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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过眼录

14 万字 · 约 6 小时 29 分钟 · 4 / 18

会员可开白话

后与皇上恩典,是使兄弟受几年苦罪。如我兄若此供应,即在京供职,亦不能有,此何苦之有。’谦和卑牧,读书人之气象也。张则仍是侍郎势炎,沿途州县照钦差接送。闻其在省城对人云:‘这老太太和我开玩笑,还教我出关外走一回。’骄倨之至,亦粗野之至,称皇太后为老太太,真觉骇人听闻。”李谨饬,张豪纵,此亦可见二人性行不同处。至称太后为老太太,未为甚异,当时都人私语,颇有作此种称谓者,好在老太太亦属尊称耳。

卷一述江南乡试事云:“篙渔屡充江南乡试同考官,尝谓南京贡院接连秦淮,每科停荐后,诸同考官即由院内便门到秦淮妓女家游衍,监临及主考皆知之,亦不禁。某监临尝对主考曰:‘秦淮甚热闹,我们可让众廉官老爷高兴也。 ’及兵燹后,几成焦土,今不知其何如也。

篙渔又曰:‘江南乡试,非行贿不能出房,即寒士,但可望中,亲友亦必资助之。盖自监试而下,通同作弊,由来久矣。’予初次分闱,即知其弊,当分卷日,予立公堂上,面饬书办将予所分卷即时盖戳,令家丁携归房,且饬之曰:‘我为房官,我一房汝等不能舞弊,其余我不能管也。’二次分闱,适内监试某与余有世谊,余调之曰:‘数竿银到手矣。’某若不解,以他辞应之。后见复语如初,某色变,随入予房,勃然曰:‘君屡言何谓也?’予对曰:‘大人真不知耶?’遂详述其弊,且谓曰:‘内监试系咽喉之地,数日内必有来请情者,大人欲发此财否?’某正色曰:‘我辈俱由科甲出身,此财如何取得?’予对曰:‘果如此,请今宵勿露消息,亲身入书吏等住所。伊等入场,私物只铺盖一束,严搜之自得其实。’次日黎明,某错愕而来,言曰:‘可畏哉,铺盖中各藏名号单,即古道照人者,亦暧昧乃尔。独君一人无染指,钦服钦服。’即问曰:‘是可若何?’余对曰:‘大人此举,彼等胆落矣,请于分卷前一夕,即传谕书办等,明早饱食,分卷后即盖戳送房,不准迟留,予再帮大人监守之,庶无弊矣。’盖定例红卷齐备,监试主考以及同考官升堂,依次坐堂前,平地铺席,房吏等将卷按房均分,安置席上,上贴第某号条,呈签筒二,一内装第某房签,一内装第某号签,两主考各抽一筒,抽出某房某号,即于某号卷堆加第某房条。法本严密,奈签俱抽讫,尚须逐卷面盖第某房戳。此际即请大人吃饭,众官一时齐退,则该吏等互相交易,明堂遂成黑市矣。

予与监试既约定,至日,各官退后,诸吏等尚怀观望,监试曰:‘即行盖戳,勿复尔也。’乃勉强遵办。予两人监守半日,尚有乘间抽易者,然已无多矣。揭晓后,士论翕然,谓此科独无弊云。”(篙渔为高长绅号,亦米脂人,道光进士。本卷叙其略历云:“高观察篙渔,名长绅,字子佩,由进士任江苏知县,历署荆溪、元和,补南汇,升常镇通海道,喜吟诗,又好神仙。长毛变起,军事旁午,被议失官,未归里,寓京师,喜科名,好诙谐。……我邑本朝至道光已二百年,只有进士二人。一高钿,广东文昌县知县;一艾兆端,归班未仕。得篙渔乃三焉。”至所云非行贿不能出房,盖极言其时积弊之深,充类至尽之语耳。)

又卷二述顺天乡试事云:“胞弟晓峰,同治癸酉由岁贡生应顺天乡试,尝言,辇毂之下,而场闱中较我陕狂悖反甚,第三场亦于十六日早始开门,然中秋一夕,文场比戏场尤杂乱,丝竹金革,即大锣大鼓亦有携带入场者。月明之下,登屋高呼,各招其旧相识,无论东西场号舍远近,闻声响应,栅门尽行踏坏。各携所带来乐器,群分类聚,西班南班,纷然开场。

