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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澄斋日记

97 万字 · 约 46 小时 3 分钟 · 30 /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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署。篝灯纪游,犹若置身六桥疏柳间也。

初三日晴。出门择拜同乡亲友,午前返署。五伯设席相待,同座者李俊臣、何仲英。

散时已晏,不及出游。发京、常家信各一函。

初四日晴。竟日拜客。

初五日阴。晨起略会数客,即偕眉弟、元侄(三兄齿痛不能同行)肩舆出清波门,取道净慈寺,屋宇颓敝,僧正建水陆道场,无足流连。略登后山眺远,即避僧而出。寺外有井,僧缒火下烛之,有巨木一椽浮水面。据云当日济颠僧建寺取木湖湘,从井中钩而出之,此其剩材也。姑妄听之。数里至花港观渔,地已荒涸,仅有亭,立碑镌四字,存古迹而已。过于忠

肃公坟,入高庄,为豁庐主人高仲瀛观察(骖麟)漪园,拓地不多而布置精雅。凭栏遐瞩,湖山十里皆在目前,亦胜境也。在且住轩小憩而出,径趋灵隐。过茅家埠渐入山路,抵寺门,觉树石清奇,风景已别。过春淙亭,亭倚飞来峰下,峰势皆极劖削,苍翠逼人,四面崖石时镌罗汉、菩萨各像,形状古朴,若出天然。入一线天,两山合处特漏一圆孔,日光隐约可辨。

忽闻有操吴音者,谛视之乃杨玉书同年(宝森)也。阔别七八年,相隔三千里,忽于飞来峰下邂逅相逢,因欢然握手道故。入冷泉亭少坐,泉声水虢水虢,循山麓而出,细者泠泠如琴筑,大者澎湃如雷霆,静听移时,心神俱远。过壑雷亭,经大雄殿,取道韬光径,迤逦而上,径皆平地,不以级增,惟觉其愈进愈深,不觉其渐进渐高也。山半丛篁蔽天,深绿无际,灌木耸秀,烟云尽苍,一草一石皆含灵气,较之湖上秋色,雄秀迥殊。行甫及半,足力稍疲,元侄独率老刘贾勇而上,遥见其青衫乌帽出没于深林翠霭中,真绝妙画图也。余与眉卿缓步下山,过夏氏松秀山庄,楼台新筑,工尚未竣,正屋三进,每进益高。坐春霭堂中,对面灵岩插空,浮翠欲活。倘能移家于此,岂非神仙中人。出山,随喜罗汉堂,五百金身,禅容各异。中奉高宗、仁宗圣像(从前安奉正殿,兵燹后乃移奉于此),敬瞻天表,肃然悚然。又有圣祖御像,则作罗汉形,生有自来,宜乎跨绝一代也。毓鼎从高宗像侧依年岁顺数三十七尊,得一罗汉,方颐宽额,左顾微笑,甚与余貌相似。眉卿亦诧为奇。出至客堂,候元侄出山,同至寺门外茶肆素餐,相与话韬光之胜。元侄亦因腰脚不济,未跻绝顶也。肆后通周氏别业,小有坐落,亦尚幽洁。归路顺访玉泉,一路皆修竹,绵亘数里,霜林红叶,掩映其间。

玉泉在清涟寺中。池蓄五色鱼不下万头,大者盈二尺许,投食引之,拨刺喧争,殊博一笑。

其后更有小池,以足顿石,则水沫如珠如轮,自下而上。此外无甚足观。乃沿湖至张勤果公祠。山行半日,忽见湖光,心目顿异。祠颇宏敞,享堂之左小有邱壑,假山石洞,蜿蜒回折,直跻其巅,豁然开朗。登水明楼,凭栏俯瞰,全湖历历在目,暝色苍然,尤饶胜概,唯楼阁参以洋式,未免有玷湖山矣。入钱塘门至方谷园,赴胡幼嘉表弟之约。跋涉几四十里,腰背渐疲,终席而返。时已三鼓。

