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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履园丛话

31 万字 · 约 14 小时 38 分钟 · 37 / 39

会员可开白话

荸齐之属,今北方亦有之。余于乾隆壬子,始入京师,夏间蚊虫绝少,至嘉庆十三四年六七月内,每到垂晚,则蚊声如雷矣。

◎水仓扬州有余观德者,人颇豪侠。乾隆五十九年四月,新城多子街一带,不戒于火,延烧达旦,观德率众扑救甚力,因创为水仓,起名甚新。其法在闹市中距河较远处,买地一区,前设小门,后为大院,置水缸数十百只,贮以清水,设有不虞,水可立至,此良法也。余友孙春洲尝作门联云:“事有备而无患,门虽设而常关。”自余观德创后,扬州城内随处皆置水仓,惜其法不行于苏、杭之间耳。

◎大归四事诗莲池大师临终时有诗云:“病药两非何足辨,死生双幻不须忙。”真达者之言也。余尝见云间张文敏公照有小册蝇头细书,上题曰:“大归四事诗”,殊妙。

四事者,衣衾棺椁也。今录于此:“儿女千行泪点污,著来寒暖不关肤。谁能立地明三事,漫说升天重六铢。翠袖明长已矣,绣裳命卷更何如。早知一向为黄土,虚费区分紫与朱(衣)。越吴绫细剪裁,千条百结裹枯骸。闺中绣满梵王字,原上飞成鬼伯灰。不许鸳鸯栖并翼,任他蝴蝶梦千回。恰如旅客和衣睡,欹枕鳏鳏子夜来(衾)。谁信千年水不开,徒教骨肉隔黄埃。收回天上三春艳,盖尽人间一石才。水土几番灰却了,山林又复釜斯来。还愁仙骨埋难尽,碧落殷勤选玉材(棺)。双手卷然髹沐余,来小有洞天居。浑如护惜加穷,莫是堤防用槛车。蝼蚁一生忙不定,牛羊他日此相于。漆园再向枯髅语,为问王孙意底如(椁)。”

◎吴书呆吴江吴ぇ堂先生,名燮,乾隆丙辰,尝举博学鸿词科,不遇,浮沈诸生中,年七十余,无家室,宿食紫阳书院。后辈轻薄,肠肥脑满,视ぇ堂如怪物,无与言者。一日书院课期,苏州太守孔公名传可点名及ぇ堂,ぇ堂趋而前,与太守执手问好,太守怒曰:“汝一老诸生,太无礼节,敢与我抗礼耶!”ぇ堂遂挺立慢骂曰:“汝父与我同举鸿博科,汝尚在子侄行,岂有孔门子孙而轻视长者乎?”

太守大骇,询之他人,知其实,局谢罪,人称为吴书呆。

◎朱文正公逸事朱文正公相业巍巍,莫不称为正人君子,待人接物,必恭必敬,晚年益自刻厉,宏奖人材,后辈门生仰之如泰山北斗。一日有通家子某,欲晋谒,阍人辞以请客,问请何人,阍人曰:“昨日请老师父执及前辈,今日请同年同寅,皆已故者。”某骇然,问其礼,每一席设五六位不等,椅坐上书某名某公,以尊卑分次序,而自居末座,衣冠肃然,坐定,命仆行酒上菜上饭上茶,一如生人,祭毕,则送诸门外。如是者三日,莫知其故也,越月而薨。

◎易于传播毕秋帆先生为陕西巡抚重修马嵬驿,伊墨卿太守在惠州重修朝云墓,陈云伯大令在常熟重修河东君墓,皆民事之不甚急者,而易于传播,人人乐道之何耶?

