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传记
清先正事略选
9.0 万字 · 约 4 小时 16 分钟 · 8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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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馆,置醴赋诗,常为倒屣。崇祯己卯、壬子,两中副榜。会举行积分法,屡荐不起;例授官,亦不就。隆武南渡,登乡举。督师何公腾蛟、巡怃堵公允锡先后论荐,授职方郎中,再起监司佥事;皆以母老辞。时献贼既陷湖湘、闯贼溃卒复相继蹂躏,县百里无人烟;乃请于督师,命偏裨练乡兵为守御,全活以万计。晚归隐衡山,著书授徒,口不谈世事;惟论列当时殉难诸人,辄欷歔流涕。及卒,自题其阡曰「遗民郭金台之墓」。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二上。
何宏仁
先生名宏仁,字仲渊,浙江山阴人;陶文简公望龄甥也。幼习外公教,复从念台刘忠正公游。明崇祯丁丑进士,官建平令;有异政。岁久旱,大江以南飞蝗食禾殆尽,独不入建平界。未几,以忧去;蝗遽入北乡,民益神之。寻任高要县,兴水利、清关榷;方锐欲有所施设,复以父艰归。随遭甲申之乱;浙东事起,强以御史召,不得已就职。建白数万言,或行、或不行,而事势已不可支矣。
丙戌五月,江上师溃,公弃官至剡之白峰;自恨不及从亡,作诗投崖而绝。久之复苏,土人守之,得不死。随披剃,从方外游;入陶介山,事山主云藏禅师。随众樵汲,昼夜作苦;同事者为先生难之。先生曰:『吾视出没风涛间眴息生死者何如,而敢言劳苦哉』!然先生犹谓去人境不远,复瓢笠往来缙云、义乌诸山与樵翁、衲子侣,行歌独哭。从此游益远、入山益深,崎岖崖堑,醯盐并绝。所过皆留诗,纪岁月。遇高僧郭莲峰、李征君秘霞,结尘外之友。馆留崇圣寺,藜床风雨,三人者相对嘿语终日,人不测其所以。
居数月,而疾作。先是,己丑四月,先生谓李征君曰:『居此久,幸稍安。顾此中常有戚戚者,行别子飞锡白云之乡耳。今留一函与家人诀,迟其来则示之』。至是病困,令出所缄书读之曰:『吾茹荼齎志,忝厥所生,毁伤莫赎;于国为不忠、于家为不孝。死后,勿棺敛我;当暴棺三日,以彰不忠之罪。三日后,火化入塔,勿祔葬先陇,以彰不孝之罪』!读竟而绝。推先生之心,盖无日不以为悲而得死之□乐也。然其家仍返葬会稽玉几之祖阡,以先生本非出世者,从初志也。
癸未进士余公增远者,字若水;志节士。乱后,躬耕山中,自匿迹;不与人接。先生之葬玉几山也,公子拜求其题主;余公即许诺。至期,以舟迎之来,不赴;顷之,自棹一小艇。径诣墓侧。取旧衣冠,拜墓上;事讫下山,不交一辞。主人使客等共延,恳留饮;则舟中已庋粥一盂、羹莱一豆,取啜毕,急解维去。会葬者百余人,皆目送叹息;谓非先生高节,余公且不易致云。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二下。
李天植(附郑婴垣、刘永锡、陆元泓)
李因仲讳天植,学者称蜃园先生;浙江平湖人。先世多隐德。崇祯癸酉,举于乡。性萧散自得,视世事泊如也。尝曰:『无欲则心清,心清则识朗,识朗则力坚』;时时以诲学者。癸未,子诸生观卒;先生自以有隐慝,痛自刻责,遂绝意仕进。改各确,字潜夫。
国变后,家具荡然;遂与妻别隐陈山,绝迹不入城市。训山中童子自给,自署曰村学究、老头陀。居山十年,有僧开堂。以避喧,始返其蜃园,卖文自食;不足,则与其妻为梭鞋、竹筥以佐之。好事者约月供薪米,力辞不受。有司慕其高,往访之;辄踰垣避。所着诗文,皆吊甲申以来殉节者。蜃园者,乍浦胜地,可望见海市者也。又十年,家益困,不复能有其园,寄身僧舍;戚友赎蜃园归之,始复与妻居。时年七十矣,子震亦弃诸生,非义一介不取。二老相对,时绝食;则叹曰:『吾生本赘耳,待尽而已』。有馈食者,非其人终不受。或问以身后;曰:『杨王孙之葬,何必棺也』。又十年,蜃园仅存二楹。两耳聋,又苦下坠,终日仰卧。客至,以粉版书相问答。魏叔子来自江西,造其庐;先生视姓氏,则强起,张目视之泣;叔子亦泣。时方绝粮,叔子探囊得银半两赠之,五反不受;固以请曰:『此非盗跖物也』。始纳之;买米为炊,共食而别。叔子属周布衣员、曹侍郎溶纠同志为之继粟,且谋其身后事;吴门徐昭法闻之曰:『李先生不食人食,听其以饿死可也』。已而先生果坚拒。未几,卒。叔子闻之,曰:『吾浅之乎为丈夫已』!
