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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戊壬录

3.7 万字 · 约 1 小时 45 分钟 · 4 / 5

会员可开白话

荣禄命开特车至京,旋往颐和园,见西后。至初六晨,而谋围颐和园之说起,西后垂帘之诏下,捕戮新党之狱兴矣。

是时众论纷纭,莫衷一是。有谓光绪帝有朱谕与袁世凯,令其赴津,夺兵权于荣禄手,以北返京师,直逼颐和园者。有谓谋围颐和园之事,系荣禄所假托,以激西后之怒者。事未显露,俱未可知。至于西后之复临朝,谓因光绪帝之有病故。光绪帝之所以有病,谓因服康有为所进之红丸故。然闻是年四月以后,有人问仁和相国王文韶云:“今上之病实何如?”王曰:“吾日日见之,不觉其有他病,但有肝病耳。”然则谓康因光绪帝之览奏,日数十起,身躯疲乏,而进红丸,名为滋补之,而实蛊惑之者,皆诬也。康虽愚,必不至是。若夫捕戮之事,康有为、梁启超等,幸得脱。康广仁、杨深秀、杨锐、林旭、刘光第、谭嗣同六人,被逮之后,竟遭杀身之祸者,是亦有故。

方康有为之脱走也,其事亦甚险。盖北洋官吏明知康之将至上海,故急电江海关道,令率各官逆捕之,毋任漏网。江海关道乃与各官乘小轮,至三夹水,候轮船入口,登轮搜索。岂知此事为英人所闻,已以水雷艇截于中途,截至香港,故不获。梁启超当闻变之夕,宿于日本伊藤使馆,旋乘日本汽船赴日本,故未被逮。自后清政府虽向两国百计索取,而两国均待以国事犯,不允交还,且力保之,清政府亦无如何也。清朝成例,凡捕罪犯,必加讯鞫,廉得其实,然后杀之,盖犹有慎刑之意也。当康广仁等六人被逮后,曾由清廷命刑部,于八月十三日讯鞫。届期,刑部各官方到堂,坐待提讯,而忽有毋庸讯鞫,即缚赴市曹处斩之命,闻者颇讶之,而不知其间之实有主动力也。盖是年赵舒翘正为刑部尚书,于六人被捕时,西后召见赵,尚命严究其事。赵对:“此等无父、无君之禽兽,无杀赦,不必问供。”西后颔之。赵有门生,四川人,时任提牢厅,与杨锐、刘光第同乡,稔知其冤,求赵按律审讯,赵初唯唯。越数日,闻将处决,大骇,谒赵,力陈杨、刘与门生同乡至好,此案稔知其冤,请老师奏请分别审讯,声泪俱下。赵悍然曰:“汝所言者,友谊也。我所执者,国法也。南山可移,此案不可动。汝速出,旨即下矣。”有顷,果命毋庸讯鞫,即赴市曹处斩。赵之残忍,于此可见一斑矣。

六人既被戮,而新党之被拿办下狱、革职、圈禁、停差、逮捕家属者,尚有二十人焉。今分录如下:

李端 贵州省人,旧任仓场总督。于清光绪乙未年,奏请设立京师大学堂及各省学堂,专注意教育。戊戌又请改定律例,派人游历日本,调查政务。七月光绪帝特擢礼部尚书。西后训政后,革职遣戍新疆。

徐致靖 直隶省人,翰林院侍读学士。奏请定国是,废八股,条陈新政。七月光绪帝特擢署礼部右侍郎。西后训政后,革职下狱永禁。

徐仁铸 致靖子,翰林院编修,湖南学政。以实学课士,力行新政,全省移风。西后训政后,革职永不叙用,上书请代父下狱。

徐仁镜 致靖子,翰林院编修。力讲求新政。西后训政后,革职,上书代父下狱。

陈宝箴 江西省人,湖南巡抚。力行新政,开湖南全省学堂,设警察署,开南学会,开矿,行内河轮船,兴全省工艺。在任仅年余,已全省移风。光绪帝屡诏嘉奖,欲召入政府。西后训政后,革职永不叙用。

