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经世文编
皇朝经世文续编
330 万字 · 约 157 小时 22 分钟 · 50 / 419
史藏 · 经世文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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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之所以有待于同人。而古之君子。所以获同于上下之交者。其用力诚难。同人之德曰中正。九三位尊而不中。绌于五。其类犹众。有伏戎之象焉。高陵于法为绝地。至三岁。其党乃枯。小人之难去也如此。四近于五。欲同未决。曰乘其墉者。有前郄之象焉。二与五相应而分卑。由宗而野。同之始大。孔子曰。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同于宗者。以其文明中正之德。致力于三与四之间。而上应于五。有艰贞之义焉。足下质厚而气沈。抱欲为之略。矢奋不顾身之义。虽卑官枢要之职。与宰相近。谨附陈区区之见。傥辱教以所未及。则又幸甚。
致当事某公书
刘蓉
某窃有草茅之忧。怀不能已。辄略为执事陈之。窃惟方今天下之事。有不足忧者。有大可忧者。不足忧者已形之患。外洋是也。大可忧者方在隐而未形之间。而有厝火积薪之势。失今不图。后将有溃裂四出而不可救药者。此有识所同知。而智士所窃叹也。夫外洋之为中国患数年矣。上劳 圣主宵旰之勤。下贻生民涂炭之苦。厥势亦云亟矣。而愚以为不足忧者。非外洋之能病中国。而中国之自为病耳。自古戎患。多起西北。而东南未之闻者。海涛天险。实界中外。虽有强悍之资。不逞之志。不敢越而犯也。溯自有明。始通商贾。及其中叶。倭寇遂兴。蔓延至今。致此猖獗。顾尝访彼国俗。惟技是尚。贪而无礼。轻且寡谋。今所藉以制胜者。恃海道之险。与力之强耳。非有攻城略地之才也。非有摧锋陷阵之勇也。非有整肃军旅之略。窃据土疆之志也。而且赍万里之粮。以犯风涛之险。驱数千之众。以当华夏之强。彼独何所恃而不恐哉。是直欺我之弱。乘我之敝。以为不足与抗耳。夫海道之险。彼可据我亦可据也。力之强。彼能造我亦能造也。运筹得宜。厥技正等。以逸待劳。何忧不克。而顾以天下兵力之强。坐困于千百犬羊之众。耗财糜饷。失地丧师。于今几年。嚣然不靖。得毋阃外之寄。不得其人。而士卒之众。不足为用乎。自顷岁异族凭陵。东南骚动。征兵挽饷。殆无虚日。而方伯连帅之中。未尝画一策。出一兵。以与此獠从事。徒闻潜身畏避。借口羁縻。日括商贾之金。输诸旃毳之幕。倾囊乞命。屈首请和。是乃借粮助敌。使为久困之资。设赏诱戎。以速来攻之祸。徒增轻侮。益肆贪饕。自古玩寇之师。未有若斯之谬者也。至于金帛朝纳。声夕至。焚毁城郭。掳掠妇女。以致彼方黎庶。愤惋不平。乃纠乡人。仅得千数。遂乃困其巨帅。枭彼头目。则夫将士之不足用。而异族之不足畏。亦可见矣。所以然者。 国家承平日久。武备废弛。集游手以充兵。擢纨以为将。既未尝经历行阵。通习兵机。一夫夜呼。三军股栗。怯弱如斯。其何能用。是以自相恐喝。震彼虚声。坐损 国威。实由于此。所谓我自为病。非彼之能为也。今试慎简将帅之材。