(子宝惠)按:原本以下失记。检据翊虞先兄日记,是月十一日尚游龙井,并穷九溪十八涧之胜。寓杭十日,遂赴申江,随先君航海北上矣。

谨按:先君己亥日记至此而止。次年即为光绪庚子及辛丑、壬寅,均有日记,向由不肖藏之箧中。自惠丙戌春间离京由沪赴滇转渝东下,寓杭归里,行程万里,瞬已七年。先君日记未及随身携带。直至去岁辛卯始由邮全部寄常,而此三年日记竟付阙如。一再追究,乃知系有人借阅,而其人又已物故,辗转查询,迄无下落。此皆由于不肖忽视责任,未能妥为付托,以至先人手泽遗失,无从追补,负疚曷极。查庚子最重大之事为拳乱启衅及御前会议,其原因经过备详先君自撰《崇陵传信录》中。当时同与召对者转述之语,一见叶鞠裳年丈《缘督庐日记》(庚子五月二十日):“皇太后、皇上召见六部九卿询和战,端王、澜公、滢贝勒、濂贝勒主战甚力,徐小云、玄豫甫两公与廷争,词臣恽薇孙、朱古怍辈从而助之,皆不能夺。

闻之陆凤石云。”(时陆文端直南斋,是日同预叫大起者也)。一见高澄兰年丈庚子五月二十一日日记:“少南来言,朱古怍昨日召见,以衅不可开,拳不可恃,触怒(此指太后及诸亲贵也)。归遂送老太太之行。”(少南为甘大璋,蜀人。时官内阁侍读学士,亦同承召对者也。)

据此两记,则先君当日处境之危险可知。盖于诛戮五大臣后,将以次及王文韶、廖寿增、那桐诸人及凡反对召拳开衅者,皆在捕杀之列。旋以七月二十日联军入都两宫出走而免。迨神京沦陷,先君奉庆亲王札委办理外城地方交涉事宜,安抚商民,禁戢奸暴,其经办各件,具载《庚子绥缉记略》。不肖于辛卯秋间曾撰后跋,特照录于后,当时情事知之甚详,则日记虽失,或尚可稍补遗阙耳。云云。

溯维先君自戊戌至己亥冬,三次独对,备蒙优奖。及两宫西幸,又奉饬赴行在之谕。倘

彼时即奔赴晋陕,必可不次超迁,立跻显要。只以悯念被难商民,情殷救济,不惜屈己周旋,结果竟遭诬劾,其事至为不平。唯个人之显达为时有限,而功留群众则遗惠无穷。先君于民国戊子秋捐馆,八月中举殡出宣武门以达长椿寺,沿途商民之设茶祭、路祭者凡一百三十馀处,其感念风德,久而不忘,咸出于至诚,决非威势强迫所能办到者。又庚子西幸之际,行在诸臣颇诩扈从之功,《缘督庐日记》(辛丑二月廿七日)曾有一段志其感慨:“行在诸人显分畛域:以扈跸者为第一等,奔赴者为第二等,留京者为第三等(咸丰庚申决不如是)。吾辈效死危城,流离惊恐,不知何负于朝廷也。”昔宁武子曰:“不有居者,谁守社稷?不有行者,谁扞牧圉?”斯言谅矣。

日记

光绪廿九年癸卯

癸卯年正月初一日晴。皇上升太和殿受贺。臣毓鼎偕兄毓嘉朝衣冠入东华门,巳正二刻入班行礼。连日狂风阴晦,今日乃朗然清和,气象殊好。归寓在至圣先师位前行礼,祖先神像前行礼,合家拜年。又至南横街,与大兄嫂拜年。翊虞侄媳胎前水肿,牵动肝风,除夕垂危,仅存一息。身后事皆己置办。午间水忽畅行,肿消十之七八,抽搐亦定,惟尚不省人事。夜半胎堕,不甚费力。神识顿清,竟保无恙,欣慰莫可名状。以此知命不当绝,虽危亦安。大兄处新年安乐依然,尤可贺也。是日奉旨开癸卯万寿恩科。其正科则移于丙午年举行。