陈三立 宝箴子,吏部主事。佐父行新政,散家财,养人才志士。西后训政后,谓其招引奸邪,革职永不叙用,圈禁于家。

张荫桓 广东省人,户部左侍郎,总理各国事务大臣。久游西国,故光绪帝屡问以西法新政。戊戌六月,特授铁路矿务大臣。西后训政后,革职,抄查家产,遣戍新疆。

张百熙 湖南省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广东学政。以实学课士。西后训政后,革职留任。

王锡蕃 江苏省人,詹事府少詹事。条陈商务新政。戊戌七月,超擢署礼部左侍郎。西后训政后革职,永不叙用。

黄遵宪 广东省人,创设《时务报》于上海。旧任湖南按察使。与陈宝箴力行新政,督理学堂,开办警察署,凡湖南一切新政,皆赖其力。光绪帝新擢三品卿,出使日本大臣。西后训政后,免官逮捕。

文廷式 江西省人,前翰林院侍读学士。旧为光绪帝所信用,西后恶之特甚。于清光绪二十二年二月革职,永不叙用。西后训政后,拿办,逮捕家属。

王 照 直隶省人,原任礼部主事。屡上新政条陈,曾请光绪帝出游日本。戊戌七月超擢,赏三品衔,以四品京堂候补。西后训政后,革职拿办,逮捕家属,查抄家产。

江 标 江苏省人,旧任翰林院编修,湖南学政。力行实学,开辟湖南全省风气。戊戌七月,光绪帝超擢,以四品京卿候补,在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西后训政后,革职永不叙用,圈禁于家。

端 方 满洲人,原任霸昌道。戊戌六月,光绪帝新授三品卿衔,督办农工商局新政。西后训政后,销衔撤差。

徐建寅 江苏省人,原任直隶候补道,福建船政局总办。久游西国,通工艺之学。戊戌六月,光绪帝授三品卿衔,督办农工商局新政。西后训政后,销衔撤差。

吴懋鼎 直隶候补道,戊戌六月,光绪帝新授三品卿衔,督办农工商局新政。西后训政后,销衔撤差。

宋伯鲁 陕西省人,山东道御史。屡上奏定国是,废八股,劾奸党,言渚新政最多。西后训政后,革职永不叙用,并拿问。

李岳瑞 陕西省人,工部员外郎,总理衙门章京,兼办铁路矿务事。上书请变服制,用客卿。西后训政后,革职永不叙用。

张元济 浙江省人,刑部主事,总理衙门章京,兼办铁路矿务事,大学堂总办。上书请变官制,去拜跪。西后训政后,革职永不叙用。

熊希龄 湖南省人,翰林院庶吉士。助陈宝箴、黄遵宪力行新政。湖南之转移风气,皆赖其力。西后训政后,革职永不叙用,圈禁于家。

观上所述,可知内外诸臣之与新党有关者,皆有罪,无得免。语云:“一网打尽。”其斯之谓欤!新党既获罪,乃命荣禄为军机大臣,兼统辖北洋各军,委以朝政。由是于八月十一日,复置詹事府衙门及各省冗员,废官报局,禁士民上书,停止各省府州县设立之中学校、小学校。二十四日,复八股取士之制。废农工商总局。命各督抚查禁全国报馆,严拿主笔。二十六日,禁立会社,拿办会员。九月,复武试弓刀石之制。曩时变法之成绩,几如梦幻泡影,一转瞬间,遽归消灭。事实类若群儿斗气,所以腾笑于外人也。

◎立储始末

清自康熙时,以太子废立事,大起争端,故戒后世不准预立太子,此历代所奉为祖训者也。乃于光绪无恙之年,忽以道光曾孙载漪子溥讠为同治嗣子,见于庚子正月初一日之诏书者,则自有故。

光绪载氵恬,本奕讠子,为同治载淳从弟,而非西后所生者也。同治载淳殁时,无嗣。乃以光绪载氵恬为咸丰之嗣,使承清之帝位。时有吏部主事吴可读者,同治载淳之师傅也。以死建言,谓西后不为同治立嗣,而为咸丰立嗣者,将欲置同治于何地。西后为所屈,乃宣旨,将来承继大统者,为同治之嗣,命藏吴可读奏议于金匮中,以为铁证。