多于号舍顶上作会所,唱有远胜于优伶者。到恰好处,直有多人叫好,齐声呼喝,屋瓦皆震。

策艺虽未完卷,只得将笔墨收拾,俟明日再作。甫黎明,场门即大开,交卷者异常拥挤,甚有去至公堂尚远,忙不及待,以卷裹砖石遥掷之者。盖缘每乡试,人辄逾万,大小公馆恶少多以监生下场,平日并不读书,徒趁热闹而已。其真正应试者,亦混其中,好丑莫辨也。 “

均有科场史料价值。

关于顺天乡试者,董恂《还读我书室年谱》咸丰九年己未(时犹名醇,官顺天府尹,至穆宗嗣统,始避嫌改名恂。)云:“七月八日,礼部奏派文乡试满汉监临,奉旨派宝鋆、董醇(佩珩同年,时官户部侍郎),八月六日入闱。中秋佳节,士子完卷既夥。第是夕例不开门,渐乃拇战 笛,升屋高歌,驯不可制。本年剀切示禁,复逐号亲往面谕,犹或目笑存之。比月初上,故态复作,歌声杂沓,旋止旋起,呵之不顾,扶出余字号二人,并枷号军以徇,众乃定。当二人之乘栅栏而歌也,其一见监试陈心泉来,声益高,欲拘之,窜入众中而逸。提调责号军索之,不可得。恂闻声趋往,令号官入号。谕于众:同号能举之,则坐一人;同号不举,则查明坐号底册,扣除阖号试卷,均不誊录。俄而号底指前十号,第二号以下群指首号,首号复指第三十四号,遂饬扶二人出,交督门官。监试陆眉生虑众不尽晓,因令押号军周历详述,于是终夜肃然,无敢哗者,为数十年所未有。盖扣卷为攻心之药,枷号军以徇又药中之引也,药既得,痼疾以瘳。十九日宗室场毕,汉监临赴园复命,召见勤政殿,问闱中前事,臣醇据实直陈,并叩首言:‘臣等公商,是科本恩科,该生等对众扶出,已示薄惩。

因仰体皇仁,念其三场辛苦,卷已早完,仍予誊录。’上颔焉,复叩首而退。”北闱第三场秩序之凌乱,固相习成风,一时之整顿,仅能收效一时也。

卷一又云:“篙渔尝又曰:安徽、江苏合曰江南乡试,虽同一闱,仍分上下江,各中定额。某科闱中停荐已久,主考私人忽语予曰:‘两大人昨夜密语,下江尚缺一人中式,大老爷房备有卷,请速荐下江数卷,或可多收一门生。’予即取备卷数本,换批语,亲身纳入袖中,将诣内监试荐之。路遇某房官,系同年,问何往?予绐以他事。问袖中何物,予未及应。

强索观之。惊问此时停荐多日,携此奚为。予告以故,同年曰:‘篙渔果有神通,我亦当补荐之。’遂揖而去。是晚闻解元文刻板劈矣,急使询之。据云,取定解元文已发刻,因与日间某房补荐一卷雷同,故劈之,予惜其已成之科名,颇悔日间多此一举,又窃叹只此一文,彼房已荐而中元,此房尚备而未荐,衡文之无定也乃如斯。”

陈其元《庸闲斋笔记》卷九有一则,可与此合看。据云:“嘉庆戊寅福建乡试,先外舅闻蓝樵先生充同考官,题为‘既庶矣’二节。主司阅文,合意者少。至十八日,犹未定元。

外舅适得一卷,荐之。主司大喜,以为独得骊珠矣。传集诸房考示之,合座传观,咸啧啧赞赏。内中一人独曰:‘文甚好,记从何处见之。’主司骇曰:‘是必抄刻,不可中矣。然此文君究从何处见来?’某凝思良久,无以应。外舅乃前谓之曰:‘每科必有解元,解元原无足奇,各人房中必有一房元,我房中即不得解元,亦无足损,然君无确据,而以莫须有一言,误人功名,未免不可耳。’某大惭,因向主司力白,谓其文剧佳,读之有上句即有下句,故似曾经见过,实则并未见过也。主司又令各房官于刻文中再加搜索,竟无所得,遂定解元。

