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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语录

崇正辩

10 万字 · 约 4 小时 52 分钟 · 9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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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才。不空是时何不诵密语,遣神兵,枭禄山而斩思明,而使兵连祸结欤?至于肃、代,不空叨冒官秩,为时君所信,亦未闻诵密语、遣神兵,干不庭之方,剪叛逆之邮,何邪?大抵明皇信邪喜妄,居之不疑,见老子之形,闻空中之语,自为欺诞,以慰其心,固不恶人之幻己也。帝见神兵五百,不空又请设食以遣之。犹幻戏然,其相为谲诈如此,欲天下不乱,得乎?

(拘提者,先身为狗,舍利佛为说妙法。命终,生舍街国婆罗门家。舍利佛乞之,度为沙弥,得阿罗汉。)

佛国中鸟兽之类多矣,不但此一狗也。佛能说法,度之为人,则当物物不道,使羽毛鳞介皆脱身得阿罗汉果,而其国中莫非阿罗汉也,不亦善乎!何独为一狗而遣其余也。若日此狗于佛法有缘,善根宿植,则又不当受狗之身矣。彼无缘者尤宜怜悯济度,岂可以其无缘而舍之?有拣择心,非佛也。自逢磨已后传其道人中国,得道者甚众,而鸟兽之类孳生蕃息于天地之间,固不减也。未闻禅人得度若干犬豕牛羊为阿罗汉者,亦独何哉!

(舍街国有一老夫,蚤丧其偶,独与儿从佛出家。儿年尚幼,乞食,薄暮,将还精舍。儿畏毒兽,急扶师,排之进路,推父堕地,应手而死。佛告之曰:“虽死,不以恶意。”因说过去绿业。沙弥睦悟,精进得道。)

人苟助己,虽杀其父,犹非恶意。苟不助己,虽孝其亲,犹是受业。使天下之人以悖逆残忍施于其所生,而推之于宿缘。苟逃罪辜,归诚佛门,而许之以得道。不谓之异端邪说,谓之何哉?

(昔有罗漠舆沙弥赴龙宫请,心有爱恋。因病而卒,乃为龙子。)

学佛者深恶道家者流,而其说如此,则何异于存想变化之术哉?今夫禽兽皆有欲想,其胎卵所生,未有差舛者也曷尝闻鸡能慕凤凰而生凤凰,狗能慕麒麟而生麒麟哉?若谓禽兽不能如人之有思,则一失人身,转为异类,无有复得人身之理。自古至今,禽兽当充塞天地之间,而人之类绝矣!若谓因果轮回由其业报,不由思想,则沙弥心有爱想,何为化生龙子邪?反覆稽之,茫昧无据。盖幽阴幻惑之遁辞也。

(有沙弥嗜酪,每檀越饷僧酪时,沙弥得分,心中乐著。命终之后,生残酪瓶中为虫。)

此沙弥所以出家者,未必为食酪也。出家之功德舆食酪之嗜好,相远多矣。而比沙弥以食酪而为虫,不能以出家而成佛。使或有亦不出家,亦不嗜酪,既不为虫,又不为佛,则必为人矣。

(沙弥弥伽专诵《华严经》。圣历中,天帝释请迎上天诵持,曰:“每被阿修罗见扰,故屈师来宣经以禳。”遂升座宣讽,修罗军泉一时化去。)

佛经所谓天人者,乃国王贵乐之人,犹后世所谓皇族。其天女,则宫嫔之类。其单举天,则省文耳。至译语翻改,僧人流传,遂谓天上果有人类,种种怪诞,比盖佛经上乘之所不道者也。周□□□据长沙为□□所侵,大作佛事,讽《护国仁王经》,道场未毕,而城已破。是以兵拥僧聚著之江中。其时若得弥伽诵《华严经》,当不至于此乎?