委以干城之寄。裁汰罢卒。招募民兵。用李牧坚壁清野之谋。行汪立信沿河置守之策。使彼进无所据。退无所掠。厥技既穷。势将自困。彼族即强。安能裹粮万里之外。而坐待一时之獘哉。夫外攘之策。守御为先。久罢之兵。精练为上。今诚以养兵之费。为召募之资。既省军粮。复收实用。又且熟知地道。谙悉敌情。因其爱护乡里之心。以作敌忾从王之气。将何敌之不克。而何功之不成。此所谓已形之患不足忧者也。至于未形之患。则有不可胜言者。姑即其显而易见者。为执事略陈之。
其一则吏治不廉而民生之日蹙也。夫天子所与共天下者民。所与共安天下之民者吏。未有吏不廉而民安者。未有民不安而天下能治者也。今天下之吏亦众矣。未闻有以安民为事者。而赋敛之横。刑罚之滥。朘民膏而殃民命者。天下皆是。此其患岂小故哉。今亦未暇剔举其獘。而第推其本而论之。国家牧民之吏。虽取之不一其途。而由科举者恒居其半。彼固尝诵诗书称仁义。未必皆蜂虿蛇蝎之性也。其所以丧其良心者。盖亦有故矣。其始取之也以记诵词章。而不必有德行道艺之实。其职之也以科条律令。而不必有慈祥仁爱之施。其课之也以钱谷刑名。而不必有抚字教化之效。是固已失出治安民之本矣。况夫科目之外又杂以捐纳之途。是驱之使责偿于民。而肆其贪婪之志也。法律之外又加以条例之烦。是借之使挟以为奸。而制其死生之命也。考成之外又责以苞苴之施。是教之使敛怨于下。而快其溪壑之欲也。是以才者既尽其所欲为。而不顾斯民之疾苦。不才者又茫然不省。一听猾吏之所为。而因以便其私计。至于时势之趋既定。即贤者亦转移其中而不复有所顾惜。况贪残之吏出乎其性者哉。 国家设官分职。本以为民。而任事者。匪惟不恤。又从而鱼肉之。使斯民之性命膏血。日呼号宛转于豺狼之吻而莫之救以死。斯亦极人世伤心之故矣。又有甚者。府史胥徒之属。不名一艺。而坐食于州县之间者以千计。而各家之中。不耕织而享鲜美者不下万焉。乡里小民。偶有睚之故。相与把持愚弄。不破其家不止。则夫玩法舞文罗织无辜之苦。其尚可问也哉。夫以数十里弹丸之邑。主以豺狼之吏。而又纵百千鹰犬。螳捕而蚕食之。卒使毒归闾里。怨归 朝廷。彼独从容其间。尽饱其欲以去。而 朝廷曾莫之问。其所以为胥吏计则得矣。一旦民穷怨起。仇报相寻。不审其祸独胥吏当之乎。抑亦有国家者实承之也。借曰不然。则去岁荆之举。其亦近事之可鉴者矣。
其一则贿赂公行而官箴之日败也。 国家立法。廉能者有超擢之典。贪污者有降罚之科。宜亦足以励清介之操。禁贪惏之暴矣。而侵蟊之风。展转滋甚者。贿赂之道行故也。夫监司之任。师长百僚。惟能杜绝交私。禁却献纳。是故赏行而知劝。罚行而知惧。今既受其馈遗之私。而复治以贪赃之法。既非恕道。岂服人心。况夫己与之私。即不得问以曲直。既受其贿。亦何能考彼忠邪。是故立法以兴廉。而廉者不必兴。设律以去贪。而贪者不必去。举错既乖。贤愚斯混。欲求济治。讵可得乎。且夫黜陟者。朝廷之大典也。刑赏者。国家之大权也。今之大吏。以苞苴之多寡。为课绩之重轻。而黜陟之典乱。今之小吏。以货贿之盈虚。决讼事之曲直。而刑赏之权乖。黜陟乱。则国何以治。刑赏乖。则民何所措。自古迄今。未有官由赂得。政以贿成。而国犹不乱者也。又况利之与名。惟乐道者不以累其心。其余则固天下所奔走也。是故有国家者。揆诸恒情。立为中制。养以利禄。树厥廉耻之防。宠以荣名。励乃清白之志。所以驭中材而偕之大道。权公义以尽彼私情。此制或乖。人将何劝。