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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话本

说岳全传

43 万字 · 约 20 小时 22 分钟 · 42 / 54

会员可开白话

上打过二三十,又换过一个来打。牛通只叫:“好打!好打!”接连过了三四个人,打了也有百余下。牛通大叫起来道:“你们这班狗头!打得太岁不疼不痒,好不耐烦!”

那牛通的声音响亮,这一声喊,早惊动了隔壁一位员外,却是韩起龙。看官听了这半日,却不知这打牛通的员外是谁?原来是起龙的兄弟,叫做韩起凤。那日起龙正在书房同岳雷闲讲,听得隔壁声喊,岳雷问道:“隔壁是何人家?为何喧嚷?”

韩起龙道:“隔壁就是舍弟起凤,人见他生得面黑身高,江湖上起他一个诨名,叫做‘赛张飞’。不瞒二弟说,我弟兄两个是水浒寨中百胜将军韩滔的孙子。当初我祖公公同宋公明受了招安,与朝廷出力,立下多少功劳,不曾受得封赏,反被奸臣害了性命。我父亲在宗留守帐下立功,又失机犯罪,几乎送了性命,幸得恩公救了。

所以我兄弟两个不想功名,只守这田庄过活,倒也安闲。只是我那兄弟不守本分,养着一班闲汉,常常惹祸。今日,又不知做甚勾当。二弟请少坐,待愚兄去看来。”

岳雷道:“既是令弟,同去何妨?”起龙道:“甚妙!”

二人一同去到隔壁,起凤见了,慌忙迎下来道:“正待要请哥哥来审这人!不知此位何人?”起龙道:“这是岳元帅的二公子岳雷,快来相见!”起凤忙道:‘不知公子到此,有失迎接。得罪,得罪!”二公子连称:“不敢!”那牛通绑在柱上,听见说是岳二公子,便乱喊道:“你可就是岳雷兄弟么?我乃牛通,是牛皋之子。”岳雷听了,失惊道:“果是牛哥!却从何处来?到这里做甚么?”牛通道:“我从藕塘关来,奉母亲之命,特来寻你的。”韩起凤听了,叫声:“啊呀!不知是牛兄,多多得罪了!”连忙自来解下绳索,取过衣服来,替他穿了。请上厅来,一齐见礼,坐定。起凤道:“牛兄何不早通姓名,使小弟多多得罪!勿怪,勿怪!”

牛通道:“不知者不罪!但是方才打得不甚煞痒。”众人一齐大笑起来。牛通道:“小弟已先到汤阴,见过伯母,故尔追寻到此。既已寻着,不必到宁夏去了,就同俺到藕塘关去罢!”起龙道:“且慢!我已差人往临安打听夫人、公子的消息去了,且等他回来,再为商议。”起凤就吩咐整备筵席,四人直吃到更深方散。牛通就同岳雷在韩家庄住下,过了数日,无话。

这一日,正同在后堂闲谈,庄丁进来报说:“关帝庙的住持,要见员外。”员外道:“请他进来。”庄丁出去不多时,领了一个和尚来到堂前。众人俱见了礼,坐定,和尚道:“贫僧此来,非为别事,这关帝庙原是清静道场,蒙员外护法,近来十分兴旺。不意半月前,地方上一众游手好闲之人,接一位教师住在庙中,教的许多徒弟,终日使枪弄棍,吵闹不堪。恐日后弄出事来,带累贫僧。贫僧是个弱门,又不敢得罪他,为此特来求二位员外,设个计策打发他去了,免得是非。”员外道:“这个镇上有我们在此,那个敢胡为?师父先请回去,我们随后就来。”和尚作谢,别了先去。起龙便对起凤道:“兄弟,我同你去看看是何等人!他好好去了便罢,若不然,就打他个下马威。”牛通道:“也带挈我去看看。”起龙道:“这个何妨。”