(尼净检忽闻前香,并见朱气,有一女人手持五色花自空而下。检见欣然,因语众曰:“我令行矣。”执手辞别,腾空而上,所行之路,有似虹霓,直属于天。)

昔佛不许女人出家,阿难为懦昙弥请之。佛曰:“止止,男少女多,家则衰弱。女人出家,法不久住。假使女人作沙门者,八敬之法不得逾越,尽寿行之,可入法律耳。”至祐律师乃始开女人出家之路,非佛意也。古之贤妇人如大任、大姒之伦,终不能成尧、舜、商、周之功业,譬犹厚地持载万物,非天道偏覆包涵,亦安能独用哉?释氏以临终见佛为学道得果之证。彼女人者,佛所不教,必无得果之理。又况所见皆妄,理所弗载邪?若此,盖净检劳疾心专,将死之时,眼花乱发耳。

(安令首,父忡。首幼敏,父曰:“汝绿外属,而可求聘。”女曰:“端心业道,廉正自足,何必三从,然后为礼。”父曰:“汝欲独善一身,何能兼济父母?”女曰:“立身行道,方欲度脱一切,况二亲邪?”忡以问佛图澄,澄因以油傅忡右手,令视之。见有沙门之像,类其女。澄曰:“是君女先身耳。若从其志,令君富贵。”忡遂许之。)

安忡欲禁其女不从僧者,当稽之典礼,断以大义。乃问于佛图澄。澄者,多才善幻之人也,彼既不肯劝忡使止其女心,又为一术以诱之。忡于是时虽有天性之亲,决为所敚驶,不能自克。盖其所质疑者非所当问,是以遭诱而弗得脱也。富贵人情之所同欲,苦君子者,不以道得富贵,则不处也。澄既以幻诱忡,又要以富贵之说,自中人以下,宁有不惑者也?

(令宗遇乱被虏,拔眉托厉,随路南归。行达孟津,无舟可渡。专称三宝,忽见一鹿涉河而行,永自分岐。随鹿而济,曾不沾湿。)

昔光武迫于王郎之兵,冬月,欲渡河,遣王霸候之。河冰实未合,霸归,绐之曰:“冰合,可渡矣。”比光武至河,河冰适坚,遂复以济。光武将有天下,天实相之,然亦就其事而有其应。河水结冰,岁寒当然,理之常而事所有也。孟津,大河之险渡也,善没者所不能游。自晋以来,造舟为梁,以免覆舟之患。其水既险,则蛟龙龟鼍之所盘旋戏狎也,鹿胡为乎能涉哉?兽之能济水者,唯狗、马、牛、虎之属,狐则听冰而渡,不闻鹿能涉也。令宗苟曰:“吾临水徬徨,遇浮木空舟,幸而能济。”又何害其有道哉?设伪取信而言理所无有之事,于是败戾。或曰:“如子所言,则自今僧人欲售伪者,必依理据事而为之说,则柰何?”予曰:“依理据事,则非伪也。予所以辟之者,固为其以事理为障而谈事理之外也。”

(道琼造大像数躯,有放光相者。)

像者,合土刻木而绘画之,以表敬事之所寓而已,必不能似佛而无不肖也。有一毫不肖,则不得谓之佛,况大像乎?土木之中,安得光相?予尝游京师城束资福寺,观夹伫塑罗汉中,有一躯秉炉者,人号曰香烟罗汉。予与同行数人者,瞪目视之,久无所见。僧致恭正色而指像曰:“香烟腾腾,何为不见邪?”其心必以不见之人目有障蔽也。放光之说,殆亦如此。或曰:“世有造大像者,顶中夜出白光,久之而败。乃像下为地道数百步,人行入像腹中,置烛其问耳。”故不以画见而夜见,不与人见而独见,则皆妄也。

(僧端,姿色之美闻于乡邑。临聘之日,宵逊佛寺,寺主置之别室。两泪礼拜,忽见,像语云:“汝壻命终,勿怀忧念。”翌日,其壻为牛所触而亡,因得出家。)

僧端与寺主素有奸状而不肯嫁者也。既迫聘期,宵逐佛寺,必以寺主之力能庇之。则此寺主乃奸猾之尤甚者。托为像语而暗杀其夫,仍曰死于牛触。则其夫家盖农人耳,宜僧端之不乐也。夫奸弊公行,至于杀人而不惧,又遂其出家之志,则当时为民上者,其政事不以教化为急,可叹也夫!

