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传记
宋元学案
166 万字 · 约 78 小时 54 分钟 · 182 / 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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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方州部而言之也。先儒多以辞象变占拟《玄》之方州部家,仆独以为非。《易》成六十四卦之后,一卦之内,必有辞焉,有象焉,有变焉,有占焉,是四者,缺一不可也。扬氏之《玄》,既弃其方州部,而独取家,而为八十一,复取八十一,而为七百二十九,以赞是方州部者,缘三以起,于家若无预者焉。先儒尝言《太玄》与《卦气图》偶合,邵子亦言《易》之卦始于《干》而终于《未济》,《玄》之首始于《中》而终于《养》,《中》者法于《中孚》,《养》者法于《颐》,此始终之异。自邵子、温公、荆公尊《玄》之后,如二苏讥《玄》之说,遂弃不道,然其中十有七卦,分而为二义,殊不可晓。所谓《卦气图》公辟侯卿大夫之定卦,亦不能通,执事其详思之。
问:「《易》有起于《中孚》者,未究其理。」
易起《中孚》,先儒之说甚详。
今录其说,曰先儒言卦起《中孚》,非也,《中孚》复起于甲子耳。盖由扬雄作《太玄》,以初卦准《中孚》,故先儒误以为卦起《中孚》耳。夫六十四卦,首之以《干》、《坤》,何以言起于《中孚》邪﹖夫子分上下经,而上经三十卦,始于《干》、《坤》,终于《坎》、《离》,下经三十四卦,始于《咸》、《恒》,终于《既济》、《未济》。且《干》配甲而起于子,《坤》配乙而起于丑,故六十四卦,历《干》之甲子,《泰》之甲戌,《噬嗑》之甲申,至《坎》、《离》凡三甲,而上经三十卦尽矣;又历《咸》之甲午,《损》之甲辰,《震》之甲寅,至《节》而周。凡六十卦,为六六三百六十爻,一年之日周矣。而《中孚》、《小过》、《既济》、《未济》之四卦继《节》之后,谓《中孚》复起甲子,可也,谓卦起《中孚》,不可也。且《干》为十一月之卦,而起甲子,《节》为十月之卦,而得癸亥,由是知上经三十卦,是为阳生于子而终于巳;下经三十卦,是为阴生于午而终于亥。至《中孚》而阳气复生于子,故亦为十一月之卦。自《干》之起甲子,至《节》六十卦而终,是四其《河图》十五之数,为三百六十爻,爻当一日,而为六十卦,一年之候也。自《中孚》之起甲子,至《未济》四卦而终,是四其六子之数,凡二十四爻,而爻当一气,为二十四气,应一年之候也。或又曰:「何取于四其六子之数﹖」应之曰:「《中孚》《巽》上《兑》下,《小过》《震》上《艮》下,并《既济》、《未济》、《坎》、《离》互体为六子,少阳少阴六子之气分布于四时,故四之以应二十四气耳,亦应四其《河图》十五数而日当一卦,凡六十日为六十卦,一年之候也。其渊妙如此。」
问:「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又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与公伯寮,其如命何﹖又知命者不立乎严墙之下,其义同否﹖」
命也者,禀于有生之初也。夫人之生,天所与者,有一定而不能移,先儒虽有理气之分,以命言之,其实一也。天以命人者气,人受于天者理。若仁义礼智则理也,贫贱寿夭则气也,是岂命有二也哉﹖析之虽殊,命则一也。尚论古圣贤之言命者,其辞旨盖有不同,亦各从其所由而发之,启道德之门者有之,达微妙者有之,有不得已而言之者有之,又有有为而言之者有之,故《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孔子言知命,孟子亦曰知命。知其命者,夫是之谓君子。君子之所以知之者,修身成德,顺其正而已。至若见危忘身,不苟去就,死宗庙社稷城郭封疆者,皆得其正者也;自罹刑戮,此以罪致,而不知命者矣。孔子曰:「公伯寮其如命何!」言公伯寮何预焉,在我者岂委而废,在天者岂强以必。今之言命者悖于此,至若不保其身,死于岩墙之下,当在不吊之义。然所谓命者,乃天命之命,孟子之言详矣。