如阮云台宫保提学山东重修郑康成祠,于浙江重修曝书亭,巡抚江西重修玉茗堂;唐陶山方伯令吴时重修桃花庵;林少穆中丞为杭嘉湖道重修放鹤亭;陶云汀制府、梁ぇ林方伯在苏州重修沧浪亭,并肇建五百名贤祠及梁伯鸾祠;孙渊如观察在山东重修闵子墓,并访义士左伯桃、羊角哀墓于范县之义城寺东,则又在毕秋帆诸公上矣。

◎福慧庵余旧居之东有福慧庵者,地颇幽阒,又谓之静室,有莲华域、憩云窝、文昌阁诸胜,国初有杲道人来卓锡于此。道人名圆通,相传为崇祯某科进士,文章书画,无所不长,至于雕文刻镂,皆亲自制作,良工见之缩手。尝手写《莲华经》七卷、《楞严经》十卷,而葡萄一幅,尤为绝作,隐然以温日观自命。余少时读书庵中,尝披阅之。辛巳秋日,偶过圆公塔院,题壁二首云:“艰难心事总成灰,师自红羊劫里来。收束儒书归佛刹,独持禅悦老严隈。空门安用雕龙手,举世谁怜吐凤才。留得葡萄遗墨在,焚香展读不胜哀。”“廿年不到憩云窝,殿屋苍凉绊薜萝。拂面红尘成底事,满头白雪又来过。穷通有命凭谁问,福慧难兼奈老何。

礼罢远公旧时塔,数声清梵莫云多。“

◎红白盛事苏、杭之间,每呼婚丧喜庆为红白事,其来久矣。乾隆六十年冬,阮云台先生以詹事府正詹提督浙江学政,旋有旨擢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其明年,正续配夫人孔氏为衍圣公胞姊,公馆在钱塘门外,先生乘八座行亲迎礼,卤簿鼓吹填塞道路,杭城内外士民妇女观者以以数万计。是年秋,孙补山先生灵柩由广西赐葬钱塘,奉旨入城,舆马之盛,执事之多,从来未有。其上一年,富阳董相国丁邴太夫人忧,从京师扶柩归里,自镇浙将军、都统、巡抚、盐政、司道以下暨合郡缙绅皆素衣跪送,而满城兵甲侍从,旌旆飞扬,自江头至六和塔,直接秋涛宫,分列皆满。萧公福禄,其先本回部人,为狼山镇总兵官,年已七十二,忽然丧偶,尚欲续弦,久之无有应者。嘉兴马姓亦是教门,有闺女年三十八,尚未字人,早拟守贞,以终其身矣。至是萧来求亲,女私念曰:“婿年虽老,究属二品官,一嫁便作夫人,较守贞不字老苦于空房,自为优也。”欣然愿嫁,择日成婚。未期月,萧公升浙江提督,与夫人赴任,道出嘉兴,行归宁之礼。旌旗舆马,笳鼓喧阗,自参将以下与标兵三千余人皆披甲挂刀,排列成行,跪迎于西城门外,观者万人,咸为叹羡。吴门韩旭亭公与潘榕皋农部及其弟云浦公,皆八十称觞。旭翁以子峙贵,封光禄大夫、刑部尚书;云翁以子世恩贵,亦封光禄大夫、户部尚书,俱蒙钦赐寿杖、福字、荷包等物,荣耀乡间。而榕皋嗣君世璜亦鼎甲,称觞之日,数郡毕至,胞侄殿撰公世恩、中翰公世荣俱侍左右,晋接宾朋,此皆红白事之最盛者也。

