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志存记录
澄斋日记
97 万字 · 约 46 小时 3 分钟 · 83 /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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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可停,
并河运亦不可废。又旧制督抚同城而治,郭嵩焘、薛福成二公皆以为可裁并,余意亦深然其说。即今思之,湖北巡抚不裁,瑞澂虽逃,苟得一有胆力之汉巡抚,无难调遣标兵,居城定乱,何致一长官逃而阖城属员皆逃乎?益知祖制之不可轻动也。长沙兵变失守,巡抚余诚格遁去。
初二日阴。气象殊不佳。门人廖子方、岑敏仲来畅谈。余近日悲愤交迫,见人辄痛骂政府,以抒其忿,几成狂易。呜呼!大好江山,竟使纤儿撞坏之耶?未刻赴医学研究会,以各省协济之款不至,暂停学堂。步游厂肆,在文友堂、荣宝斋略坐。时政之颠倒错乱,商人亦洞见之,岂政府反不知耶?无他,循私嗜利之心胜,遂置祖宗基业于不顾耳。买《张濂亭文集》。张、吴(挚甫)齐名,而张之文品过吴远甚。盖张务自修,吴不免揣摩时好耳。梅叟来夜谈。复表侄蒋彤伯书。
初三日晴。霜降节。传闻宜昌陷没,又闻长沙失守,未审确否。傍晚,珩甫来,偕锡兄同饭于聚美楼。金台联衔上疏请斩瑞澂,监国特召见三台长和解之。台臣之欲杀瑞澂,为国家宗社计也。监国之视宗社,当重且切于诸臣,乃力袒瑞澂,一若台臣之与瑞有私仇者,岂不异哉!客去读濂亭文数篇,借以忘忧。
初四日晴。闻信成银行关闭,至恒裕一行。午后至华德交通社拍照,公送什佛尔君。
赴北城访杏老,晤幼舲久谈。三日不得大营电,至为悬心,询之杏老,亦云未得也。唯闻已进扎祁家沟(属孝感)。出城在大德通小憩,因至万福居赴陈哲夫之约,座中咸放言无忌,皆愤激之谈,可以知人心矣。长沙兵变,宣告独立,抚臣余诚格逃至岳州,瑞澂逃往九江,行将远飏矣(〔眉〕或云被囚禁)。朝廷犹爱之而不忍加诛,奇极!行见逃官之接踵也。有得革命军告示于火车站者,署衔大都督黎,与明季都下于三月初即得闯贼示谕云十九日破京师,如印板文字。彗星见于东方,尾扫西南,长二丈馀,星芒如月。
复萧隐公简承誉殊不安,然谓此即致良知真工夫,则深荷指点也。连日警报沓来,此心夷然不动。偶坐斋中举书卷,心思辄能深入。虽未能将祸福死生置之度外,而恐怖纷扰之念,则消除颇尽矣。唯目睹是非颠倒,纲纪荡然,大廷广众,颇多愤激之谈,甚违老兄谨言之训。旋悔而旋犯之,要当勉自抑制收敛,以求寡尤。此事言之若易,行之实艰,盖根芽未刬平,一触即发耳。昨晤子恕,亦深以尊况为念。当图有以报命,唯为道自卫。不尽。
初五日晴。五日不得大营消息,传闻异辞,扰人心曲。午刻接宝惠信,仍是三十日花园所发,乃用专电问禁卫军徐元甫军谘,始知大营初三日已逾孝感,前锋颇利,此心略定。任栋臣午前来访,请以文王课占之。余在关帝画像前通诚默祝,得师之临(初爻变),栋臣断为平安。余占军务,适得师卦,可为一诚相应矣。罗镜湘亦来久谈,出示近日咏事诗,有极似子美处。处境同,斯诗境同,固知揣摩不在形迹也。资政院纠参邮传部大臣违法侵权,激生变乱,奉旨盛宣怀着即行革职,永不叙用。三阁臣率行署名,交该衙门议处。
