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志存记录
徐兆玮日记
15 万字 · 约 7 小时 14 分钟 · 9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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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云:今晨接到令亲郑步青书,为新庙后百廿亩荒田事,但此田去冬该处农民顾湘等亦联名报垦在案,新庙中有孙大令告示张挂,今正已略为开垦。顾湘等忽弃之如遗,郑君处如何回复,祈示知。窃案如来沙溪提赃,不必备当本,倘当中不肯,镇上诸友均欲与当中为难,缘当中不肯让去入当每洋三文,遇公事不肯捐。萃卿兄嘱弟先行关白,附郑步青兆嘉来函,云弟有坐落东一场四十二都六图翔号荒田一百廿亩,系门人言君学之产,绝售与弟处多年,除已经垦熟起租外,尚存一百余亩,向归原佃张德和经理,岁收芦租钱十余千文。去岁因阁下设局任阳开垦无主荒田,闻此田亦来勘丈,当遣侄孙子颖到府面陈一切,意欲自行开垦。今春已将圩岸加筑,因垦费甚巨,农具亦未购全,是以延搁,恐贵局诸公未悉原由,故特端函致意,且俟子颖科试回来,再与阁下面商可也。徐印如专人来函云:在浙奉手书,一切读悉。弟因舍妹病故,昨晚驰归,有要话面谈,已函订似逸明日同访阁下,细商一切,如有暇乞挂帆过我,尤妙。予以即日赴城,约于城中面晤。翥青叔自沙溪归,携邵甘甫函,云顾维新来字言,戴、邵二姓之禀已于三月廿三日由叶兰生手进,未知何日批示。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八。“修身工夫博言之曰貌、言、视、听、思,五者约言之只是一个敬。“二语是先生一生得力处。此卷多切于人事,实入道之根荄,取人之准的,如“【只】头容一直四体,自入规矩。”“踞坐交膝,虽细事,然习惯,则体终不庄,终非有道气象。”“凡人语言之间多带笑者,其人必不正。”“笑【有】近于阳者多君子,【有】近于阴者多小人。”“人视瞻须平正,上视者傲,下视者弱,偷视者奸,邪视者淫。”“后生断不可以言语先人。”“刻者锓削之端,薄者消亡之渐,后生而习于刻薄,吾有以识其将来矣。”“酒醉后各有天性,有乱不可言者,有多笑语者,有惟思困睡者,有醉则胸怀愈益洒然,即倦亦不过少瞑片时者,此处即有贵贱贤愚之别。”“人能常知此身之贵,常念此身之重,则自能不淫于色。”此九事者以之持躬,以之观人,以之取友,便觉得此心帖然,如有把握,语言动止不必矜持,而自能合范矣。先生真锡我百朋哉!
初二日己卯(5月11日),晴。
翰青叔拓上真殿、三元堂诸石刻,归,因为排比年月,录出原文,为他日纂《桂村小志》之用。午饭后开船赴城,何市登岸,饮于熙春堂药肆,更鼓始解维。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九。“昼坐当惜阴,夜坐当惜灯,遇言当惜口,遇事当惜心。”又“闲时忙得一刻,则忙时闲得一刻。”又“待小人只不使无忌惮足矣,不必绳之过急。”俱可为座右箴。
初三日庚辰(5月12日),晴。