问:「邵子谓天覆地,地载天,天地相函,故天上有地,地上有天。」
邵子言天依乎地,先儒言地在其中,盖如磨然,上下皆天。虚者为气,只天之形;浊者为体,只地之形。所谓天上有地者,日月五星周行昼夜,日没于地下。但认得地在其中,则天上天下,皆可通矣。
问:「邵子谓数起于午。」
数起于午,微妙不可言。已生之数,皆顺天而行,复至于《干》也;未生之数,皆逆天而行,《姤》至于《坤》也。非午不能起,阳尽于午,由静而动,此知来之妙。邵子之秘,先儒未尝言之。
问:「邵子谓天行不息,未尝有昼夜,人居地上,以为昼夜,故以地上之数,为人之用。」
邵子曰:「先天学,心法也。图从中起,万化万事生乎心。」又曰:「先天图者,环中也。方圆之图尤密。」所谓地上之数,为人之用,方图是也。用九环中,则依天而行,圆图是也。合天而行,附地而生,故人为万物之灵,而《干》之九三、九四,其功用尤可见。
(梓材谨案:此下有答邵子声音之学及字母渊源条,加载《百源学案》。)
◆郑氏家学
教谕郑求斋先生觉民
郑觉民,字以道,号求斋,鄞县人,芳叔之子。积学累行,承其家学。郡旧有乡饮酒礼,守王元恭与程敬叔议复之,属其讨论,邻郡咸取以为法。性至孝,母尝患目翳,日以舌舐之,即愈。后母病痱,至刲股和肉以进。父当葬,适病痁甚剧,人皆止其临圹,泣曰:「幸后先人讫大事,即道死无憾。」返而瘥,人以为孝感。为龙游教谕,三月即弃官归。经略使征遗逸,署婺州学职,后中书奏授处州教授,命下已卒。(参《四明文献录》。)
教授郑先生驹
郑驹,字千里,求斋觉民之长子也。持身修洁,为文温润缜密。洪武初,聘为郡庠训导,升义乌教谕,皆能以道淑人。宋潜溪自翰林归里,见即推重,以宾礼遇之。弟真、凤,并以文学著名,人目为三骥。(参《成化四明志》。)
教授郑先生真
郑真,字千之,求斋觉民之子,研穷六籍,尤长于《春秋》,旁及百氏传记,靡不究心。元季,科举中废,乃刻意古作。临川吴草庐策问治道十二事,对者十不得一,先生答之,无疑滞。明洪武四年,乡举第一,授临淮教谕。秩满入见,太祖赐之宴,命赋菊绽西风、霜脂枫叶诗,称旨,升广信教授。尝釆摭乡先生言行文辞萃为一编,曰《四明文献录》。又尝类聚诸家格言,着为《集传》、《集说》、《集论》。(参《宁波府志》。)
谢山《荣阳外史题词》曰:「郑氏自德仲、求斋以来,一门以文献世其家。其与深宁之孙遂初砥砺最切。先生兄弟并能文,而先生之文益笃。其时杨征君廉夫以文章起越中,先生从之学文,然杨氏之文奇而葩,先生之文质以厚,其于师门,称为转手。盖先生最策心经学,尝及见草庐吴文正公问道,其文平正通达,而不求异于时,此自宋干、淳而降,儒者之文皆然,而杨氏所传,反称别派,故先生虽讨论其门,而其文不甚肖。」
卷八十六 东发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东发学案表
黄震 (子)梦干 (孙)正孙 (曾孙)玠
(王贯道、王实 (子)叔雅
斋门人。) (子)叔英 黄珏
(默斋、讷庵再传。)
岑士贵 (南轩、潜庵三 王士毅传。)
(五峰、紫岩、刘 杨维桢(别见《艮斋学案》。)
氏、王氏、晦 (以下东发续传。)
翁、东莱四传。)
陈桱(见上《本堂家学》。)
黄翔凤 陈深(见下《本堂家学》。)
陈着 (子)深(并东发学侣。) (子)泌 (孙)桱
安刘(别见《广平定川学案》。)(东发同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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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发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四明之专宗朱氏者,东发为最。《日钞》百卷,躬行自得之言也,渊源出于辅氏。晦翁生平不喜浙学,而端平以后,闽中、江右诸弟子,支离、舛戾、固陋无不有之,其能中振之者,北山师弟为一支,东发为一支,皆浙产也。其亦足以报先正惓惓浙学之意也夫!述《东发学案》。(梓材案:是卷梨洲本称《四明朱门学案》二,谢山《序录》始称《东发学案》。)