又据端方电奏川乱情形,实非叛逆,奉旨护督王人文、署督赵尔丰均交阁议处,署总兵营务处总办田征葵擅毙平民,革职发往巴藏。署提法使周善培等结怨绅商,均革职。释放川绅谘议局蒲殿俊、罗纶、邓孝可、颜楷、张澜、胡嵘、江三乘、叶秉诚、王铭新、萧湘,责令分投开导土匪迅速解散等因。巨谨谓,朝廷措置川事得宜,川乱不足平矣。又邸抄荫大臣孝感来电,初一日、初三日在刘家庙连获胜仗,毙匪正副队长各一名,匪遂败退,状极狼狈。九江、湖口相继失守。
初六日晴。季超丈来谈,留午饭。饭后至邮政总局取现洋六百九十五元。门人朱楚
白、姚石老均来久坐。楚白述其乡先辈罗公(其名余忘之)生平精术数之学,曾谓章皇践阼建号顺治,顺字为三百一十八,隐应国家景祚。其说盖有所本,然则卜世尚有五十年,天佑大清,非可暗干也。授袁世凯为钦差大臣,各军俱归节制,军谘府陆军部不为遥制,以一事权。召陆军大臣荫昌回部供职,援军交冯国璋、段祺瑞统带。晚饭后访民政大臣桂月亭同年,与筹乂安市面流通钞币之策。宝骏忆母情切,苦欲南归省视,余不忍拂之,适有妥伴,遂遣之,遵海而旋。火车人多于蚁,强得一席地而居。三年新政,举中国二千年之旧制,列圣二百年之成法,痛与刬除,无事不纷更,无人不徇私,国脉不顾也,民力不恤也。其为害,智者知之,愚者知之,即当权之大老亦未尝不知之。所不知者,我监国及四亲贵耳(洵、涛、泽、朗)。大老知而不言,廷臣言而不听。日胺月削,日异月新。酿成土崩瓦解、众叛亲离之大局,而吾属横被其忧。念及此,不禁放声痛哭。罪魁祸首则在张之洞、张百熙之力主令学生留学东洋。
初七日晴。自早至夜会客。汤慰堂(振鹏)来访,癸巳同年,次弟旧交也。梅、朗均夜谈。阅传单(警厅所行),又见邸抄荫大臣电,北军初六日大胜,复刘家庙,逐贼直抵大智门车站,遂复汉口。接宝惠今日电,行营地方安靖如常。又接其初三日孝感所发信。
阎伯壎(英萃)因病目归自大营,宝惠特嘱其来见,述军事颇晰。十曰中大臣及随员皆宿火车,未登岸也。西安兵变,护抚钱能训,或云逃去。潼关亦陷。又阅惠信,始知宜昌失守之确。润田来告,已商借奥国巨款四千万两,以供军需及维持京师市面金融界之恐慌。
此昨夜晤商桂大臣之效也。外郡银元、铜元蜂涌运京,市面当可安定矣。南省京官争遁,车站行李堆积如山,登车稍缓,即被摈。吉凶自有定数,抑何懦葸浮动若此。甚矣,南人之不可用也。余平日持论,用南人十,不如用北人一,观于此益信。隆裕皇太后发内帑一百万两充军饷,此举为历史所无。广州将军凤山抵粤,甫登岸,即为炸弹轰毙,尸骨散碎无存,奇惨已极!恤赠太子少保,予谥勤节。禹门将军系乙酉同年,与余交甚洽。上有八旬老母,其何以堪!其由荆调广,正在署将军孚琦被戕之后。或劝其力辞,公慷慨而行,竟罹斯惨,年未满六十也。宝铭辰初二刻得一女,名曰凯宝。
初八日晴。郑叔进来畅谈。饭后为应沂初题潘文勤师书札册及香光墨迹卷子。未刻至全蜀馆行吊。申刻赴贞盦赏菊局,其胸次洒落镇定,非一般浮动家所能望其项背也。趁西城归。瑞澂逃至上海,朝廷震怒,奉旨交张人骏拿解进京,交法部严讯治罪。人心稍快。
又军谘府接副司令官丁士源电,水陆军会合,规复武昌,军势甚盛。