◎诂经精舍嘉庆初年,扬州阮云台先生一为浙江学政,两为浙江巡抚,于西湖圣因寺旁设诂经精舍,选诸生中经学修明通于一艺者,习业其中,有东京马融氏之遗风。

余每游湖上,必至精舍盘桓一两日,听诸君议论风生,有不相能者,辄讠少攘面赤,家竹汀宫詹闻之,笑曰:“此真所谓洙泗之间,龈龈如也。”其精舍中肄业诸生,则有洪颐煊、洪震煊、徐养源、徐养浩、陈鸿寿、陈文杰、胡敬、徐熊飞、吴东发、汪嘉禧、孙同元、赵春沂、赵坦、范景福、何兰汀、徐鲲、丁子复、李遇孙、金廷栋、陶定山、张鉴、沈涛、周联奎、顾廷纶、邵葆初、蒋炯、李方湛、吴文健、陆尧春、朱壬、汤锡蕃、王仁、朱为弼、何起瀛、钱林、张立本辈凡三十余人,为一时之盛。及先生还朝,诸生皆散去,或仕或不仕,近且凋落作古人者,又不一其人矣。

◎毕唐杜牧之梦改名毕而卒,宋邹忠公梦道君赐笔而卒,盖毕字古人已有忌之者。

毕秋帆尚书名沅,为两湖总督,八年忽以事降调山东巡抚,心窃喜之。未几仍复两湖之任,遂愀然不乐,谓人曰:“吾将终老于斯乎?”已而,苗匪起事,领兵堵御,没于当阳。乃知姓名亦有忌讳焉。

◎茂林族弟溪家有一青衣名茂林者,滕姓,湖南辰州府滕家堡人,系武世家,族中有十三武举两进士。自言嘉庆元年,苗匪滋事,福大将军督师,一夕有苗千余人来扑官军,官军急号救于滕氏,立率父兄子弟持器械出佐官军,杀苗数百人,苗遁去,将军以为功,题升十余辈。不数日,苗知为滕氏兵,遂约数千人直歼滕氏,滕氏亦号救官军,官军皆不应,无一人出者,此堡遂成瓦砾场,茂林其遗孤也。余时寓息园,闻其语,为叹息者久之。

◎ぇ香校书ぇ香校书者,本旧家子,长洲人,能画工词曲。其父某曾为府司马。父没后,与母独居,遂落籍。余尝有诗云:“鸾飘凤泊寻常事,一堕迷楼最可怜。”又云:“见卿惟念南无佛,安得开笼放雪衣。”盖惜之也。后为鸨母凌虐,忧郁成疾,不知其所终。

◎杨婉春庚申六月十二日,余出都从潞河归棹,有杨氏女婉春者,苏州人,年十五,善言笑,在某王府度曲,将附余舟,余以同乡谊弗却也。行至氵加河,适逢七夕,婉春乃言曰:“今夕当唱唐明皇拜月一曲。”其聪慧如此。遂命仆人吹笛和之,歌声嘹亮,听者莫不凄然,因书三绝句为赠,云:“氵加河水碧鹭双飞,人到良期心事违。赖有盈盈年十五,能令秋客坐忘机。”“客里年华去若驰,抚今追昔不胜悲。听卿一曲《长生殿》,想见开元全盛时。”“银河有影度窗纱,乌鹊无心踏彩霞。同是孤舟沦落客,不知好梦属谁家。”

◎赵梅卿“白璧千双珠作阙,金钗十二玉为裾。人间多少繁华梦,比到梅花总不如。”

此王惕甫学博诗也。道光乙酉年,苏州阊门外有妓赵梅卿,素未著名,吴江周蓉裳见之,大为赏识,戏书此诗于梅卿扇上,自是声价十倍,车马盈门。

◎定数乾隆十二年秋,东北风起,海水大上,南人谓之海啸,漂没人民屋舍无箅。

有一人既溺于水矣,忽有一红面者挽之,曰:“此吾家人也。”不一二年,火起寝室,其人烧死,始知红面者是火神也。又壬寅六月立秋日,沿海崇明、宝山、福山一带亦海啸,死者无算。有老妇年八十二岁亦死此厄,生时自言海啸已经七次,俱得救援,至此而仍溺于水。又苏州叶某者,性迂拙,一无所能,其父死,既无产业,且有逋负。叶终日不乐,屡欲寻死,或独宿于枯庙,或时走于荒坟,欲投井则有人救之,欲自经则有人解之。遂投入太湖,忽见朱衣人持挺驱之,得达彼岸,适遇其戚送以归。叶自述如此,而人亦谓历经诸难不死,将来必有后福。