虽然,载氵恬承位之初,年仅五龄耳。西后利用其幼,正可垂帘听政,以独握主权。迨光绪十六年,归政之诏,宣布全国,载氵恬虽有亲裁大政之名,而实无其权,盖一切用人行政,仍为西后所主持也。内之则宦官李莲英,外之则军机大臣孙毓汶,尤与西后为一气。把持朝局,视载氵恬如虚器。至光绪二十年,载氵恬年渐长,思稍稍握其政权,四顾朝臣,多不奉令,遂欲亲擢一二通才,以资臂助。时有文廷式者,瑾、珍二妃之师也。以二妃言,乃由编修擢为侍读学士。二妃之兄志锐,亦擢为侍郎。西后知之,大滋疑忌。适是年祝西后六旬寿,须预习礼仪,载氵恬与朝臣俱在习仪所,李莲英独过三时之久,始至。礼毕,载氵恬命廷杖李莲英四十。李莲英本为西后所嬖,因泣诉西后,西后闻之,怒甚。嗣后李莲英又屡以谗言进,谓载氵恬有怨望心,于是西后有废光绪帝之意矣。

甲午之冬,西后以事革瑾、珍二妃之妃号,且命褫衣廷杖。二妃之兄志锐,谪之于乌里雅苏台。文廷式以托病出京,故免于罪。是时,宫中即议废立,为奕所力争,议遂寝。然自此之后,载氵恬于召见群臣时,西后必令内监于屏风后窃听其语。乙未秋,工部侍郎汪鸣銮,后部侍郎长麟,偶于载氵恬召见时,言及宫中事,为屏风后之内监所闻,报于西后。西后逼令载氵恬于九月间下一谕,略云:“朕受皇太后鞠育之恩,皇太后之圣德,天下所闻。朕事奉皇太后,亦不敢有失。乃汪鸣銮、长麟于召见时,屡进谗言,离间两宫。著即行革职,永不叙用。”及丙申二月,又以御史杨崇伊之劾,忽降一谕略云:“据称文廷式在松筠庵,广集徒众,妄议朝政,及贿通内监,结党营私等事。虽查无实据,而事出有因。文廷式著即革职,永不叙用。并即行驱逐回籍,不许逗留。”盖文于甲午出京,至乙未秋复入京,为西后所闻。讽言官劾之,借此可以驱逐也。是时见此二谕者,皆知母子之间,大有不和之势。

丁酉戊戌之间,胶州、旅顺、威海,相继为德、俄、英所割,康有为屡痛哭言事。载氵恬屡欲召见之,为奕所格,卒不得行。迨戊戌四月,奕病殁,因徐致靖之保荐,乃召见康有为,议改革事,大拂西后意。于是废立光绪之谋,从此决矣。

是时,北京谣言四起,皆言光绪病重。初言患淋症,继言患腹泻症,继言患遗精症,继言患咳嗽症。有人问及之,皆云自内务府太医院传出,确凿有据。实则皆西后与荣禄等有意造此谣言,预为他日杀害计也。至八月初六日,北京有电旨往上海,言光绪已崩,此何谣耶?非西后造之,他人谁敢造之耶?

有顷,又有诏书至云,光绪未死,但病势甚危,不能视事,故西后又垂帘听政。初七日,有英国某教士,向一内务府御膳茶房某员,询问光绪之躬安否,某员言已患失心疯病,屡欲向外逃走云。盖光绪自恐不免,因思脱虎口也。乃为西后之党所发觉,遂幽闭光绪于南海之瀛台(南海者,大内之离宫也。瀛台在海之中心,四面皆环以水,一面设板桥以通出入,台中约有十余室云)。当光绪欲外逃时,闻有内监六人导之行,至是将六监擒获,于十三日与康广仁等六烈士一同处斩,而西后别易己所信任之内监十余人,以监守瀛台。名虽至尊,实则囚虏矣。

自是以后,谓西后于九月八九日废立光绪之谣言益甚。嗣后仍安然无事者,其故曾见于日本《时事新报》。据云,系北京特派员来书,今照录如下:

“太后欲九月八九日废立光绪,预约庆端二亲王,率神机营之兵入宫,发西后之诏而举事。而卒不见诸实事者,亦有故也。废立之谋,自摄政时已定计画,非猝然而起也。自摄政以来,悉废光绪之新政,帝党或刑或放或革。帝之爱妃,亦剥夺其首饰,以今之天时,犹穿单衣。此皆以禁制光绪之自由,而使毫无生趣者也。今传闻政变以来,宫人咸怀匕首,潜迹宫中,不幸发觉,竟被斩戮者甚多,故太后深忧之。满洲人之意,以为西后既老,光绪方壮,若太后一旦死,恐光绪复政,不利于己,故不如及西后在时,绝其根也。然彼辈之所恐者,一旦废立,国人必有兴师问罪,而外国亦必责问之,故尚犹豫,虽然,亦不足为光绪幸也。今托词光绪有疾,召集名医,而观九月三日之病谕,则可为深虑焉。盖彼辈之意,以为废病危之帝,而招天下物议,不如俟其自死,今惟设法速其死而已。故光绪今有大病,而求米粥则不得,求鸡丝则不得,凡所求食,皆诡词拒之,故伤其意。而太后竟若罔闻,惟数日一招优伶入宫,临观取乐而已。或曰‘已召濂贝勒之第三子于宫中,将立之’云。”

按以上所论,最得北京宫廷之实情矣。以奕、载漪(奕即庆王,载漪即端王),为西后所最亲信也。惟其废立之谋,已伏于四月间召见康有为改革事之时,至八九月间,乃益显耳。

如上所言,西后及各满员欲光绪之速死也明矣。无如谋害不成,真病不死,各满僚又起一无形毒杀之手段。以为光绪大婚多年,而竟无所出,乃密议废之,而别立近支宗亲为同治嗣。顾宫议垂定,而必得南省各督抚之同意,方敢实行。乃密询两江总督刘坤一、两湖总督张之洞等。

刘坤一因西后之密询,曾抗废立光绪之议,欲张之洞协同一致,逼迫西后,谋光绪复辟,以安社稷。乃张之洞发为遁词,谓西后与光绪间之不相洽,系一家私事,非臣下所当与争云云。于是刘坤一知张之洞之意思,与己不同,乃独自拜摺而强争之,义声大振。且兹事又为康梁诸人所闻,急行宣布,联合南洋群岛诸华商为保皇会,特致电信与政府,极力争执。而海内舆论,亦皆致疑于政府,其谋因之渐阻。

迨己亥冬,以载漪等之运动,又有为同治立嗣之议。事泄,东南志士蔡元培、黄炎培、经元善、王维泰、黄世礻乃等千余人,电致政府,请转奏西后停止立嗣之议。政府不为代达,且将罪之。于是志士箝口结舌,皆不敢发言。至庚子正月朔,立溥携为穆宗嗣之诏下矣。

立嗣之诏既下,载漪谓其仆曰:“各国公使将于今日来贺溥携为大阿哥事,汝等宜预备茶点。”至夜寂然。初二日戴漪又命仆备茶点,至夜又寂然。初三日载漪复命仆备茶点,至夜复寂然。自是载漪之痛恨外人也,几于不共戴天之势。凡有满汉官员之谒见载漪者,载漪辄谓之曰:“予见中国说部中,恒有剑仙侠客,何至今寂寂无闻?”谒者叩之曰:“汝欲剑仙侠客何用?”答曰:“吾欲用其力以杀尽外国人。”谒者乃笑谓之曰:“世无剑仙侠客久矣,汝将安所求?即求而获之,只杀一二外人,安能将外人尽杀之耶?汝欲杀尽外人,不必求诸剑仙侠客也,但求诸义和团可耳。”于是义和团之祸,胎于此矣,大阿哥位之不能保,定于此矣。呜呼!一言丧邦,谁之过欤?

