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史藏 · 志存记录

入蜀记

3.4 万字 · 约 1 小时 38 分钟 · 4 / 5

会员可开白话

头、长年三老,莫令错呼错唤。问何谓长年三老,云梢工是也。长,读如长幼之长。乃知老杜「长年三老长歌里,白昼摊钱高浪中」之语,盖如此。因问何谓摊钱,云:博也。按梁冀能意钱之戏,注云:即摊钱也。则摊钱之为博,亦信矣。过纲步,有二十余家,在夕阳高柳中,短篱晒罾,小往来,正如画图所见,沌中之最佳处也。泊毕家池,地势爽垲,居民颇众。有一二家,虽茆荻结庐,而窗户整洁,藩篱坚壮,舍傍有果园甚盛,盖亦一聚之雄也。与诸子及二僧步登岸,游广福永固寺,阒然无一人。东偏白云轩前,橙方结实,虽小而极香,相与烹茶破橙。抵暮,乃还舟中。毕家池,盖属复州玉沙县沧浪乡云。

五日,泊紫湄。

六日。过东场。并水皆茂竹高林,堤净如扫,鸡犬闲暇,凫鸭浮没。人往来林樾间,亦有临渡唤船者,使人怳然如造异境。舟人云,皆村豪园庐也。泊鸡鸣。

七日。泊湛江。

八日。早,次江陵之建宁镇,盖沌口也。晋王澄弃荆州,别驾郭舒不肯从澄东下,乃留屯沌口;陈侯安都讨王琳至沌口;皆此地也。阻风,大鱼浮水中无数。凡行沌中七日,自是泛江,入石首县界。夜观隔江烧芦场,烟焰亘天如火城,光照舟中皆赤。

九日。早,谒后土祠。道旁民屋,苫茆皆厚尺余,整洁无一枝乱。挂帆抛江行三十里,泊塔子矶,江滨大山也。自离鄂州,至是始见山。买羊置酒,盖村步以重九故,屠一羊,诸舟买之,俄顷而尽。求菊花于江上人家,得数枝,芳馥可爱,为之颓然径醉。夜两极寒,始覆絮衾。

十日。阻风雨。遣小舟横绝江面,至对岸买肉食,得大鱼之半,又得一乌牡鸡,不忍杀,畜于舟中。俄有村翁持茭萌一束来饷,不肯受直。遣人先之夔。晚晴,开船窗观月。

十一日。舟行,望西南一角,水与天接。舟人云,是为潜军港,古尝潜军伺敌于此。遥见港中有两点正黑,疑其远树,则下不属地,久之,渐近可辨,盖二千五百斛大舟也。又有水禽双浮江中,色白,类鹅而大,楚人谓之天鹅,飞骞绝高,有弋得者,味甚美,或曰即鹄也。泊三江口,水浅,舟行甚艰。自此遂不复有山。太白诗:「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盖荆渚所作也。

十二日。过石首县,不入。石首自唐始为县,在龙盖山之麓,下临汉水,亦形胜之地。杜子美有《送石首薛明府》诗,即此邑也。泊藕池。

十三日。泊柳子。夜过全、证二僧舟中,听诵梵语《般若心经》。此经惟蜀僧能诵。

十四日。次公安,古所谓油口也。汉昭烈驻军,始更今名。规模气象甚壮。兵火之后,民居多茆竹,然茆屋尤精致可爱。井邑亦颇繁富,米斗六七十钱。知县右儒林郎周谦孙来,湖州人。游二圣报恩光孝禅寺。二圣谓青叶髻如来、娄至德如来也,皆示鬼神力士之形,高二丈余,阴威凛然可畏。正殿中为释迦;右为青叶髻,号大圣;左为娄至德,号二圣;三像皆南面。予按藏经驹字函,娑罗浮殊童子成道,为青叶髻如来,青叶髻如来再出世,为楼至如来,则二如来本一身耳。有碑言邑人一夕同梦二神人,言我青叶髻、娄至德如来也,有二巨木,在江干,我所运者,俟鄯行者来,令刻为我像。已而果有人自称鄯行者,又善肖像,邑人欣然请之。像成,人皆谓酷类所梦。然碑无年月,不知何代也。长老祖珠,南平军人。寺后有废城,髣髴尚存,图经谓之吕蒙城。然老杜乃曰:「地旷吕蒙营,江深刘备城。」盖玄德、子明皆屯于此也。老杜《晓发公安》诗注云:「数月憩息此县。」按公《移居公安》诗云:「水烟通径草,秋露接园葵。」而《留别公安太易沙门》诗云:「沙村白雪仍含冻,江县红梅已放春。」则是以秋至此县,暮冬始去。其曰数月憩息,盖为此也[26]。泊弭节亭。驯鸥低飞往来,竟日不去。