初九日晴。重阳,以糕荐祖先。上下诏罪己,哀痛迫切,不忍卒读。革命党具有人心,何忍更颠覆国家,为日本作伥耶?诏开党禁,赦戊戌变政及犯革命嫌疑诸人。诏亲贵不得任内阁及国务大臣,俟军务略定,即实行。诏开国会,庶政公诸舆论。以赵秉钧署民政大臣。命顺天府设官钱局、平粜局以平市价;添练巡警,以卫闾阎。自皇上践祚以来,诏令之美,今日为第一。殷忧启圣,我国家承平有日矣。恭读数诏,不禁悲喜交集。答拜赵惠卿方伯,未值。访公度,亦未值。梅叟来夜谈,出示《独游天宁寺》诗,为改定数句。
接宝惠报汉口光复信(初七日发)。接张馥荪亲家致惠儿书,即刻邮复。西园海棠枝叶将枯,忽于枝头结蕊六七朵,花大而红,鲜艳可爱,此或家中和盛之气所感欤。革余诚格职,戴罪图功。
初十日晴。有风。刘嗣伯自粤东来,谈及张督颇怀观望,然其痛陈时弊一奏,则固切中要害,一时谠论也。饭后赴商务总会,议办民团,绅商到者百馀人,拟集捐招募妥实团丁一千名,保护内外城十四区,以防匪徒窃发。余首写开办捐一百元。又至大德通取回子金二百六十两。归寓适三兄、涤新均在此。晨接宝惠初五日信,即作复,信托陆军部附递。太原兵变,焚烧抚藩衙门,入满城尽歼旗人,呼啸而出,乘火车直趋娘子关(过关即井陉、获鹿),为数仅六百馀人,屯驻不敢进。朝廷调南苑第四镇兵拒之。涤新今日见外部邹大臣张皇其事,面色如土,忧惧殆不能堪。嘻!岂有六百乱兵而能陷京师者乎?且其
所听之谣言离奇可笑,而邹则轻信,仓黄莫知所措,大臣识力如此,何以御外侮邪?涤新谓自邹处至余处,聆吾言,如拨昏雾而见天日。
十一日晴。周先生、张云程丈(筱云老夫子之尊人,年七十二矣)来谈。饭后用旧怡府笺为花农前辈所仿璇玑图诗卷子题七古一章(元管夫人书璇玑诗,仇十洲补图,本藏恭邸,花老临书画各一通),用东坡书《金刚经》小楷法书之。日来风鹤频惊,南省京宫奔逃如蜂蚁,余与花老作此淡静生活,在长安中应无几人也。傍晚,为三兄事访吴蔚老,未值。诏罢内阁总理庆亲王奕劻,协理那相、徐世昌,以袁世凯为总理,国务大臣泽公、洵贝勒、涛贝勒、伦贝子均去位。邹嘉来、绍昌、唐景崇皆罢。以荫昌为军谘大臣兼管陆军部。袁世凯未到。庆王等暂领阁部事。朝局大变,果能举从前老朽庸劣腐败之人物习气,一扫而空之,上下一心,力图整顿,巩皇基而安区寓,大有可望矣。
十二日晴。以车马往车站接宝惠,遂一日坐候。管丹丈、三兄、珩甫、卿和、量能昆仲均来。申初刻,惠始从荫帅回京,合家欣慰。惠述武汉情事甚详。革党据险相拒,以逸待劳,未易克期下也。黄州守麟振,汉阳守琦璋,营务处铁忠,皆因旗人,全家为贼所歼。诏促袁世凯来京,以王士珍暂署鄂督。闻西安、太原确已失守,守土官均不知下落。
项城以上游未易骤平,建议先固秦、晋、齐、豫之防,以安京师根本之地,然后以次戡定南方。万一南乱难平,犹可画江而守。若虚内而争外,根本一摇,大事去矣。自是老成谋国之识。连日灯下看《容斋随笔》十馀条,论事论学,无不通达精到,洵宋人说部第一书,足以益人智识。日间无事,则读《三国志》一二卷。三十年老友,相对辄眼明心开,开卷辄获新益。使吾从政,执此以往,裕如矣。七月间,护川督王人文曾有疏劾盛宣怀铁路国有政策,力诋借外债之谬,刊于报纸,一时钦为伟论,传诵殆遍。初五日谕旨,王与赵尔丰同被严议。二人宗旨、办法迥异,而乃同罚,余甚怪之。朝臣亦群议其颠倒。今日闻瞿肇生同年言,王具此疏,传示四川谘议局,以悦其心,而实未入告。唯送稿报馆,请其传播,以邀时誉而已。质之枢廷诸公,异口同声以为未见。王之取巧若此,无惑乎与赵同罚也。
贞盦见示病起诗,格律遒健,余甚爱之,附录于此。