岳雷道:“小弟也一同去走走。”起凤道:“更妙,更妙!”四个人高高兴兴,带了七八个有力的庄客,出了庄门,径直到关帝庙来。

众人进庙来,不见什么,一直到大殿上,也无动静。再走到后殿一望,只见一个人坐在上面,生得面如纸灰,赤发黄须,身长九尺,巨眼獠牙。两边站着二三十个,却都是从他学习武艺的了。起龙叫庄丁且在大殿上伺候,自己却同三个弟兄走进后殿来。那些徒弟们都有认得韩员外的,走去悄悄的向教师耳边说了几句。那教师跳下座来说道:“小可至此行教半个多月,这个有名的七宝镇上,却未曾遇见有个本事的好汉。若有不惧的,可上来见个高下。”韩起龙走上一步道:“小弟特来请教。”说未毕,牛通便喊道:“让我来打倒这厮。”就把衣裳脱下,上前就要动手。那教师道:“且慢!既要比武,还是长拳,还是短拳?”牛通道:“什么长拳短拳,只要打得赢就是。”抢上来,就是一拳。那教师侧身一闪,把牛通左手一扯。

牛通仆地一交便倒,连忙爬起来,睁着眼道:“我不曾防备,这个不算。”抢将去,又是一拳。那教师使个“狮子大翻身”,将两手在牛通肩背上一捺。牛通站不住,一个独蹲,又跌倒在地下。那教师道:“你们会武艺的怎不上来,叫这样莽汉子来吃跌?”岳雷大怒,就脱下上盖衣服,走上前来道:“小弟来了。”教师道:“甚好。”就摆开门户,使个“金鸡独立”。岳雷就使个“大鹏展翅”。来来往往,走了半日。岳二爷见他来得凶,便往外收步,那教师直一步赶上。岳雷回转身,将右手拦开了他的双手,那左手向前心一捺。那教师吃了一惊,连忙侧身躲过,喝住:“住手!这是‘岳家拳’。你是何人?那里学得来?乞道姓名!”韩起龙道:“教师既识得‘岳家拳’,决非庸流之辈。此地亦非说话之所,请同到小庄细谈何如?”

教师道:“正要拜识,只是轻造不当!”员外道:“好说。”旁边众徒弟一齐道:“这位韩员外极是好客的!师父正好去请教请教,小徒辈暂别。”俱各自散去。

于是员外等一共五个人,带了庄丁出了庙门,转弯抹角,到了韩家庄。进入大厅上,各各行礼坐定。岳雷先开口道:“请问教师尊姓大名?何以晓得‘岳家拳头’?”

教师道:“不瞒兄长说,先祖是东京留守宗泽,家父是宁夏留守宗方,小弟叫做宗良。因我脸色生得淡黑,江湖上都叫小弟做‘鬼脸太爷’。我家与岳家三代世交,岳元帅常与家父讲论拳法,故此识得这‘黑虎偷心’是岳家拳法。目下老父打听得岳老伯被奸臣陷害,叫小弟到汤阴探听。不料岳氏一门俱已拿捉进京,只走了一位二公子,现在限期缉获。故此小弟各处寻访,要同他到宁夏去。只因盘缠用尽,故此在这庙中教几个徒弟,觅些盘缠,以便前去寻访。不想得遇列位,乞道尊姓大名!”

岳雷道:“兄既是宗留守的公子,请少坐,待小弟取了书来。”岳雷起身进去。这里四人各通姓名。岳雷已取了书出来,递与宗良。宗良接书观看,大喜道:“原来就是岳家二弟!愚兄各处访问,不意在此相会!正叫做有意种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既已天幸相遇,便请二弟同回宁夏,以免老父悬望。”牛通道:“我也是来寻二弟的,难道藕塘关近些不走,反走远路,到你宁夏去么?”起龙道:“二位老弟休要争论!且同住在此,待我的家人探了!临安实信回来,再议也未迟。”三人俱说是:“有理。”韩起龙就差人到庙中去,取了宗公子的行李来。一面排下酒席,五人坐下,叙谈心曲。直饮到月转花梢,方各安歇,不表。