十五日。周令说县本在近,北枕汉水,沙虚岸摧,渐徙而南,今江流,乃昔市邑也。又云,县有五乡,然共不及二千户,地旷民寡如此。民耕尤苦,堤防数坏,岁岁增筑不止。晚携家再游二圣寺。众寮有维摩刻木像,甚佳,云沙市工人所为也。方丈西有竹轩,颇佳。珠老说五祖法演禅师,初住四面山,孑然独处,凡二年,始有一道士来问道,乃请作知事。又三年,僧宝良来与道士朝夕参叩,皆得法。于是演公之道,寖为人知,而四方学者,始稍有至者。虽其后门人之盛称天下,然终身不过数十众。珠闻此于其师卍庵颜禅师。荆州绝无禅林,惟二圣而已。然蜀僧出关,必走江浙,回者又已自谓有得,不复参叩。故语云:「下江者疾走如烟,上江者鼻孔撩天。徒劳他二佛打供,了不见一僧坐禅。」

十六日。过白湖,渺然无津,抛江至升子铺。有天鹅数百,翔泳水际。日入,泊沙市。自公安至此六十里,自此至荆南陆行十里,舟不复进矣。老杜诗云:「买薪犹白帝,鸣橹已沙头。」刘梦得云:「沙头樯干上,始见春江阔。」皆谓此也。

十七日。日入后,迁行李过嘉州赵青船,盖入峡船也。沙市堤上居者,大抵皆蜀人。不然,则与蜀人为婚姻者也。

十八日。见知府资政殿学士刘恭父珙、通判右奉议郎权嗣衍、左宣教郎陈孺。荆南,图经以为楚之郢都,梁元帝亦尝都焉。唐为江陵府荆南节度,今因之。然牧守署衔,但云知荆南军府,与永兴、河阳正同,初无意义,但沿旧而已。

十九日。郡集于新桥马监,监在西门外四十里。自出城,即黄茅弥望,每十余里,有村疃数家而已。道遇数十骑纵猎,获狐兔,皆系鞍上,割鲜藉草而饮,云襄阳军人也。是日极寒如穷冬,土人云,此月初已尝有雪。

二十日。倒樯竿,立橹床。盖上峡惟用橹及百丈,不复张帆矣。百丈以巨竹四破为之,大如人臂。予所乘千六百斛舟,凡用橹六枝,百丈两车。

二十一日。刘帅丁内艰,分迓兵之半负肩舆,自山路先归夔州。是日,重雾四塞。

二十二日。五鼓,赴能仁院,建会庆节道场。中夜后,舟人祀峡神,屠一豨。

二十三日。奠刘帅母安定郡太夫人卓氏。刘帅受吊礼,与吴人同。

二十四日。见左朝奉郎湖北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牛达可、右奉议郎安抚司干办公事汤衡、右朝奉郎安抚司干办公事赵蕴[27]。

二十五日。右文林郎知归州兴山县高祁来。

二十六日。修船始毕,骨肉入新船。祭江渎庙,用壶酒、特豕。庙在沙市之东三四里,神曰昭灵孚应威惠广源王,盖四渎之一,最为典祀之正者。然两庑淫祠尤多,盖荆楚旧俗也。司法参军右迪功郎王师点,录其叔祖君仪待制《讼》卦讲义来。君仪,严州人,师事先大父,精于《易》,然遗书不传,讲义止存一篇而已,然亦其少作也。

二十七日。解舟,击鼓鸣橹,舟人皆大噪,拥堤观者如堵墙。泊新河口,距沙市三四里,盖蜀人修船处。

二十八日。泊方城。有嘉州人王百一者,初应募为船之招头。招头,盖三老之长,顾直差厚,每祭神,得胙肉倍众人。既而船户赵清,改用所善程小八为招头。百一失职怏怏,又不决去,遂发狂赴水。予急遣人拯之,流一里余,三没三踊,仅得出。一招头得丧,能使人至死,况大于此者乎!