乍浦有郑婴垣者,孤介绝俗,与先生称金石交;先二年,冻死雪中。至是,先生以饿死;临歾,曰:『吾无愧于老友矣』!时康熙十一年也,年八十有二;葬牛桥。所着「蜃园集」,佚;惟「续修乍浦九山志」,世有传本。
又有刘剩庵者,名永锡,字钦尔,魏县人;亦先生友也。崇祯丙子举人,授长洲教谕;署崇明县事,庭无留狱。
未几,遭鼎革,隐居相城。有大吏造其庐,欲强之出;剩庵袒褐疾视曰:『我中州男子,年二十渡漳河、登大丕,跃马鸣鞘;两河豪杰谁不知我!乃以此相逼,将谓我畏死邪』?取壁上剑,将自刎;门人抱持之,得解。
寻移居阳城湖之滨,率妻女织席以食,累日不举火。有遗之粟者,非其人不受。老奴从魏县来,劝之归曰:『室庐,故在也』。剩庵曰:『吾非不欲归;奉君命来此,君亡,义不可归耳』。乃命其子偕老奴归。时岁荒,得食愈艰,杂糠籺作食。妻病,不能下咽,竟饿死。一女许字同邑某氏子,某氏宦于粤,音问阻绝十余年;至是,请于父曰:『儿不辰,遭家国之变。翁家存亡不可知,留此身以累大人,无为也』!遂自经死。而其子之归,中途亦死于盗;是日凶问适至。剩庵既无家,乃买破船一,往来江湖间,时从诸遗老游。尝泛舟中流,鼓枻而歌曰:『白日坠兮野荒荒,逐凫雁兮侣半牛羊;壮士何心兮归故乡』!风水荡激,歌声伊郁;闻者哀之。钱牧斋念其穷,招之往;剩庵曰:『彼为党魁,受主眷,枚卜时天子以伊、传期待;今岂期之邪』!卒不往。后数年,以穷饿死;友人陆元泓葬诸虎邱之山塘。
元泓字秋玉,常熟人;以志节自励。图己像于水墨尺幅中,自号「水墨中人」。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三上。
邵以贯(附张廷宾)
邵先生名以贯,字得鲁;余姚人。性狷洁。明季,石梁陶文觉公之学盛行,姚中沈求如、史子虚,其高第也;顾颇参以禅悟。先生亦从之游,独讲求有用之学。岁饥,纠同志为义仓;桑梓德之。
已而国难作,先生欲死之,以母老不果;遂祝发为头陀,狂走入雪窦山中妙高台。僧道岩者,故鄞广文张廷宾,亦姚产;而沈、史讲会中人也。先生依之,苦身持力,不与人接。鄞故都御史高公斗枢物色得之,曰:『异人也』!遗其二弟从之游。周公囊云亦以僧服居白坑,时时过从。寻以省母,返居潭上园。黄忠端公仲子泽望,志节夙与先生近;至是,来居园中。夜共读谢皋羽「游录」而慕之,曰:『方今豺虎满天下,五岳之志不可期矣。四明二百八十峰近在卧榻,峰峰有吾两人屐齿』。于是始遍走山中。然山寨方不靖,所在多逻卒,而二公冠服奇古,频遭诘难;顾不以为苦。亡何,入绝谷,不知所向;方茫然求故道,不可得。俄而峰回路转,松竹梧桐甚盛,有鸡犬声。趣就之,茅舍一椽,中有幅巾者出,问客何来?则语之以里宅;笑曰:『吾亦姚人,避世居此;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乃止宿;则告曰:『是为石屋山。仆故孙公硕肤监军陈从之也。孙公死海上,吾无所依,来此山中;遂与人世绝』。因而相顾,叹曰:『是真桃源矣』!泽望尝曰:『得鲁自甲申后,辅颊间无日不有泪痕;其稍开口笑者,则游山耳』。未几,泽望卒;先生无所向,是益卞急。弃家,投四明山之杨庵。时尚有一妾,先生去,亦为尼庵中;每日晨昏各上堂礼佛,此外虽茗粥不相通。久之,皆卒于庵。先生诗文甚富,散佚无存者。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三下。
