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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别史

明季南略

25 万字 · 约 12 小时 5 分钟 · 15 / 34

会员可开白话

。夫曰朝见,则目无天使矣。阁臣主议,以抗节为不辱命;但知三桂借兵于清,未知大势之何如也。锦衣骆养性为之抚,遣兵相迎。二十九日,司务赞画王言赍臣名帖送内院,回言冯铨、谢陞等词色甚薄,却帖不收。十月十二日,奉御书入正阳门;臣随宿鸿胪寺,关防甚严,水火不通,饥寒殊苦。十四日,内院刚林偕十余人来视,戎服佩刀,直登寺堂上坐,指地下毡,令臣等坐;大声责臣江南不应更立天子,且曰「毋多言,我将不日下江南」。十五日,刚林来收银,将十万两交讫;蟒缎余币,尚在后也。私计吴三桂不受书,则万金可无与,诸人踊跃抢散。明日,遣兵押行。臣等请祭告诸陵及改葬帝后,皆不许;朗诵檄文。二十七日,促行,防守甚严。十一月朔,至天津;复运缎绢悉押去。疑养性有私于臣,革职逮问。初四日,过沧州;有官来追,执左懋第回京,不容叙别。十六日,过济宁;大清兵乃还。十一日,到徐州,渡河』。洪范入见,言大清兵万分紧急,旦夕必下江南。马士英恶之,曰:『有四镇在,何虑焉』!陈洪范请加恩使北臣,兵科戴英劾止之;言『洪范出使无功,正使身陷异域、下役群聚晋爵,天下闻之,恐哄然窃笑也』!

十八日(壬申),马士英疏言:『清兵虽屯河北,然贼势尚张,不无后虑;岂遂投鞭问渡乎?且强弱何常之有,赤壁三万、淝水八千,一战而江左以定;况国家全盛,兵力万倍于前,廓清底定、痛饮黄龙,愿诸臣刻励之也』。命王永吉防河北、张缙彦防河南,分许定国、王之纲信地。「遗闻」云:『大学士王铎疏请视师江北,以复国仇;不允』。时大清兵至夏镇,别由济宁南渡,攻海州、围邳州。史可法、高杰、刘泽清各请告急;不应。

二十日(甲戌),命史可法会兵援邳州。二十四日,张绪彦分诸将防河:宁陵以东至归德属王之纲、宁陵以西至兰阳属许定国、祥符以西属刘洪起、河雒委李际遇。高杰北征,发徐州。

二十九日(癸未),加高杰太子少傅、史可法太傅。先是,程继孔斩木编筏,勾引北兵渡河,伪投杰降。杰知其诈,因诱斩之,收其众。至是,士英追理其功,故有是命。

使臣左懋第殉节

左懋第,字仲及,号萝石;登州莱阳人。崇祯辛未进士,出陈文庄之门。壬申冬,授韩城令。三年之中,流寇薄城者三、入境者再;皆设法击走之。癸酉,考选户科给事中。寻以吏〔科〕给事中,奉敕察核南京、燕湖等处兵饷;未复命而上崩。

宏光立,入见,陈中兴大计;命视师江上。陞佥都御史,巡抚应、安等处。以母死于天律,乞守制。而朝议遣大臣使北通好,营先帝山陵并议割地岁币。公自请北行,因得葬母;陞兵部侍郎,赍国书、金币以行。而副之者太子太傅、左都督陈洪范及太仆寺少卿、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兵部司务陈用极等从行。

八月,行次沧州,陈洪范遣信先致吴三桂封册;三桂不启封,缄奉摄政王。九月,至杨村。士人曹逊、金镳、孙正疆谒见,言报国之志;公喜,署为参谋。十月,进至张家湾。闻以四夷馆处使臣,行属国进见之礼;洪范无言,参谋陈用极曰:『此事所系甚大』。公争之,乃改鸿胪寺;遣官骑迎入。十四日,内院刚林来,责以朝见;公曰:『敕命先谒陵、后通好;今未拜先帝梓宫,不敢见』。刚屈而去。明日复来,言如前,公终不屈;一一抗拒,声色俱厉。既,持国书、金币去。公遣参谋陈用极以谒陵事请,不得;乃陈太牢于寺厅,率将士哭三日。