二十九日。阻风。

十月一日。过瓜洲坝、仓头、百里洲,泊沱□。皆聚落,竹树郁然,民居相望。亦有村夫子聚徒教授,羣童见船过,皆挟书出观,亦有诵书不辍者。沱,江别名。《诗》「江有沱」、《禹贡》「岷山导江,东别为沱」是也。□,则《尔雅》所谓春秋夏有水[28],冬无水曰?也。

二日。泊桂林湾。全、证二僧陆行来云,沿路民居,大抵多四方人,土著财十一也。舟人杀猪十余口祭神,谓之开头。

三日。舟人分胙,行差晚。与儿辈登堤观蜀江,乃知李太白《荆门望蜀江》诗「江色绿且明」为善状物也。自离塔子矶,至是始望见巴山,山在松滋县。泊灌子口,盖松滋、枝江两邑之间。松滋,晋县,自此入蜀江。枝江,唐县,古罗国也,江陵九十九洲在焉。晋柳约之、罗述、甄季之闻桓玄死,自白帝至枝江,即此地也。欧阳文忠公有《枝江山行》五言二十四韵。盖文忠赴夷陵时,自此陆行至峡州,故其《望州坡》诗云:「崎岖几日山行倦,却喜坡头见峡州。」灌子口,一名松滋渡。刘宾客有诗云:「巴人泪应猨声落,蜀客船从鸟道回。」

四日。过杨木寨。盖松滋有四寨,曰杨木、车羊、高平、税家云。泊龙湾。

五日。过白羊市,盖峡州宜都县境上。宜都,唐县也。谒张文忠公天觉墓,残伐墓木横道,几不可行。天觉之子直龙图阁茂已卒;二孙,一有官,病狂易;一白丁也。初作墓江滨,已而不果葬,改葬山间,今墓是也。而旧墓亦不复毁。启隧道出入,中可容数十人坐。有道人结屋其旁守之。道人出一石刻草书云:「莫将外物寻奇宝,须问真师决汞铅。寄八琼张子高。锺离权始自王屋游都下,弟子浮玉山人来乞此字。今又将西还,丹元子再请书卷之末。绍圣元年仲冬望日。」权,即世所谓锺离先生。子高即天觉,丹元子即东坡先生与之酬唱者。后有魏泰道辅跋云:「天觉修黄箓醮法成,浮玉山人谓之曰:上天录公之功,为须弥山八琼洞主,宜刻印谢帝而佩之。天觉不以为信,故浮玉又出锺离公书为证,后丹元子又为天觉求书卷末。」又有徐注者跋云:「天觉舟过真州,方出谒,有布衣幅巾者,径入舟中,索笔大书『闲人吕洞宾来谒张天觉』十字,掷笔即去。而天觉适归,墨犹未乾。」注,真州人,云亲见之。坟前碑楼壁间,有诗一篇云:「秋风十驿望台星,想见冰壶照坐清。霖雨已回公旦驾,挽须聊听野王筝。三朝元老心方壮,四海苍生耳已倾。白发故人来一别,却归林下看升平。」盖魏道辅赠天觉诗,后人所题者。唐立夫舍人亦有一诗,末句云:「无碑堪堕泪,着句与招魂。」宜都知县右文林郎吕大辨来。泊赤崖。

卷六

六日。过荆门、十二碚,皆高崖绝壁,崭岩突兀,则峡中之险可知矣。过碚,望五龙及鸡笼山,嵯峨正如夏云之奇峯。荆门者,当以险固得名。碚上有石穴,正方,高可通人,俗谓之荆门,则妄也。晚至峡州,泊至喜亭下。峡州在唐为硖州,后改峡,而印文则为陕州。元丰中,郎官何洵直建言,陕与陜相乱,请改铸印文从山。事下少府监,而监丞欧阳发言,湖北之陕州,从阜从□,{□从两入。}陜西之陜州,从阜从夹,{夹从两人。}偏旁不同,本不相乱,恐四方谓少府监官皆不识字。当时朝士之议皆是发,而卒从洵直言改铸云。《至喜亭记》,欧阳公撰,黄鲁直书。