(善妙买油数斛,瓦瓶盛之,著中庭,布自缠身而焚。火将及顶,语诸凡曰:“我舍此身,已即得七反。止此一身,当得初果。”)

南岳福严寺山有所谓一生石、二生塔、三生藏。僧曰:“此思大和尚三生之遗迹也。”予问:“何以知之?”对曰:“思大之所自言也。”予曰:“思大止于三生邪?为复生生而不穷也?止于三生,是有断灭矣,生生不穷,是入轮回矣。然则如何?”僧者于是遁其辞而入于无所稽,莫足听者。思大,名僧也,其言犹如此之幻,而况善妙女子,颛蒙易惑者乎!

(法缘年十岁,失所在,经三日而归,说至净土天宫见佛。又去经旬,复还,作外国书语。有见其随风飘摇上天。经月上天。经月后还,则已出家披法服矣,持发而妇。)

天无可上之路,外国非十岁儿旬日所能往还。盖法缘为幻师所变易也。予尝谓人家男子未有所立者,不可令与僧人语。今而又知人家女子当教以女诫,不可令兄尼姑,谈异学。法缘之事,可为鉴戒矣。

(《祟正辩》中册,吴元年内,俞国宝借看,转借翁德明,留在何铺。四月初六日夜,海寇锺九皋馀党愿胡侵境,宫军克复,居民房屋烧烬,此书无存。当月失记日,有朋友龚敬之于路拾得此册相送,比旧略短一米,复成全书,记之耳。海昌杨复彦刚诘。)

卷三

(晋孝武奉佛法,立精舍于殿侧,引沙门居之。苻坚率众寇淮南,谢玄等战于淝水,玻之。)

仁赞载此,以淝水之捷为孝武奉佛之报。然苻坚敬重道安,引之登辇,岂不奉佛,何为而败邪?!苻坚达王猛之言,贪功南伐,自覆其国。晋孝武衔任谢安,制师有道,故能以少击聚,晋祚复安。其存其亡,皆由用贤与不用贤耳。若曰立精舍于殿侧,引沙门居之,遂能胜敌,则梁武帝奈何反为侯景所围邪?天子之居,上法紫微,后市面朝,左宗庙,右社稷,各有成象,所以宪天复极,为神民万物之主,不敢苟也。沙门和尚乃异域之教,其形颁、衣服、威仪、言行无一与中国同者。明君有为,则当内华、外夷,息邪、距诐,以扶圣人之正道,乃于宫殿之旁为僧人之居,其亵读神器甚矣。可以为戒而不可以为法也。

(梁太祖躬览内经,指为科域,刺血躬写《般若经》十部。琳法师曰:“梁高祖迈有德之前踪,蹑净名之圣轨,惊岭奥典。鸡园密议,二谛五乘之皆,三藏九部之文,赤须之所未详,青目由来不译,并无重览,义弗再思,鄙周、孔之俗谟,讥老、庄之名理,法轮相继,斋讲不绝。每舍身时,地为震动。”)

萧衍于佛教之文,不论可知其精熟矣,岂待赞美而后知也。其重佛而轻老,则其嗜好之偏,犹人恶酒而好浆,陋监而美酢,未足以相贤也。法琳乃以周、孔之道为俗谟,何其敢于非圣无所忌惮如此哉?周公相武王,诛无道,杀飞廉,戮恶来,驱猛兽,膺夷狄。孔子集大成,正《五经》,作《春秋》,黜变夷,讨乱臣,诛赋予使人至今知有三纲五常之道,不沦胥于夷狄禽兽者,其功与天地参,与日月并,与四时惧连不知何时而已也。而法琳鄙之为俗谟,何其敢于非圣无所忌惮如此哉?必有明王在上,良相辅政,举行周、孔之教,申明友道之刑,庶乎其知畏矣。梁武舍身,地为震动,盖万乘之主,一旦以奴自居,天下之大异,地震所以警之。