晨起,舟已抵大东门矣。至岳丈家小坐,钱云生来,龚寅谷亦来,言定横沥河漕报销事,嘱工房书金幼云造册。夜,钱云孙招饮于聚丰园,晤王聘三丈,言《李墓塘碑记》已招工画纸格,嘱夐修写定,便可付刻矣。兵燹以前,漕事浮收愈甚,总书气焰亦过于今时,而所为举帮者则吃短数之魁首也。兵燹以后,名为清粮而实未清,总书气焰稍杀,而举帮则有所为会试费者,每值公车北上之年,往往有闹总房之事。前乎此者予不知,予所见则如黄谦斋、张双南皆著名者,谦斋闹漕名最大,幸无事;双南则以打总书童子丰,为李梅孙同年通禀各宪,几为所窘,曾圣与、蒋石枫两丈排解之乃已。前乎双南者,有丁润生同年,为总书王敬之所殴控,几不胜。盖我辈诚束身自爱,何致为胥吏所窘辱?咎实由自取也。不意今岁复有归孝廉宗郙一事,可叹亦可笑已。归孝廉,胡夐修之高足,少年进取,里党交羡,乃以漕米短数,与总书汤右卿哄于总房,闻为汤右卿所辱,则未知其审也。孙秋潭大令泥归君朗孝廉出场,嘱汤佑卿亲往赔罪,如是则可寝事矣,而孝廉心未慊,控于瞿子玖学使,以掯串索费殴辱为辞,饬府亲提。孝廉慑于彦咏之太守之精悍,汤书又利口,不能折证,掯串则非其时,索费则无其数,殴辱则当时并未验伤,诬控属实,打总房属实,抗粮属实,包漕属实,一一具结。问以何人指使,则曰庞继之副贡也,于是继之亦到案,认唆讼,盖继之为孝廉母舅云。事既决裂,太守谕以所欠钱粮必须缴足,闻逾千串,孝廉以病保释,而庞副贡尚管押,盖漕案之糜烂未有至于斯极者也。汤佑卿得为总书,闻由孝廉族人鹤舫孝廉介绍于孙直斋观察,观察为力保,始成事。卒之归姓受其凌辱,亦一异焉。观察年不满三十,孙大令已逾六旬,闻二人欢若昆弟,可谓忘年交矣。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此卷言伦常之事,乃齐家之极轨也。论孝云:“以身事君不若以人事君,以身事父母不若以妻子事父母。”“《孝经》言,王者合‘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此语最妙。】吾谓士庶人亦当合一家之欢心以事其父母,凡婢妾仆隶之间为类甚微,然亦易生衅骨肉,为孝子者须是无往不敬。古人亲在叱咤之声,未尝至于犬马,正识得此意。”“以身孝父母,庸有不尽之时?以妻子事父母,更无不到之处?子曰:‘父母其顺矣乎!’一句煞有意味。”论弟云:“人家兄弟辑睦,多是长子贤,长子贤则从幼便能转移化诲其弟,即其弟终不可化诲,然其分居长居之,亦必有方断,不至决裂。”二条发前人所未发,虽贤子弟亦当时时以此自警,以此自勉也。独善不如兼善,观于一家而可悟矣。
初四日辛巳(5月13日),晴。
徐印如自乡来,偕至石梅啜茗。午,补帆招小饮于聚丰园。午后,孙秋潭大令约至署畅谈,知谦斋出门,彦太守尚未深信。晚,寅谷表叔招饮聚丰园。 因归孝廉事并及孙观察,观察会稽人,以纨绔子随寓公来,淫佚邪僻之事无不为,然颇知礼文士,兼学擘窠书,往岁为虞绅所凌辱,锐意与县令勾结,犹恐以少年轻之也,保两邑漕书凡亏缺惟孙某是问,于是两邑尊皆仰鼻息矣。闭门演剧,谦斋之马夫哗噪,絷送县署,杖而遣之。闻谦斋曾到观察处乞情,观察以一柬讨出,则未知其底蕴云。三月廿八日,城东观竞渡,营派勇四人,县派差四人驱逐闲人,地保顶手本迎接跪送,旁观重足屏息,与章甫臣拔萃吃醋,故意与甫臣兄虞臣争埠,虞臣不敢较。予咏前人句云:“眼前柳絮因风起,如此飞扬剧可怜。”谓颇足唤醒梦梦焉。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一。此卷论区田法,兼及古农书,甚精晰。