识者谓体恤停考地方士子,俾可于五年限外与试,不欲使滥竽者过于偏沾也。

初二日晴。一日城外拜年。

初三日晴。忌辰,不拜年。午饭后偕大兄游厂。晚落神影。至闰枝处赴消寒局。接七弟书。

初四日晴。德音缓征顺直钱粮,同乡官在乾清门外谢恩。黎明登车,巳刻归。午后偕大兄赴苏济帆之约。遣成儿出代拜年。

初五日晴。早起祭神。至老墙根祝黄慎之丈寿,手谈半日。晚,看烟火而归。

初六日晴。陈小梅来见。尔后偕大兄游厂,买磁器数件,《李习玉集》(汲古阁本)。

接姜伯亮汴信,又五弟信,又燮尹信。

初七日晴。午刻偕大兄步行赴曹梅访消寒之约,手谈半日,酉刻席散。接浙江杨慕瑗信,广东厚存兄信。彭尺木论文有云:善为文者,空诸所有,一字不立,如是久之,客气既消,天明斯复。古昔圣贤所以为言之旨,乃可得而窥也。又云:从自己胸中流出,盖天盖地去。不如是不足以为文。又云:有所作,称意为之。此皆先得我心所欲言。古文一道,规矩法度,固不可违,然第拘之于规矩法度之中,依墙摸壁,亦步亦趋,是优孟衣冠,全无自己,非文之至也。文之至者,发抒性灵,切合事理,笔墨落纸,纯是方寸灵光结成,现出异样神采,方是天壤间真文章。余心仪此境,未知何日能到也。

初八日晴。午后偕大兄游厂。途遇亚蘧,同流连者半日。买尹和靖、李延年、张南轩、黄勉斋四先生集,皆正谊堂零本也。在文友堂久坐,携《鲒埼亭全集》而归。又影宋本《河岳英灵集》一本(影刻甚精)。维新之书层见叠出。稗贩杜撰,几于千手雷同,略看一二编,即可意其大概(近人译者尤劣)。余积习未化,实不耐向此等用心。独于理学、史学、古文、诗各书,一见若旧交,深嗜笃好,不忍释手,非此竟无以遣日。中年乐境,无逾此者。

申刻备家庖,请余绶屏、张季端、周少朴、李橘农、李木斋、杨若朱、顾亚蘧诸同年。绶屏赴津未回,若朱以病辞。席散畅谈,至更深始散。诸君于东南新学俱深恶而痛斥之。前日七弟来信言,吕誉千之子新著《女诫驳议》一书,专驳曹大家之说,谓女不当受制于舅姑及夫,一切出入举止皆当自由,方是女中豪杰云云。余阅之发指眥裂,恨不焚其书,诛其人,以惩败类。风俗人心,江河曰下,世道如斯,正不知作何变幻也。吾恐中国之祸不远矣。(此种混账少年,即义和团之变相也。)

初九日晴。各国公使觐见贺岁。毓鼎侍班,挈元鸿二侄、惠儿往观。至九卿朝房与同事齐班(惠学士〔纯〕、宝侍读〔熙〕、周学士〔克宽〕)。巳正二刻,皇太后、皇上升乾清宫,起居注官常服补褂序立于殿内东面北上。各国公使参随共七十馀人会齐入见,公致颂辞。各公使又趋宝座案前,分致颂辞。皇太后亦各以吉祥语分答,礼毕而退。是役也,韩国使臣亦与焉,其服饰与日本大同小异。出城易素服,吊沈酂廷丁内艰。在大兄处午餐。丁筱村自保定来,面议姻事(余作伐,以效曾丈之次女字之)。筱村交还先君手柬一纸,乃二十年前在保定致其尊人六村世丈者。手泽犹新,敬谨藏弆。客去后,赴白少植午刻本宅之约。接刘恺

臣信、朱莹如信、门人姬子明(慎思)信(乙未荐卷,议叙知县,需次江右,去秋分乡房)。

均有伴函。又接玉臣叔祖信,并还一百五十金。

初十日晴。大风。甚寒。皇上升保和殿,宴蒙古王公。臣毓鼎侍班。巳初刻朱桂卿前辈过寓,同行至殿上与同事齐班(毓学士〔隆〕)、伊学士〔克坦〕)。午正上自殿后来入座,管宴官跪进酒一樽,上受之作饮状,复进果点肴馔。殿外奏细乐。王公行一叩礼。皆安坐。

各赐酒一杯(宴系白肉火锅二具,咸菜酱油一总盘,馒头二盘)。撤御馔分赐群臣,复赐御酒,以次升宝座跪饮,叩首而下。起居注官蟒袍补褂序立于宝座之西(除夕、上元皆有起居注官宴一桌,在王公大臣之上,斜设于宝座西,惟此次无宴桌)。先奏满洲乐,次高跷、竹马、射妈虎子,次贯跤(上手持贯跤人名单,随意点二人),次僧乐,次回回乐,作打鬼状,次滚狮子,歌舞毕,奏大乐。今日天颜甚喜,遥见殿外看热闹者拥挤攲倒之状,笑不可遏。

