道家中父亲差来的人,连忙道:“着他进来。”及至那人走至阶前,方认得是桂英家人,大怒,喝令左右,即时逐出,书竟不容投递,其人只得空回,将书付还桂英,说其不容相见光景。桂英听说,气得搥胸跌足,呕血大哭道:“王魁负我如此,我必死以报之!”当夜自刎而死。
可怜如玉娇花貌,化作南柯梦里魂!
当时惊动了鸨儿、龟子,举家来救,已无及矣。欲将告官涉讼,无奈官官相护,又无把柄可告。终是门户人家,又不是亲生父母,那一个肯出头露面去申冤?只得叹口气,买棺盛敛,忍气吞声的埋了。
却说王魁当厅逐去那寄书人,自后杳无信息,心上以为得计。差人接取父母,并崔小姐到任完亲。又闻得桂英自刎而亡。看官,桂英是娼妓,王魁是邻邦官府,这信谁人敢传!原来就是始初同王魁到桂英家里去的那莱阳朋友,特地写书报他的。王魁一闻此信,暗喜道:“这妇人倒也达时务,恐我去摆布他,故先自尽了。也好,也好!如今拔去眼中钉了!”自思自想了一回,走到书院中,只觉得没情没绪介无聊,正是:
日间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
只听得壁间如猫捕鼠的一响,王魁回眸一看,烛光之下早已站着一个桂英在面前。王魁一见,吓得手足无所措,只得迎问道:“呀!你从那里来?原来你不曾死?”桂英道:“我岂不曾死!若不死,怎来看见得你这负心贼!”王魁道:“你既死了,又来见我怎的?”桂英骂道:“你轻恩薄义,负誓渝盟,使我至此,怎肯与你干休?”王魁那时慌了手脚,连忙道:“是我得罪了。但你今既死,无可救疗你,只得斋僧礼忏,多化些纸钱超度你罢!”桂英怒道:“别的都是闲说,我只素你命便了!”说罢,只见在袖中取出当初求王魁题诗在上这幅罗帕,将王魁没头没脸只一兜,王魁大叫一声,闷倒在地。正是:
青龙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判。
当时父母闻得叫呼,急忙同丫环点灯出来看时,只见王魁口吐流涎,倒在地上。父母惊慌,忙将滚水姜汤灌醒,扶入卧房,时时叫呼,索刀剑自刺。父母问道:“我儿为甚如此?”王魁道:“有冤鬼在此逼迫我死,奈何没法驱遣他。”父母乃请道士结坛,修醮保禳。这主醮坛的道士,姓马,名守素,善能书符召将,逐鬼驱邪。
是日,众道士齐集在坛前,吹的吹,打的打,好不热闹。那马道士头戴星冠,身穿法服,手执剑,足步罡,念罢净坛咒,噀水一口,随即府伏在坛,瞑目闭气,神游而去。直至莱阳地方,只见一所庙宇庄严灿烂,山门上匾额大书“海神庙”三字。守素走进庙中,步至东廊下,却有两个人将头发互相结着,有几个奇形怪状的人看守在那里,分明似解审犯人一般。又听得两个结发的在那里“千负心、万薄倖”的诉说骂詈,乃是妇人声音。守素正欲问时,殿上走出一个圜眼胡髯、绿袍银带的官儿,向守素施礼道:“法师,可曾见那两个么?