居无何,竟窃刃自戕。昔晋惠公死于高梁,卜者先知;周亚夫饿蛟入口,卒死于狱。乃知人之死于水火,命之短长俱有定数。

◎苓巴鸡吾邑疡医窦西岩之父,少时在金陵以千钱买蜀贾苓巴子三升,已用其半,曝于庭,为家畜白鸡啄食之,鸡日渐高大,金胸翠翼,雪羽朱冠,鲜妍五彩,巨过于鹅而高倍之,人不识为鸡也。人来观者如市,膏药遂大售,日进千钱,子孙温裕者三世。

◎机神庙机杼之盛,莫过于苏、杭,皆有机神庙。苏州之机神奉张平子,不知其由,庙在祥符寺巷。杭州之机神奉褚河南,庙在张御史巷。相传河南子某者,迁居钱塘,始教民织染,至今父子并祀,奉为机神,并有褚姓者为奉祀生,即居庙右。

余于戊辰岁为阮云台中丞书《褚公庙碑记》,因悉其事。按唐时以七月七日祭机杼,想又以织女星为机神也。

◎鸟枪打雨嘉庆元年,苗人滋事,上遣福公康安提兵征讨。时值四五月,霖雨间作,无一日晴者。福公忧之,命道士祈晴,不应。乃遣鸟枪兵向天而开,始放日光,隔数日虽开枪,亦不应也。此余弟子杨生补帆在军中亲见其事。闻甘肃省每遇阴霾致损田禾,须开鸟枪打散,亦此意也。

◎五云五云者,丹徒王梦楼太守所蓄素云、宝云、轻云、绿云、鲜云也。年俱十二三,垂髫纤足,善歌舞,余时年二十五六,犹及见之;越数年,五云渐长成矣,太守惟以轻云、绿云、鲜云遣嫁,携素云、宝云至湖北送毕秋帆制府,审视之,则男子也。制府大笑,乃谓两云曰:“吾为汝开释之。”乃剃其头,放其足,为僮仆云。

◎换棉花余族人有名者,住居无锡城北门外,以数百金开棉花庄换布以为生理。邻居有女子,年可十三、四,娇艳绝人,常以布来换棉花,常多与之,并无他志也。不二、三年,本利亏折,遂歇闭,慨然出门,流落京师者十余载,贫病相连,状如乞丐。一日行西直门外,忽见车马仪从甚盛,有一绿帏朱轮大车,坐一女珠翠盈头,遥望不敢近,其女见亦注目良久,遂呼仆从召至车前曰:“君何至此也?”已不识认,浑如梦中,唯唯而已。遂命从者牵一马随之入城,至一朱门大宅,见其女进内宫门去,盖某王府副福晋也。顷之,召进,谓之曰:“余即邻女某人,向与君换棉花者,感君厚德,故召君。”因认为中表兄妹,出入王府。三、四年间,得数千金,上馆充誊录生,以议叙得县尉,旋升内黄县,擢直隶河间府同知,署太守印篆。此乾隆初年事。