(元魏太祖下诏曰:“夫佛法之兴,济益存亡。可于京邑建节答范,修整宫舍,令信向之徒,有所居止。”)

魏祖溺于名而不聂其实者也。佛法济存,则不父其父、不母其母。亲者尚不蒙其力,而曰广济含生,其可信乎?如共济亡,则佛语阿难,以地狱本无所有。是乃设为此说,以恐怖愚夫而已,于亡者实无所济也。世之修佛事以追先福者,自其初死至三年之久,经历十王,偏乎地狱,宜其每受减降、忏悔之语,与初死时亦无所异。虽数十年之后,修忌致齐者,其忏悔之语亦如之。尝谙其徒,盖不足以自诳。而举世惑之,可笑也已。

(肃宗写经十三藏。)

肃宗继天宝大乱之后,巨盗虽夷,而国势日削,所当发愤,图任贤才,以复先帝之境土,致天下于开元、贞观之盛。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犹恐不及也。乃有余暇留意佛书,抄写翻传至于六万五千余卷之富。古人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肃宗废时乱日,作无益如此,其功业不竞,则有由矣。

(后周孝明帝造绵释迦随像及宝塔二百二十区。云薨藻税绣柱文袍,夏户秋臆,莲池柰苑,处处精洁,一一妍华。见者忘归,观者目眩。大弘像化,以固龙图。)

周帝奉佛华侈如此,不恤民力,不爱国财,以冀福田利益也。未几,国祚移于权臣之手,民力徒弹,国财徒费,以快惰游蚕食之众,而福田利益终不可得“像化虽弘,而基图不固矣。当其兴建之时,不过取僧人称赞夸美之言以自悦耳。其终乃如此,岂不为将来之永戒哉!

(隋高祖留心佛法,受菩萨戒,写经四十六藏。)

杨坚为人臣而篡取其君之位,其本不正,而能节用爱人以致康阜,自其才如此,岂受戒写经所能致哉?创业之君,子孙之所法也。高祖写经四十六藏,是以炀帝继世,装补经秩,至于九十余万卷。疑若功德宏深,福利增益,而不能免于宇文化及之杀,高祖绝祀,为后世笑。使其略法先王,师范周孔,知修身治国之道,岂且至此哉?

(唐太宗诏曰:“有隋失道,朕亲总元戎,致兹明代,曾无宁岁。思所以树立福田,济其营魂。可于建义以来交兵之处,为义士凶徒琐身戎陈者,各建寺剥,招延胜侣。望法鼓所振,变炎火于青莲,梵音所闻,易苦海于甘露。)

汤放桀、武王伐纣之后,天下大定,民安其生,物遂共性。其时未有佛法也。汤、武何以致太平哉?唐太宗英姿太大略,亲平祸乱,而其所学驳难,不明圣人之道,故其于生死之际未能无惑。昔汉高祖与项羽拒战累年,下诏军士死者为之棺敛,转送其家,四方归心焉。孜太宗之所为,不亦妇人之仁,鄙陋可笑哉!

(贞观二年下绍,其略曰:“今百毂滋茂,万宝将成,犹恐风雨失时,字养无寄。宜为普天亿兆仰祈加祐。可于京城及天下诸寺观僧尼道士等,七日七夜转经行道。每年正月七日,例皆准此。”)

人主诏令,犹天之风雷,发达万物,过与不及,则反为害。唐文皇,英主也,而有僻诏如此,无乃俗流失、世败坏已久,循习故常而不知其非邪?夫水旱、风雨、丰凶,天之所为而人之所感也。圣人修德以应天,则虽有其变而不为害。故阳教不修则日为之亏,阴事不治则月为之食,恩赏纵缓则无寒岁,刑罚惨酷则无燠年。商尝大旱,汤以六事自责,不闻流殍之灾。周尝大风,成王恐惧改过,终致丰登之报。此皆反求诸己,修其诚心,以答天戒而不求诸人也。求诸己而不求之人,道之要也。若不在此而在彼,则僧尼道士日日转经,月月行道,岁岁为之而无间歇,将见三日一风、五日一雨,百役繁殖不可胜用矣,尚何水旱之足忧乎!