这就是你今日为他设醮的斋主王魁,与敫氏桂英。他两个仇恨深阔,非道力可解的。法师,休管他罢!”守素道:“虽然如此,求判长在大王面前方便一声,也须看他是状元及第,阳世为官的情面。”那判官呼呼的笑道:“咳!可惜你是个有名的法官,原来只晓得阳间势利套子!富贵人只顾把贫贱的欺凌摆布,不死不休。堆积这一生的冤孽帐,到俺这里来,俺又不与他算个明白,则怕他利上加利,日后索冤债的多了,他纵官居极品、富比陶朱,也偿不清哩!况俺大王心如镜、耳似铁,只论人功过,那管人情面?只论人善恶,那顾人贵贱?料王魁今日这负义忘恩的罪,自然要结了。你也不必替他修醮了,请回罢!”说毕,舒开右手,将马守素劈心一推,守素只叫得一声“啊呀!”早已翻斤抖跌入大水之中。忙在水中捻着避水诀,口念避水神咒,怎奈略开口,水就骨嘟嘟灌入喉咙,只觉得气闷难熬,一字也念不出,只得随波逐浪的滾格过去。滾得一个不耐烦,方才把两手一舒,两脚一伸,开眼看时,呸!原来就在王佥判公署后堂醮坛里毡单子上睡着。
守素爬起来,对众道士将神游所见之事一一细述。说犹未了,只听得里面若男若女号天哭地,大恸起来。可惜一个状元大人,呜呼哀哉死了也!众道士正欲收拾坛场,却喜得老封翁倒有三分主意,疾忙唤家人出来分付道:“今日醮事且不消收,换了文疏,竟作老爷入殓功德便了!”众道士听说,只得重写疏仪、改换祝文,重新做起入殓醮事。王魁父母妻儿好不凄惨。寮友闻知,都来探丧吊奠。过了二七之期,方始收拾回归济宁安葬。正是:
玉堂学士归山后,马迹车轮绝影无。
至今相传负义王魁,骂名不朽。有诗为证:
忍负贫穷衣食时,山盟海誓鬼神知。
东廊结发何时解?世世生生永唱随。
【附】
唐西川节度使严武,少时仗气任侠。尝于京师与军使邻居,军使女美,窥见之,赂
左右,诱而窃之以逃,军使告官,且以上闻,诏以万年县捕贼官乘递追逐。武舟自巩县
闻,惧不免,饮女酒,解琵琶弦以缢之,沉于河。明日,诏使至,搜之不得。此武少时
事也。
及病剧时,有道士从峨嵋山来谒。武素不信巫祝之类,门者拒之。道士曰:“吾望
君府鬼祟气横,所以远来。”门者纳之。未至阶,自为呵叱论辩。久之,谓武曰:“君有
宿冤,君知之乎?”武曰:“无之。”道士曰:“阶前冤女,年可十六、七,颈系一弦者
谁乎?”武叩首,“实有之,奈何?”道士曰:“彼云欲面,盍自求解。”乃洒扫堂中,
令武斋戒,正笏立槛内,一僮独侍槛外,道士坐于堂外行法。另洒扫东阁,垂帘以俟女
至。
良久,阁中有声,道士曰:“娘子可出。”其女被发颈弦,褰帘而出,及堂门,约发
拜武。武惊惭掩面。女曰:“妾虽失行,无负于公,公何太忍?纵欲逃罪,何必忍杀?
含冤已久,诉帝得伸。”武悔谢求免,道士亦为之请。女曰:“事经上帝,已三十年矣,
期在明晚,言无益也!”遂转身还阁,未至帘而失其形矣。道士谢去,武乃处置家事,
明晚遂卒。
贵贱交情
浪说鲁分管鲍金,谁人辩得伯牙琴?