卧病五六日,小园花乱开。中原尚锋镝,三径未蒿莱。何物酬佳节,公然老此才。
乘风欲归去,明月隔窗来。
读罪己诏恭纪江山秋变色,宵旰警频传。应识抒哀诏,能回悔祸天。
十三日晴。前室管夫人五旬冥寿,值宝惠归自军中,乃沿俗例,在广惠寺唪经资福。
丹云丈、献廷父子、锡兄、珩弟、胡干卿、三兄、量能婿、燮堂甥、本家子飏均到。省三上人习书甚勤而不解笔法,余坐方丈临帖一纸指示之。梅叟来夜谈。资政院定宪法重大信条十九条入奏,诏皆允行,择期誓告太庙,皇上从此失权矣。
十四日晴。朗轩来作半日半夜长谈。上月初七日所汇常州赈款千金,苏垣大德通以难划现款退回。夜闻上海有警道署被焚。乱事久不靖,江南伏莽处处皆是,而常郡尤觉可危,余家又虚负富名,大为乱兵所忌,思之心气不宁。太原初七日因陕警发新军子弹,往防蒲州,夜间即变,戕统领谭振德。巡抚陆公钟琦衣冠至大堂晓谕,乱兵纵枪击之,立殒;公子侍讲光熙直前护父,亦遇害。提法使李公盛铎闻变,投河死。巡警道连公印亦死之。
藩台王庆平、提学骆成骧遁匿不知下落。诏陆抚照总督例赐恤予谥(〔眉〕谥文烈),馀俟查明施恩。陆、李皆己丑同年,陆以道学称,李以气节称,咸不负素志。自武昌乱起,
湘拳继之。疆臣余诚格、钱能训及司道各官,或逃或匿,无一死者(〔眉〕嗣闻钱公为乱兵所戕)。幸有二公,足以增光战史矣。骆成骧光绪乙未科廷对,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二语,受知先帝,由第十名拔置大魁,以忠义期许甚至。若忘耻偷生,何以见先帝于地下乎?(〔眉〕而竟不死!)以副都统吴禄贞抚山西。因贼犯娘子关,禄贞击退之,故有此授。
十五日晴。饭后出城,省视三兄。卿和夫妇自内城徙兄处合居。又在量能处小坐。
晋甫来夜谈。闻杭州失守,宁、苏岌岌可危。南望松楸,不禁陨涕。革军既得上海,即由苏杭铁路直达武林。先是,巡抚增韫取媚于泽、洵,将防营一律裁尽。处州镇素称雄劲,某公力争不能留。省垣唯有新军,增韫一筹莫展,坐而待遁,杭人固知祸在旦夕矣。自贿赂盛行,朝廷唯以出财之多寡,为官阶之高下,故所用皆苟贱无耻之徒,首以收回本金为事。如瑞澂、增韫者,非以贿进,安能躐绾疆符,偾国家事乎?吾恨诸疆臣,吾不能不痛恨执权亲贵也。发常州电,问郡臣安否。张筱云先生回玉田娶儿妇,其尊人云程先生代馆。
十六日晴。吉甫、子绳、质钦、新吾、朗轩、珩甫接踵而来。写擘窠七大字。闻南昌失守,巡抚冯汝骙不知下落。安庆继陷,巡抚朱家宝遁去。云南宣告独立,广东当不久矣。大江以南割据之势已成。总之,兵权一失,倒持刀柄以授人,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已。中央集权,其祸如此!泽为首恶,洵、涛、朗次之,何面目以对九庙之灵乎?明臣熊开元国亡后为僧,能知未来事。国初有问以国祚修短者,禅师作诗十首櫽括其事,余幼时见传抄本,因其叙同治以前事历历如绘,颇疑为谶纬家事后附会。
十七日晴。山西巡抚吴禄贞夜饮醉卧,为叛兵所戕,割其首以去。(〔眉〕吴禄贞叛迹显著,使其迟五日不死,一支兵断项城归路,一支兵犯北京〔吴之计划如此〕,宗社危矣。)乱兵窜至藁城,保定告急。或又传言,张绍曾将以滦州兵犯阙,监国欲避之,人心恟惧。复有都中旗兵仇视汉人,欲先发肆戮之说,于是满人惧为革命汉人所杀,汉人复惧为报雠满人所杀,讹言满城,朝不保夕。余坐斋中,静看《唐纪》天宝末年一册,觉长安失陷景象如在目前矣,不意十一年中将再见此事,不禁废书三叹。夜眠颇安。