七日。见知州右朝奉大夫叶安行字履道。以小舟游西山甘泉寺,竹桥石磴,甚有幽趣,有静练、洗心二亭[29],下临江,山颇疎豁。法堂之右,小径数十步,至一泉,曰孝妇泉,谓姜诗妻庞氏也。泉上亦有庞氏祠,然欧阳文忠公不以为信,故其诗曰:「丛祠已废姜祠在,事迹难寻楚语讹。」又此篇首章云:「江上孤峯蔽绿萝。」初读之,但谓孤峯蒙藤萝耳,及至此,乃知山下为绿萝溪也。又至汉景帝庙及东山寺,景帝不知何以有庙于此。欧阳公为令时,有祈雨文,在集中。东山寺,亦见欧阳公诗,距望京门五里。寺外一亭,临小池,有山如屏环之,颇佳。亭前冬青及柏,皆百余年物。遂至夷陵县,见县令左从政郎胡振。厅事东至喜堂,郡守朱虞部为欧阳公所筑者,已焚坏。柱础尚存,规模颇雄深。又东,则祠堂,亦简陋,肖像殊不类,可叹。厅事前一井,相传为欧阳公所浚,水极甘寒,为一郡之冠。井旁一柟,合抱,亦传为公手植。晚,郡集于楚塞楼,遍历尔雅台、锦嶂亭。亭前海棠二本,亦百年物。尔雅台者,图经以为郭景纯注《尔雅》于此。又有绛雪亭,取欧阳公《千叶红梨》诗,而红梨已不存矣。

八日。五鼓尽,解船,过下牢关。夹江千峯万嶂,有竞起者,有独拔者,有崩欲压者,有危欲坠者,有横裂者,有直坼者,有凸者,有洼者,有罅者,奇怪不可尽状。初冬草木皆青苍不雕,西望重山如阙,江出其间,则所谓下牢溪也。欧阳文忠公有《下牢律》诗云:「入峡水渐曲[30],转滩山更多。」即此也。系船与诸子及证师登三游洞,蹑石磴二里,其险处不可着脚。洞大如三间屋,有一穴通人过,然阴黑峻险尤可畏。缭山腹,偃偻自岩下,至洞前,差可行。然下临溪潭,石壁十余丈,水声恐人。又一穴,后有壁,可居。锺乳岁久,垂地若柱,正当穴门。上有刻云:「黄大临、弟庭坚,同辛纮子大方,绍圣二年三月辛亥来游。」旁石壁上刻云:「景佑四年七月十日,夷陵欧阳永叔。」下缺一字。又云「判官丁」,下又缺数字。丁者,宝臣也,字符珍。今丁字下二字,亦髣髴可见,殊不类元珍字。又永叔但曰夷陵,不称令。洞外溪上又有一崩石偃仆,刻云:「黄庭坚、弟叔向、子相、侄檠同道人唐履来游,观辛亥旧题,如梦中事也。建中靖国元年三月庚寅。」按鲁直初谪黔南,以绍圣二年过此,岁在乙亥,今云辛亥者误也。泊石牌峡。石穴中,有石如老翁持鱼竿状,略无少异。

九日。微雪[31],过扇子峡。重山相掩,政如屏风扇,疑以此得名。登虾蟆碚,《水品》所载第四泉是也。虾蟆在山麓,临江,头鼻吻颔绝类,而背脊疱处尤逼真。造物之巧,有如此者。自背上深入,得一洞穴,石色绿润,泉泠泠有声,自洞出,垂虾蟆口鼻间,成水帘入江。是日极寒,岩岭有积雪,而洞中温然如春。碚洞相对稍西,有一峯,孤起侵云,名天柱峯。自此山势稍平,然江岸皆大石堆积,弥望正如浚渠积土状。晚次黄牛庙,山复高峻。村人来卖茶菜者甚众,其中有妇人,皆以青斑布帕首,然颇白晰,语音亦颇正。茶则皆如柴枝草叶,苦不可入口。庙曰灵感,神封嘉应保安侯,皆绍兴以来制书也。其下即无义滩,乱石塞中流,望之可畏。然舟过乃不甚觉,盖操舟之妙也。传云,神佐夏禹治水有功,故食于此。门左右各一石马,颇卑小,以小屋覆之。其右马无左耳,盖欧阳公所见也。庙后丛木,似冬青而非,莫能名者。落叶有黑文,类符篆,叶叶不同,儿辈亦求得数叶。欧诗刻石庙中。又有张文忠一赞,其词曰:「壮哉黄牛,有大神力。辇聚巨石,百千万亿。剑戟齿牙,磥硊江侧。壅激波涛,险不可测。威胁舟人,骇怖失色。刲羊酾酒,千载庙食。」张公之意,似谓神聚石壅流以胁人求祭飨。使神之用心果如此,岂能巍然庙食千载乎?盖过论也。夜,舟人来告,请无击更鼓,云庙后山中多虎,闻鼓则出。