二十七日,忽数骑遣行,出永定门。十一月初五日,止沧州里铺;又数骑追执公及绍愉还,而独令洪范南。副将张有才、杨逢春、刘英止沧州;公返北都,拘之太医院,不通出入。上摄政王启,不报,而时令人说之降;公不答。洪承畴谒之,公曰:『鬼也?承畴松、杏败死,先帝赐祭、加醮九坛、锡廕久矣;今日安得更生』!李建泰亦来谒,公曰:『受先帝宠饯,不徇国降贼,又降清;何面目见我耶』!汉臣投谒者皆受骂,亦惮见之。

乙酉正月,刘英及曹逊、金镳入讯,逾垣得见;遂发疏,令金镳及都司杨文泰赴金陵奏之。及至,而金陵已失守矣。曹逊曰:『如何』?公曰:『复何言』!七日不食,恸哭誓必死。

闰六月十五日,以江南即平,再下薙发令。副将艾大选首髡如诏,公杖大选及传濬,大选自经死;濬恐,为蜚语闻。十九日,捕下刑部;公曰:『我自行我法、杀我人,与若何与?可速杀我』!以兵胁公薙发,公大呼『不可』。而参谋兵部主事陈用极字明仲,苏州崑山人;与游击王一斌、王廷佐、张良佐、守备刘统亦大呼『不可』。遂以公等六人下狱。

二十日,摄政王召见,铁锁拥入内朝;公麻衣孝巾,向上长揖,南面坐于庭下。摄政王数以伪立福王、勾引土贼、不投国书、擅杀总兵、当庭抗礼五大罪,而公辩对侃侃,终不屈,惟请一死。命薙发,坚不肯。摄政王问在廷汉臣云:『如何』?吏部侍郎陈名夏曰:『为福王来,不可饶』。公曰:『若中先朝会元,今日何面目在此』!兵部侍之郎金俊曰:『先生何不知兴废』!公曰:『汝何不知羞耻?我今日祗有一死,又何多言』!摄政王挥出斩之。佥都赵开心将起有言,同坐掣其裾而止。公至宣武门外,神气自若;南向四拜,端坐受刑。侩子杨某涕泣稽首,而后行刑。公既出,赵开心始得启王,王将从之;而已报死矣。题绝命诗有曰:『峡坼巢封归路回,片云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将尽,荡作寒烟总不磨』!马绍愉率所从将士,悉薙发降;陈用极、王一斌、王廷佐、张良佐、刘统与公同日见杀。忽沙风四起,卷市席棚于云际,屋瓦皆飞;一时罢市。

陈用极之门人咸默,序其事传之。盖国朝以奉使死者,忠文王褘、忠节吴云与公三人而已。公与会稽章大理正宸谊最深;公死,大理亦遯荒野。公之同乡姜给谏采,出其诗以梓于世。

东村老人曰:『萝石之死,比文信公尤烈。有一人而可洗中朝三百年之气,可见读圣贤之书者原有人实践。纷纷盗名之辈,妄言声气,卖降恐后矣』!

左公至北,陈洪范欲以国书畀礼部。公谓馆伴:『必以龙亭出迎;不然,敕书必不可与』!故摄政王责公不投国书。

凌駉自缢于济馆

凌駉,原名云翔,字龙翰;徽州歙县人。崇祯癸未进士;甲申正月,授兵部职方司主事、督辅军前赞画。曲沃兵溃,駉独走至临清,纠合三百人起兵;擒伪防御使王皇极等三人。传檄山东,其略云:『迹今逆贼所恃,无过假义虚声。假义则预免民租,虚声则盛称贼势。以致浮言胥动,举国如狂;愚愞无知,开门揖寇。及至关城一启,即便毒楚交加;一宦而征数万金,一商而派数千两。非刑拷比,罔念尊贤;纵卒奸淫,不遗寡幼。将军出令,先问女人;州县升堂,但求富户。于是,山东、河北各土寨来归者甚众』。