◆二王门人(游、余再传。)
文洁黄于越先生震
黄震,字东发,慈溪人,学者称为于越先生。宝佑四年登第。度宗时,为史馆检阅,与修宁宗、理宗两朝《国史》、《实录》。轮对,言当时之大弊:曰民穷,曰兵弱,曰财匮,曰士大夫无耻。乞罢给度僧人道士牒,使其徒老死即消弭之,收其田入,可以富军国,纾民力。时宫中建内道场,故首及之。帝怒,批降三秩,即出国门。用谏官言,得寝。出通判广德军。郡守贾蕃世以权相从子骄纵不法,先生数与争论是非,蕃世积不堪,疏先生挠政,坐解官。寻通判绍兴府,获海寇,僇之。抚州饥起,先生知其州,多善政。诏增秩,遂升提举常平。初,常平有慈幼局,为贫而弃子者设,久而名存实亡。先生谓收哺于既弃之后,不若先其未弃保全之。乃损益旧法,凡当娩而贫者,许里胥请于官赡之,弃者许人收养,官出粟给所收家,成活者众。改提点刑狱。御史中丞陈坚以谗者言劾去,遂奉云台祠。贾似道罢相,以宗正寺簿召,将与俞浙并为监察御史,有内戚畏先生直,止之,而浙亦以直言去。移浙东提举常平。时皇叔大父福王与芮判绍兴府,遂兼王府长史。先生奏曰:「朝廷之制,尊卑不同,而纪纲不可紊。外虽藩王,监司得言之。今为其属,岂敢察其非,奈何自臣复坏其法﹖」固不拜长史。命进侍左郎官及宗正少卿,皆不拜。尝师王文贯,其语人曰:「非圣贤之书不可观,无益之诗文不作可也。」居官恒未明视事,事至立决。自奉俭薄,人有急难,则周之不少吝。所著《日钞》一百卷。宋亡,饿于宝幢而卒,门人私谥曰文洁先生。先生本贯定海,其后徙于慈溪。晚年,自官归,复居定海灵绪乡之泽山,榜其门曰「泽山行馆」,其室曰「归来之庐」。已而侨寓鄞之南湖。已而迁寓桓溪,自署「杖锡山居士」。已而又避地同谷。先生没后,其子孙多居泽山者。泽山本名栎山,先生始改名焉。元至正中,学者建泽山书院以祀之。(修。)
百家谨案:先遗献曰:「嗟夫!学问之道,盖难言哉。无师授者,则有多歧亡羊之叹;非自得者,则有买椟还珠之诮,所以哲人代兴,因时补救,视其已甚者而为之一变。当宋季之时,吾东浙狂慧充斥,慈湖之流弊极矣,果斋、文洁不得不起而救之。然果斋之气魄,不能及于文洁,而《日钞》之作,折衷诸儒,即于考亭亦不肯苟同,其所自得者深也。今但言文洁之上接考亭,岂知言哉!」
谢山《泽山书院记》曰:「朱徽公之学统,累传至双峰、北溪诸子,流入训诂派。迨至咸淳而后,北山、鲁斋、仁山起于婺,先生起于明,所造博大精深,徽公瓣香为之重振。婺学出于长乐黄氏,建安之心法所归,其渊源固极盛。先生则独得之遗籍,默识而冥搜,其功尤巨。试读其《日钞》,诸经说间,或不尽主建安旧讲,大抵求其心之所安而止,斯其所以为功臣也。西山为建安大宗,先生独深惜其晚节之玷,其严密如此。婺学由白云以传潜溪诸公,以文章着,故倍发扬其师说。先生独与其子弟唱叹于海隅,传之者少,遂稍闇澹。予尝谓婺中四先生从祀,而独遗东发,儒林之月旦有未当者,抑不独从祀之典有阙。《宋史》儒林所作传,本之《剡源墓表》,其于先生之学,无所发明;清容则但称先生之清节。呜呼!圣人所以叹知德之鲜也。」
又《杜洲六先生书院记》曰:「慈湖之学宗陆,东发之学宗朱,门户截然,故《日钞》中颇不以心学为是。由今考之,则东发尝与杜洲之讲会,而其后别为一家者也。夫门户之病,最足锢人,圣贤所重在实践,不在词说,故东发虽诋心学,而所上史馆札子,未尝不服慈湖为己之功。然则杜洲祠祭其仍推东发者,盖亦以为,他山之石,是可以见前辈之异而同也。」
东发讲义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此章教人为学以躬行为本,躬行以孝弟为先,文则行有余力而后学之。所谓文者,又礼乐射御书数之谓,非言语文字之末。今之学者,乃或反是,岂因讲造化性命之高远,反忘孝弟谨信之切近乎﹖然尝思之,二者本无异旨也。造化流行,赋于万物,是之谓性,而人得其至粹;善性发见,始于事亲,是之谓孝,而推之为百行。是孝也者,其体源于造化流行之粹,其用达为天下国家之仁,本末一贯,皆此物也,故《论语》一书,首章先言学,次章即言孝弟,至于性与天道,则未尝轻发其秘,岂非孝弟实行,正从性与天道中来,圣门之学,惟欲约之,使归于实行哉!