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志存记录
古穰杂录摘抄
1.9 万字 · 约 54 分钟 · 2 / 3
史藏 · 志存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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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居宪司,吾为考官,何以防范?且将遗诮于人矣!”又以书骂之。埜一念之孝,为此举不恤其他,迎书跪诵,泣受其教而已。后为府尹,益励其操,声价愈高。召为兵部侍郎,端谨小心,行事缜密,没于土木。士林惜之,清议无所贬云。予榜状元曹鼎,为人疏通俊爽。初为校官,不乐,愿得繁剧一职,改泰和典史。益进学不倦,复修举子业,遂登进士弟,西杨先生嘉其志,荐入经筵,复人阁与政,士林荣之。自东杨没后,议大事多决于鼐,明敏之才,颇相类焉。虽王振恣横,亦曲加礼敬,没于土木之难。
刘子钦,江西人,为举子业最工。由省元至会元,将殿试。解缙在翰林,会间称之曰:“状元属子矣!”子钦自负,略不逊避。缙少之。密以题意示曾棨。明日廷对,启策最详,殆及万言,遂为状元。刊十人之后,方及子钦,压其负也。后子钦终于教职,名位竟不显云。
曹端为教职,留心穷理之学。在霍庠,造就士子,务躬行实践,弟子出门者,亦循循雅饬,遵其教,不忍违。后调蒲庠,霍庠士子争之不释,竟终于霍一郡人罢市巷哭,童子亦悲泣。座下足著两砖处皆穿,静专之功多。方岳重职,不敢以属礼待,至其郡,必敬谒之。凡考校诸庠生,必请端主其去取,事毕而还。父好善信佛,泊闻端言圣贤之道,即从之。于是,作《夜行烛》一书,与父诵之。所著《四书说详》、《大极图解》、诗文数十卷,传于世。
襄城伯李隆,丰资凝重,器宇宏远,守南京数十年,镇之以静,最识大体,富贵尊严拟于王者,雅重斯文,接儒者之礼尤恭。以此上下官僚,无不敬畏。若祭酒陈敬宗先生造宅,务款留之,不醉无归。士林嘉之,仰慕风采。三杨学士极重爱之。正统中,以得人心见疑,召来京师,始近声妓为自安计,数年终于第。自后代者,数易其人,终莫能继。
都御史轩輗,天性廉介。初为进士,往淮上催粮。时冬寒,舟行忽落水,即救出,衣尽湿,得一绵被裹之,不能出,有司急为制衣一袭,却之不用,只待旧衣之乾。后为御史,独振冰蘖之声。用当道者,荐为浙江按察使。前使林实在任,富贵拟于王者,服食器用极其精巧。洎輗在任,一切供给皆罢之,俸资之外一毫不取,自著一青布袍,无间于四时,破则补之,蔬菜不厌,午则烧饼一枚而已。与僚属约,三日各以廪米时值,买肉一斤,口数多者亦如此,皆不能堪。有减回故乡者,或故旧干经会晤者,留供一饭,至厚者杀一鸡,僚属见之惊异,此举不易得也。自余盘肉一味而已。忽闻亲丧,明日就行,虽僚属尚有未知者。及夺情复任,颇以廉自负。又嗜酒,或公筵、或僚友相燕乐,必至醉,弄酒詈人。士林以此少之。及居台宪,总理南京粮储,清操愈坚。张都宪设席会诸僚,独不赴。既而,以桌食馈之,亦不纳。人皆以为僻。盖古者狷介之流,虽或过中,有激贪风。嗟夫!今之仕途中,若此,真鸟中之孤凤也!