十日。早,以特豕、壶酒,祭灵感庙,遂行。过鹿角、虎头、史君诸滩,水缩已三之二,然湍险犹可畏。泊城下,归州秭归县界也。与儿曹步沙上,回望,正见黄牛峡。庙后山如屏风迭,嵯峨插天,第四迭上,有若牛状,其色赤黄。前有一人,如着帽立者。昨日及今早,云冒山顶,至是始见之。因至白沙市慈济院,见主僧志坚,问地名城下之由。云院后有楚故城,今尚在,因相与访之。城在一冈阜上,甚小。南北有门,前临江水,对黄牛峡。城西北一山,蜿蜓回抱,山上有伍子胥庙。大抵自荆以西,子胥庙至多。城下多巧石,如灵壁、湖口之类。

十一日。过达洞滩。滩恶,与骨肉皆乘轿陆行过滩。滩际多奇石,五色粲然可爱,亦或有文成物象及符书者。犹见黄牛峡庙后山。太白诗云:「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欧阳公云:「朝朝暮暮见黄牛,徒使行人过此愁。山高更远望犹见,不是黄牛滞客舟。」盖谚谓:「朝见黄牛,暮见黄牛。三朝三暮[32],黄牛如故。」故二公皆及之。欧阳公自荆渚赴夷陵,而有下牢、三游及虾蟆碚、黄牛庙诗者,盖在官时来游也。故《忆夷陵山》诗云:「忆尝祇吏役,巨细悉经觏。」其后又云:「荒烟下牢戍,百仭塞溪漱。虾蟆喷水帘,甘液胜饮酎。」亦尝到黄牛泊舟听猨狖也。晚泊马肝峡口。两山对立,修耸摩天,略如庐山。江岸多石,百丈萦绊,极难过。夜小雨。

十二日。早,过东滩,入马肝峡。石壁高绝处,有石下垂如肝,故以名峡。其傍又有狮子岩,岩中有一小石,蹲踞张颐,碧草被之,正如一青狮子。微泉泠泠,自岩中出,舟行急,不能取尝,当亦佳泉也。溪上又有一峯孤起,秀丽略如小孤山。晚抵新滩,登岸宿新安驿。夜雪。

十三日。舟上新滩,由南岸上。及十七八,船底为石所损,急遣人往拯之,仅不至沉。然锐石穿船底,牢不可动,盖舟人载陶器多所致。新滩两岸,南曰官漕,{平声。}北曰龙门。龙门水尤湍急,多暗石,官漕差可行,然亦多锐石,故为峡中最险处,非轻舟无一物,不可上下。舟人冒利,以至此,可为戒云。游江渎北庙,庙正临龙门。其下石罅中,有温泉,浅而不涸,一村赖之。妇人汲水,皆背负一全木盎,长二尺,下有三尺,至泉旁,以杓挹水,及八分,即倒坐旁石,束盎背上而去。大抵峡中负物率着背,又多妇人,不独水也。有妇人负酒卖,亦如负水状,呼买之,长跪以献。未嫁者[33],率为同心髻,高二尺,插银钗至六只,后插大象牙梳,如手大。

十四日。留驿中。晚,以小舟渡江南,登山,至江渎南庙。新修未毕,有一碑,前进士曾华旦撰。言:因山崩石壅,成此滩,害舟不可计,于是着令,自十月至二月禁行舟。知归州尚书都官员外郎赵诚闻于朝,疏凿之,用工八十日,而滩害始去,皇佑三年也。盖江绝于天圣中,至是而复通。然滩害至今未能悉去,若乘十二月、正月水落石尽出时[34],亦可并力尽镵去锐石。然滩上居民,皆利于败舟,贱卖板木,及滞留买卖,必摇沮此役。不则赂石工,以为石不可去。须断以必行,乃可成。又舟之所以败,皆失于重载。当以大字刻石置驿前,则过者必自惩创。二者皆不可不讲,当以告当路者。