余增远(附周齐会)
余先生讳增远,字谦贞、一字若水;会稽人。明崇祯癸未进士,除宝应知县。刘泽清开府淮南,凌轹郡县吏;先生投牒弃官归。画江之役,补礼部主事;迁郎中。事去,逃之山中;郡县逼之,出见,乃舆疾城南以死拒。久之,事得解。草屋三间,不蔽风雨,以鳖甲承漏。聚村童五、六人,授以「三字经」。卧榻之下,牛宫鸡■〈土桀〉,无下足处。晨则秉耒出,与老农杂作;未尝因其贵人而让畔也。同年生王天锡为海防道,欲与话旧;先生以疾辞。天锡披帷直入,先生拥衾不起,曰:『不幸有狗马疾,不得与故人为礼』!天锡执手劳苦。出门未数武,则已与一婢子担粪灌园矣。天锡遥望见之,叹息去。冬、夏一皁帽,虽至昵者不见其科头。先生慨世路偪仄,遂疑荀卿「性恶」之说为确,至欲着论以非孟。康熙己酉十月卒,年六十有五;盖二十有四年不出城南一步也。疾革,黄先生梨洲造其榻前,欲为切脉;先生笑曰:『某祈死二十年以前,反祈生二十年之后乎』!梨洲泫然而别。
同时有周唯一先生者,名齐曾,字思沂,鄞人;先生同年进士也。知广东顺德县事,变社仓为义田,而以社仓之法行之。又仿西北弓箭社法,修仆区沈命之术,盗口口无脱者。国变后,弃官归。遯入剡源,尽去其发为发塚,架险立瓢,榜曰「囊云」;自称无发居士。剡源饶水石,与山僧、樵子出没瀑声口影间。天锡求见,拒之曰:『咫尺清煇,举目有山河之异;不愿见也』。为诗文,机锋电激,汪洋自恣,寓言十九。然清苦自立,胸中兀然有所不可;与若水先生无二也。梨洲尝仿叶水心志陈同甫、王道甫之例,为两先生合志其墓云。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三下。
恽日初(附子寿平)
先生讳日初,字仲升,号逊庵;武进人也。举崇祯六年乡试副榜。久留京师;十六年,应诏上「备边五策」,不报。知时事不可为,乃归;携书三千卷,隐天台山中三年而两京亡。唐王立福州,鲁王亦监国绍兴,吏部侍郎姜垓荐先生知兵,鲁王遣使聘之;先生意以监国为不然,固辞不起。
犬清兵下浙,避走福州;福州破,走广州。广州复破,乃祝发为浮图,曰明昙;已复至建阳。是时大兵席卷浙、闽、粤三行省,唐王被执死、鲁王亦败走海外,湖广何腾蛟、江西杨廷麟等皆前后破灭;而明遗臣民尚拥残旅,遥奉永明王。金坛人王祈聚众入建宁,属县多响应;于是建阳士民数百人噪于先生之门。固请不得,至建宁见王祈;非初志也。先生曰:『建宁入闽门户,能守则诸郡安然;不厄仙霞关,建宁终不守也。欲取仙霞,宜先取浦城』。乃遣长子桢随副将谢南云先趋浦城,失利;皆死。而御史徐云兵连入数州县甚锐,先生说令夜袭浦城,自督兵继进;会大雷雨,人马冲泥淖,行不能速,将至城下已黎明,军遂溃。大清总督陈锦、李率泰统重兵来围建宁,永明王使兵部尚书揭重熙赴援;先生上书揭公,请迳取浦城、断仙霞岭饷道,徐与围中诸将夹击之。揭公至邵武,不能进;建宁遂破,王祈力战死。先生收散卒,走广信。寻入封禁山中,数月粮尽;喟然曰:『天下事坏散已数十年,不可救正。然庄烈帝殉社稷,薄海茹痛;小臣愚妄,谓即此可延天命。今乃至此,徒毒百姓何益』!遂散众,独行归常州。久之,张煌言与郑成功军薄江宁败走,讹传张公弟凤翼乃先生门人,从师匿。县官将收捕,先生色如常,曰:『吾当死久矣』。既而事解。卒年七十有八,康熙十有七年戊午也。