◎刺史新闻有某州刺史者,故贼也。先是壬子癸丑间,有南刘某入京谒选,随一仆住驴马市,箧中颇裕。有同寓客知之,故与仆善,殷勤异常,仆偶出,客必为其主左右之,较仆尤为周慎,刘甚感。未一年掣签得县丞,分发河南,客大喜,诡曰:“小人有胞弟在河南藩署当门上,拟随老爷同行可乎?”刘亦喜,乃束装,虽僮仆之亲,无以过也。行至邯郸,刘忽病痧,一日死,仆与客俱大哭,抱持殡殓,寄棺古寺中。客忽向仆曰:“吾两人所恃者主人耳,今主人死,尚复何言。虽然,有计焉,幸箧中凭文在,吾为官,尔为官亲,谁复知之耶?”遂与仆行。未渡河,仆又死,客抵省中,只一人耳。乃缴凭,未匝月,委署某县丞,获巨盗有功,题升知县,乃改名。不数月,屡获盗,连破七案,又升某州刺史,以良能称。一日有探差来报云,探得州境百里外某铺,有夫人自南来,随一弟曰舅爷,早晚将抵署矣。刺史佯喜,即遣两妾前迎,询其所来。妾还报曰:“太太衣履甚破,行囊亦罄竭矣。”刺史急取衣饰满一箱,白金百余两,仍遣两妾前为开发路费,且曰某日最良,可以进署。复以白金二百两与舅爷,辞以署斋甚窄,断不能款留,请即回滇,命一差送之。越四五日,刺史命仆从执事鼓吹人等接太太入署,而刺史托故他往,谓家人曰:“今夜回衙恐迟,尔等勿伺候,宜早息,仅留一妪守内宅门可也。”至三更时始回署,而直入夫人之室,诸妾婢仆皆早睡,但闻主人进房,切切私语而已。后二年正月,有老僧踵辕门,适刺史回署,遥拱手曰:“僧与大老爷别二十年,今为大官矣。”刺史惧,不与言,使家人许其三千金,僧不允,谩骂曰:“汝今逃避何处去耶?”盖此僧是名捕也。刺史急吞金死,而刘夫人亦为殡殓,寄棺于某寺,而与两妾收拾行李,积蓄万余金,同归南,车辆甚多。

◎刑罚不中自古来官家办命案,莫不舍重就轻,辄引《尚书》“罪宜惟轻”一语,或者曰:“实刑罚不中耳。”

◎奇案余友陈春嘘大令尝官盛京锦县知县凡八九年。有一案甚奇,有民家迎娶新娘,已登舆矣,行至数里,忽大风雪不能行,由小路入一枯庙中暂避,谁知风雪更甚,计五日夜不止,至雪晴后,则已二十余日矣。两家始通音问,杳无踪迹,大为骇异,寻至数日方得之,计两家随从男女七十余人,皆冻饿死。

◎富贼贵贼吾邑有富翁某开质库,每到库中,必于无人处窃小物以为得意,其伙皆知之,以此开销而向主母索还,以为常也。又虎丘杜开周翁言,有某观察者,每日必窃他人物一两件。一日,管门家人有皮马褂置在签押房,观察窃之,家人不敢问,乃推杜翁索之。翁以是问观察,观察曰:“不知也。”翁固问,始笑曰:“吾早知尔衣,亦不取矣。”此二人一富一贵,皆犯窃疾,何也?

◎经训堂帖乾隆庚戌岁三月三日,余寓毕秋帆尚书乐圃之赐闲堂,时正为尚书刻《经训堂帖》,遂取松雪斋所藏《兰亭》五字未损本,及唐怀素小草《千文》,徐季海朱巨川告,蔡君谟自书诗稿,苏东坡《橘颂》,陈简斋诗卷,朱晦庵《城南诗》,虞伯生《诛蚊赋》,赵松雪《枯树赋》诸墨迹置诸案头,同观者为彭尺木进士、潘榕皋农部、张东畲大令、郭匏雅陆谨庭两孝廉,弹琴赋诗,欢叙竟日,为一时佳话。尚书殁后,家产荡然,家人辈拓之为糊口计,可怜也。忽忽三十年,诸公半皆凋谢,卷册亦已散亡,惟《经训堂帖》岿然独存,金石之可贵如此。