再说临安大理寺狱官倪完,自从岳爷归天后,心中好生惨切。过了新年,悄悄收拾行李,带了家小,逃出了临安,竟望朱仙镇而来。不止一日,到了朱仙镇上,将家小安置在客寓内。自己拿着岳元帅的遗书,走到营门,对传宣官道:“相烦通报,说岳元帅有书投上。”传宣官即忙进帐禀知。施全道:“快着他进来。”传宣官出来道:“投书人呢?老爷唤你进去。”倪完跟传宣官进来,到帐前跪下,将书呈上。施全接书,拆开观看毕,大哭道:“牛兄不好了!元帅与公子、张将军三人俱被秦桧陷害,死于狱中了!”牛皋听了,大叫起来道:“把这下书人绑去砍了!”

吓得倪完连声叫屈。施全连忙止住道:“这是元帅的恩公,为何反要杀他起来?”

牛皋道:“我只道是奸臣叫他来下书,不知道是元帅的恩人,得罪了!得罪了!”

施全又问倪完道:“元帅怎生被奸臣陷害的?”倪完将往事一五一十,细细直说到十二月二十九日屈死在风波亭上。施全、牛皋并众兵将等一齐痛哭,声震山岳。施全叫左右取过五百两银子,送与倪完。倪完再三推辞,施全再三相送。倪完只得收了,拜谢出营,到寓中取家小,自回家乡去了,不提。

且说牛皋对众兄弟道:“大哥被奸臣陷害,我等杀上临安,拿住奸贼,碎尸万段,与大哥报仇!”众人齐声道:“有理!有理!”当时吩咐连夜赶造自盔白甲。

不数日造完。众将带领兵卒,三声炮响,浩浩荡荡,杀奔临安而来。朱仙镇上众百姓闻知岳元帅被害,哭声震野,如丧考妣一般,莫不携酒载肉,一路犒军,人人切齿,个个咬牙,俱要替岳爷报仇。

大兵不日行至大江,取齐船只,众兵将一齐下船渡江。这一日,真正风清日朗。

兵船方至江心,忽然狂风大作,云雾迷漫。空中现出两面绣旗,上有“精忠报国”四个大字。但见岳爷站立云端,左首岳云,有首张宪。众人见了,个个在船头上哭拜道:“哥哥阴灵不远,兄弟们今日与哥哥报仇雪恨,望哥哥保佑!”岳爷在云端内把手数摇,这是叫施全回兵,不许报仇之意。那牛皋令速速开船,众兵卒将船摇动。只见岳爷怒容满面,将袍袖一拂,顿时白浪滔天,连翻三四只兵船,余船不能前进。余化龙大叫道:“大哥不许小弟们报仇,何颜立于人世!”大吼一声,拔出宝剑,自刎而亡。何元庆也叫一声:“余兄既去,小弟也来了!”举起银锤,向自己头上扑的一声,将头颅打碎归天去了。牛皋见二人自尽,大哭一场,望着长江里扑通的一声响,跳下去了。众兵将道:“元帅既不许我等报仇,可将兵船回岸,一齐回乡去罢。”此时便把风篷掉转来,把船拢了岸,大众纷纷的散去。

只剩了施全、张显、王贵、赵云、梁兴、周青、吉青七个人,还有三千八百个长胜军不动。施全道:“你们为何不散?”众兵士道:“我等受大老爷莫大之恩,难以抛撒。目今虽遭陷害,我们想那奸臣少不得有个败坏之日,那时我们得到大老爷坟墓之前拜奠拜奠,也见我等一点真心。如今情愿跟随众位将军做些事业,所以不散。”施全道:“只是我等无处安身,怎生是好?”吉青道:“不如依旧往太行山去驻扎,差人探听夫人、娘儿们消息,再图报仇何如?”众英雄齐道:“此言有理。”七位英雄带领三千八百长胜军,竟奔太行山而去。有诗曰:死生天赋忠贞性,不让日横五百人。当时羞杀秦长脚,身在南朝心在金。