迨至王公争上宝座饮御酒,复启颜大笑。君臣同乐,于此可见。上下座,仍自后殿出。起居注官乃退。风逆几不能前。抵寓少憩,以车迎张、程两先生开学。余率赞、柔、酉、丙向先师前行礼,后拜先生,送入学。申刻家庖请先生,济帆、锡三、敏仲、吉甫、大兄、善弟、翊侄作陪,尽醉而散。

十一日晴。啸圃、绶金来谈,午刻至观音院行礼,吉甫释服。面后偕大兄游厂,买钱牧斋《初学集》、《有学集》(价二十四金)。虞山诗文,皆卓然成家,为胜朝艺林后劲,惜气节一挫,遂使著作减色耳。前日得《谢山集》,今更得此,澄斋展卷,足以消遣春光矣。又以钱四千买汲古阁本《五代史补》(陶岳著)、《五代史阙文》(王禹偁著)合一册,遗闻轶事足补正史所未及。乙部书如此类最佳,置之案头架上,极有味。又买磁器数种而归。天虽晴,风后殊寒,裘薄颇不耐。访萧翰臣,沽酒小饮三杯以御之。晚,合家男女下人备酒筵为夫人暖寿。

哭徐芷帆侍御同年病骨嶙峋心自豪,谏书夜草不辞劳。十年玉署成鸡肋(君居翰林十二年,未得一差),再世霜台有凤毛(尊人铸庵年丈曾为御史)。忆时挑灯同感旧,从今看菊罢登高(重九君尚扶病同游天宁寺)。画图虽在魂何处(九月间同人为朱古微学使饯别江亭,用泰西法同拍一照,君亦与焉),朔雪西风泪满袍。

十二日晴。正拟握管作书,大兄在兰泉处忽折柬招往手谈,遂消遣竟日。

十三日晴。答拜缪恒莽、丁筱村,均未值。归寓发各省例信。接茅西农别驾(濬清)

太原书(有伴函)。申刻橘农借庖在寓作消寒,宾主十人(李木斋府丞,余绶屏太守,陈梅生、周少朴两侍御,张季端殿撰,段春岩、陈苏生、孙问清三编修,橘农及余)。连日阅《桃花扇》传奇遣日。感慨缠绵,惊才绝艳,读至题画一折,令人辄唤奈何。至沉江一折,则泪涔涔承睫矣。文能移情,信然。古今传奇当推《琵琶记》、《牡丹亭》、《桃花扇》、《长生殿》为最。此论其词笔耳,若感伤时局,寄兴苍凉,事真景真情真,当推《桃花扇》为第一,而《长生殿》次之。《牡丹亭》描写才子佳人,遂开后世恶套。近人黄韵珊撰传奇七种,惟《帝女花》、《桃溪雪》二种差可观,其馀皆平平。《居官鉴》尤腐,所有关白布置悉平直乏味,益见传奇小道殊未易操觚。李笠翁十种失之浅俗,蒋心馀九种曲则远胜笠翁。然持较前四种,觉瞠乎后矣。(四种之佳在能入曲,所以尤难。)

十四日晴。发各处贺年复谢信(共十九封)。又寄望之兄信。申刻至豫升堂赴庄干卿之约,少坐即归,呕水数升。晚,王姬、成儿、儿妇、娴女、寿女、翊侄、蘋侄女合备酒肴为采涧暖寿,大兄嫂亦来入座。

十五日晴。丑初起,拟至祈年殿侍祈谷班,头眩、呕吐狼狈,只得遣李升诣坛,酌请陪祀诸君由宝瑞臣代班。采涧三十岁生日,来客甚多。昼演各种戏法,上灯后祀先,放烟火,

演软包戏八出,子刻始散。房山县胡令(光泰)来见(字星阶,绍兴人)。

十六日晴。起甚晏。午后至嵩云草堂,赴辛卯团拜之请。顺谢客数处。答拜董希文丈,已于午刻出京矣。归寓,丁筱村来谈。贾子咏招饮,以病辞。

十七日晴。巳刻张伯纳同年请为其叔母成主。未刻至江苏馆,赴唐黼臣昆弟春酒之约。

回寓随意看书廿馀页。申刻赴王聘三消寒之约。接次寅正月初八日发第一号信。闰枝约壬辰消寒,未暇往。枕上思时局如此,无可行志,只可以艺文自娱,古文诗字各向古人讨真消息,归于自立门庭,庶几不与草木同腐。