◎悟情悟情女士姓翁氏,扬州人。其姊云卿为和希斋大司空侧室,和殁后,云卿殉节,时悟情年十五、六,同在京师,亲见其事。忽悟曰:“人生富贵功名,一死便了,又何必作葵藿之倾心,杨花之飘荡耶!”乃慨然出京,相依京口骆佩香夫人,以守贞自誓。嘉庆甲子十月,余偶过丹徒见之,悟情状如男子,意气豪放,善吹箫,能填词,尤娴骑射,上马如飞,一时名公卿皆敬其为人,真奇女子也。

后出家为比丘尼,赵瓯北先生有诗赠之。

◎裹足妇女裹足之说,不载于经史,经史所载者,惟曰窈窕,曰美而艳,或言领言齿言眉目,从未有言及足者。案《太平御览》云,昔制履,男子方头,妇人圆头,见《宋书。五行志》。《唐六典》内官尚服注,谓皇后太子妃青袜舄加金饰,开元时或著丈夫衣靴,则唐时尚未裹足也。《杂事秘辛》载汉保林吴句足长八寸,胫跗丰妍,底平趾敛。杜牧诗:“钿尺裁量减四分。”钿尺长八寸,减四分为七寸六分。韩渥诗:“六寸肤圆光致致。”李白诗:“履上足如霜,不著鸦头袜。”

杜甫诗:“罗袜红渠艳。”乃青履红袜,非金莲之谓也。即《大唐新语》并《国史补》亦只云,马嵬店媪收得杨妃锦幼一只,并不言足之大小也。又《唐诗纪事》段成式《光风亭夜宴伎有醉殴者诗》云:“掷履仙凫起,扯衣蝴蝶飘。”斗殴时其履可以掷人者,其不小可知。然则裹足之事始于何时?《道山新闻》云:“李后主窈娘以帛绕足,令纤小屈足新月状。”唐缟有诗云:“莲中花更好,云里月常新。”因窈娘而作也。或言起于东昏侯,使潘妃以帛缠足,金莲帖地谓之步步生莲花。张邦基《墨庄漫录》亦谓弓足起于南唐李后主,是为裹足之始。至宋时有裹有不裹。《湛渊静语》云:“程伊川先生家妇女俱不裹足,不贯耳。”

陶九成《辍耕录》谓扎脚始于五代以来方为之,熙宁、元丰之间为之者尚少,此二说皆在宋、元之间,去五代未远,必有所见,非臆说也。大约此风至金、元时始盛,自此相沿而成俗矣。其足小而锐者,考之于古亦有所出,出于古之舞服。

《史记》云:“临淄女子弹弦纟徙足。”又云:“揄修袖,蹑利屣。”《集解》徐广注云:“利屣,舞屣也。”舞则见屣,舞屣赤色花纹,薄底头利锐,缀以珠,似即今女人之鞋式也。他如张衡《西京赋》“振朱屣于盘樽”,《许昌赋》“振华足而却蹈”,又《文选。舞赋》、庾信《舞赋》、顾野王《舞赋》以及曹植《妾薄命诗》,简文帝、昭明太子舞诗俱有言及足者,盖古者女衣长而拽地,不见足,惟舞见足,故言履言屣也,因知窈娘裹足,乃舞服也。

《说文》尸部さ,履中荐也。《吴中古迹记》有西施响さ廊,似即今女人鞋中之高さ,故行步有声。足之稍大者,欲令使小,则用高さ,言高荐也。今人谓之高底者,非也,要之亦舞服也。古乐府有《双行缠曲》,或疑为裹足之证,曲云:“朱丝击腕绳,真如白雪凝。非但我言好,众情共所称。”又云:“新罗绣行缠,足趺如春妍。他人不言好,我独知可怜。”谢灵运诗:“可怜谁家妇,缘流洗素足。”陶渊明《闲情赋》:“愿在丝而为履,同素足以周旋。”又唐人诗:“两足白如霜。”夫赋足而言其白、言其素、言其妍,其不缠也可知矣。所谓双行缠者,乃缠其两股,非缠其足也。总之妇女之足,无论大小,有高さ无高さ,贵乎起步小,徐徐而行,即焦仲卿诗所谓“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也。若行步蹒跚,丑态毕露,虽小亦奚以为。