◎义和团之乱

义和团者,白莲教之支流也。白莲教起于嘉庆时,民间私相传习,为政府所严禁,犯者致凌迟。而燕、赵、齐、豫间,犹有秘传其术者。迨光绪庚子,乘民教之争,与政府之排外思想,遂大蠢动。

德人之谋山东也,借口于二教士之被戕,卒割胶州湾以去。故山东民人,仇教尤盛,义和团乃乘间而起。初以传习拳术为之,继乃昌言仇教,假托神怪,以扶清灭洋为名。民人靡然从之,所在响应。时毓贤方任山东巡抚,尤嘉许之,于是遍于山东直隶之交矣。

迨袁世凯为山东巡抚,急惩义和团。虑民之信其妖术也,亲试其术而破之,民心渐定。遂帅所部武卫军,尽力痛剿,山东境内,一律肃清,余党悉窜入直隶。

西后以戊戌政变,康有为遁于香港,为英人所庇,索之不还,故仇恨外人日深。顾畏其势与力,不敢动。迨庚子正月溥携立为大阿哥,载漪讽各国公使来贺,各公使不听,且有违言。载漪愤甚,日夜谋报复。会义和团起,以灭洋为帜,载漪大喜。乃言诸西后,谓义民奋起,乃国家之福。复密招大师兄曹某至,挈之入宫,演术西后前。西后大悦,以为天降异人助中国也,遂命刑部尚书赵舒翘,大学士刚毅,引之入京师,前后至者数万人。义和团谓铁路、电线皆洋人所创,以祸中国,遂焚铁路,毁电线。凡家藏洋书洋图者,皆号二毛子,捕得必杀之。城中为坛场殆遍,大寺观皆设大坛。其神曰洪钧老祖、梨山圣母。谓神来皆以夜,每薄暮,什百成群,呼啸通衢。令居民皆烧香,无敢违者,香烟蔽城,结为黑雾,入夜则通城凄惨,大有鬼气。神降时距跃类巫觋,自谓能咒枪炮使大燃,又能入空中指画,则火起,刀槊刺体不能伤。出则命市人向东南拜,都人崇拜极虔。设有非笑者,则谬辱及之。于是稍有识者,皆隐默自全,无有敢讼言其谬者矣。

义和团既遍京师,朝贵崇奉者十之七八。大学士徐桐、尚书崇绮等,尤信仰之。义和团既借仇教为名,遂指光绪帝为教主,盖指戊戌变政,效法外洋,乃为帝之大罪也。西后与载漪挟以为重,欲实行废立,故任匪党日往来宫中。匪党扬言欲得一龙二虎头,一龙指光绪帝,二虎指奕及李鸿章也。奕时充总理衙门大臣,日与外国人交接,李鸿章则时论所称为通番卖国者也。

时各国公使均自危。俄使且致书政府,言他国将借乱事,图不利于中国。俄与中国亲睦二百余年,义当告。总署得书,不敢上。俄使请入见,亦不许。自是各公使均调兵以自卫。五月初三日,洋兵方进京,拳匪相遇,初犹避道而行。至十五日,日本书记生杉山彬迎视卫兵,方出永定门,即为董福祥之兵所害,且裂尸于道焉。二十四日,德公使克林德男爵欲赴总署,方至单牌楼北,为载漪所部之虎神营兵所戕。盖官军与团匪合力,故匪势日炽也。

匪势既炽,乃焚宣武门内教堂,及东城马市教堂。凡教民房屋,为匪所知者,必杀其人,火其居。寻仇报复,波及平民,其损失较教民尤多。五城街巷,瓦砾满目,腥血贯鼻。自二十日焚正阳门外大栅栏之老德记药房,始露抢掠之状。初攫药水瓶,以为洋酒也。开而饮之。迨知其误,乃倾煤油焚之,火光熊熊,不可响迩。犹语人曰:“毋惊慌迁徙,只焚此二毛子一家也,他无所累。”众信之,无移徙者。少选,火延及邻,众跪求老师施法阻火。匪曰:“有人泼秽水,破吾法,可恨可恨,吾无能为力矣。”悻悻然呼哨率群匪去。众知火不可止,始行迁徙,已无及矣。火势蔓延之地,由大栅栏,珠宝市、粮食店、煤市街、煤市桥、观音寺、杨梅竹斜街、廊房头条胡同、二条胡同、西河沿,延及前门外层城楼东西荷包巷、前门桥,西及大街西一带,四千余家,同归于烬。翌日焚西单牌楼讲书堂,延烧千余家。东城一洋货铺,被匪纵火,又延烧四千余家。自明初都燕迄今,数百年之精华尽矣。火延城阙,烟焰三日不绝。时方称拳匪为义民,故众虽恶之,卒莫敢捕治。