今州县之中。稍有洁己自好者。不惟白首下僚。无望夫官阶之转。而参劾且随之。而贪污者流。既以肥身家。乐妻子。而升擢之荣。岁且数至。彼此相形。利害悬绝。彼廉吏者。名既无成。利亦弗就。而独舍天下之所甚利。犯当世之所甚忌。此岂其情也哉。宜乎竞通私贿。煽起贪风。虽或负初心。亏素守。然犹每顾而不悔者也。夫贿道之开。必有其渐。官箴之败。必有其原。未有却金焚璧之风肃于内。而廉隅之节不励者。未有受赇纳赂之风煽于上。而侵渔之害不萌者。今之监司。是居庶官寮寀之长。而膺封疆屏藩之任者也。而乃招权纳贿如此。得毋台阁之间。有诛求之及。风宪之首。有宠赂之私乎。今之台阁长官。是皆极天下贤智之选。而任股肱耳目之寄者也。而或罔上行私如此。得毋禄俸之薄。不足以养廉。用度之侈。不足以济欲乎。不然。则是欺天罔人。亏良丧耻。蠹国家而戕本根者也。剔獘不穷其源。而惟末流之是亟。斯亦谬矣。杜患不于其渐。及其既甚而后图之。又岂有济也哉。决天下廉耻之防。而竭天下脂膏之奉。害将何极。怨岂在明。此而不图。后必有受其祸者矣。
其一则风俗益坏而人心之日偷也。夫世运之盛衰在风俗。而风俗之浇由政教。政教不行。而欲期风俗之美。此必不可得之事也。行政教而厚风俗。非有司者责乎。今民之俗。耻俭朴而竞奢靡。轻礼义而嗜货财。薄忠信而尚谲诈。而有司莫之问者。以考成所重。不系此也。是以风俗之漓。日趋日下。竞奢靡者。至于犯名分。蔑礼法。而尊卑上下之等乱。嗜货财者。至于乖伦理。疏恩义。而父子兄弟之情薄。尚谲诈者。至于奸法纪。乱刑章。而寇贼奸宄之事作。一切败礼乱常之事。听民之自为之。而有司皆莫之问。及陷夫罪。然后从而刑之。彼蚩蚩者。方不自知其何以至此。是岂足以服其心哉。故夫浇俗之成。是亦有司者之过。而非彼民之罪也。未尝导之。安知俭朴之可贵。未尝教之。安知礼义之可乐。未尝劝之。安知忠信之可尚。彼方蚩蚩然竞奢靡。嗜货财。尚谲诈。日自陷于刑戮。而不知其非。彼有司者。乃不自咎其教化之不至。而一切绳之以法。法也者。是奸吏猾胥之所资以出入者也。民之黠者。既巧为规避。而非法律所得制。富者又得以献纳鬻免。虽罹禁网而不刑。是以法之所及。止于愚鲁贫民。而豪猾者流。日寝馈于法禁之中。而常逍遥于文网之外。于是法律之施。不惟不足以整齐夫风俗。又且驱天下之风俗而益败坏之。此世道人心所以日漓日偷而至不可问也。且夫教化之弛。既无以立其本。刑罚之敝。又不足以齐其末。而士习之邪正。则亦风俗所由系也。今天下之士。靡然不知名节行检之可贵。而惟浮薄熟奔竞之为务。甚或乡人所不为者。彼顾腼然为之。不以自愧。盖自其修于家者。久已无复礼义廉耻之防。况望其施诸政事。以成天下之风俗哉。彼民之见之。以为是 国家所取以为矜式者。而犹如此。是倡之也。天下斯化之矣。夫以天下之大。兆民之众。智愚贤否之不齐。风土人情之各异。无教以先之。法以董之。士行以率之。而欲望人心之正。风俗之醇。虽尧舜不能也。风俗之既浇。人心之既坏。而欲幸天下之久安而长治。岂可得哉。然则正风俗以厚人心。实为救时之亟务。而兴教化以端士习。则又救獘之要图也。置此不讲。而欲恃区区之法以齐之。吾恐分崩离析之祸。不可胜救。而凋敝之极。且有为世运之忧者矣。