上疏南京,改浙江道监察御史,巡按山东。而大清兵日逼,駉复上疏言:『臣以铅椠书生,未谙军旅;先帝过简,置之行间。遭值危亡,不能以死殉国。乃以万死余生,纠集义师,讨擒伪逆,诚欲自奋其桑榆之效;然不藉尺兵、不资斗粟,徒以「忠义」二字激发人心。方今贼势犹张,东师渐进;臣已上书彼国大臣,反覆恳切,不啻秦庭之哭矣。然使东师独任其劳而我安享其逸、东师克有其土而我坐受其名,恐无以服彼之心而伸我之论。为今日计,暂假臣便宜,权通北好:合兵讨贼,名为西伐,实作东防。俟逆贼既平、国势已立,然后徐图处置之方。若一与之抗,不惟兵力不支;万一弃好引仇,并力南向,其祸必中于江、淮矣!若臣之自为计,则当不出此。臣南人也,即不肖而有功名之想,尚可几幸于南;但恐臣一移足而南,大河之北便非我有。故忍苦支撑于此,以为他日收拾河北、畿南之本。夫有山东,然后有畿南;有畿南,然后有河北。临清者,畿南、河北之枢纽也;与其以天下之饷守淮,不若以两河之饷守东。乞皇上择一不辱君命之使臣,联络北方,以弭后患;宣慰山东州县,以固人心』。时朝廷已遣陈洪范北行,而竟无一兵救山东者。大清兵尽下山东州县,駉南走至大名。大清国以兵科印札招駉,駉悬之陈桥驿中,遂独身至南京。

入对,复差巡按河南。駉受命,疾驰入归德,而大清兵已至城下。大帅王之纲引兵南走,独駉与士兵数百守城中。游击赵擢入城说降,駉斩之以徇。次日,率兵出西门斫营,而守者已开东北门迎降。大清帅传令:必生致駉。駉自刎,为其麾下所持。乃以两印投井中,命参将吴国兴等赍敕旨并具遗疏入奏。即书一官衔帖,与其从子润生单骑诣营。见大清帅豫王,长揖不拜;豫王雅重駉,命具酒馔,亲持金爵饮駉,駉辞以性不饮酒。留营中,另设一幕,赠大帽一、貂裘一、革舄一,駉不受;强留之。一日,夜与姪润生同自缢死。遗豫王书曰:『世受国恩,济之以死,臣义尽矣。愿贵国无负初心,永敦邻好;大江以南,不必进窥。否则,扬子江头凌御史,即昔日钱塘江之伍相国也!承贵国隆礼,人臣义无私交,谨附缴上』。豫王令殡之察院公署,送银百两治丧;城中吏民皆大哭。駉母年七十岁、子四岁,登第后未得一省云。事闻,朝廷壮之,下部议卹;会国亡,不果。自宏光初立,史督辅请分南四镇,遂无一人计收山东者。使乘大清兵未下之日,一旅北出与公犄角,上扼沧、德,下蔽徐、兖,天下事未可知也。