初五日壬午(5月14日),晴。
午后,偕夐修、补帆出北门观赛,大雨,入强子章家,留夜饮,乘舆归。孙直斋与章甫臣吃醋事,因吴威之媳而起,吴威媳有艳名,其家近似台基,甫臣欲娶为妾,嗾令赴常熟署哭诉,翁欲卖为倡,吴威乞直斋说项曰:讼若直,则以媳奉箕帚。沈翼孙同年提讯日,大堂几无容足地,然卒不直,吴威杖之千,其媳令母家领回,闻系杨实甫大令之力,故孙观察亦退避三舍,而以是积愤于章氏,故有夺埠之事。夫既为吴威之媳矣,何可再为章氏之妾,甫臣虽未必竟蹈覆辙,然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强子章新设钱肆曰同康,孙君培以为袭其名也,往肆中大闹,盖子章与君培世兄弟,故君培借口以为借钱地步。予因笑言,西人每以君及皇后及名人之名名其船与地,以敬慕其人,君培喜谈西学,不喜而反怒,何识迥出西人下也?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二。此卷论治体,其精语曰:“古之天下,礼乐尽之。今之天下,赋役尽之。能平赋役,治天下为得半矣。”又云:“古人治天下全在怀诸侯,今人治天下全在择守令。”皆是实有见地之言,至论守令当辟言路,令群下得言其过,此则在其人之自为,而不肖者必不乐从也。
初六日癸未(5月15日),淫雨竟日。
印如冒雨来,谈半日始去。向晚渐开霁。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二卷卷十三、十四。卷十三论官制,皆衡量胜朝事,魏默深采入《皇朝经世文编》,误矣。卷十四论历数占验,说理精绝,无模糊影响之谈。
初七日甲申(5月16日),阴。
杨云史自京师归,陆圭如觞之于虚廓村,招予同往。群贤毕至,清谈娓娓,荷塘叶如点钱,扁舟打桨,微风袭裾,墙头野蔷薇花蔌蔌落,山影一桁照眉宇,令人有尘外想。晚,方补帆、强子章作主人,拇战欢呼,不觉颓醉。秋潭大令招饮,以衣冠之会,颇形局促,托故辞之。畏拘束而乐放旷,人情大抵然也。与张双南书,索垦荒禀稿一册。与章虞臣书,问前日河工局用排库二百块需价若干,可否还一百块,酌贴费用若干。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五。论建都,以洛阳为上,此未必然,平原之地,无险可扼,且近河则有冲决之患,不如关中,虽艰于挽输,而形势利便也。论治水尤切,于东南开塘浚渠算土派工诸事,皆宜一一遵用其说,庶几无弊。
初八日乙酉(5月17日),阴。
孙秋潭娶媳,往贺喜,小坐即辞。下午,至虚廓,吴思荃、周咏韶约小饮,座客寥寥,不及昨日之兴会矣,古人所以有盛筵难再之叹也。席散访王聘三丈于俞金门孝廉家,晤谈良久而别,晚饭后雇舟下乡。季丰干者,青衿也,以闹教事斥革下狱,为人保释,乃作伪书署强子明名,詈沈翼孙大令,子明知系季所为,告大令饬差缉捕,今晨得之于东门外,锒铛下狱,可谓士林之无耻者矣。常邑议将现设养济院改建瞿忠宣公祠,为童试考棚,此后无童不丐,无生不囚,无孝廉不窘辱于胥吏,无缙绅不谄屈于令长,尚复成何世界也?噫!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六。此卷论赋役,鱼鳞图册、清丈田亩、钱币仓储诸法,魏氏皆录入《经世文编》,亦可见其言之足立见施行矣。