处士吴梦,字与弼,抚州人,司业溥之子。读书穷理,累辟不就。不教人举业,弟子从游者,讲道而已。父在京时,命还乡,毕姻而来。及至,亲迎后,不行合卺之礼,另舟赴京,拜父母毕,始入室。祭酒胡俨,父执也。自京还家,梦往谒之。至大门,四拜而退。明日又造其宅,方请见曰:“昨日已行拜礼,今惟长揖。”问其故,曰:“先生,父执也。若面拜,恐劳尊。”凡行类此。有来从学者,不纳贽见之礼。或极其诚敬,姑收之不动,后或有过,即以所收者还之。辞而不教,非其力不食,一介不以取于人。或亲农事,弟子亦随而助其力,多不能堪。躬行实践,乡人化之。往时,闽中盗起,四方摇动,闻抚之贫者,亦欲乘机劫富家。梦早觉之,既晓其富家曰:“宜散积粮。”于是,皆从之,一方遂安。能自重,不妄交人,师道尊严。好书,字奇古,自成一家。不立文字,暇则咏物适兴,胸襟高迈。凡经史子籍、天文、兵法、阴阳、医卜、无不晓悉。杨溥先生深重之。两荐不起,尝曰:“宦官、释氏不除,而欲天下治,难矣。必除之,吾可出。”人皆笑其迂。曾见《咏桃》—诗云:“灵台清晓玉无瑕,独立东风玩物华。春趣夜来深几许?小桃又放两三花。”有吾与点也气象。方岳名公皆重其为人,分巡至,多造其宅。
运使韩伟,温州人,魁梧端重,为御史有声,获妖盗有功,酬以男妇数口。出巡河南,镇静有体,一方仰赖,阖省上下,咸谓前出巡者十数辈,或过于刻,或猛而严,或贪而懦,或矜而眩,或佻而轻,或奸而谲,或愚而暗,未有如伟者。自后继者十数辈,亦莫能及。后迁运使于河东,清操甚著,多所建明。创立学宫,得师儒,择其属户子弟之秀者,教之,继登科第,人材遂兴。天性至孝,以母垂白在堂,屡乞致仕,兼以软疾,两足不能行,朝廷亦不释,终于任所。士林惜其位不满德云。
予往蜀中考官,恒以此心对天地、鬼神,平心应物,以鉴自比而物形莫遁,妍丑自分,必询访于前,方能如此。自谓黜退者庶几不枉。或其过恶未甚,但量轻重示责惩戒,俾之改过自新。中间或有黜未尽者,自分宁失于宽,况世无全才,有取其所长而弃其所短者。奈何小人犹有不足者,妄加是非。大抵去人之爵,不能无怨,故也。以此观之,当权无谤者,甚难!虽曰所行无愧于心,而情不能无愠也。第以于彼,秋毫无犯,不但蜀中士民知之,其山川鬼神莫不鉴临,向使稍涉于私,何以自解?及观冥行妄作之人,饱载而还者,反无是非之恼。又不知其何如也?
定西侯蒋贵,起自行伍一卒之微,以功历升至此。其为将也,能与士卒同甘苦,凡出境捣贼巢穴,衣粮器械,不役一人,亲带而行,与兵士无异。及临战阵,必当先直冲,敌皆披靡,子弟及士卒如蚁追随,以死向敌,用是往往取胜。其胜也,未尝不亲手击杀数十人。所恨者,不识字耳。以此短于谋略,必得军师而后成功。然天性朴实,能忘己之势,听人指挥,略不较也,不止于为勇将而已。威振边夷,西羌、北虏莫不畏仰,而麓川之绩亦伟。参之名将,抑其次也!