自夫性近习远,利欲易昏,孟子不得已,始教人知性知天,周子不得已,又始晓人以太极阴阳五行,无非指示此性之所从来,使人知心之所具者即性,性之所禀者即天,虚灵莹彻,超然物表,尘视轩冕,芥视珠玉,则见于事父从兄,推之躬行践履,自然无玷无缺,纯是本然天性。凡言性天之妙者,正为孝弟之实也。二程先生讲明周子之说,以达于孔、孟之说,由性命而归之躬行,其说未尝不兼举。后有学者,宜己不待他求。不幸有佛氏为吾儒之异端;庄、列之戏诞,遁入禅学,又为异端之异端。虽其无父无君,丧失本心,正与孝弟相反,奈何程门言心,彼亦于此时指虚空而言心,程门言性,彼亦于此时指虚空而言性,不惟大相反,而适相乱。彼之空虚,反以高广而易入;此之切实,反以平常而易厌,故二程既没,门人弟子多潜移于禅学而不自知。虽晦翁朱先生,初年亦几陷焉,后始一切反而归之平实,平生用功,多于《论语》,平生说《论语》,多主孝弟忠信,至其言太极性命等说,乃因一时行辈儒先相与讲论而发,亦本非其得已。文公既没,其学虽盛行,学者乃不于其切实,而独于其高远;讲学舍《论语》不言,而必先《大易》;说《论语》舍孝弟忠信不言,而独讲一贯。凡皆文公之所深戒,学者乃自偏徇而莫知返,入耳出口,无关躬行。窃尝譬之,酌水者必浚其源,浚其源为酌水计也,反舍其水而不酌,何义也﹖食实者必溉其根,溉其根为食实地也,反弃其实而不食,何见也﹖正躬行者必精性理,精性理为正躬行设也,反置躬行于不问,何为也﹖汉、唐老师宿儒泥于训诂,多不精义理,近世三尺童子承袭绪余,皆能言义理,然能言而不能行,反出汉、唐诸儒下,是不痛省而速反之,流弊当何如也!窃意儒先讲贯已精之余,正学者敬信服行之日,由儒先之发明,以反求乎孔子之大旨,知性命之从来,以归宿于孝弟之实行,守之以谨,行之以信,爱众以推广乎此,亲仁以增益乎此,其本既立,其用斯溥,他日推之天下国家,特举而措之耳,故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恐必如此,斯为实学,又何更求多于言语间哉!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又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孔子之教人,拳拳于躬行者如此,此晦翁先生所以终身常读《论语》。某尝窃谓,人之初生,知有父母而已,及其少长,游戏征逐,往往至于忘返,与父母渐疏,终身慕父母者,古今一大舜而已。人之初学,知有《论语》而已,及其既长,博习讨论,往往至于忘返,遂与《论语》日疏,终身读《论语》者,古今一晦翁而已。学者常能以孔子之教为主,以《论语》之说为正,庶几不为时尚所移,盖孔子之说,万世无弊。自孟子而下之说,皆随时救弊者也,吾徒尚当谨之哉!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谨按,圣门之指示要领,在此一章,异端之窃证空谈,亦在此一章,故学者读此章,最不可不审。夫万事莫不有理,学者当贯通之以理,故夫子谓之一以贯。然必先以学问之功,而后能至于贯通之地,故曾子释之以忠与恕,盖理固无所不在,而人之未能以贯通者,己私间之也。尽己之谓忠,推己及人之谓恕,忠恕既尽,己私乃克,此理所在,斯能贯通,故忠恕者,所能一以贯之者也。夫子他日又尝以告子贡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职之者与﹖」「非也,予一以贯之。」此谓多学正所以求为贯通,不可止于务多而已也。颜子得此意,故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约以礼,则一以贯矣,然非出于博文之外也。孟子得此意,故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反说约,则一以贯矣,然皆自博学详说中来也。圣贤之学,首尾该贯,昭然甚明,初未尝单出而为一贯之说。