十八日晴。发次弟山东、季弟里门书。午后步诣大兄处,兄绶金新得《精华录》四家手批本(查初白、沈归愚、焦南浦、李眉生),真异书也。

斋舫罗列梅花水仙香韵绝胜破梦初开落月明,凌波一笑大江横。合成花里清高品,洗尽人间热恼情。宦海风多求稳泊(余颜斋舫曰稳泊处),画帘香静解微酲。他年倘撰群芳史,合传应标隐逸名。

十九日晴。皇上午初升紫光阁,宴蒙古王公,毓鼎等先期失于敬谨预备,遂致误班。

吉甫、润泽、邹培勋集寓中,议公和事。未刻与大兄合请客(在兄处)。上灯始入座。席散又手谈,夜深归。

二十日晴。大风。董效丈次女公子许字丁筱村大令,余为媒,裴韵珊丈为妁。巳刻同诣同丰堂,押盒至女府,午宴毕,复押盒回同丰,申刻宴毕而归。复常州电。接沈逸叔湖北信。川督岑(春煊)劾罢道府州县四十馀员。蜀中吏治昏浊久矣,庶几振肃法纪,民困稍苏。

毓鼎前岁召见,曾为圣上言,治乱国当用重典,宜峻法以绳贪吏,不可过事姑息。慈圣颇为动容。

二十一日晴。翰林院值日。日出始登车,入西长安门,七点半钟到西苑门外,在六项公所略坐,事下即行。归寓眠一时许,午后偕大兄至丰泰合拍一照,著朝衣冠端坐,题曰元旦待漏图。饮于玉楼春,啖番菜。就近招萧翰臣。主人任景峰作东道主焉。丁筱村来夜谈。

客去疲困特甚。灯下展《七家文钞》海峰文朗诵四五篇,为之神王气健,睡魔顿祛。此书为乡先辈陆祁生先生所选,七家者望溪、海峰、梅厓、秋士、惜抱、茗柯、大云也。仅上下两册,凡一百有七篇,简而甚精,远出杨氏(彝珍)《国朝古文正的》上,真简练揣摩佳本也。

系大兄所藏,盖得之里人庄氏者,旧有圈点,庄仲求世丈(士敏)手笔,标圈处极得法度。

板毁于兵火,世无传本。余拟发侍史照录,以备熟读深思。海峰选十九首,如《送倪司城序》,学史记;《江汶川诗序》,学震川;《王天孚诗序》、《江若度文序》,学半山;《浮山记》,学习之,以上规《禹贡》;《江先生传》,学庐陵;《偃师知县卢君传》,纯用龙门义法而不袭其貌;《舅氏杨君权厝志》,则又几于《左传》矣。无一篇无法度,无一篇无精神,乃为海峰剔出,真本领。与方、姚如骖之靳,操选者之有功古人如是。独是惜抱亲为海峰门人,《类纂》录其师之文宜有殊契,乃所登数篇,全不惬人意,非芜则弱,声光为之大减。此则不可解者。

二十二日晴。至江苏馆,赴绶金之约。未刻至湖广馆,赴张振卿年丈之约。笙歌宴会,久无此举矣。上灯前归。

二十三日晴。午刻设酒肴请大兄嫂及侄男女。申刻在便宜坊,公和立约。

二十四日晴。午后答拜各客。在敏仲处手谈两巡。傍晚赴陈孟孚消寒局,四座花香,位置精洁。连日随意阅《鲒埼亭集》,多有实际之文。谢山文笔叙事写情力求真切,不蹈文家窠臼,能使精神毕现纸墨间,于古文中别立一帜。与余近日持论宗旨,尤有针芥之合。若以此编授儿辈,使熟玩之,当有殊益。接山东胡方伯(廷干)信,有伴函。

二十五日晴。午刻与大兄在省馆合请王保之师,张振卿年丈,吴子修太史,易实甫、王孝禹两观察,余绶屏太守,吴子和侍御,日高即散。顺贺秦韶臣前辈铨守广平之喜。

二十六日晴。京察三四五六品京堂引见,天明登车,辰正引见于勤政殿,奉旨均着照旧供职,钦此。昨夜通夕不成眠,归寓疲甚,引被酣寝。发李文先生信并诰命两分,交邮局寄。牧斋文才力富健,有震川法度而沉雄过之。昔何义门盛称其文为八家后一人,洵非溢誉。