十五日。舟人尽出所载,始能挽舟过滩。然须修治,遂易舟。离新滩,过白狗峡,泊舟兴山口。肩舆游玉虚洞。去江岸五里许,隔一溪,所谓香溪也。源出昭君村,水味美,录于《水品》,色碧如黛。呼小舟以渡,过溪,又里余,洞门小纔袤丈。既入,则极大可容数百人,宏敞壮丽,如入大宫殿中。有石成幢盖、旛旗、芝草、竹笋、仙人、龙、虎、鸟兽之属,千状万态,莫不逼真。其绝异者,东石正圆如日,西石半规如月,予平生所见岩窦,无能及者。有熙宁中谢师厚、岑岩起题名,又有陈尧咨所作记,叙此洞本末,云唐天宝中,猎者始得之。比归,已夜,风急不可秉烛炬[35],然月明如昼,儿曹与全师皆杖策相从,殊不觉崖谷之险也。

十六日。到归州,见知州右奉议郎贾选子公、通判左朝奉郎陈端彦民瞻。馆于报恩光孝寺,距城一里许,萧然无僧。归之为州,纔三四百家,负卧牛山,临江。州前即人鲊瓮。城中无尺寸平土,滩声常如暴风雨至。隔江有楚王城,亦山谷间,然地比归州差平。或云,楚始封于此。《山海经》:夏启封孟除于丹阳城;郭璞注云在秭归县南。疑即此也。然《史记》:成王封熊绎于丹阳;裴骃乃云在枝江。未详孰是。

十七日。郡集于望洋堂玩芳亭,亦皆沙石荦确之地。贾守云:州仓岁收秋夏二料,麦、粟、秔米,共五千余石,仅比吴中一下户耳。

十八日。初得艬船,差小,然底阔而轻,于上滩为便。

十九日。郡集于归乡堂。欲以是晚行,不果。访宋玉宅,在秭归县之东,今为酒家。旧有石刻「宋玉宅」三字,近以郡人避太守家讳,去之。或遂由此失传,可惜也。

二十日。早,离归州,出巫峯门,过天庆观,少留。观唐天宝元年碑,载明皇梦老子事,巴东大守刘瑫所立。字画颇清逸,碑侧题当时郡官吏胥姓名,字亦佳。又有周显德中荆南判官孙光宪为知归州高从让所立碑。从让,盖南平王家子弟。光宪亦知名,国史有事迹。盖五代时归、峡皆隶荆渚也。殿前有柏,数百年物。观下即咤滩,乱石无数。饭于灵泉寺。遂登舟过业滩,亦名滩也。水落舟轻,俄顷遂过。

二十一日。舟中望石门关,仅通一人行,天下至险也。晚泊巴东县。江山雄丽,大胜秭归。但井邑极于萧条,邑中纔百余户,自令廨而下,皆茅茨,了无片瓦。权县事秭归尉右迪功郎王康年、尉兼主簿右迪功郎杜德先来,皆蜀人也。谒寇莱公祠堂,登秋风亭,下临江山。是日重阴微雪,天气飂飘[36]。复观亭名,使人怅然,始有流落天涯之叹。遂登双柏堂、白云亭。堂下旧有莱公所植柏,今已槁死。然南山重复,秀丽可爱。白云亭则天下幽奇绝境,羣山环拥,层出间见,古木森然,往往二三百年物。栏外双瀑泻石涧中,跳珠溅玉,冷入人骨。其下是为慈溪,奔流与江会。予自吴入楚,行五千余里,过十五州,亭榭之胜,无如白云者,而止在县廨听事之后。巴东了无一事,为令者可以寝饭于亭中,其乐无涯。而阙令,动辄二三年无肯补者,何哉?

二十二日。发巴东,山益奇怪,有夫子洞者,一窦在峭壁绝高处,人迹所不可至,然髣髴若有栏楯,不知所谓夫子者何也。过三分泉,自山窦中出,止两派。俗云,三派有年,两派中熟,一派或绝流饥馑。泊疲石。夜雨。

二十三日。过巫山凝真观,谒妙用真人祠。真人,即世所谓巫山神女也。祠正对巫山,峯峦上入霄汉,山脚直插江中。议者谓太华、衡庐,皆无此奇。然十二峯者,不可悉见。所见八、九峯,惟神女峯最为纤丽奇峭,宜为仙真所托。祝史云,每八月十五夜月明时,有丝竹之音,往来峯顶,山猿皆鸣,达旦方渐止。

同部

其它

哀台湾笺释
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安乐康平室随笔
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入蜀记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