户部主事王良,机谋过人,有御众之才。文庙知名,委督口外粮饷,威声大振,凡军卫、有司无不畏服。一出境,边卫自指挥以下,数百里来迎,为前驱负弩。边将亦敬惮之。英国公莫有抗礼者,出师在边,亦屈势相接。后虽有尚书侍郎,继理其事者,名位徒高,人不如此畏服也。后与主事刘良构怨相讼,卒白其枉。惜乎位止于斯,以老疾致仕。盖奇特豪迈之士云。
昌平侯杨洪,起行伍,生长在边,有机变,用诡道,累立边功,历升将帅。能用奇兵,如遇胡虏兵,必捣其虚,或出其不意,善于劫营,胡人畏之,呼为杨王。然自宣、德以来,胡人与中国和好,每岁进马货卖,薄来厚往,未尝大举入寇,或有扰边者,不过朵颜之类,或猎或掠,多不过百余骑,少或十数骑而已。洪以此得立边功,大抵用谲道取之。洎正统十四年,虏酋也先大举入寇,洪在宣府惊惶无措,闭门不出。若土木之围,洪能以后冲之,必无是败。及胡人得上皇,至城下,呼之亦不出救,视君父之难,略不为急,所存可知矣。后至京师。适虏势猖獗之际,人心惊疑,念以边之旧将,遂进侯爵用之,终不能挫贼锋,寻以疾卒。然在边校之诸将,纪律颇严,士卒用命,为一时之巨擘焉。
户部尚书王佐,山东人,仪表凝重,器宇深厚。初为给事中,奏对宏亮。擢户部侍郎,得大臣体,立心忠恕,有爱民之意。士林重之。与人相接,开心见诚,坦然无疑,光明正大。虽政务丛集,未尝废学,恒以不若人为耻。书义有不通者,必请教于阁下。先生后卒于土木之难。盖有笃实君子之风,人咸惜之。
户部侍郎焦宏初父,为萍乡丞,尝以出身不出科目为恨。一日,与僚友宴乐,邑之宦游归老者亦在,论及出身高下,其父大惭而归,谓其子宏辈曰:“汝兄弟当努力务学,求科目出身,为汝父争气。”宏以此奋发,遂登进士,乡人荣之。宏为御史,出色,见重于阁老,荐副臬司,寻迁方伯,江西人畏而爱之。及在户部,声名益著,为人爽恺、变通、和气,溢于接谈之际,尤笃厚于乡人宽,亦继为御史。宏子钝,又中进士,任兵部主事。论吾郡今世门地阀阅,无出其右也。
吏部郎中常中孚,出身甚微。初为巡检,得异术,能煮白金,凡宝玉之器有损者,能补之如旧。宣庙知之,召见,试其术,果然,乃授是职。每用其术,必引入宫内为之,虽中官至狎者,亦不得造其处,赏赉颇多,已而罢之。
宣庙初,思用旧人,召蹇义等数人宠待之,皆依违承顺之不暇。惟户部尚书黄福,持正不阿,命观戏,曰:“臣性不好戏。”命围棋,曰:“臣不会着棋。”问何以不会,曰:“臣幼时父师严,只教读书,不学无益之事,所以不会。”上意不乐,居数日,敕黄福年老,不烦以政,转任南京户部,优闲之,实疏之也。向使蹇、夏诸公,皆如此持正,其势未必尽疏之,则君德可修,天下可平矣。初文庙命学士解缙评大臣十人何如,缙每用八字断之,首许黄福,自余互有得失,人以为确论,且载缙传。文贞于本朝为巨擘,侧于宋之公卿,终有愧焉。试以一二较之,王文正以张师德两造其门,恶其奔竞,终身不用;文贞不以造门者举之,甚至入举所知,自以为不知而沮之,宜恬退自守者,不出其门也。文彦博以唐介攻己被谪,再三申救,后卒举用;文贞以攻己者为轻薄生事,必欲黜之,禁锢终身也。与二公所行,何相远哉?