文中指斥本朝甚丑,所以国初悬为禁书。桀犬吠尧,固无足怪。惟吾辈为本朝臣子,却不忍置诸齿颊间。此数文阙之可也。

二十七日晴。相士刘小山来久谈,约大兄共话。写对四付,仿苏书,力求团结笔法,乃入北海。午后至新编书局(在西单牌楼头发胡同,本镶红旗官学地),总纂五人合商体例。归途答访荫北。

竟夜不寐无端百感乱纵横,展转垂衾直到明。目倦孤灯遮冷焰,心随远巷数(上声)残更(七字曲尽不寐时情景)。忧时朝右无三策(意本严尤御匈奴上中下策),忆弟天涯各一城(二句乃所以不寐之故)。精血频年销耗尽,那堪担负世间名(承上联作结)。

二十八日晴。宗人府丞领衔,具公折谢恩。各人呈递膳牌。日出登车,辰正折下,同入西苑门行三跪九叩礼。归寓稍眠。午后篴翰前辈来,作半日谈。指画中外时势,多独见之言。谓英国向来独笼中国商利,甲午之役,不能从中调停,助我拒日本,使俄人坐得旅顺大连湾,是英人一失策。迨庚子议和,英使方且鳃鳃于索罪魁、停科举诸小节,使俄人再坐收东三省之利,是英人二失策。经此两失,中国朘削将尽,而英国商利亦因以渐涸。西陲坐大,印度日危。盖其君若相一无远识,仅顾目前,不悟木枯而蠹亦无著矣。当时助土耳其拒俄,是何等识见魄力!客去,张采南同年复来谈。夜疲极,思早寝,遂辞刘伯崇同年消寒之约。

二十九日晴,有风。复刘性臣武安信,内附鼎臣信。仲鲁来谈,未刻至谢公祠,赴木斋同年消寒局。赵次山中丞,今之贤督抚也。其抚晋诸疏,皆切实透达,不减林文忠、曾文正。今日见其整顿晋省乡社一疏,重任社长,惩劝兼施,有乡官之利而无其弊。读其文,知其能实心办事,非徒纸上空谈。惜乎方发其端,即移抚三湘,未能使竟绪也。今日论治者,皆注意外交,绝不计及内政,而视州县尤轻。捐例大开,如持银市物。此辈只知本上加利耳,遑顾民生哉!不知外侮由于内讧,内讧皆起于州县。消弭隐患,必当从牧令起。而今日之牧令,刑名、钱谷、词讼、交涉萃于一身,势不能不乞灵幕友,假手胥吏。精力难兼顾,下情难上达。兴利除弊,百无二三。吏治之窳,亦何足怪。尝读《日知录》,深有取于设乡官之议。复见鄂文端奏议,惜其中尚有窒碍难通者。中丞此举,洵治内要图也。为之三复不能置。

接沈勉士表弟信,有伴函(住鄂省花堤下大坡徐宅)。又接七弟信(附收租清单)。

二月初一日晴。奉旨派充辛丑、壬寅恩正并科会试同考官。杨荫北、胡慈溥、曹薇亭、华璧臣相继报信。因访周少朴,询出差汴闱情形。周曾分去岁乡房也。编书局开馆,未暇往。

至公善堂,为童子师送开学。在至圣先师前行三跪九叩礼。归寓,曹冉韩前辈、熊经仲同年、陶兰泉均来贺。大兄嫂率侄辈枉贺。发常州电。接陶星如沈邱信,有伴函。起谢恩折稿。

初二日晴。礼部送来照会,同考各官准各省主考之例,由兵部发勘合,马馆备夫马,驰驿前往,又用去岁乡房例,分四班起程,以免沿途拥滞。余遵谕旨次序,与胡仲源中翰(逢恩。山东人。甲午进士)、杨少泉学士(捷三。河南人。庚寅进士)、马积生前辈(吉樟。河南人。癸未进士)、华瑞庵前辈(学澜。直隶人。丙戌进士)、吴莲溪太史(怀清。陕西人。

庚寅进士)为第一班。因访杨、华二君,商酌行期,拟乘火车至保定起站。

同部

其它

哀台湾笺释
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安乐康平室随笔
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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