比放榜后,某公于落卷内随手翻得一卷,即以前所见者,与解元文一字不讹。持以示外舅,共相惊叹,谓此君必有阴德。继乃知其母抚孤守节三十余年,子又甚孝,其解元固天之所以报节孝也。”科举衡文,升沉难料,故谈者每好言命运及因果焉。

文廷式光绪癸巳以翰林院编修充江南乡试副考官,其《南轺日记》云:“有发字十九号一卷(下江),屡弃而屡取之,及三场对策,颇详博,而每道必总笼数语,则多不甚合。午间复阅,总校其第一二场,均繁富。又策已对十之八,始仍取之矣。及置案头,则十八房所荐三场卷适到,取阅之,第一卷为发字五十一号,则五策与发十九卷字字雷同,遂即撤去。

发五十一卷第一二场本不取,其策誊字极劣,亦必不能细阅,而恰于此时相值,致此卷不能取中,亦不可谓非怪事也。”其相值之巧,使已拟中之卷归于黜落,亦可与高氏所述类观。

高长绅分校江南乡试,携洋灯(煤油灯)及大玻璃入闱,甚见叹异。卷一述其事云:“篙渔尝语予曰:我任南汇时,以实缺知县调帘,时苏州初卖有洋灯,都城尚未见也。我遂饬买数对,并大玻璃数块,用箱盛之,携入闱。入闱之日,即令随丁 去窗纸,满窗俱易玻璃,到晚案头点洋灯一对,表里明澈,迥不犹人。两主考遥望,指问曰:‘此房孰居?’侍者答曰:‘南汇县高大老爷。’且共讶其灯为得未曾有。我闻之,即送两主考各一对。两主考致谢曰:‘分外光明,又不伤目力,此物实可珍也。’比至阅卷,某夜忽闻某主考申饬下人,声甚厉。察之,乃知因取他物,误致一洋灯坠地破矣。我即令补送一对,主考深谢之。”又言:“凡与东西文衡,上下应酬,我所费总比他房暗地加倍。予问何故,老人笑曰:‘只求房中多中一人,即多收一门生耳。 ’”(东西文衡谓正副主考)其时洋灯之见诧与珍视如此,在电灯盛行之今日,读之亦有趣致。小说中形容初用洋灯者之情态,有南亭亭长(李宝嘉)《文明小史》第十四回(《读新闻纸渐悟文明》)云:“江南吴江县地方,离城二十里,有个人家,这家人家姓贾,……一直是关着大门过日子的。……这家虽有银钱,无奈一直住在乡间,穿的吃的,再要比他朴素没有。……大厅上点的还是油灯,却不料自从看报之后,晓得了外面事故,又浏览些上海新出的书籍,见识从此开通,思想格外发达。私自拿出钱来,托人上省,在洋货店里买回来洋灯一盏。洋灯是点火油的,那光头比油灯要亮得数倍,兄弟三个,点了看书,觉得与白昼无异,直把他三个喜的了不得。贾子猷更拍手拍脚地说道:‘我一向看见书上总说外国人如何文明,总想不出所以然的道理。如今看来,就这洋灯而论,晶光灿亮,已是外国人文明的证据。然而我看见报上说,上海地方还有什么自来火,电气灯,他的光头要抵得几十支洋烛,又不知比这洋灯还要如何光亮。可叹我们生在这偏僻地方,好比坐井观天,百事不晓,几时才能到上海去逛一荡,见见世面,才不负此一生呢。 ’”想见欢喜赞叹之状。(所谓自来火,煤气灯之俗称也。)物质文明进步,自洋灯输入,豆油灯遂见摈,电灯既盛行,洋灯又形落伍,而溯洋灯初被使用,已有大放光明之感,洋货诱惑力之大,于斯可见一斑矣。