再说牛皋跳下长江,随着波浪滚去,性命将危。忽然一阵狂风大浪,将牛皋刮在一个山脚之下,耳中听得叫道:“牛皋醒来!”牛皋悠悠的醒转,吐了几口白沫。

开眼看时,却原来是鲍方老祖,背后一个小道童,手中拿着一套干衣。牛皋见是老祖,慌忙跪下磕头。老祖道:“牛皋,你的禄寿还未应绝,快把干衣换了。”牛皋痛哭道:“弟子虽蒙师父救了性命,只是我不报大哥之仇,有何颜面立于人世!”

老祖道:“岳飞被害,自有一段因果,后来自有封赠,奸臣不久将败。你也不必过伤,可速往太行山去!有施全等在彼,你可去同他们暂为目前之计。日后尚要与朝廷出力,不可忘了!”说罢,一阵清风,倏然不见。牛皋只得将干衣换了,寻路往太行山去,不表。

再说冯忠、冯孝,解了岳家家属,到了临安,安顿驿中,即来报知秦桧。秦桧假传一道旨意出来,把岳家一门人口一齐拿往西郊处斩。其时韩元帅正同了夫人梁红玉进京朝见了高宗,尚未回镇。家将来报知引事,梁夫人就请韩元帅速去阻住假旨,校尉不许动手。自己忙忙的披挂上马,带领了二十名女将跟随,一直竟至相府,不等通报,直至大堂下马。守门官见来得凶,慌忙通报。王氏出来接进私衙,见礼坐下。梁夫人道:“快清丞相相见,本帅有话问他!”王氏兄梁夫人怒容满面,披挂而来,谅来有些儿尴尬,假意问道:“夫君奉旨进宫去,尚未回来。不知夫人有何见教?”梁夫人道:“非为别事,只因岳元帅一事,人人生愤,个个不平。闻得今日又要将他家属斩首,所以本帅亲自前来,同丞相进宫去,与圣上讲话。”王氏道:“我家相公正为着此事,入宫保奏去了,谅必就回,请夫人少待片时。”一面吩咐丫环送上茶来,一面暗暗叫女使,到书房去通知秦桧,叫他只可如此如此。秦桧也惧怕梁夫人,只得连忙收转行刑圣旨,假意打从外边进来,见了梁夫人。梁夫人大怒道:“秦丞相!你将‘莫须有’三字,屈杀了岳家父子三人还自不甘,又要把他一家斩首,是何缘故?本帅与你到圣上面前讲讲去。”秦桧连忙陪笑道:“夫人请息怒!圣上传旨,要斩岳氏一门。下官连忙入朝,在圣上面前再三保奏,方蒙圣恩免死,流发云南为民了。”梁夫人道:“如此说来,倒亏你了。”也不作别,竟在大堂上了马,一直出府去了。这就是:从空伸出拿云手,救拔天罗地网人。

秦桧心中方把这块石头放下。王氏道:“相公,难道真个把岳家一门都免死了么?倘他们后来报仇,怎么处!”秦桧道:“这梁红玉是个女中豪杰,再也惹他不得。倘若行凶起来,我两人的性命先不保了!我如今将机就计,将他们充发云南,我只消写一封书来送与柴王,就在那边把他一门尽行结果,有何难哉!”王氏赞道:“相公此计甚妙!”不言夫妻计定。