(则天皇后请受佛记,沙门法藏讲《新华严经》,至“天地纲义十重门”,后茫然未决。藏乃指镇殿金狮子为喻,后遂开悟。)

则天以妾乘夫,革唐之命,淫虐不道,终其身而祸未已。不知仁赞所谓开悟者晤何事邪?其用刑设狱,惨酷峻忍,大抵皆如地狱变相,以威服天下。及大权由己,然后杀人,岂自僧人所劝哉?废中宗,幽之于房陵十有四年,非狄梁公以死谏诤,则不复也。帝虽归,不得预政者又六年,非张柬之辈率兵迎之,则不立也。则天所为如此,则法藏所陈镇殿金狮子之喻,有何义理而使后开悟邪?以予观之,法藏者,亦白马阿师之流耳。

(宪宗时,功德使奏凤翔法门寺有释迦牟尼佛指骨一截,藏之塔中,其本传以为当三十年一开,开即岁丰人安。帝遂下诏,命中使领禁兵舆僧徒迎至京师。帝开光顺门纳之,王公士庶瞻礼舍施,如恐不及。帝留禁中三日,乃送京城佛寺。)

佛之所以为佛者,以生不以死也。又况千年遗骨,岂道之所存邪?僧人且为之传曰:“骨塔每开,即岁丰人安。”宪宗信之,尽礼迎致,王公大臣,莫不阿君所好。独韩文公正色昌言以格其非,遂见斥逐。未几,宪宗为近竖杀逆而殡。是则开塔见骨者,乃所以祸人主,非所以安百姓也。而文公之言效矣。非后世之永鉴乎!夫佛之遗体诚有可贵,则耳目鼻口心腹肾肠尤当传宝,金刚坚固,必不如世人之死,同归腐坏,何独骨齿散落人间乎?世传得道真僧有火烧不化者,或舌、或目、或诸根器,以为清净戒律之验,而况佛乎?如有得佛之耳目鼻口心腹肾肠者,庶几可宝矣。

(牟子寺,灵帝崩,天下扰乱,独交州差安,北方人咸来在焉,多为神仙辟役长生之街。牟子常以五经难之。道家术士莫敢对。于是锐志于佛道,世俗之徒多非之,以背五经,略引圣贤之言证解之,名曰《牟子治惑》。或问:“佛之生也,从何邑国,宁有先祖乎?”牟子曰:“佛积累道德数千亿,生于天竺,白净王夫人以四月八日右胁而生。年十九,夜半飞而出宫,思道六年,成佛。孟夏生者,不寒不热,草木华美。”)

按释氏会覆载四月初八日,考据无定。若以佛生于周穆王时,则是西域用周历。周以建子为正,四愿乃六月,盛夏极暑之时也。以四月为孟夏,乃孔子之法。佛既能择父母国域而生,道又高于孔子,必不用孔子所定之时而生。牟子无乃未之思乎?

(问曰:“至宝不华,至辞不饰,今佛经卷以万针,言以亿数,盖繁而不要也。”牟子曰:“佛经前说亿载,却道万世,弥纶于广大,剖折于窈妙,卷万言亿,多多益具,何不要之有。”)

白尧、舜至孔手一千五百年,更历圣贤多矣,其书存于今者不盈百卷,而道无所不备。夫圣人非有心于著书,不得已而载道,以示后世也。佛之言浩浩然,务为包罗总括,意欲以是尽道。道既难尽,而不中于理者,举其书皆是也。盖理则可穷,而事则无定以一人之智虑,前说亿载,后道万世之事,能自必其无失乎?知其不能无失,则又为一说以救之,谓之遣累。此其所以支离蔓衍而无端倪,小智之士读之惊焉。是犹蛰虫侧耳震雷而闯首坯户,彼又安知箫韶九奏之美哉?