今所通用之火柴,在昔亦曾为人所惊异。卷二云:“予胞伯曾祖叶元公(讳金枝),予入墪之时,年近八旬,时来墪与殿桢外祀先生闲谈。闻其言曰:‘近日盗风甚炽,外省大盗夜入人家,携带细木枝,于木石间或衣服间一擦便灼,不知用何药物制造。’今忆之,即洋火柴也。当日我省尚未见此物,相距方五十年,风俗浮奢,即此一物亦可见。”洋货输入,逐渐深入民间,其始不免奇异之感,继均习而用之,一切生活日用品,遂都非其旧,世变之亟,影响之巨,洵可由斯类事推见大凡。

又云:“予幼时闻老者言,乾嘉之间,风俗俭朴,邑人男女皆布衣,请客只吃杂面。俗以豌豆去皮,同麦磨之,曰杂面,加沙蒿面和之,能为极薄极长面条,食之最省。城中有‘一双半靴子’之谣,缘有高某曾任知县归里,尝穿青缎靴子,族一人捐某职,尝穿缎鞋布腰靴,故云然。当时穷人甚少,族伯凤章公(讳桐),以商致富,尝言:‘嘉庆年,予家在米邑推为首富,所开设字号,卖布者多,每年春往山东、河南等省买布,运归后分售城乡小商贾,比至年终,收乡账甚忙,城内所售,须俟明春再收,然必须备盘子饭,邀请众商贾,始允至来春如数清厘,无拖欠者。盘子饭者,用瓷盘盛菜,或三或两,饭则蒸馍小米,是极丰厚者。

今日做买卖,则大相反,盖当日商号家家俭朴,均有银钱,今日奢华日盛,而实则家家空虚也,言之慨然。”此亦社会风习变迁之史料。

书中有述及官场趣闻者。卷一云:“幼渔(名寿祺),篙渔公子也,尝曰:某岁贡生,家世寒素,年六十余中进士,用知县,抵省禀到,谒制台。时值盛暑,甫呈履历,即抽扇自挥。

制台曰:‘热可伸冠。’即去冠。仍挥之。又曰:‘可脱衣服。’即脱其袍褂,小衣汗已湿透,挥扇益力。制台色变,即举茶碗,门内外齐呼送客。始知失仪,即自抱衣冠趋出,见者莫不叹之。返寓,愈思愈愧,杜门不出。制台入内宅更衣,语其夫人曰:‘此等蠢物,尚堪做官耶。’当即奏参。夫人问故,详告之。夫人取履历观之云:‘尚是进士即用。进士出身多未习官场仪注。君为上司,当挥扇时,即宜正告之,乃侮弄之,而复责革之乎?况年逾六旬始得一知县,尤宜曲为矜全,方见盛德。’制台悦,数日后特传见。某方闭门思过,闻传见愈疑惧,具衣冠入见,跪拜谢罪。制台扶起让坐,即令伸冠。某立辞不敢。制台叹曰:‘今非昔比,可久坐畅谈。 ’制台亦释帽,详询籍贯,复问曰:‘老兄若许年纪,意何望乎?’某对曰:‘卑职若有三千银,即告归,别无他望。’制台问曰:‘三千银将何用乎?’对曰:‘卑职自幼赤贫,蒙一业师怜而教育之。今业师已故,诸世兄尚未成立。卑职幸登两榜,报师之恩,非一千银不可。’制台曰:‘此一千用之相当。余两千何用?’对曰:‘卑职家居授徒,在宗祠中设帐。今宗祠几敝,族人亦多式微,卑职幸成县令矣。修祠奉祖,非一千银不可。’制台曰:“此一千用之尤当。尚余一千何用?”对曰:‘卑职居贱食贫,几老矣,今幸以进士作知县。马齿余年,藉以养赡,亦非一千银不可。’制台曰:‘三千银俱用所当用,容为老兄图之。’遂送出。后见藩司,语及之,藩司曰:‘某县今即开缺。’制台曰:‘岁进若何?’藩司曰:‘可得一方。’制台曰:‘此缺可即委署焉。’甫半年,某告假到省,见制台叩谢曰:‘沐大人恩,愿已足矣。”言讫,于怀中取出二千两银票,双手呈之,曰:‘卑职只需三千,竟得五千,此二千无用也。’制台骇曰:‘此汝所得,将焉置此?’对曰:‘卑职素无虚言,决不需此。’正争辩间,藩台适至,询知其故,乃曰:‘刻今奏兴某工,请上捐输,将来亦可得议叙。’制台曰:‘善。’某遂告休,翛然归里矣。”高寿祺之父在苏由知县官至常镇道,所语似是随宦时所闻。制台盖指两江总督也,姓名时期均不著,不过一种传说而已。(清官场惯例,属吏见长官,不得挥扇,故此令以抽扇自挥见恶,请除冠曰升冠,官场通用语也。此作伸冠,殆由陕音伸、升不分之故。一方为银一万两之隐语,竿则千两。外官仪注繁文,科甲出身者往往不如捐班之留意,趋跄应对,相形见绌,每以书呆子见讥,总督妻语,亦颇是实情。)