胡顺庵急流中勇退,非有高尚志,实不欲居等辈下耳。观其在乡,犹倚当道友声势自尊,宦其地者避之不较。其于诗文,有作即刊况,又未至好处,以此传世,果何益哉?适自暴其浅深而已。
文庙过江时,胡广、金幼孜、黄淮、胡俨、解缙、杨士奇、周是修辈俱在朝,惟是修具衣冠,诣应天府学,拜宣圣遗像毕,自为赞,系于衣带,自缢于东庑下,可谓从容就死者矣。诸公初亦有约同死,已而俱负约,真有愧于死者!后缙为志,士奇为传,且谓其子曰:“当时吾亦同死,谁与尔父作传?”识者笑之。诸公不死建文之难,与唐之王珪、魏征无异。后虽有功,何足赎哉!缙才独高,使遇唐太宗,其所论谏,岂下于魏征?若留于仁宣时,事业必有可观者。士奇辈远不及也。
士奇晚年泥爱其子,莫知其恶最为败德事。若藩臬郡邑、或出巡者,见其暴横,以实来告,士奇反疑之,必以子书曰,某人说汝如此,果然,即改之。子稷得书,反毁其人曰,某人在此如此行事,男以乡里故,挠其所行,以此诬之。士奇自后不信言子之恶者。有阿附誉子之善者,即以为实然而喜之。由是,子之恶不复闻矣。及被害者连奏其不善之状,朝廷犹不忍加之罪,付其状于士奇,乃曰左右之人非良,助之为不善也。而有奏其人命已数十,恶不可言,朝廷不得已,付之法司。时士奇老病,不能起,朝廷尤慰安之,恐致忧。后岁余,士奇终,始论其子于法,斩之。乡人预为祭文,数其恶流,天下传诵。
高庙亦难受谏。翰林编修张姓者,能直言,至不能容,黜为山西蒲州学正。例庆贺撰表,高庙阅之,识其名,见其表词有曰:“天下有道”,又曰:“万寿无疆。”发怒曰:“此老还谤我!”以“疆”、“道”二字疑之。即差人逮来,引见曰:“送法司问汝,更何说?”张曰:“臣有一言就毕就死。陛下有旨,表文不许肚撰,务出经典。臣谓天下有道,乃先圣孔子之格言。臣谓万寿无疆,乃《诗经》臣子祝君之至情。今谓臣诽谤,不过如此。”闻其说,良久曰:“此老还嘴强!”放去,竟不问。左右相谓曰:“数年已来,才见容此一人而已。”
文庙过江之日,初即位,欲诏示天下,问姚广孝举代草者,曰必须方孝孺。召之数次,不来。以势逼之,不得已,孝孺持斩衰而行见。文庙即命草诏,乃举声大哭曰:“将何为辞?”敕左右禁其哭,授以笔,即投之地曰:“有死而已,诏不可草。”文庙大怒,以凌迟之刑刑之,遂夷其族。孝孺受业于宋景濂,其文章滂沛,议论波澜,类东坡之才,而忠义之气凛然不可犯,景濂不能及也。
麓川初叛时,沐晟尚在。若彼时,只遣人宣布朝廷恩威,赦其罪,抚安之,未必不从。遂轻动举兵,又不委晟而另遣将,以致王师失利。适王振操柄之初,乃逞其忿,阁下议谓远夷不足较,且为耕守计,振不从,且与兵部尚书王骥谋,骥阿其意。举兵,以骥督军,起东南兵十五万,给饷者倍之,穷其巢穴,而寇首思人发不可得,焚寨而还,杀无辜十数万且以为功,骥封靖远伯,以次升者万余。未几,寇势复盛,骥再往,起兵如前,东南搔扰军民罢弊殆不可言,复穷其所,寇首亦不可得而还。又有功升秩半前。然麓川不如中国一大县,纵得其地与人,有何利益?而连岁兴兵,军需所费万万不可计,而升秩之俸又万万不可计,皆出于民,以所得较所失,诚不忍言。兵连祸结,致有今日。人以骥为功之首,不知为罪之魁也!
予在验封日,南阳郡守陈正伦考绩来,见西老道及予名。西老欲一见陈公,约予偕造,予终不从,自思此一见无他,即是求知。既而,以事相关入阁,问知其名,因话良久。未几,孔目以祭人之文呈,见予名,叹曰:“我不识此人!”冀予一见,竟不往。与王文正恶人造门者,不同也。
予在学读圣贤书,知佛老为异端。同类有挂其像者,即斥其非,以为名公钜儒决不如此!后居验封,造冢宰宅,见正寝东严整一室,疑必家庙,问之,则曰:“佛堂也。”不觉骇叹。又以为文章名世者,必不尔。既而,见石首先生庭中高悬一幅,视之,乃观音像也。不觉失笑。呜呼!人其人,火其书,果谁望邪?