奈何异端之学既兴,荡空之说肆行,尽《论语》二十篇,无一可借为荡空之证者,始节略忠恕之说,单摘一贯之语,矫诬圣言,自证己说,以为天下之理,自成一贯,初无事于他求,是不从事于博文而径欲约礼也,不从事于博学详说而径欲反说约也,已非圣贤教人本旨矣。甚至挑剔新说,谓不必言贯,此道不必贯而本一。呜呼!此有物混成之说也,而可以乱圣言哉!愚尝考其故,其端盖自春秋、战国来矣。夫道即理也,粲然于天地闲者,皆理也,不谓之理而谓之道者,道者大路之名,人之无有不由于理,亦犹人之无有不由于路,谓理为道者,正以人所当行,欲人之晓然易见,而非超出于人事之外,他有所谓高深之道也!唐、虞、三代之隆,上之所行者皆此道,下之所见者亦皆此道,士之已达者以此道见之设施,士之未达者以此道见之讲明,大之为三纲五常,细之为万事万物,无非此道,而何有异说!周室既衰,学校既废,上无与主张,下无与讲习,士始分裂而四出。得志于当世者,外此道而为功名,则为管、晏之功利,则为苏、张之纵横,则为申、韩之法术;不得志于当世者,外此道而为横议,则为老聃之清虚,则为庄、列之寓言,则为驺衍之诬诞,凡皆道之不明故也。然得志于当世者,其祸虽烈,而祸犹止于一时;不得志于当世者,其说虽高,而祸乃极于万世。凡今之削发缁衣喝佛为祖者,自以为深于禅学,而不知皆战国之士不得志于当世者戏剧之余谈也;凡今之流于高虚求异一世者,自以为善谈圣经,而不知此即禅学,亦战国之士不得志于当世者展转之流毒也。天生夫子,不于他时,而独于春秋之世,正使于众说淆乱之余,立大中至正之极,明日用常行之道,为天下万世之师。《论语》二十篇,拳拳训诂,惟以学问躬行,惟以孝弟忠信,独于曾子之宏毅,而告以一以贯之之说,又独于子贡之敏悟,而启以一以贯之之机。以一而贯之,是于功深力到之余,更求提纲挈领之要。夫子教人,意盖出此。后世学者,于曾子、子贡平日之功尚未必一日用其力,反欲尽略《论语》二十篇,而独取一以贯之之章;又于此章节略忠恕之语,而径为一贯之说。且贯者,串物之名,而绳者,所以串物者也,必有物之可贯也,然后得以绳而贯之,必有积学之功、讲明之素也,然后得以理而贯之,故曰一以贯之。以云者,用此以贯之之名也,今直曰一贯,并与以之一辞而去之,是自成一贯也,所讲求已大不可,况可并去贯字,单出言一,《论语》本文,何尝如此!而天下亦安有此理哉!愚所谓读《论语》此章,最不可不审者,以此故也,惟吾徒其深省而懋明之。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古者,举古之人以警今之人也。耻者,谓言或过其行,则古之人以为深耻也。夫子此意,正欲学者讷于言而敏于行耳。盖理有自然,本不待言。四时行,百物生,天不待言,而有自然之运化;大之为三纲五常,微之为薄物细故,人亦不待言而各有自然之准则。此夫子所以叹「天何言哉」,而谓「予欲无言」,其有不得已而见于问答者,亦皆正为学者躬行而发。凡今见于《论语》二十篇者,往往不过片言而止。言之非艰,行之为艰,圣门何尝以能言为事!自杨氏为我,墨氏兼爱,不力辩之,则行之者差矣,孟子始不得已而详于言。老氏清净,佛氏寂灭,不力辩之,则行之者差矣,韩子始不得已而详于言。高者沦空虚,卑者溺功利,不力辩之,则行之者差矣,周子、程子始又不得已而详于言。周、程既没,学者谈虚,借周、程之说,售佛、老之私。向也以异端而谈禅,世犹知禅学自为禅学,及其以儒者而谈禅,世因误认禅学亦为儒学,以伪易真,是非瞀乱,此而不辟,其误天下后世之躬行,将又有大于杨、墨以来之患者,文公朱先生于是力主知行之说,必使先明义理,别白是非,然后见之躬行,可免陷入异端之弊。此其救世之心甚切,析理之说甚精,学者因其言之已明,正其身之所行,为圣为贤,何所不可!顾乃掇拾绪余,增衍浮说,徒有终身之议论,竟无一日之躬行,甚至借以文奸,转以欺世,风俗大坏,甚不忍言,文公所以讲明之初意,夫岂若是!然则,今日其将何以救此﹖亦在明吾夫子之训,而深以言之轻出为耻。其形于言也,常恐行有不类,惕然愧耻,而不敢轻于言;其见于行也,常恐不副所言,惕然愧耻,而不敢不勉于行,则言日以精,行日以修,庶几君子之归,而不至骎骎陷入虚诞欺罔之域,则可无负于文公知行并进之训矣。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