初九日丙戌(5月18日),阴。
晨,至东塘墅,赎窃贼所当衣服。墅有赛会,游人颇众。午抵支塘,支塘方演剧,麦将登场,蚕将上山,而荒嬉废事如此,古人云乡村四月间人少,观此境界,知游手失业之民多,嚣尘所聚,蓄储俄空,凡戏无益,况妨害农时哉?因忆昨在署晤潘仁甫,言向年浒浦鱼汛,每有粮帮麕聚,推一人为之统帅,无不认识者。今岁统帅粮帮者言有百余人,皆不认识,恐系哥老会匪之流,不可不严为之防也。抵家钟鸣三下矣,闻有打麦声,不觉色喜。沙鸿翔自崇明来,将至沙溪,请人赴崇种牛痘,谭良久而别。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一卷卷十七。此卷论兵、刑二事,而论兵尤详,盖先生服膺戚南塘《纪效新书》,以为曾经实历,较所著《练兵实纪》为胜。先生又有《八阵发明》,则未之见也。其论阵法、器械、城守诸法,虽亲历行间者或未之知,如伏地可避火器,令人每矜为创获。都城当用重城[臣],引唐肃宗时崔称守武威事,今则杭州旗营之拒粤逆,亦明证也。凡见理明晰者万物无所遁情,吾于桴亭谈兵知之。
初十日丁亥(5月19日),微雨如织,午后始止。
翰青叔以所拓崇真宫诸碑见饷,为抄录一通,以存桂村故实,今日始讫事。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三卷卷十八、十九、二十。此三卷论封建、井田、学校,法古而不泥古,乃先生一生真实本领。封建取郡县而变通之,井田取阡陌而变通之,学校取科举而变通之,是为通儒。议论天文、兵法诸科分设于学校,各聘请专家名士以为之长,是即今人所谓分门教习,不变科举则已,欲变科举,舍分科教授之术更无从措手矣。
十一日戊子(5月20日),晨起微雨,午后渐霁,晚晴如画,颇惬幽赏。
与黄少彭书云:来书言提赃不必备本,具征雅爱,但鄙意做事必须脚踏实地,窃赃由原主备本取赎,其例虽起于近年,闻由江督通饬江皖三省。今署中发出谕单,给与家属,亦有“照章备本免利”之语,其非含糊影响可知。倘弟往提赃,而当中决意不肯,诸君与当中为难,亦止能论出入钱洋异价之非,不能助弟而强之违章也。斯时仍备本往赎乎,抑听之不赎乎?即使当伙屈从鄙意,径不取本,何必以区区三十余千之数而躬冒以势凌人之名?故弟决计备本往赎,足下等如能仗义执言,则出入洋价一项实为虐取穷阎之见端,请示禁止,名正言顺,我知必有焚香而膜拜者。敢布私肊,惟执事亮之。萃卿兄处亦祈代达下忱,为幸。吏书陈少村寄来桂村书院官课题:《生隐居放言》,《赋得吾谷千章万章木,得“章”字》;《童知耻》,《赋得寒雨孤村听暝钟,得“钟”字》。江受之来函言,项桥赌风日炽,大为地方之害。噫!是固吾友谦斋受窘之地也,房屋封条煌煌如故,而一河之隔公然喝雉呼卢,岂自恃为直隶州境,非彦太守所能管辖乎?愍不畏法,一至于此。校《琐学录 职官》二卷,详于陈寿书而略于他史,似欲补《三国 职官表》而未成者。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二卷卷二十一、二十二。二卷论礼、乐尤详,于夾禘嘉靖议礼之事,推重阳明,以为亮识高节不可及。知先生初无菲薄阳明之意,何至如陆清献并其事功而卑之无甚高论乎?论明堂则以朱子之图说为迂,论君丧五服则以今制之轻重为断,论圣门从祀,以为宜分四科。俱精凿不磨,推先生为国初诸儒之冠,夫何闲然?