「编年」云:大清兵至范家塞,总兵王之纲邀巡按凌駉南避;駉不听。大清陷睢州,巡按御史凌駉被执,不屈;与姪润生自缢。事闻,赠駉兵部侍郎、润生御史。

大清兵剿青州土贼

大清于正月初六日发兵往青口,又调登州、天津海船巡逻平度州。望高山有土贼作乱,烧莱州西关;有号许王者,兵数万,屯青州。大清兵往剿。

大清豫王晓谕

四月十七日(己巳),大清国摄政王晓谕江南、南京、浙江、江西、湖广等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知悉:尔南方诸臣向佐明朝,崇祯皇帝有难,天阙焚毁;国破君亡,不遣一兵、不发一矢,不识流寇一面,如鼠藏穴:其罪一也。及我进战,流寇西奔;尔南方未知京师确信,又无遗诏,擅立福王:其罪二也。流寇为尔大仇,不思征讨;尔诸将各自拥众,扰害良民,自生反侧以起兵端:其罪三也。此乃天下所共愤,王法所不赦;予是以恭承王命,问罪征讨。尔文武官员,速以地方城池投顺者,不论官之大小,各陞一级;抗拒不顺者,自身遭戮、妻子受俘。如福王改悔前非,自投军前,面释其罪,与明朝一体优待;福王亲信诸臣亦知罪改过归诚,亦与禄俸。文到之日,士民不必惊慌逃避,农夫照前耕种;城市秋毫无犯,乡村安堵无妨。但所用粮草,预解军前。兵部作速火牌晓谕,毋得迁延,以违军法。咸使闻知。

议御北兵

大清兵攻破徐、砀,又破亳、泗。四月初八日(庚申),史可法三报紧急;宏光曰:『上游急则赴上游、北兵急则赴北兵,自是长策』。可法曰:『上游不过欲除君侧之奸,原不敢〔与〕君父为难;若北兵一至,则宗社可虞!不知辅臣何以朦蔽至此』?乃遗书马士英,恳其选将添兵;大声疾呼。士英惟以左兵为虑,不应。

初九日(辛丑),大清兵至颍州,南将降者、逃者相半。梁云搆请合刘泽清、黄得功将兵入卫,黄斌卿请留驻防。

初十日(壬戌),徐、邳告急,令卫胤文、李本深督兵驻泗州。

十四日(丙寅),刘泽清、刘良佐各请将兵入卫;谕以防边为急。

十五日(丁卯),刘洪起奏:『大清兵乘势南下,如同破竹,无人敢遏;恐为南京之忧』。王永吉奏:『徐镇孤危援绝,势不能存。乞敕史可法、卫胤文共保徐州,方可以保全江北』。十七日(己巳),史可法奏:『大清骑分路南下,镇将平日拥兵糜饷,有警一无足恃』!又奏:李成栋弃地南奔。士英亦不应。

时塘报汹汹。十九日(辛未),宏光召对,士英力请亟御良玉,大理寺卿姚思孝、尚宝寺卿李之椿等合词请备淮、扬;工科吴希哲等亦言淮、扬最急,应亟防御。宏光谕士英曰:『左良玉虽不应兴兵逼南京,然看他本上意思,原不曾反叛;如今还该守淮、扬,不可撤江防兵』!士英厉声指诸臣,对曰:『此皆良玉死党,为游说;其言不可听!臣已调得功、良佐渡江矣。宁可君臣皆死于大清,不可死于良玉之手』!瞋目大呼:『有议守淮者斩』!宏光默然,诸臣咸为咋舌。于是北守愈疏矣。礼部尚书钱谦益言:『陈洪范还该收他』。宏光曰:『国家何尝不收人,只是收来不得其用耳』!希哲退曰:『贾似道弃淮、扬矣』!

先君子述舅氏语曰:『宏光召对时,群臣俱请御北兵;宏光然之。独士英大声面斥上曰:『不是这样讲,宁可失国于大清』云云。宏光不敢言。又朱大典含怒入朝堂,曰:『少不得大家要做一箇大散场了』!众闻之愕然。

史可法扬州殉节

四月二十二日(甲戌),大清兵渡淮,如入无人之境。二十四日,大清兵猝至扬州,围攻新城。可法力御之,薄有斩获;恐益急。可法书寸纸,驰诣兵部代题请救;不报。二十五日(丁丑),可法开门出战,大清兵破城入;可法拔剑自刎。原任兵部尚书张伯鲸被执不顺,身被数创,自刎死;妻杨氏、媳郝氏从之。伯鲸标下游击龚尧臣被执,不屈死。

「甲乙史」云:大清兵渡淮,是晓猝至扬州,破新城。史可法在旧城,大清檄云:『若好让城,不戮一人也』!可法不为动。丁丑,大清兵诈称黄蜚兵到,可法缒人下城询之;云蜚兵有三千,可留二千在外、放一千入城。可法信之;时大清兵在东门,约以西门入。及进,而反戈击杀。可法立城上见之,即拔剑自刎;左右持救,乃同总兵刘肇基缒城潜去。或云引四骑出北门南走,没于乱军中。或云大清兵锐攻北门,可法震大砲击之,死者甚众;再震而愈聚,攻益锐,已破西门入矣。拥可法见豫王,长揖不屈;遂遇害。