平江伯陈豫,以白金、采币之类,求西杨为其父作墓志,西杨却之,不许。固请,辞益坚,不得。乃减金币三分之一,求于东杨,即纳而为之,称许过实。或见西杨曰:“以平江之父,先生不为志,何也?”曰:“汝安得知?彼曾祖,吾为墓碑,虽未识其人,以子封爵,非积德之厚不能致。吾按状而发扬之,必有实也。彼祖,吾复为之,以委督漕运而有行实,功绩可纪,所以发扬之。若佐,无可述者,苟称之过实,非所以取信于后世也。吾何以金帛为哉?”予因思,唐之张说爱姚崇之玩物而得之,盛为称许之辞于碑,盖有愧于西杨者也。
东杨天资明敏,有果断之才。中官有事来阁下议,必问曰:“东杨先生在否?”知不在即回。凡议事,未尝不逊西杨,或执古以断不可行。已而,卒于东杨,灼然可行而无碍也。每秋,敕文武大臣赴内台,审廉重狱,自英国公而下,俱逊避,俟二杨先生决之。西杨讯之,未尝决,至不可了。东杨一问即决,庶几子路片言折狱之才,众皆叹服。
文庙英武,群臣奏对少能称旨。惟爱东杨先生之才,自编修同解缙、胡广等入阁议国政,未尝一日离左右,凡大事密计,必参与焉。或与大臣谋事未决,文庙不乐,甚至发怒,东杨一至,辄霁,威事亦随决。有济人利物之仁,而不忍却人之馈。人以为爱钱。文庙亦知之,每遂其所欲。盖用人之仁,去其贪也。或乡人来馈者,必访询贫富何如,若知其贫,亦不却其馈,但以别物与所馈相称酬之;若富者,以十分为率,亦答其一、二。或坐法乞救,或在卑求荐,必留意焉,报者相继而不厌也。自五府、六部、都察院,无不畏其威,听其说,使百职不能持正,亦由于此。大抵居仕途者,安能一向遂意。盖天有乘除之数,默行乎其间,早年得意,晚必坎轲,少年蹇滞,老必通显;或首尾多难,而中则安乐。若东杨,自入仕即得君,无日不在宠荣之中者四十余年,历事四朝,曾无数日之恙,生荣死哀,始终全美,不可以常数论也。或者间气所生,而禀得完厚如此。其辅理之功,在文、仁、宣时,亦寻常;在正统数年,天下休息,颇有力焉。至于格君心之非,引之当道,则概乎未有闻也。
宣庙时,二杨用事,思天下之士不由己进退,敕方面、风宪、郡守,今在京三晶以上官举保且薄。吏部尚书郭琎,不学无术,但以老成至此。寻敕今后御史、知县,许在京五品以上官举保。由是,天下要职,吏部不得除。已而,奔竞之风大作。以赃露者,甚众。寻有以弊言者,遂罢御史、知县举保之例,郡守以上仍旧出于二杨之门,皆由其操去取之权也。
西杨虽偏而无私,尤持公论。当时,天下方面颇亦得人。正统六、七年以后,张太后崩,三杨相继而亡,进退天下人才之权,遂移于中官王振,邪正倒植矣。
陈敬宗由翰林拜南京祭酒,美须髯,容仪端整,步履有定则,望之者起敬。尝会食诸生,稍有失仪者,即待罪,不轻容也。或有所禀,严于对君之礼。然待诸生少恩,病者必以为诈,务出而验之。因而,亡者亦不恤也。以故,诸生一登仕途,必远之。遇诸途,若不识也。徒怅恨而莫能自省。对客善饮。襄城伯重斯文,或盛设延宾,既罢,必留敬宗再饮,至酩酊犹自俨然,若未尝饮者,人皆服其量。
何文渊守温州时,廉静寡欲,一郡大治。当时,浙东守称为第一。既而,召为刑部侍郎,民有馈金者,却之,好事者为之立却金馆。在刑部,虽有深刻意,以尚书主之,弗克遂,人亦未之知也。后以故乞病归。正统十四年,朝廷多事,士大夫交章乞起之。召为吏部侍郎,遂进尚书、太子太保。其于擢用人才之际,诡谲之迹始露,而居言路者不能容矣。虽百计固位,奈何攻之者众,目为奸邪,暴其情状,终于斥去,不能留矣。向使病去不出,作郡清名必然传后,不失为廉谨之人。今也,虽得高爵而丧其美,何足羡哉?予在铨司时,或所见不当者,必面执之不行,以此见忌。洎予迁兵部,若属任其所行,莫敢谁何,竟至颠踣而后已。