此项传说,他书颇有类之者。如独逸窝退士《笑笑录》卷五附记云:“相传有暑中谒上官者,挥扇不辍。上官恶之,因曰:‘天气热,可宽衣。’既去外褂,仍复挥扇。上官曰:‘何妨再脱?’固辞不获,遂去袍子,而犹挥扇也。上官复曰:‘可更脱衫子。’坚辞不敢。上官令侍者代为缓钮,又谈有顷而出。人见之,咸骇笑,则纬〔缨〕帽固犹在头上也,始悟上官盖有意苦之耳。”

又醒醉生(汪康年)《庄谐选录》卷十二云:“江宁藩司长远帆(禄)方伯观察山东时,言夏日有某令分发到东省,初次谒抚军。故事:凡僚属初见长官,例须服蟒袍补服,虽酷暑不得免褂。维时正当炎夏,某令汗流浃背,热不可当,因持所携团扇,举臂狂挥。抚军曰:‘何不宽褂?’令曰:‘是是。’遂命仆辈代为除之。既而挥扇如故,抚军笑曰:‘何不解带宽袍?’令曰:‘是是。’因离座次第去之,归座谈笑益豪,举动益肆,不觉将扇以左右手更递互挥,逢逢有声。抚军不能忍,睨而戏之曰:‘何不并衬衫宽之,较为爽快?’令应声解之。抚军随拱手请茶,左右传呼送客。令仓卒无所为计,急取缨冠戴诸头,而以左腋夹袍服,右肘挂念珠携短衣,踉跄而出,如杂剧中扮演小丑登场状。官舍寅僚署中役吏,见者皆吃吃笑不可仰。翌日而饬令回籍学习之示颁矣。令之狂态固可哂,而某抚军亦真可谓恶作剧哉。 “

又南亭亭长(李宝嘉)《文明小史》第二十七回(《官场交际略见一斑》)写嵊县乡绅余直庐对人谈官场事云:“记得那年有一位新到省的知县,去见抚台,只因天热,这知县把扇子尽扇。抚台想出一个主意,请他升冠宽衣。他果然探了帽子,(按:李氏武进人,方言探帽犹脱帽也。)脱了衣服,仍然扇扇子。抚台请他赤膊,他不肯。抚台道:‘这有什么?天热作兴的。’他倒也听话,果然脱光了。抚台端茶,底下一片声喊送客。他慌了,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挟了衣服就走。不到三天,抚台把他奏参革职。”诸如此类,情节大同小异,其地不一,其人其时亦多不明,要为清季盛相传说之一种官场话柄耳。至高氏所述,此令虽亦尝受侮大吏而致窘,而终能因之握篆而善退,恰如知足之愿,其遇合可谓独优矣。

林纾《铁笛亭琐记》(又名《畏庐琐记》)云:“德寿抚广东时,接见道员及同知,送客有界限。有同知龙某,与道员李某同谒德寿,天微寒,而龙某老病,已着棉裤,袍服单而棉裤厚,臃肿不灵。至德寿送客时,而龙某之裤已落,幸德寿送李道稍远,不之见。而李虽年老,尚灵警,怜龙某老悖,一为德寿所见即得咎,乃故录公事喋喋与德语不休,龙得从容着其裤,左右皆匿笑不止。”又云:“吾乡训导某,建宁人,好去袜脱靴,以五指抓足垢。一日文宗莅任,训导合同官迎之驿亭。文宗迟迟未至,众环坐倾谈,某窃去其靴袜,与人谈不倦,无心中将靴袜缚之案柱,且谈且缚,一脚带至数十结。忽哗言文宗至,某着靴已不及,则赤足前揖。文宗见之大怒,竟落职。”落裤,去袜,亦均官场笑柄,可与脱衣并传,同资噱助。