予思甲戌渡淮,是晚猝至扬州,未必如此之速;则疑丙子为是。至于史公死节,其说不一。然豫王入南京,五月二十二日(癸卯)即令建史可法祠,优恤其家。是王之重史公,必在正言不屈;而「缒城潜去」之说非也。更闻江北有史公墓;康熙初年予在淮扬,见公生祠謚为「清惠」,父老犹思慕焉。忆顺治六年仲冬,予入城应试。有浙之嘉兴人同舟,自言久居于扬;问以大清兵破城事,彼云:『我在城逃出,稔知颠末。初,扬人畏高杰淫掠,乡民避入城;后水土不服,欲出城,江都令不许,遂居于城。四月十九日,大清豫王自亳州陆路猝至扬州,兵甚盛,围之。时史可法居城内,兵虽有,能战者少;闭城坚守,不与战。大清以砲攻城,铅弹小者如杯、大者如罍;堞堕,即修讫。如是数次,而砲益甚,不能遽修;将黄草大袋盛泥于中,须臾填起。大清或令一、二火卒侦伺,守兵获之,则皆欢呼请赏,可法赐以银牌;殊不知大清兵甚众。可法日夜待黄得功至;围至六日,乃二十五日(丁丑)也,忽报曰:『黄爷兵到』。望城外旗帜,信然;可法开门迎入。及进城,猝起杀人,知为大清人所绐,大惊;悉弃甲溃走。百姓居新城者,一时哗叫,不知所为;皆走出城,可法不知所终。史公短小精悍,面黑;在军中茹麦粞饭,食不二味。众共怜之。

予按宋恭帝时元右丞相阿杰围扬州日久无成功,筑长围困之。城中食尽,死者枕籍满道。明太祖将缪大亨克扬州,止余民十八家。然则宋、元迄今,扬民三罹劫矣;岂繁华过盛,造化亦忌之耶!

明季南略卷之九 南都甲乙纪(续)

宏光出奔

五月初十日,京师各城闭门。午后,唤集梨园子弟入大内演戏,上与太监韩赞周、屈尚忠、田成等杂坐酣饮。二鼓后,上奉太后、一妃与内官四、五十人跨马从通济门出,文武百官无一人知者。遗下宫娥女优五、六十人,杂沓于西华门内外;得随一人拉去为幸(「编年」云:『上跨马从聚宝门出狩』)。

上至太平府,刘孔昭闭城不纳,傍徨江次;乃奔坂子几就黄得功营。得功方出兵与左兵战;闻之,即归营,向泣曰:『陛下死守京城,臣等犹可借势作事。奈何听奸人之言轻出,进退将何所据?此陛下自误,非臣等误陛下也!臣营弱薄如此,其何以处陛下哉』!居两日,刘良佐奉大清豫王令追至,且召得功。得功怒,单骑不甲而出,隔河骂之;挥鞭誓死,言『我黄将军志不受屈』!良佐伏弩射中得功喉,得功叹曰:『吾无能为矣』!归营拔剑自刎。良佐即入其营,挟上回南京(一云:马士英撤江北诸军堵左兵,惟刘泽清不行、亦不北拒,大清兵遂直下。五月十一日,宏光出奔。十二日,驻太平府二十里外,阮大铖、朱大典、方国安等来见,欲避入太平;刘孔昭率百姓闭城不纳。十三日,往芜湖;水师总兵官黄斌卿先遁,登中军翁之琪舟。十四日,因就黄得功居两日,将谋往浙。刘良佐追及,得功死之;兵未渡浮桥,铁索忽断,军士望洋而止。上遂蒙尘,翁之琪投水死)。