十八日晴。善茀田、罗镜湘、胡干卿、李珩甫午前俱来。干卿力劝余以家小寄居英国永年保险公司,谢却之。饭后出城吊丧,又赴梅叟赏菊之约。菊瘦酒香,不复知世间有争战事。归寓看肃宗一册。肃宗所恃者,内有李泌为谋臣,外有郭子仪、李光弼等为元帅,士民咸有兴复之望。今之为李、郭者何人哉?朝廷举国以待项城,而项城观望不前。各省不费一兵一炮,失陷相继,而朝廷置之不问,求诸中国四千年历史,真绝无而仅有者。余看《唐纪》凡四次矣,阅历愈多,读之愈有味。(〔眉〕《三国志》、《资治通鉴》二书,乃余经纶天下之根本,熟读而深味之,措诸政事裕如矣。)
十九日晴。前室管夫人忌日拜供。夫人系甲午年逝世。其时中日之战大军失利,京官皇遽南窜,日日以东师犯阙相恐吓。二十馀年屡闻斯警,我生不辰,可为浩叹。欧介持侍郎来访,其气颇壮。旋晤季超丈,则枯木死灰而已。相传广东人具有特立不挠性质,远胜江苏人,信然。宝惠在署以电话报平安。张绍曾自请解兵柄回天津养疴,因都下盛传其欲反,不胜忧惧,故有此奏。奉优诏温奖,俟病痊后来京重用。吴绶卿为降兵所戕,其所统两镇兵分驻新乐、栾城,均极安靖,乱兵则窜回晋境。朝命段祺瑞相机剿抚。上月二十一以后,乱事初起,众亲贵竟向银行票号提取现银,辇存外国银行,且有倒贴子金以求其收纳者。庆王最多,二百四十万(外间传为二千四百万,恐无如此之多)。世中堂累代储积,有二百万。那中堂亦有此数。洵、涛两贝勒则仅百万。此外,极少皆数十万。观此而近十年之朝政可知已,不酿成亡国之祸不止也。国苟亡,此金亦总归乌有耳。世俗以牙牌占数,往往奇应。当荫帅南征启节时,余诚心占其胜败,得数云:“巍巍三晋大梁风,侈口称强气自雄。东败于齐南辱楚,始知馀荫不为功。”其下复注云:“欲进反退,不如不动。”
余见“荫不为功”四字,即爽然自失。至所注八字,则告诫尤切矣。(〔眉〕前二句盖指
袁项城。)今日复占大局,得数云:“手持利剑专刂犀儿,迎刃而解差可喜。自郐以下无讥焉,其馀不足观也已。”上二句明指革命军,“迎刃而解”四字尤切矣。玩“差可喜”三字及下二句语气,则大河以北犹可保全,其馀各省皆无救矣。
二十日阴。己丑同年在广惠寺为陆申甫中丞开追悼会,到者十馀人。午刻行礼,皆伏地痛哭。长班冯四亦流涕满面。当乱兵犯抚署,陆公衣冠晓谕,乱兵不退。其仆厉声诃之,一贼遂发枪殒公。公子侍讲光熙即发枪击殒公之贼,立毙。于是众枪齐发,公子亦殒。
遂入掠署中。侍讲之妻×氏,从侍讲于日本时,颇习武事,即发枪拒之,毙数贼,亦遇害。
陆公夫人以枪自轰死。阖门大小十八口皆被戕。有乳妇匿公一幼孙,幸免于难。公第三子初七日行抵省垣外,闻乱,易乞丐衣,污面提筐,杂难民入城,遣其从仆回京。三公子至今尚无消息。一门忠孝,可敬可泣!闻提学使骆公成骧吞金殉节,以一死报先帝,不愧所言矣(〔眉〕然而竟未死)。何梅叟、张少重、春茂之先后来谈。夜雨。使馆街有六国饭店,朝贵恃有外国人也,群赁居之。每屋一间住十馀人,每人每日收租洋九元,每箱一只日租三元。禁用仆婢,禁小儿夜哭。每餐仅饭一筒,盐煮白菜一器而已。而人尚若蚁之附膻,至有宿于廊下者。偷生受辱,一至于此。锡三兄谓此直模范监狱耳。