工部尚书吴中,奏对声音宏亮,丰资笃厚,望之者,知是享爵禄之器。贪财钜万,嬖妾数十人。厥妻严正,中惮之,不敢犯。宣庙知之,尝宴臣僚,命伶人作惧内戏以笑之,中虽愧而不能免也。一日,关诰迎于家,其妻拜毕,呼子弟曰:“将吴中一轴诰来,宣之我听。”问左右曰:“此诰词是主上自言欤?是翰林代草欤?”曰:“亦翰林代草也。”乃叹曰:“翰林先生果不虚妄!”且吴中一篇诰文,正说他平生为人何尝有“清廉”二字,中闻之虽恚,强为笑容而已。
吏部侍郎洪玙,接人疏慢,好褒贬人,以才学自负,大言不惭,自矜其高。初为主事,督陕西边税而回,见西杨学士,大言其设施之法,西杨不考其实,异之,荐为侍讲,与经筵。洎吏部侍郎缺,力荐玙。众知不可,莫敢抗。既入吏部,骄矜愈甚,士林咸恶之。以西杨在,不敢攻。及西杨没,遂郁郁得病而卒。士之行已,当自卓立,不可倚恃他人之势。一旦失其所倚,遂至如此,可为戒也。
户部尚书金濂,初为御史,有声。自永乐以来,巡历广东者,满载而归。自濂去,一毫不取,广人至今德之。在陕西臬司,亦出色。用是,累升副都御史,边储赖以充足。后归京师,奏对宏壮,上伟之,拜刑部尚书,颇号深刻。福建盗起,遂参军务,往平之,加太子太保,迁户部。然喜结权贵,士林少之。人以为奸,则过矣。但性猜忌,利数求精,务充国课,商货微矣。民或困弊,亦不暇恤焉。所学亦正,言论风采动人,接下多暴怒,僚属不能堪,大抵亦豪杰之士也。
工部尚书周忱,江西人。初,苏松一带税粮有五六年未完者,朝廷遣官催促相继,终未能完。遂举忱为侍郎,往任之。忱为人谦恭,言若不出诸口,谋虑深长,一切破崖岸,为人虚心访问,兼采众论,不一二年,累欠之数皆完。羡余之积,日见充溢,小民赖以赈恤,岁凶无虑,岁输京师之米甲于诸省。朝廷每劳其能,亦善于附势,中官王振极重之。宦游其地者无虚日,人人得其所欲。释子见造者,必往求之,所获必过望。然自出粟千石,旌其门,又令子纳马得官,士林以此少之。
山东参政铁铉,初为五军断事,奏对详明,高庙喜之,字之曰:“鼎石。”凡法司有疑狱未决者,必属铉而成。文庙潜邸时,有訢违法状者,名至,属法司问之,数日狱未成。高庙怒,属铉鞠之,片时而成,以此益爱之。未几,擢山东参政。文庙兵至城不下,围之月余,亦不得。时城有攻破者,随完之。以计诈开门,降用板,候其入,下之。几中其计。后而出战,文庙被其窘甚,知不能克,乃弃去。及过江登位,用计擒至,正言不屈,令其一顾,终不可得。去其耳鼻,亦不顾。碎分其体,至死詈声方已。后思忠烈不可挠者,惟铉一人而已,平氏有愧焉。
张太后崩,王振始弄权。正统某年,雷击奉天门殿鸱吻,敕群臣言得失,翰林侍讲刘球上言十事,一言主上宜亲政务,权不可移于下。振揽之怒,以锦衣卫指挥马顺为爪牙,令以他事牵之陛前捽去。球不知所谓见刑,但曰死訢太祖太宗,遂支解其体。自是人缄口不敢言。球魂附顺子,数顺之罪,顺颇不安,命缁流诵经度之。
振既得权,喜人趋附。廷臣初不知,数以微谴见谪,如惧。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