却说梁夫人出了相府,来至驿中,与岳夫人见礼坐下,叙了一会寒温。梁夫人道:“秦贼欲害夫人一门性命,贱妾得知,到奸贼府中要扭他去面圣,所以免死,发在云南安置。夫人且请安心住下,待妾明日进朝见驾,一定保留不去。”岳夫人听了,慌忙拜谢道:“多感夫人盛情!但先夫、小儿既已尽忠报国,妾又安敢违抗圣旨?况奸臣在朝,终生他变,不如远去,再图别计。但有一件大事,要求夫人保留妾等耽延一月,然后起身,乃莫大之恩也!”梁夫人道:“却为何事?”厉夫人道:“别无牵挂,只是先夫小儿辈既已身亡,不知尸骨在于何处?欲待寻着了安葬入土,方得如愿。”梁夫人道:“这个不难!待妾在此相伴夫人住在驿中,解差也不敢来催促起身。元帅归天,乃是腊月除夕之事,所以无人知道。不如写一招纸贴在驿门首,如有人知得尸首下落前来报信者,谢银一百两;收藏者,谢银三百两。

出了赏格,必有下落。”岳夫人道:“如此也好,但是屈了夫人,如何做得!”梁夫人道:“这又何妨?”随即写了招纸,叫人贴了。梁夫人当夜就陪伴岳夫人歇在驿中。说得投机,两个就结为姊妹。梁夫人年长为姊,岳夫人为妹。

过得一夜,那王能、李直已写了一张,贴在招纸旁边。早有驿卒出来开门,见了就来与岳夫人讨赏,说:“元帅尸首在螺蛳壳内。”岳夫人道:“这狗才!大老爷的尸首既是你藏过,就该早说,为何迟延?”驿卒道:“不是小人藏的。小人适才开门,看见门上贴着一张报条,所以晓得。小人揭得在此,请夫人观看。”夫人接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欲觅忠臣骨,螺蛳壳内寻。”夫人流泪道:“我先夫为国为民,死后还有人来嘲笑。”梁夫人道:“报条上写得明白,决非奸人嘲笑,必是仗义之人见元帅尽忠,故将尸骨藏在什么螺蛳壳内,贤妹可差人寻访寻访。”

岳夫人即差岳安等四处去查问。有一个老者道:“西湖上螺蛳壳堆积如山,须往那里去看。”岳安回来禀知岳夫人。梁夫人道:“我同贤妹去看,或者在内,亦未可知。”岳夫人道:“只是有劳姐姐不当。”遂一同上马,带领一众家人出城,来到西湖上,果然有一处堆积着许多螺蛳壳。即令家人耙开来看,只见有一口棺木在内。岳安上前看时,但见村头上写着“濠梁总兵张保公柩”。岳夫人道:“既有了张保的棺木,大老爷三人也必在内了。”叫众家丁再耙。众家丁一齐动手,霎时间将螺蛳壳尽行耙开,果然露出三口棺木,俱有记号。遂连忙雇人搭起篷来,摆下祭礼,合家痛哭!后人有诗吊之曰:无辜父子抱奇冤,飘零母女泪如泉。堪怜大梦归蝴蝶,忍听啼魂泣杜鹃!

奠祭已毕。那银瓶小姐想道:“我是个女儿,不能为父兄报仇,在世何为?千休万休,不如死休!”回头见路旁有一口大井,遂走至井边,涌身一跳。夫人听得声响,回转头来见了,忙叫家人搭救起来,已气绝了。真个是:断送落花三月雨,摧残杨柳九秋霜。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诸葛梦里授兵书欧阳狱中施巧计

诗曰:三卷兵书授远孙,辅成孝子建奇勋。非关预识欧阳计,须知袖里有乾坤。

却说岳夫人见银瓶小姐投井身亡,痛哭不止!梁夫人亦甚悲伤,阖家无不哀痛。

就是那些来来往往行路之人,那一个不赞叹小姐孝烈!梁夫人含泪劝道:“令爱既死,不能复活,且料理后事要紧。”岳夫人即吩咐岳安,速去置备衣衾棺椁,当时收殓已毕。岳夫人对梁夫人道:“现今这五口棺木将如何处置?必须寻得一块坟地安葬,方可放心。望姊姊索性再待几日,感恩无尽!”梁夫人道:“这个自然。愚姊要全始全终,岂肯半途而废?可命家人即于近处寻觅便了。”当时岳夫人即命四个家人在篷下看守,自同梁夫人并众家属仍回驿内安歇。