其一则财用日匮而民业之日荒也。 国家休养生息之日久矣。未尝有甚凶极歉之年。而民食常苦于不足。民用恒忧其不给者。贪残之吏。以朘削困之。而奢侈之民。以妄用耗之也。夫吏治之贪。由于廉隅之不饬。而黜陟赏罚。无纲纪以肃其源。民俗之侈。由于礼让之不兴。而冠昏丧祭。无经制以齐其等。斯二者固皆民穷财匮之所由。而其獘有不止此者。则生财之源未裕也。盖天下大利。必归稼穑。四民之中。必使农居其三。而士工商居其一。然后民生厚而财用足。是以圣王之制。贵粟而重农。贱商贾而抑末作。所以教民崇本务而尚勤俭也。今民之俗。以商贾为荣。以服田为耻。惟其至愚无知者。乃安耕凿而不变。其稍黠者。即相与舍耒耜而操铢算。龙断盘剥。以坐困于天下。盖自城邑都会而外。杂出于乡闾里巷之间。与民舍等。夫岂非伤农之蠹哉。夫农家者流。终岁勤苦。犯霜露。胼手足。未尝有一日之逸。而恒不得一饱。而商贾之家。安坐饱食。制其物产盈虚之权。而坐收数倍之利。此啬夫田父之所辍耰而叹也。人情谁以其所苦。易其所乐者。惟于利之所在。则相与安之。日习勤苦而不辞。今去稼穑之苦。就商贾之乐。而利之所入。又且倍之。其何惮而不为此。是故民皆舍本而逐末。逐末之獘。嗜利而无耻。舍本之獘。废其业而不治。旷厥土而不耕。如是而欲期财用之足。是犹塞其源。而冀末流之盛也。斯亦必穷之道矣。夫天地之生财有限。而生民之费用无穷。以有限之财。供无穷之用。而又有贪吏以困之。奢俗以耗之。集天下游惰之徒。聚而食焉。斯亦病矣。而民业之不勤。地利之不尽。又复如此其穷也。岂不甚哉。且夫天下之民。既以困穷而失业矣。乃窃闻国用。亦有未必足者。 国家承平数百年矣。赖 天子仁俭。无土木神仙之好。天下治平。无饥馑兵革之患。岁计所出。自禄赐军食河工而外。无他费也。而未尝有三年之蓄。是可不求其故乎。夫必有食不赀之獘。而后仓之积虚。夫必有奢用无节之獘。而后府库之贮竭。不然。是将致粟红贯朽之庥。而何阙乏之足虞也。今海氛之起。特小故耳。而已皇皇焉怀不足之忧。不幸而天下之变。又有大于此者。不审 国家亦有以待之乎。果有以待之。则虑者之过。其不然。安可不早为之所也。若必安坐以受其獘。吾恐天幸有不可长恃者矣。
其一则盗贼横行而奸民之日众也。自古盗贼之患。多蓄于宴安无事之日。而发于天下多故之时。惟其蓄而未发。以为无事而不足畏。是以其发也。恒至于溃乱而不可救。然则弭盗之术无他。亦惟治于未形之时而已。今天下僻远之邑。绿林深密之地。盗贼聚而据焉。大者以千计。小者亦以百计。造栅置寨。屠狗椎牛。昼则饮于市肆。赌博叫嚣。夜则劫掠于乡村。纵横骚扰。而乡里莫之敢发。州县莫之敢问。隶卒莫之敢撄者。诚畏其势而无可如何也。夫 国家治盗之法亦严矣。然令行而禁不止者。其獘有二。一则纵贼以为利。一则讳盗以为功。今穿窬小贼。毒流乡里。惟强有力者。乃能自捕而解之县。县得民之资而后系之。旋纳盗之贿而又出之。是故盗以囹圄为逆旅。而吏视盗贼犹客商。此所谓纵贼以为利之獘也。至其大者。则又修好于乡里之民。以固其巢穴。缔交于豪强之吏。以广其羽翼。而势焰既张。有司者熟视而莫敢发。苟发而不能捕。捕而不能获。则参罚且随其后。今一讳之。苟不至于劫财害命。则固可以幸旦夕之安。而不病于考成之法。此所谓讳盗以为功之獘也。夫盗之初。固吾民耳。其所以捐父母。冒廉耻。干法禁者。非其性然也。教化之不至。饥寒之不恤。游惰之不禁。是以陷于盗而不免。今舍其教而治以法。而法之獘又复如此。亦何怪其然也哉。抑又闻之。天下奸宄之徒。倡左道以惑众。谓数年之后。大劫且至。惟斋佛可免。自其说行。而从其教者天下。其徒独行千里。不赍斗粮。