西后以载漪昌言欲用兵攻使馆事,因召大学士六部九卿于御前会议。诸臣相顾逡巡,莫敢先发。吏部侍郎许景澄,首言中国与外国结约数十年,民教相仇之事,无岁无之,然不过赔偿而止。惟攻杀外国使臣,必召各国之兵,合而谋我,何以御之?主攻使馆者,将置宗社生灵于何地?太常寺卿袁昶,力言拳匪断不可恃,外衅必不可开,杀使臣,大悖公法,声震殿瓦,西后怒目视之。太常寺少卿张亨嘉,力言拳匪宜剿。亨嘉语杂闽音,西后未尽晰,姑置之。仓场侍郎长萃,在亨嘉后大言曰:“此义民也,臣自通州来,通州无义民,不保矣。”载漪、载濂,均言长萃言至当,人心不可失。光绪帝曰:“人心何足恃,徒滋乱耳。士夫喜谈兵,朝鲜一役,朝议争主战,卒至大挫。今诸国之强,十倍日本,若遍启衅,必无幸全。”载漪言董福祥善战,剿回时大著劳绩,夷虏不足惧也。光绪帝曰:“福祥骄而难驭,各国器利兵精,非回部之比。”光绪帝自戊戌幽闭后,每见臣工,恒循例三两言而止,政事绝不发言,是日独峻切言之,盖知启衅之足以亡国也。侍讲朱祖谋班在后,力言福祥无赖,万不可用。太后厉声言:“汝云董福祥不可用,请其可者。”祖谋言:“若必命将,则袁世凯可。拳匪乱民,必不可用。”载漪叱之,语颇狂恣。帝默然而止。廷臣皆出,载漪、刚毅合疏言义民可恃,其术甚神,报仇雪耻,强中国,在此一举。闻者太息,然畏祸莫敢言也。

嗣西后又召见大学士六部九卿,开御前会议。西后曰:“皇上意在言和,不欲与夷战,尔等可分别为上言。”光绪帝曰:“我国积弱至此,兵不足战,用乱民以侥幸求胜,庸足恃乎?”载漪曰:“义民摅忠愤以卫国家,不因而用之,以雪国耻,乃目为乱民而诛之,人心一失,将何以为国?”光绪帝曰:“乱民皆乌合耳,各国兵利,乱民岂足以当之?奈何以民命为戏?”西后虑载漪辩穷,户部尚书立山,为内务府大臣,最得后欢,思得立山以助载漪,乃问立山:“汝言如何?”立山曰:“拳民虽无他,然其术多不效。”载漪愤然曰:“用其心耳,奚问术乎?立山必与夷通,乃敢廷辩,应以立山退夷兵,夷必听。”立山曰:“首言战者,载漪也,漪当行。臣主和,又素不习夷事,不足任。”载漪诋立山汉奸,后两解之。乃命兵部尚书徐用义,内阁学士联元及立山,至使馆,告勿调外兵来,兵来则决裂矣。次日,复开御前会议。载漪请围攻使馆,杀使臣,西后许之。联元力言不可,倘使臣不保,他日洋兵入城,鸡犬皆尽矣。载漪怒斥联元方自使馆还,怀贰心,罪当诛。西后大怒,立命斩联元,左右力救之而止。大学士王文韶,言中国自甲午以后,财尽兵单,今偏与各国启衅,众寡强弱,显然不侔,将何以善其后,愿太后三思。后大怒而起,以手击案骂之曰:“尔所言,吾皆熟闻之。尔为夷人进言,当命尔退夷兵,不退,则必斩尔。”文韶不敢辩。光绪帝持许景澄手而泣曰:“朕一人死,不足惜,如天下何?”西后阳慰解之。景澄牵帝衣而哭,后怒,叱许景澄之无礼。既罢朝,西后已决意主战。载漪、载勋、载濂、刚毅、徐桐、崇绮、启秀、赵舒翘、徐承煜、王培佑又力赞之,遂下诏褒拳匪为义民,给内帑十万两。

同部

其它

哀台湾笺释
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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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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