五月二十五日,宏光以无幔小轿入城,首蒙包头、身衣蓝布衣,以油扇掩面;太后及妃,乘驴随后。夹路百姓唾骂,有投瓦砾者。进南门易马,直至内守备府。见豫王叩头,豫王坐受之。命设酒于灵璧侯府,坐宏光于太子下。赵之龙暨礼部八人侍宴,唤乐户二十八人歌唱,饮酒。席中豫王向宏光问曰:『汝先帝自有子,汝不奉遗诏,擅自称尊,何为』?又曰:『汝既擅立,不遣一兵讨贼,于义何居』?又曰:『先帝遗体,止有太子;逃难远来,汝既不让位,又转辗磨灭之,何为』?宏光总不答。太子曰:『皇伯手札召我来,反不认;又改姓名,极刑加我。奸臣所为,皇伯不知』!豫王又曰:『我兵尚在扬州,汝何为便走?自主之耶,抑人教之耶』?宏光答话支吾,汗出沾背,终席俛首。席散,拘于江宁县,与太后、一妃同处。豫王令旧臣往视,惟安远侯柳祚昌、侍郎何楷视之;宏光嘻笑自若,但问马士英奸臣何在尔。

黄得功既死,得功左协部将田雄负宏光与右协部将马得功降附大清,献于豫王。当雄负宏光时,宏光恨甚,囓其肩,遂成人面疮。时在五月;后每逢夏五月便发,痛不可忍。每日食肉三斤,以一脔覆其上,痛稍止。顷之,复痛;又易新肉覆之,痛乃缓。已而复痛,反覆不得休息。如是者十八年。至康熙二年五月二十日,终以此疮死。雄字明宇,宣府左卫人。得功两目赤,临阵大声呼疾,故众号为「马叫唤」。得功字小山,辽东广宁人。

附记:五月初一日,有书联于东、西长安门柱云:『福人沉醉未醒,全凭马上胡诌;幕府凯歌已休,犹听阮中曲变』。又云:『福建告终,只看卢前、马后;崇基尽毁,何劳东捷、西沾。先是,三月下旬夜半,书马士英堂中云;『闯贼无门,匹马横行天下;元凶有耳,一兀直捣中原』。求其人不得。「福人」,指宏光;本福王也。阮大铖喜作歌曲,时为兵部报捷,故「幕府」云云。「卢」,太监卢九德也。「西沾」,李沾也。「闯贼无门」,骂士英马贼也。「元凶有耳」,阮字也。

豫王渡江入城

五月初八日,大清兵驻瓜州,排列江岸,沿江窥渡;惟总兵官郑鸿逵、郑彩帅水师御之。京口兵船,则有时到江中;而黄斌卿、杨文骢兵列南岸,隔江互发砲声相应如戏赛者已三日矣。

初九日晨,大清兵开闸放行,蔽江而南。二郑兵见之,各扬帆东遁。江南之师,一时皆溃,武弁各卸甲鼠窜。巡抚霍达方整导出衙,未至江边,即狼狈返;易服杂下役中,窃逃附小舟,潜入苏州。郑鸿逵复入丹阳,烧劫南走,鸡犬一空。黔兵之从杨文骢者,存二百五十人,奔还南京。传言大清兵已下江,京口无备;都人大震。豫王谋渡江,夜半乘西北风大顺,令军中每人具案二张、火十把;如违,笞四十棍。众兵掠民间台几及扫帚,将帚系缚台足上,沃油燃火,昏夜乘风放入江中,顺流而下,火光彻天;南兵见之,谓大清师济江,遂大发砲击之。然风顺水急,愈击愈下;久之砲几尽。王乃从七里港渡江(「遗闻」云:『初八日夜,大清兵编筏张灯由镇江,而别由老鹳河渡。初九日,尽抵南岸。老鹳河,即俗称七里港』)。

十四日,豫王兵到都城,忻城伯赵之龙率礼部尚书管绍宁、总宪李乔各遣二官缒城出迎,跪道旁,高声报名。将近豫王前,喝起,众人仓皇入报。此时大雨淋漓,无一骑、一卒敢跕檐下者。二大僚匐匍进,行四拜礼。豫王驻师天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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