先生少与杨廷枢、钱禧交,为文章纵丽;于百氏无所不窥,尤喜宋儒书。及从刘念台先生游,学益进。尝上书申救念台,义声震天下。丙戌以后,累至山阴哭祭;为之行状近十万言。晚岁,不得已,归常州,仍服浮图服;而言学者多宗之。无锡高世泰,忠宪公从子也;重葺东林书院。先生与同志,习礼其间。知常州府骆钟泰屡求见,不纳;去官后,与一见,言中庸要领,喜而去曰:『不图今日得聆大儒绪论也』。次子垣,在建宁被掠而不知所终。三子格。
恽格字寿平,后以字行,改字正叔,自号东园草衣生、又曰白云外史。既老,称南田老人。
陈锦破建宁,时年才十三,被掠;锦无子,其妻爱其聪颖,子之。后从锦游杭之灵隐寺,遇逊庵于途;逊庵因与寺主谛晖谋,俟锦妻入寺,绐言『此子宜出家,不然且死』。锦妻故佞佛,留之寺中,泣而去。自是,始得归。以父兄忠于明,不应举;惟攻古文辞。其于画,天性也;山水学王蒙。既与常熟王翬交,曰:『君独步矣!吾不为第二手』。遂兼用徐熙、黄荃法画花鸟,自为题识书之;世称「南田三绝」。宋尚书荦曰:『南田画,吾暗中摸索能辨之』。王太常时敏遣使招之,以方出游,不时至;至则,太常已病革,喜甚,榻前一握手而逝。家甚贫,风雨常闭门饿。然非其人,不与画;视百金犹土芥也。所居殴香馆,倡酬皆一时名宿。
卒年五十四。着有「南田集」。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一上。
祁班孙(附魏耕)
先生讳班孙,字奕喜、小字季郎,山阴人;祁忠敏公次子也。忠敏讳彪佳,明苏松巡抚;少从刘忠正公游。南都破,死节(「明史」列传)。有子二,长理孙,以大功兄弟次其行,称祁五公子;而呼先生为六公子。初,忠敏夫人商氏尝梦老衲入室,生公子。美姿容,白如瓠;而双足重趼颇恶劣,日能行数百里,又时时喜趺跏。娶朱氏,故少师忠定公燮元女孙也。
忠敏靖节之月,东江兵起;恩恤诸忠,而忠敏赠兵部尚书。祁氏群从之长曰鸿孙,故尝与忠敏同受业蕺山;至是,将兵江上,思以申忠敏之志,而先生兄弟倾家饷之。事去,先生之妇翁戒曰:『勿更从事于焦原矣』!不听。祁氏自夷度先生以来,藏书甲江南;其诸子尤豪喜结客,讲求食经,四方簪履麇集。及先生兄弟以故国乔木自任,屠沽浮贩之流兼收并蓄。家居山阴之梅墅,其园亭在寓山,柳车踵至;登其堂,复壁大隧,莫能诘也。慈溪布衣魏耕者,狂走四方,思得一当,为毫社计桑榆;先生兄弟则与之誓天,称莫逆。耕之谈兵也,有奇癖,非酒不甘、非妓不饮;礼法之士莫之许。先生独以忠义,故曲奉之。时其至,则盛陈越酒,呼若耶溪娃以侑觞;又发淡生堂壬遁、剑术诸书供采择,又遍约同里诸遗民如朱士稚、张忠道辈以疏附之。或告变于浙之幕府,刊章四道捕耕;有首者曰:『苕上乃其妇家,山阴之梅墅乃其死友所啸聚』。大帅急发兵,果得之;缚先生兄弟去。既谳,兄弟争承;祁氏客谋曰:『二人并命,不更惨乎』?乃纳赂而宥其兄,先生遣戍辽左。其后,理孙竟以痛弟郁郁死,而祁氏家为之破。然君子则曰:『是不愧忠敏子也』。