十二日己丑(5月21日),阴,午后霁。
是日为毛家市盛赛之期,十年一次,至沙溪上岳,观者如堵,盖遇之罕,故情咸跃然兴焉,犹忆前此二十年为己卯,予年十三岁,从诵清兄至瞿家湾观赛,大雨,至双凤,严氏为其款留数日,始还。忽忽驹阴虚度,如电如泡影如梦如风过隙,修名不立,躬行多忝,与草木同腐,可不警哉?与方补帆书云:令亲邓星余漕米已为招呼,代付洋十元,谅不至追呼矣。前云托完一节,则万不能承命,弟止至戚数家代为完纳,烦猥琐屑,颇劳心神。今岁拟一概辞却,若允从者之命,是自乱其例也。乞恕我,为幸。与王聘三丈书云:碑记题名当列碑阴如近例,则曰某某同立石,空一行足矣。又首行列题目,次行列撰及书者姓名,末行列年月,止须令刻工除此三行,再将记字核算便可画格,倘题名附后再除一行,多至二行。题名如仅列在事诸君,鄙意亦无须注官衔,如合城绅在内,必须碑服另列,方为妥适,候裁酌。蒋石枫先生传乞赐下一读,至盼至盼。王升往直塘、沙溪赎窃赃,归已黄昏矣。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后集》三卷卷一、二、三。三卷论天道,于太极、理气、道器之辨剖析微至,可谓程朱功臣。言阴阳五行及星变密合西法,而不信地球之说,可见凿空不如征实也。
十三日庚寅(5月22日),阴。
阅申、苏各报,知意人因三门湾事未就绪,兵舰径窥吴淞,南洋戒严。美叔弟书来,言福山亦奉密电严堵。杞人之忧,曷其有极。张双南函寄垦荒禀稿一册,云敝镇地少整块,又少出路,将来招佃一切仍惟执事马首是瞻。取赎出窃赃开单寄金幼云,送署追比未获各赃。与吕益三函,问谦斋踪迹,午后雨,晚大风。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后集》三卷卷四、五、六。四卷阐周子通书之义蕴最精纯,论性善尤邃密,六卷言仁、言义、言理,一分殊深入理奥,能令读者言下醒然。
十四日辛卯(5月23日),阴晴不定,天亦骤暖。
翰青叔往徐市,予与偕至何市,午饭后头痛大作。龚寅谷招晚饭,实不能下勺粒,归家即卧,寒热微作,次晨犹觉疲倦也。王聘三丈寄来碑记格纸,嘱为排定字数。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后集》四卷卷七、八、九、十。七、八、九卷论周至唐、宋、元、明、清诸儒,发微阐幽,悉中伦理,如陶渊明之独尊孔子;韩文公欠学问工夫;李翱、曾巩文章淳正,而翱尤胜;《复性书》所引用皆学《庸》、《语》、《孟》及《系辞》之文;韩魏公姿禀似曾子,气魄似孟子;范文正八条目咸备;欧阳公是昌黎之次,持衡不偏,拟议悉当。论宋诸子谓周子另一开辟,其道直继孔、颜,其功比于孟子,即谓之亚圣亦可,孟子能辟杨、墨,周子则太极、人极说得最分明,使二氏不能穷人以暗,道统最重闻知,周子去孔、颜千五百年,而特起如此,岂非闻知?盖先生之学得力于濂溪,故推崇如此。十卷论异学,痛斥乡愿,盖古来无乡愿之学,而盈天地间皆乡愿之辈流,孔子生平未尝轻易骂人,惟于“乡愿”则曰“德之贼”。又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孟子非之,无举一章更说得痛快,呜呼!以乡愿而与谈学问则可以乱德,以乡愿而与图国政,不更足以乱天下乎!惜乎自汉宋以来未发此义也。
十五日壬辰(5月24日),晴。
章虞臣来书,云排厍如未用者,不妨掷还若干,因此物一经泥污,难以销售也。黄少彭来书云:昨晤璜泾李小坡,亦云提赃备本系督署通饬公事,每洋扣三文,亦系详定章程。太城因当中有差误,自愿让去。沙溪欲除去此三文,非俟当中有差误,恐难如愿。前云任阳有人包草息,孰知一人不来,非不欲包,因原管人欲与人为难,如一经履勘,则原管人不敢与包者为难矣。零星售草,所得不过十分之一,南京庄南顾村圩已被本地人尽行开种,拟俟官勘时唤保查问牛舌头,欲得者至今未来,坝上木桩被人拔去两支。益君交来内地附股洋七十元。读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后集》三卷卷十一、十二、十三。十一卷论经、子,言《易》义俱精当,十二、十三卷论史籍,多创解。如云:“作史志书须详于纪传,则可针历代史官之失。”“谢安、殷浩俱虚名之士,一成一败,亦有幸有不幸耳,则可辨围棋静镇之非。”“宋之亡非道学之罪,宋之后亡则道学之功。”亦平心处决之言,非左袒也。推高允之理学经济以为合乎中庸,苏绰才似管仲,而心术胜之,皆洞见症结而发,非臆为抑扬也。论诗痛底严沧浪,以理为诗障之说,而以仿郊庙歌古乐府为辞人无识,一扫七子之藩篱,盖先生本留意词章,故不为凿空影响之谈。读王聘三丈所辑《四书论》四册,以墨笔点勘一过。