而今交道如蜮鬼,空负英雄一片心。
常言道:“一富一贫,乃见交情;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故古来论交情至厚,莫如管、鲍。管是管仲,鲍是鲍叔牙。他两个同为商贾,得利均分。时管仲多取其利,叔牙不以为贪,知其贫也。后来管仲被囚,叔牙救之,荐于桓公为相。这样朋友,才是真正相知。这相知有几样名色:恩德相结者,谓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谓之知心;声气相求者,谓之知音,总来叫做相知。下文这故事,是声气相求的相知。正是:
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不与谈。
话说周朝春秋时,有一名公,姓俞,名瑞,字伯牙,楚国郢 都人氏,即今湖广荆州府之地。那俞伯牙身虽楚人,官星却照在晋国,仕至上大夫之位。因奉晋主之命往楚国修聘,伯牙讨这一差,一则是个大才,不辱君命;二来顺便省视乡里,一举两得。当时从陆路至楚,朝见了国君,致了晋王之命,楚王赐宴款待,十分相敬。那郢都是桑梓之邦,少不得去看一看坟墓,会一会亲友。然虽如此,各事其主,君命在身,不敢迟留。公事已毕,拜辞楚王。楚王赠以黄金彩缎、高车驷马。这伯牙别楚仕晋已一十二年,思想故国江山之胜,欲得恣情观览,要打从水路大宽转而回。乃假意奏道:“臣不幸有犬马之疾,不胜车马驰骤,若赐臣一舟,得便医疗,实出隆恩。”楚王准奏,命水师拨大号舡二只,一正一副,正舡单坐晋国来使,副舡安顿仆从行李。一派兰桡画桨、锦帐高帆,甚是齐整。群臣直送至江边而别。正是:
只因览胜探奇,不顾山遥水远。
伯牙是个风流才子,江山之胜,正投其怀。张一片风帆,凌千层碧浪,看不尽遥山叠翠,远水澄清。不一日,行至汉阳江口。时值中秋十五之夜。忽然风狂浪涌,大雨如注,舟楫不能前进,泊于山崖之下。小移时,风恬浪静,雨止云开,现出—轮明月。那雨后之月,光照倍常。伯牙在船舱中独坐无聊,命童子焚香炉内,“待我抚琴一曲,以遣情怀。”童子焚罢香,捧琴置于案间。伯牙开囊取琴,调弦转轸,弹出一曲。曲犹未终,指下“刮剌”的一声响,琴弦断了一根,伯牙大惊,叫童子去问船头,“这里是甚么去处?”船头答道:“偶因风雨停泊于山脚之下,虽然有些树,并无人家。”伯牙惊讶,想道:“是荒山了!若是城廓村庄,或有聪明好学之人盗听吾琴,所以琴声忽变,有弦断之异。这荒山下,那得有听琴之人?哦!我知道了,想是有仇家差来刺客国。不然,或是盗贼伺候更深,登舟劫我财物。”叫左右:“与我上崖搜简一番,不在柳阴深处,定藏芦苇丛中!”左右正欲搭跳上崖,忽听得岸上有人答应道:“舟中大人不必见疑,小子并非奸盗之流,乃樵夫也。因打柴归晚,值骤雨狂风,雨具不能遮蔽,潜身岩畔。闻君雅操,故尔窃听。望乞恕罪!”伯牙大笑道:“山中打柴之人晓得甚听琴?此言未知真伪,我也不计较了。左右的,叫他去罢。”那人不去,在崖上高声道:“大人出言谬矣!岂不闻:‘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门内有君子,门外君子至’。大人若欺负山野中没有听琴之人,这夜静更深,荒崖下也不该有抚琴之客了!”伯牙见他出言不俗,或者真是个听琴的亦未可知。止住左右不要罗唣,走近舱门,回嗔作喜的问道:“崖上那位君子,既是听琴,站立多时,可知我适才所弹何曲?”那人道:“小子若不知,却也不来听琴了!方才大人所弹,乃《孔仲尼叹颜回》,谱入琴声,其词云:‘可惜颜回命早亡,教人思想髩如霜。只因陋巷箪瓢乐,’到这一句,就断了琴弦,不曾抚出第四句来。小子也还说得:‘留得贤名万古扬’。”