过了两日,岳安来禀道:“这里栖霞岭下有一块坟地,乃是本城一位财主李官人的。他说岳元帅一门俱是忠臣孝子,情愿送与岳元帅,不论价钱。只要夫人看得中,即便成交。”岳夫人听了,即邀梁夫人一同出城,来至栖霞岭下,看了那块坟地,十分欢喜。回转驿中,即命岳安去请李官人来成交。去不多时,李直同了岳安来见岳夫人,送了文契,不肯收价。韩夫人道:“虽是官人仗义,但没有个空契之理,请略收些,少表微意可也。”李直领命,收下二十金,告辞回去。岳夫人择取吉日,安葬已毕。

梁夫人送回驿中,已见那四个解官、二十四名解差催促起身。岳夫人就检点行李,择于明日起身。梁夫人又着人去通知韩元帅,点了有力家将四名护送。梁夫人亲送出城,岳夫人再三辞谢,只得洒泪而别。梁夫人自回公寓,岳夫人一家自上路去。这里秦桧又差冯忠带领三百名兵卒,守住在岳坟近处巡察,如有来祭扫者,即时拿下。一面行下文书,四处捉拿岳雷;一面又差冯孝前往汤阴,抄没岳元帅家产,不提。

再说韩起龙一日正与后雷等坐在后厅闲话,那上临安去的家人打听得明明白白,回来见了员外,将秦桧如何谋害,梁夫人如何寻棺、如何安葬,银瓶小姐投井身亡,岳氏一门已经解往云南、现在差官抄没家私、四下行文捕捉二公子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岳雷听了,不觉伤心痛哭,晕倒在地。众人连忙将姜汤灌醒。醒来,只是哀哀的哭:“爹爹呀!你一生忠孝,为国为民,不能封赏,反被奸臣惨害!一家骨肉,充发云南!此仇此恨,何日得报!”正是:路隔三千里,肠回十二时。思亲无尽日,痛哭泪沾衣。起龙道:“事已至此,二弟不可过伤。你坏了身子,难以报仇!”岳雷道:“多承相劝。只是兄弟欲往临安,到坟前去祭奠一番,少尽为子之心,然后往云南去探望母亲。”起龙道:“二弟,你不听见说奸臣差人在坟上巡察,凡有人祭奠的,必是叛臣一党,即要拿去问罪?况且行文画影,有你面貌花甲,如何去得?”牛通道:“怕他什么!有人看守,偏要去!若有人来拿你,我自抵挡。”宗良道:“不如我们五个人同去,就有千军万马,也拿我不祝”众人齐声拍手道:“妙,妙!我们一齐去。”韩起龙就吩咐收拾行李,明日一同起身,不表。

且说诸葛英自长江分散回家,朝夕思念岳爷,郁郁不乐,染成一病而死。其子诸葛锦在家守孝,忽一夜睡到三更时分,梦中见父亲走进房来,叫声:“孩儿,快快去保岳二公子上坟,不可有误!”诸葛锦道:“爹爹原来在此!叫孩儿想得好苦!”

上前一把扯住衣袂。诸葛英将诸葛锦一推,倒在床上,醒来却是一梦。到次日,将夜间之梦告诉母亲。诸葛夫人道:“我久有心叫你往汤阴去探望岳夫人消息,既是你爹爹托梦,孩儿可速速前往。”