随所至倾资产赠行。或并携其眷属以去。踪迹诡秘。莫可究诘。有死者。相与欢然庆幸。以谓免劫而升天。盖其怪诞类如此。非所谓大惑者哉。世教之不明。天下不知礼义之可乐。乃使奸宄之徒。乘其间隙。挟邪说以诳愚俗。是可叹已。人情谁弗好货财。私妻子。重死生。乐乡里者。惟其如此。是以服吾教而奉吾法。今皆不然。是固爵赏之所不能劝。而鈇钺之所不能惧也。夫有作奸之势。而无畏祸之心。使其为患。岂不较盗贼而益烈哉。且夫天下之患。莫大于有祸乱之实而莫着其形。有溃裂之忧而莫测其所从起。彼异族寇边之患。是一方而止耳。强藩割据之患。是一国而止耳。其为患有形。故得以预为之备。其发难有方。故得以专致其力。若夫一患未形。已成蔓延之势。一方未靖。遽增瓦解之忧。则是欲为备而苦于难周。欲致力而迷于所向也。是亦拱手以听其乱而已矣。今天下盗贼之势。如此其横也。奸宄之徒。如此其无忌也。其罗布环伺以待天下之衅。非一日矣。幸而未至于乱者。特无可借之资耳。不幸一有水旱螟蝗之灾。彼乃因饥寒无知之民。投袂而起。虽有智者。岂能善其后哉。黄巾赤眉之属。攘臂一呼。而应之者数十万。汉隋元明之世。遂以是亡其国。呜呼。是可为寒心者矣。
凡兹数者。皆方今隐微深痼之病。盖法之与时二者皆獘。而时又甚焉者也。然欲谋所以更新之。则非可以责旦夕之效。而治之不得其绪。行之不得其人。则亦未可骤而议也。往者尝怪天下獘窦百出。何无以上达 天听者。间窃听于下风。则言事者。亦或略及其一二。而 圣主固已降严切之旨。下戒饬之诏矣。然天下之獘如故。 诏旨之所颁。郡邑玩之。功令之所布。胥吏挠之。上所以求之者尽其实。而下所以应之者具其文。然后知天下之獘。所以日积日重而不返。盖未有不由于此者也。今夫人之一身。必使其气血脉络。日周流贯注于四支百骸之中。然后举止动作惟其志。苟或有所抑塞郁滞。则其病必至于痿痹而不振。良医者投以疏通之方。决其壅滞之患。而后血脉行焉。夫圣王之治天下。亦犹是而已矣。是故天子者。元首之尊也。宰辅者。股肱之任也。有司百执事者。手足指臂之寄也。今以郡邑之地。而 天子之威令不行焉。是不亦痿痹而不振者乎。然则今日之病。苟非大有以决其壅蔽之患。而投以疏通之方。则天下之事。吾未见其可为也。如或以为不然。则请以一事明之。往岁洋烟之禁初下。 诏旨严切。有犯此者。大则诛辟。小则流配。不三数日而决遣已定。盖 国家立法之严。大吏奉法之亟。未有捷于此者。然当时吏目胥役之徒。边远偏僻之邑。肆然犯禁。莫敢过而问焉。不数日而法禁渐弛。纠察渐惰。则城市都会之间。盖已有之。半年之后。上下相忘。而价值且廉于旧。若不知此之为禁者。则夫 国家政令之不行。与其它良法美意之不究施于下。亦可见矣。夫奉法不得其人。则虽有尧舜汤武之君。皋夔伊傅之相。相与经制于上。三令五申而吏莫之省。亦何由行于州县。及于百姓。而致风动之休。时雍之盛哉。况今时獘之积于下者。不必尽闻于上。其闻于上者。必皆再四详慎。不甚关于忌讳。然后敢入告焉。公卿大臣。又必再三审处。不甚戾于成法。然后勉而行焉。则夫獘所及除之端。盖无几耳。而禁令之不行。抑又如此。则是天下之獘终无厘革之日。而 天子之惠终无流布之时也。夫事经营于君相之庭。而破坏于郡邑之吏。至以天子之威。欲革一区之獘而不可得。岂非积玩之极焉者哉。然则今日所陈数端者。纵执事不以为过。而告之言路。言路不以为妄。而闻诸 天子。天子不以为不然。而定其规制。下之监司。亦不能冀其有纤毫之益也。有治人。无治法。斯固古今之通患。然未有若今日之甚者。时獘之极乃至于此。是可为长太息矣。