当是时,禁纲尚疏;宁古塔将军得赂,则弛约束。康熙丁巳,先生脱身遁归;里社中渐物色之,乃祝发于吴之尧峰。寻主毘陵马鞍山寺,所称咒林明大师者也。好议论古今,不谈佛法;每及先朝,则掩面哭泣,然终莫有知之者。癸丑十一月十一日,忽沐浴,曳杖绕堂曰:『我将西归』!入暮,端坐逝。发其箧,有「东行风俗记」、「紫芝轩集」;且得其遗教欲归祔,乃知为山阴祁六公子自关外来者,遂得返葬。
先生性好奇,其东归也,留一妾焉;披缁时,亦累东游。东人或与谈禅,受其法称弟子。尝曰:『宁古塔麻菇,天下第一。吾妾所居篱下出者,又为宁古塔第一;令人思之不置』。东人至今诵其风流。妇朱,最工诗;其来归也,与君姑商夫人、姒张氏、小姑湘君时相唱和。商夫人字塚妇曰楚纕、字介妇曰赵璧,以志闺门之盛。先生被难,朱尚盛年;孤灯缁帐数十年,未尝一出厅屏。自先生兄弟歾,淡生堂书星散;论者谓江东文献大厄运也。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一下。
陆宇■〈火鼎〉
先生姓陆氏,名宇■〈火鼎〉,字周明;浙之鄞人也。父世科,明大理卿。先生少与钱忠介公肃乐共学,慷慨有大志。忠介江上之师,先生实左右之。祥兴航海,风帆浪楫得栖迟金鳌牡蛎间,皆一时遗臣烈士出死力奉之,以终剩水残山之局;虽侧踵焦原、糜躯湛族,不计也。方事之殷,余姚黄先生昆弟亦尝戮力共事,先生尝偕其客十数人过梨洲,与共计画;客皆四方知名士。梨洲亦间至其城西田舍;田舍复壁,柳车杂宾死友,每食咄嗟立办,仰视天、俛画地,耿耿者未尝一日忘。其后梨洲知事不济自屏于穷山,先生亦不相闻问。然喜事乃益甚,江湖间多传其姓名,以为异人。康熙癸卯,先生为降卒所诬,捕入省狱。狱具,先生竟得脱归;未至寓而卒。
先生既以好事捧其家产,室中所有惟草荐败絮及古书数百卷。讣闻,家人扫除其室,得布囊于乱书之下;发之,则人头也。其弟春明识其面目,捧之而泣曰:『此故少司马笃庵王公头也』!初,司马兵败,悬首于甬之城阙;先生思收瘗之,每徘徊其下。一日,见暗中有顿首而去者。迹之,走入破屋;先生曰:『子何人』?对曰:『吾渔人也』。先生曰:『子必有异,无吾隐』!其人曰:『余毛明山,曾以卒伍事司马。今不胜故主之感耳』!先生相与流涕;共诣江子云,计所以收其头者。江子云者,故尝与先生共学,又钱忠介部将也;失势家居。会端阳竞渡,游人杂沓;子云红笠握刀,从十余人登城游熙。至枭头所,问守卒曰:『谁戴此头也者』?卒以司马对。子云佯怒曰:『嘻!吾怨家也;亦有今日邪』!拔刀击之,绳绝堕地。先生及明山已豫立城下;方是时,龙舟噪甚,人无回面易视者。先生以身蔽,明山拾头杂稠人而去。先生得头,祀之书室,盖十有二年矣;而家人无知者。至是,春明始瘗之。昔李固死汝南,郭亮左提章钺、右秉鈇鑕诣阙上书,乞收其尸;南阳董班亦往哭,固殉尸不肯去。栾布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彼皆门生故吏,故冒死不复顾。先生于司马非有是也,后感其忠义,遂不措撄当世之文纲,岂不尤贤乎哉!始,先生读书时,有弟子讼师,师不直;先生诣文庙,伐鼓恸哭,卒直其师而后止。归震川尝叙唐钦尧之争同舍生之狱,以为苟生两汉时,即此可以显名当世;在先生视之,寻常琐节耳。先生卒后,梨洲先生志墓石,其文固不后震川也。