(问曰:“《孝经》以身体不毁为孝,曾子将死启手足。今沙门剃头,何违圣不孝邪?”牟子曰:“泰伯被发文身,而孔子称其至德。沙门捐家财、弃妻子,可谓让之至也。何违圣不孝乎?”)

泰伯三以天下让,故孔手称其至德,非取其断发文身也。佛弃人伦,乃道德之贼也,安得以让名之?推己所有以与人者谓之让,父母妻子可推以舆人乎?

(问曰:“不孝莫过无后,而沙门弃妻子,何不孝也?”牟子曰:“妻子,世之余也。清躬“道之妙也。许由栖巢木,夷、齐饿首阳,而仲尼称其仁,不讥其无后也。”)

许由辞位,夷、齐让国,不闻其弃妻子也。男女之道,生出之理,万物所同,然非人以私智造设而为之也。圣人因之明人伦、申礼义,而制淫僻,使循道理之正而已。牟子之身非父母所生乎?岂惟牟子,佛非父母所生乎?而以妻子为世之余,何也?万物无独立者,必有其对。《正蒙》曰:“不有两,则无一。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矣。”是以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诗》首《关雎》,《易》始乾坤,尧以二女而观舜德之修,文王以寡妻而刑四方之化。孔子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彼佛者有见于淫欲,无见于天理,故以独往为至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此之谓也。天理之妙,佛且不知,而况陋劣如车子者乎?

(问:“箕子《洪范》貌为五事之首,原宪虽贫不离华冠,子路遇难不忘结缨。今沙弥落头发,被赤布,见人无跪起之礼,何其违貌服之制、垂缙绅之饰乎?”牟子曰:“三皇之时,食肉衣皮,巢居穴处,岂复冠冕之饰哉?”)

三皇之世,风俗太朴,未有耕稼,是以食禽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而衣其皮。未有官室,是以穴居而野处。又有洪水之患,是以下者为巢,上者为窟,非得为而不为也。至尧、舜之时,世已大治,制器致用,开物成务,已更数圣人,而生民之利周矣。今僧人所居者,圣人所营之宫室也,所食者,圣人所播种之百役也;所用以耕凿者,圣人所制之来耜也;所恃以御患者,圣人所造之弧矢也。凡一身所用,无一物而不备,其身由之,其心安之,缺一不可也。而皆指以世间梦幻之事,不知其所自来,可谓智乎?牟子曰:“三皇无冠冕之饰”,则僧人落发无愧矣。夫三皇之时,衣服仪物固有未备,亦何尝髡其上总之发,而芟其下垂之须哉?必若此言,则三皇之时,食肉穴居,何不使僧人为之,而必欲处华屋大厦、供乳糜香饭也乎?自然之须发无故而剪落,不能止其复生也。又月削而时埽之,曰必如是然后可以学道,不如是则不可学也,其可信哉?

(问:“黄帝尧舜弃而不足法乎?”曰:“尧、舜、周、孔修世教也,佛尚无为也。君子之道,贵于适用,何弃之有乎?”)

圣人之道,无为而不为,是故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又曰:“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舜明于知人,所任四岳、九官、十二牧,代天理物,物得其所,事得其序。舜所以恭己正南面而无为,盖无为而治者也。若佛则洁身于山林,以理为障,以事为硋,自为无为,盖无为而不治者也。圣人与道为一,己即是理。无所用思,不思而中;无所用为,不勉而中。寂然不动,犹明鉴焉,犹止水焉,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犹鉴明而妍丑毕见,犹水止而须眉必烛,鉴与水非思而然也,非为而然也。圣人未尝劳心役智,从事于务,而喜怒哀乐必中节,动容周旋必中礼,其道可与天下共由也。故曰:“非天下之至神不能与于此也。”若佛则以天下事物无非幻妄,遗人独立,谓之真空。息云为,屏思虑,梦幻人世,因缘天地,而应物之用有所不周,盖非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也。不通天下之故,乃块然无用之道,犹枯木不复能生,死灰不复能然,竟将何施邪?而其言曰:“佛事门中不道一法,譬如镜澄,包含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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