大凡女人之德,自以性情柔和为第一义,容貌端庄为第二义,至足之大小,本无足重轻。然元、明以来,士大夫家以至编民小户,莫不裹足,似足之不能不裹,而为容貌之一助也。其足之小者,莫如燕、赵、齐、鲁、秦、晋之间,推其能小之道,盖亦有法焉。凡女子两三岁便能行走,四五岁之间,即将两足以布条阑住,不使长,不使大,至六七岁已成片段,不缠而自小矣。而两广、两湖、云、贵诸省,虽大家亦有不缠者。今以江、浙两省而言,足之大莫若苏、松、杭、嘉四府,为其母者,先怜其女缠足之苦,必至七八岁方裹。是时两足已长,岂不知之,而不推其故,往往紧缠,使小女则痛楚号哭,因而鞭挞之,至邻里之所不忍闻者,此苏、杭人习焉不察之故也。然则苏、杭皆大足耶?曰否。得其法则小,不得其法则大。

天下事贵自然,不贵造作,人之情行其易,不行其难。惟裹足则反是,并无益于民生,实有关于世教。且稽之三代,考之经史,无有一言美之者,而举世之人皆沿习成风,家家裹足,似足不小,不可以为人,不可以为妇女者,真所谓戕贼人以为仁义,亦惑之甚矣!国朝八旗妇女皆不裹足,古道犹存,其风足尚。

《庄子》云:“天子之侍御,不爪扌前,不穿耳。”耳尚不穿,岂可裹足耶?盍请地方大吏出示禁约,凡属贵臣望族以及诗礼之大家,俱遵王制,其倡优隶卒及目不识丁之小户,听其自便,如以此法行之十年,则积习渐消,天下万民皆行古之道矣。

本朝崇德三年七月,奉谕旨有效他国裹足者,重治其罪。顺治二年禁裹足。

康熙三年又禁裹足。七年七月,礼部题为恭请酌复旧章,以昭政典事。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熙疏内开顺治十八年以前民间之女未禁裹足,康熙三年遵奉上谕,下议政王、贝勒、大臣、九卿科道官员会议,元年以后所生之女,禁止裹足。其禁止之法,该部议覆,等因。于本年正月内臣部题定,元年以后所生之女,若有违法裹足者,其父有官者交吏兵二部议处,兵民则交付刑部责四十板,流徙,十家长不行稽察,枷一个月,责四十板,该管督抚以下文职官员有疏忽失于觉察者,听吏兵二部议处在案。

同部

其它

艾子杂说
艾子杂说 (旧题宋)苏轼 撰 (四库全书 子部 杂家类 杂纂之属 说郛卷三十四下) ○殇子 艾子事齐王一日朝而有忧色宣王恠而问之对曰臣不幸稚子属疾欲谒告念王无与图事者所朝然心实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药稚子顿服其愈矣遂索以赐艾子拜受而归饮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忧甚戚王问之故慽然曰卿丧子可伤赐卿黄金以助葬艾子曰殇子不足以受君赐然臣将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儿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貎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
爱日斋丛抄
爱日斋丛抄 宋 叶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爱日斋丛抄 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著录,惟陶宗仪《说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著其名。以《永乐大典》本参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说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参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巳佚,而编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於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说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絛、朱翌、洪迈、叶梦得、陆游、周必大、龚颐
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爱日斋丛抄 杂家类二【杂考之属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着録惟陶宗仪説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着其名以永乐大典本防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説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防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已佚而裒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于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説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绦朱翌洪迈叶梦得陆防周必大龚颐正何防赵彦卫诸家之书无不博引繁称证核同异其体例与张淏云谷杂记叶大庆考古质疑彷佛相近特其文笔拖防颇伤冗蔓又援引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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