十六日癸巳(5月25日),阴。
王聘三丈函寄碑记题名职衔一纸。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一、二、三论辨类、卷四序跋类。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集》六卷,卷一论议,卷二考,卷三、四序,卷五跋尾题辞,卷六书。
十七日甲午(5月26日),雨,午后止。
与潘毅远书,寄示桂村课题,嘱其转致学社诸君。冯仲帆来书,约明日到舍面谈一切,余复以明日天晴至璜泾造谒。孙鼎臣谓近世汉学家用私意分别门户,致粤贼之乱,曾文正议其太过,余读《惜抱集 复袁简斋书》云:“其人生平不能为程、朱之行,而其意乃欲与程朱争名,则为天之所恶,故毛大可、李刚主、程绵庄、戴东原率皆身灭嗣绝。”此言亦未免太过,世有并不能如毛、戴之实事求是,而刻意底毁毛、戴者自惜抱论之,毋乃亦为天之所恶邪?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五、六、七序跋类、卷八书类。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集》五卷,卷七赠序,卷八寿序,卷九策问,卷十传、卷十一碑文。
十八日乙未(5月27日),雨蒙蒙竟日。
与顾景韩书,寄桂村课题与之,与黄惠孚书,托黄少彭转寄。庭户整肃,器物位置妥帖,其家必有振兴气象,若草苔芜秽,几上尘积寸余,一望而知其衰颓矣。绿满窗前草不除,如自家意思一般,自是昔贤兴到语,岂惰懒者所可借口哉?一家骨肉,漠不相关,宇宙咄咄怪事无过于斯矣。余尝服膺孟子两言,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矣,欲齐家必自修身始,“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不是空有此目,必自己先履德蹈礼,不然民何以有耻且格哉?天下无顽民,上之人不以德化而以刑求,则终不率教矣,家无顽子弟,为家主者不反己自修,而徒知责人,则终不驯服矣。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九、十、十一书类,卷十二赠序类。墨笔点勘姚鼐《惜抱轩文集》二卷,卷十二、十三墓志铭。
十九日丙申(5月28日),晴。
古人所以汲汲于义理文辞,研穷日夜,非徒欲信今而传后也,亦藉以收束放心耳。吾乡诸子类多才气奔放,既弋获科第矣,而纵逸侈肆,自败其名,实缘志得气满,以为天下事无足困我者,而又苦义理之足以拘束我,文辞之足以溺惑我也,一扫而空之,日征逐于酒食声色以自娱乐,而此心一发不可复收矣,向使当日护惜其名,而思有以张大之,孳孳于词章训诂以耗其日力,则燕朋匪友不至为其牵引,而放恣之事亦不敢荡决藩篱,而毅然行之也,乃知刻意著书与刻意为文,其人身世间受益不浅,而官成之士尤当竞竞于此焉。朱墨笔点勘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四卷,卷十三赠序类,卷十四、十五、十六传状类。墨笔点勘七卷,卷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碑志类。
二十日丁酉(5月29日),乍晴乍阴。
得黄惠甫十六日书。浸润之谮,肤受之诉,不行焉可谓明,可谓远,学者当思其为明为远之故,其中自有学问,自有阅历,非凭虚臆测者所能希冀也。程大中《四书逸笺 释耦耕》云:“耦耕乃两人并耜而耕,非牛耕也。世传牛耕始于赵过,新定顾氏曰:古未用牛耕,《易》只言‘服牛乘马,引重致远’,最可考者古人于蜡祭迎猫、迎虎,凡有功于田者无不报祭,独不及牛,可见古未知牛耕,至汉以来始有卖刀、买犊之说。”予前据周平园说,谓牛犁起于春秋之间,顾氏说亦未有确证,不可据为定案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