先生有子二,女适同邑万斯大。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二上。
周元懋
周先生讳元懋,字柱础、别字德林,鄞县人;尚书文穆公应宾犹子也。以文穆任,累官南京屯部郎中,榷扬关。奉使蜀中归,出知贵州思南府;母忧,未赴任而国难作。先生跌宕自喜,初欲以文章发名成业。及受门资之宠,非其好也;都御史廖大亨曰:『门资岂足屈人,在人自主耳。李卫公非起家任子者乎?唐中叶宰相无其匹矣』。先生乃大喜。
鲁王建国东江,先生服未阕,钱忠介公招之,固辞不出;而破家输饷无少吝。丙戌六月,家人自江上告失守;先生恸哭,自沈于水,以救得苏。乃祝发,入灌顶山中。先生故善饮,至是益纵酒。又不喜独酌,呼山僧不问其能饮与不,强斟之;夜以达旦。山僧为所苦,皆逃匿;则呼樵者与饮。樵者以日暮,长跪乞去,固持之;寻亦逃。先生无与共,则斟其侍者。已而侍者醉卧,乃呼月酹之;月落,呼云酹之。灌顶去先生家且百里,酒不时至;又穹山难觅酒徒,乃返其城西枝隐轩。每晨起,辄呼子弟饮;子弟去,则呼他人。或其人他去,则呼酒极之于所往斟之;不遇,则执途之人斟之。于是环所居浮石十里间,望见先生者相率引避;不得已,乃独酌。先生既积饮且病,劝止酒者无算;辄张目不答,或叱之去。惟江湖侠客以事投止者,虽酣醉时辄蹶然起,接之无失词;罄所有输之,惟恐后也。以是尽毁其家。庚寅,呕血不可止,竟卒;年四十。妻俞,亦以毁卒。前太常博士王公玉书哭之曰:『德林兀然狂放于麴糵间,箕踞叫号,俾昼作夜,几不知身在何处、身外有何天地!舍此之外,不知吾身置何所!昔人诗云:「酒满通夜力,事满五更心」。德林烂然长醉,盖期于无复醒时以自全也』。先生不死于水而死于酒,其宋皇甫东生之流与浮石周氏。国变后,披缁者三人:通城佯狂以死,所谓颠和尚者也;顺德苦身持力,毕生不入城市,所谓苦和尚者也;而先生独以「醉和尚」称。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二下。
傅山
阳曲传先生山,字青竹,改字青主,别署公之它、亦曰朱衣道人;又字啬庐。六岁,啖黄精,不乐谷食;强之,乃复饭。少与孙公傅庭共学,读书过目成诵。
明季天下□乱,诸号为搢绅先生者多腐恶不足道,愤之;乃坚苦持气节,不少媕婴。提学袁公继咸为巡按张孙振所诬,孙振阉党也;先生约同学曹良直等诣通政使,三上书讼之,不得达,乃伏阙陈情事。时巡抚吴公甡亦直袁,竟得雪。先生以此名闻天下;马文忠世奇为作传,以为裴瑜、魏劭复出。既曹公任兵科,先生贻书曰:『谏官当言天下第一等事,以不负故人之期』!曹公愯然,即疏劾首辅周延儒、锦衣卫骆养性;直声震一时。先生家世以学行师表晋中,得其山川雄深之气,思见诸实用。时蔡忠襄懋德抚晋,寇已亟,讲学三立书院,亦及军政军器之属;先生往听之,曰:『迂哉!公言非可起而行者也』。
甲申国变,梦天帝锡之黄冠;乃衣朱衣,居土穴养母。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