伯牙闻言,大喜道:“先生果非俗士!隔崖窎远,难以叙谈。”命左右掌跳、看扶手,请那位先生登舟细讲。左右掌跳,此人上船,果然是个樵夫,头戴箬笠,身披草衣,手持尖担,腰插板斧,足着芒鞋。手下人那知言谈好歹,见是樵夫,下眼相看。“咄!那樵夫,下舱去见我老爷叩头,问你什么言语,小心答应。官尊着哩!”樵夫却是个有意思的,道:“列位,不须粗卤,待我解衣相见!”除了斗笠,头上是青布包巾;脱了蓑衣,身上是蓝布衫儿,搭膊拴腰,露出布裩下截。那时不慌不忙,将蓑衣、斗笠、尖担、板斧俱放舱门之外,脱下芒鞋,躧去泥水,重复穿上,步入舱来。官舱内,案桌上灯烛辉煌,樵夫长揖而不跪道:“大人,施礼了!”俞伯牙是楚国大臣,眼界中那有两接的布衣?下来还礼,恐失了官体,既请下舡,又不好回他去,没奈何,微微举手道:“免礼罢。”叫童子看坐的。童子取一个杌子儿置于下席,伯牙全无客礼,把嘴向憔夫一努道:“你且坐了。”你我之称,怠慢可知。那樵夫亦不谦逊,公然坐下。伯牙见他不告而坐,微有嗔怪之意,因此不问他姓名,也不叫手下人看茶。默坐多时,乃问道:“适才岸上听琴的,就是你么?”樵夫答言:“不敢。”伯牙道:“我且问你,你既来听琴,必知琴之出处。此琴何人所造?抚他有甚好处?”正问之际,船头来禀道:“风色顺了,月明加昼,可以开船。”伯牙分付:“且慢着!”樵夫道:“承大人下问,小子若讲话絮烦,恐耽误顺风行舟。“伯牙笑道:“惟恐你不知琴理,若讲得有理,就不做官亦非大事,何况行程之迟速!”樵夫道:“既如此,小子方敢僭谈。此琴乃伏羲氏所琢,见五星之精飞坠梧桐,凤皇来仪。凤乃百鸟之皇,非竹实不食,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伏羲氏知梧桐乃树中之良材,夺造化之精气,堪为雅乐,令人伐之。其树高三丈三尺,按三十三天之数截为三段,分天、地、人三才。取上一节叩之,其声太清,以其过轻而废之;取下一段叩之,其声太浊,以其过重而弃之;取中一段叩之,其声清浊相济,轻重相兼。送于长流水中,浸七十二日,按七十二候之数。取起阴干,选良时吉日,用高手匠人刘子奇斲成乐器,此乃瑶池之乐,故名瑶琴。长三尺六寸一分,按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阔八寸,按八节。后阔四寸,按四时。厚二寸,按两仪。有金童头、玉女腰、仙人背、龙池、凤沼、玉轸、金徽。那徽有十二,按十二月。又一中徽,按闰月。先是五条弦,外按五行金、木、水、火、土。内按五音宫、商、角、徵、羽。尧舜时,操五弦琴,歌南风诗,天下大治。后因周文王被囚于羑里,吊子伯邑考,添弦一根,清幽哀怨,谓之文弦。后武王伐纣,前歌后武,添弦一根,激烈发扬,谓之武弦。先是宫、商、角、徵、羽五弦,后加二弦,称为文武七弦琴。此琴有六忌、七不弹、八绝。何为六忌?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风,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何为七不弹?闻丧不弹,事冗不弹,不净身不弹,衣冠不整不弹,不焚香不弹,不遇知音者不弹。何为八绝?清、奇、幽、雅、悲、壮、悠、长。此琴抚到尽善尽美之处,啸虎闻而不吼,哀猿听而不啼,乃雅乐之妙境也。”
伯牙见他对答如流,犹恐是记问之学,暗想道:“就是记问之学,也亏他了!我再试他一试。”此时已不似在先你我之称了。又问道:“足下既知琴理,当时孔仲尼鼓琴于室,颜回自外入,闻琴中有幽沉之声,疑有贫杀之意,怪而问之,仲尼曰:‘吾适鼓琴,见猫方捕鼠,欲其得之,又恐其失之,此贪杀之意,露于丝桐。’始知圣门音乐之理入于微妙!假如下官抚琴,心中有所思念,足下能闻而知之否?”憔夫道:“《毛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大人试抚操一曲,小子任心忖度,若猜不着时,大人休得见罪!”