二十一日阴,夜雨彻旦,倚枕听之,清寂异常。镜湘、晋甫来久谈。宝惠点升郎中拟正,酬其前敌之劳也。访萧隐公于嘉应馆,相对论学,竟忘患难。《论语》“民可使由,不可使知”一章,近人咸疑其非圣言,谓岂有圣人而务愚民者,或乃迂曲以圆其说。今日军民之乱,岂非民智过开及军人识字读报所致欤?乃知圣言真洞见万世也。余又言《中庸》“君子素位而行”一章,即是今日安身立命之要。隐公皆深喜其言。隐公谓孔子不言汤武,而孟子喜言之,始知吾夫子虑患之深,非孟子所及也。余近日默坐,辄玩味《论语》,觉义蕴精深,五经、廿一史俱包在内。隐公贫困将绝粮,口虽不肯说,而余微觉之,因赠以白米一包,笑语隐公曰:“此非盗跖所树也。”
二十二日晴。午后偕锡兄步访尚敬臣叔侄畅谈。西城大户全家晏然不动者,余与尚氏而已。此次迁避眷口,寄顿财宝,以贵族为最甚,宜乎隆裕皇太后慨然谓举朝无一忠臣也。十七日,皇太后召见监国、阁臣及诸亲贵,流涕斥之曰:“汝等执政不及三年,使大局阽危若此,举朝直无一忠臣。予决与宗社共存亡,不离一步也。”因以账簿一册示监国曰:“先太皇太后储蓄之款,尽载册中。计黄金十五万两,白银二百万,予不留分毫,町拨金八万,银百万,充军饷等用。”诸臣赧然而退。闻度支部折变黄金时,其时市价四十馀换,而仅以二十五换报命。岂受外国银行勒掯耶(〔眉〕此说不确,汇丰银行肯出三十六换)?抑此中尚思沾润耶?连接宝骏两信一电,常郡于十六日宣告独立(独立即自保,所以杜党侵犯,镇压土匪也),闾阎安谧,鸡犬不惊,闻之大慰。
题张江陵书牍十年前,吾友犍为罗舍人迪楚与余论相业,必举张江陵,谓异日公宰天下,当以江陵为师。余虽不敢当,而心服其言。尝作《张太岳全集书后》一篇,以致景行之志。
备员讲幄,疏凡百馀上,特蒙孝钦显皇后“忠爱敢言,事理明白”之褒。自鼎湖泣血以来,一官无足重轻,不得稍行其志,解组居京师,意未尝一日忘天下也。重负良朋期许之意,每用怅然。去岁得是编,上下两册,颇便携究,时列案头,反复寻绎。上游告变,四方解体,天下事渐不可为。然苟得江陵其人,任怨任劳,力肩艰巨,综核名实,振厉纪纲,究竟尚能收拾得一半。此余所以手是编而奋起也。又书九字云:“苟有用我者,执此以往。”
二十三日晴。近邻双林来访。双公字竹泉,曾官新疆城守尉,引疾归,姓奇渥,温
氏元裔也(乌鲁特旗)。国初列其家于三恪,故门额尚署虞宾第。伉爽善谈论,多知西域事。相见于梅叟许,深服余,乃先施焉,余之益友也。梦陶丈、镜湘、朗、珩相继来畅谈。
袁总理到京。闻武昌内哄,自焚毁火药库。人处危困,切宜定心静气,不可先自扰乱。祸福死生,皆有定命,非我所能趋避。自省生平,无损人害物之事,或无遭劫之理。即遭劫,亦命也,命岂可逃?此一月中,外警纷来,讹言曰变,都人皇皇如不终日,余则看书、写字、养花,入夜则为宝铭讲医书,如无危乱事。采涧夫人亦解吾意,安靖不移。儿女嬉戏,不减承平时。朋辈见之,怪且讶,咸疑其有所恃。嘻!余何所恃乎?只有四字曰“顺受其正”耳。公等恇怯扰攘,徒赔贴一番心跳泪流,于祸福丝毫何所损益,何不达乃尔。灯下无事,纵笔书之。
二十四日晴,有酿雪意。宝骏致儿女信云:江苏全省宣告独立,拥戴巡抚程德全为中华江苏省大都督,藩司齐耀琳、臬司左孝同遁去(〔眉〕齐耀琳之弟耀珊,湖北汉黄德道。革军犯汉口,耀珊闻风而遁,不愧难兄难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