抑愚之私忧过计。又有亟于此者。方军需孔亟之际。正国用不足之时。窃意经费浩繁。度支窘迫。而任事者。闇于远虑。或有以加赋之策进者。虽以 圣主爱养元元之意。至殷且挚。决必不忍出此。独虑亟功近利之臣。偶际时艰。藉邀 主眷。倡为权宜之计。行此苟且之谋。或谓民富且饶。不妨增益。或谓军还即罢。不久施行。苟 圣主一听其言。将天下立受其祸。事之可忧。莫此为尤。而任事者不知虑此。则未知斯民困苦之状故也。今亦未论其它。而第就赋税之一端言之。 国家之取于民者。初不必其甚重。而斯民困于催科之苦。恒不得一日以安其生。其故何哉。盖天下暴吏之横亦甚矣。额外之诛求。倍于正赋。限前之敲扑。等于后期。而其它陋规杂派之獘。又有不可胜穷者。 国家定赋。以三等为差。其意以足民也。今则公赋未增。而私输已倍矣。每岁开征。以两季为限。其意以便民也。今则农功未艾。而吏呼已亟矣。本足民也。而乃为厉民之政。本便民也。而反成虐民之具。如是而民安有不困者乎。然此犹其有业之可征者也。其甚者。产已去而税犹存。丁已亡而役未免。或以累年积欠。取之一朝。或以绝户逃丁。摊之乡里。老弱既转沟壑。壮者日见流亡。民怨已极。而长吏不闻。役扰益横。而有司不省。若斯之苦。岂有穷哉。然此犹其有欠之可追者也。其又甚者。本无丝毫之欠。横罹垫赔之辜。赋既出于无名。罪乃加于非分。已困者幸免桎梏。无辜者代系桁杨。一室负租。四邻获祸。甚者又不必其里居之近。宗族之同。但与欠税之家。偶同姓氏。而胥役者。即已系诸缧绁。加以鞭扑。号以冤而吏不恤。诉诸郡而官不问。盖一岁之中。斯民罹无妄之灾。遭破家之惨者。不可胜计。乡里士民。稍有衣食之业者。至于动免相戒。不敢过城邑。游都市。则其穷困颠连憔悴无聊之苦。亦岂仁人君子之所忍闻者哉。 国家幸无聚敛之烦。闾阎幸免凶荒之患。而斯民之困于暴吏者。已至于此。今或不此之恤。而又加以增赋之扰。彼民之生。奈之何其不穷且死也。然彼计臣之以此策进者则有说矣。曰。厉其法禁。以绝侵欺之端。缓其限期。以免追呼之苦。斯二说者。听其言则诚美矣。然以施诸用则未见其益也。盖今之所以病乎此者。非法禁之不严。虽严而吏不之避也。非期限之不宽。虽宽而吏莫之从也。夫所谓禁虽严而吏不之避。限虽宽而吏莫之从者。何哉。大抵奸吏之舞法也。不避其实而避其文。有司之奉公也。不从其令而从其意。避其文。是以虽犯重科而无可指之罪。从其意。是以虽违规制而有可纪之功。今 国家立法。吏有重征至一两以上者。其罪斩。可谓严矣。然额外之诛求。至倍正赋。未闻有以暴敛抵刑者。而巧取者竞称能吏。是亦避其文而已耳。 国家定限。夏税止六月。秋税止十二月。可谓宽矣。然限前之敲扑。至等后期。未闻有以严亟获罪者。而先输者举获上考。是亦从其意而已耳。举天下相遁于法律之外而袭其文。尽捐其科条之余而行其意。既无罪之可名。又有功之可录。则夫禁防文告之设。又岂有益也哉。
况夫 国家既有增赋之举。是不得不以聚敛为重矣。大吏既承催科之旨。是不得不以亟疾为心矣。如是。则必以税额之盈虚课功罪。以征输之先后较拙优。而黜陟赏罚之施。固已在此而不在彼矣。顾犹沾沾然日令于众曰。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