伯牙将断弦再整,沉思半晌,其意在于高山,抚琴一弄。樵夫赞道:“美哉洋洋乎,大人之意在高山也。”伯牙不答,又凝神一会,将琴再鼓,其意在于流水。樵夫又赞道:“美哉汤汤乎,大人之志又在流水矣。”只这两句道着了伯牙的心事,伯牙大惊,推琴而起,与樵夫施宾主之礼,连呼“失敬,失敬!石中有美玉之藏,若以衣貌取人,岂不误了天下贤士!先生高名雅姓?”樵夫欠身而答:“小子姓钟、名徽,贱字子期。”伯牙拱手道:“是子期先生。”子期转问伯牙高姓大名。伯牙道:“下官俞瑞,仕于晋朝,因修聘上国而来。”子期道:“原来是伯牙大人。”伯牙推子期坐于客位,自己主席相陪,命童子点菜。茶罢,又命童子取酒共酌。伯牙道:“借此攀话,休嫌简亵。”子期称:“不敢。”童子取过瑶琴,二人入席饮酒。伯牙开言又问:“先生语音是楚人了,但不知尊居何处?”子期道:“离此不远,地名马鞍山集贤树,便是荒居。”伯牙点头道:“好个庥贤村!”又问:“道艺何为?”子期道:“也只是砍柴为生。”伯牙微笑道:“子期先生,下官也不该僭言,似先生这等抱负,何不求取功名,立身于廊庙,垂名于竹帛?却乃赍志林泉,混迹樵牧,与草木同朽,窃为先生不取也。”子期道:“实不相瞒,家中尚有年迈二亲,下无手足相辅,采樵度日,以尽父母之余年。虽位为三公之尊,不忍易我一日之养也。”伯牙道:“如此大孝,一发难得!”二人酒杯酬酢了一会,子期宠辱无惊,伯牙愈加爱重。又问子期:“青春多少?”子期道:“虚度二十有七。”伯牙道:“下官叨长一旬,子期若不见弃,结为兄弟相称,不负知音契友。”子期笑道:“大人差矣!大人乃上国名仕,钟徽乃穷乡贱子,怎敢仰扳,有辱俯就。”伯牙道:“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下官碌碌风尘,得与高贤结契,实乃生平之万幸。若以富贵贫贱为嫌,觑俞瑞为何等人乎?” 遂命童子重添炉火,再爇名香,就舡中与子期顶礼八拜。伯牙年长为兄,子期为弟,“今后兄弟相称,生死不负。”拜罢,复命取暖酒再酌。子期让伯牙上座,伯牙从其言。换了杯筯,子期下席,兄弟相称,彼此谈心叙话。正是:
合意客来心不厌,知音人听话偏长。
谈论正浓,不觉月淡星稀,东方发白。船上水手都起身收拾篷索,整备开船。子期起身告辞,伯牙捧一杯酒递与子期,把子期之手,叹道:“贤弟,我与你相见何太迟,相别何太速!”子朔闻言,不觉泪珠滴于杯中。子期一饮而尽,斟酒回敬伯牙。二人各有眷念不舍之意。伯牙道:“愚兄余情不尽,意欲曲延贤弟同行数日,未知可否?”子期道:“小弟非不欲相从,怎奈二亲年老,‘父母在,不远游’。”伯牙道:“既是二位尊人在堂,回去告过二亲,到晋阳来看愚兄一看,这就是‘游必有方’了。”子期道:“小弟不敢轻诺寡信,许了贤兄,就当践约,万一禀命于二亲,二亲不允,使仁兄悬望于数千里之外,小弟之罪更大矣。”伯牙道:“贤弟真所谓至诚君子。也罢,明年还是我来看贤弟。”于期道:“仁兄明岁何时到此?小弟好侍候尊驾。”伯牙屈指道:“昨夜是中秋节,今日天明是八月十六日了。贤弟,我来仍在仲秋中五、六日奉访,若过了中旬,迟到季秋月分,就是爽信,不为君子。”叫童子:“分付记室,将钟贤弟所居地名及相会的日期登写在日记簿上。”子期道:“既如此,小弟来年仲秋中五、六日准在江边侍立拱候,不敢有误。天色已明,小弟告辞了。”伯牙道:“贤弟且住。”命童子取黄金二笏,不用封帖,双手捧上道:“贤弟,些须薄礼,权为二位尊人甘旨之费,斯文骨肉,勿得嫌轻。”子期不敢推辞,即时收领。再拜告别,含泪出舱,取扁担挑了蓑衣、斗笠,插板斧于腰间,掌跳搭扶手上崖。伯牙直送至舡头,各各洒泪而别。
不题子期回家之事。再说伯牙点鼓开舡,一路江山之胜无心观览,心心念念只想着知音之人。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