此书叙同治间陕北军事情形,有地方史料价值。

高氏尝主书院讲席,甚见推重(如贺锡龄序所云),而书中于书院事无所记,意者所以施教者,不出学业范围,其效惟在门下之科名蔚起也。

谏书稀庵笔记

《谏书稀庵笔记》,一册,不分卷,上海小说丛报社印行(民国十一年六月十日再版)。

题“清御史陈庆溎著”,又曰“著作者潍县陈庆溎”。著者自序云:“予告归后,年近七十,饱食终日,日入即睡,夜半即兴,闷坐无聊,乃学为诗歌古文词,积稿盈尺。自知学识简陋,不能追踪古人。一日紫绂十六弟告予曰:‘兄诗文有金石声,笔发既速,可作为小说,详述平生所见闻,使雅俗共睹,岂不胜于诗文哉!’余曰:‘唯唯。’乃即目所见耳所闻者,振笔录之,无以名之,名之曰《归里清谭》。门生杨咸卿曰:‘曷不曰《林下清谭》?’予曰:‘辞官归里,岂易言哉!尝见有服官半生,拥厚赀,蓄珍宝,恐兄弟亲族之争其产也,甘弃其先人墓庐,侨居他乡,死不得正丘首,殆不如狐。近有闽人,以贪黩败官,将载宝而归,乡人相誓,勿售以房。又有位居显要,亲族恃势,逞强霸产,扰害一方,乡人将掘其墓而火其庐。

其人久已失官,至今不敢归,然则归里岂易言哉。’咸卿曰:‘师言诚是。’是为序。丁巳夏时十月朔日,谏书稀庵主人记。”由是可知此书本名《归里清谭》,丁巳,民国六年也。至著者题作陈庆溎,则清末台谏中并无其人,惟有一陈庆桂,官科道,而为广东番禺人,非山东潍县。其科名乃光绪庚辰进士,亦与书中自言丙戌不同,他事亦多不类,实误题也。按:著者所自述,散见本书,其人籍潍县,为道光朝协揆、谥文悫陈官俊之侄孙,同治癸酉举人,署馆陶县训导。光绪丙戌进士(会试中式出黄思永房),官工部,历御史给事中(曾任巡城御史差),外放奉天锦州府知府,后辞官归里。就此推考,知其为陈恒庆(字子久)无疑。

印行者惟知清末言官有陈庆桂,而又误桂为溎,遂漫为题署,未免可笑。

此书记京朝故事、名人轶事、社会琐闻、乡里风土等,可多观,有价值之笔记也。其涉笔成趣处,想见藉文字诙谐以娱老之致。

清代书吏弄权,势成积重,弊薮即为利窟,京师书吏之多财者,富逾公卿,奢靡相尚,光绪间若户部银库吏史恩泽(字松泉)等,其尤著者也。陈氏所记云:“六部书吏之富,莫如户部之经承。有史松泉者,家赀数十万,其取利之法,每月外省解饷。必有费,兼有解汇票庄银券者,则仍暗存票庄生利,经承一任六年,则富甚。史松泉未满六年,以过被革,禁羁一年。释出后,豪富自如,房屋连亘,院落数层,皆四面廊厢,雨雪不须张盖,日日有美伶为之烧烟。其酒食之美,尤异寻常。绍酒每坛百斤,或五十斤,陈过十年,而后开 ,醇如胶,甘如醴,饮至十杯,则醉如泥,而不作酒恶。酲解时,喉润如酥,都中沿街酒帘飘扬门牌华丽者,无此佳酿。有白官燕,以烧鸭丝加青嫩竹笋和炒之,以饷老饕,予可食一簋。

又有自造南豆腐,鸭汤煨之,上加金华火腿细末,作红寿字,鲜明不忍下箸。侑酒者以匙送予口,乃食之。松泉既脱书吏籍,日与吾邻往来,予尝见之,故相识。

同部

其它

哀台湾笺释
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安乐康平室随笔
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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