诸葛锦领命,收拾行李,辞别母亲,离了南阳,望相州进发。不想人生路不熟,这一日贪赶路程,又错过了客店,无处栖身,天色又黑将下来。又走了一程,只见一带茂林,朦胧月色,照见一所冷庙,心中方定,暗想:“且向这庙内去蹲一夜再处。”走上几步,来到庙门首,两扇旧门不关。上边虽有匾额,字迹已剥落的看不出了。诸葛锦走进去一看,四面并无什物,黑影影两边立着两个皂隶,上头坐个土地老儿。一张破桌,缺了一只脚,已斜摊在一边。诸葛锦无奈,只得就拜台上放下包裹,打开行李,将就睡下。行路辛苦,竞蒙眬的睡着了。

将至三更时分,忽见一人走进店来,头戴纶巾,身穿鹤氅,面如满月,五绺长须,手执羽扇,上前叫道:“孙儿,我非别人,乃尔祖先孔明是也!你可快去保扶岳雷,成就岳氏一门‘忠孝节义’。我有兵书三卷:上卷占风望气,中卷行兵布阵,下卷卜算祈祷。如今付你去扶助他,日后成功之日,即将此书烧去,不可传留人世。

须要小心!”说罢,化阵清风而去。诸葛锦矍然醒来,却是一梦。到了天时起来,见那供桌底下有个黄绫包袱,打开一看,果然是兵书三卷,好不欢喜。连忙一总收拾在包裹内了,就望空拜谢。看看东方渐白,就背上包裹,出了土地庙。

同部

其它

百花弹词
百花弹词 钱塘钱涛怒白 自古名花号美人,娇红嫩白斗芳春。每夸金谷千秋丽,更道隋宫五色新。把酒常须花在眼,现花莫便酒离唇。明朝试向花前看,满地残红最怆神。花落花间最有情,间将笔墨谱花名。千红万紫都评遍,分付花神仔细听。 问谁人开辟就花花世界更那个创造下草草乾坤。百年中无非是香花阳炎。一日里不可少檀板金尊。慨世间有无数名花异卉,普天下知多少花朵花名。君不见锦堤边千般烂熳,君不见红娇畔万种精神,君不见上阳宫蜂喧蝶攘,君不见宜春苑燕送莺迎。一种种,一般般,看他妖艳。红者红,白者白,听我评论。 有客能将雁柱排,花前高唱独徘徊。春风春雨虽相妒,看取名花指下开。 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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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公案 话说德安府孝感县有一秀才,姓许名献忠,年方十八,生得眉清目秀,丰采俊雅。对门有一屠户萧辅汉,有一女儿名淑玉,年十七岁,甚有姿色,每日在楼上绣花。其楼近路,常见许生行过,两下相看,各有相爱的意,时日积久,遂私通言笑。许生以言挑之,女即微笑道肯①。 其夜,许生以楼梯暗引上去,与女携手兰房②,情交意美,及至鸡鸣,许生欲归,暗约夜间又来。淑玉道:“倚梯在楼,恐夜间有人经过看见不便。 我今备一圆本在楼枋上,将白布一匹,半挂圆木,半垂楼下,汝夜间只将手紧抱白布,我在楼上吊扯上来,岂不甚便。”许生喜悦不胜,至夜果依计而行。如此往来半年,邻舍颇知,只瞒得萧辅汉一
包公案之百家公案
引子 包待制出身源流 诗曰: 世事悠悠自酌量,吟诗对酒日初长。 韩彭功业消磨尽,李杜文章正显扬。 庭下月来花弄影,槛前风过竹生凉。 不如暂把新编玩,公案从头逐一详。 话说包待制判断一事迹,须无提起一个头脑,后去逐一编成话文,以助天下江湖闲适者之闲览云耳。问当下编话的如何说起?应云:当那宋太祖开国以来,传至真宗皇帝朝代,海不扬波,烽火无警,正是太平时节。治下九州之内有个庐州合肥县,离城十八里,地名巢父村,又名小包村。包十万生下三个儿子,包待制是第三子。降生之日,面生三拳,目有三角,甚是丑陋。十万怪之,欲弃而不养。有大媳妇汪氏,乃是个贤名女子,见三郎相貌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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