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岂有此理
4.0 万字 · 约 1 小时 55 分钟 · 3 / 6
子藏 ·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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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案上取得《兰亭》及御府二王书帖,便赴永安驿,告驿长陵朔曰:“我是御史,奉敕来此,今有墨敕,可报汝都督知。”
都督齐善行闻之,驰来拜谒。萧翼因宣示敕旨,具告所由。善行走使人召辨才。
辨才仍在严迁家未还寺,遽见追呼,不知所以。又遣云:“侍御须见。”及师来见御史,乃是房中萧生也。
萧翼报云:“奉敕遣来取《兰亭》,《兰亭》今已得矣,故唤师来别。”
辨才闻语而便绝倒,良久始苏。
翼便驰驿南发,至都奏御。太宗大悦,以玄龄举得其人,赏锦彩千段。拜翼为员外郎,加五品;赐银瓶一,金缕瓶一,玛瑙一,并实以珠,内厩良马两匹,兼宝装鞍辔;宅庄各一区。
太宗初怒老僧之秘,俄以其年耄不忍加刑。数月后,仍赐物三千段,谷三千石,便敕越州支给。
辨才不敢将入己用,乃造三层宝塔。塔甚精丽,至今犹存。老僧因惊悸患重,不能饭,唯饮粥,岁余乃卒。
帝命供奉榻书人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真四人,各榻数本,以赐皇太子诸王近臣。
贞观二十三年,圣躬不豫,幸玉华宫含风殿。临崩,谓高宗曰:“吾欲从汝求一物。汝诚孝也,岂能违吾心耶?汝意何如?”
高宗哽咽流涕,引耳而听受制命。
太宗曰:“吾所欲得《兰亭》,可与我将去,后随仙驾入玄宫矣。”
嗟夫!太宗真爱书者欤?真毁书者也。其求书也,不择道术,务在必得;其赏书也,孤身把玩,意在独得其趣;其藏书也,死而不已,遗大憾于后人。
惜乎辨才,一生谨慎,老而昏聩,书既不存,人亦惊悸而亡。若无《兰亭》,或能终天年,享安乐,何至于此!
老子曰:“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至矣斯言。
文人相轻
古之文人相轻,求同存异,与人为善;今之文人相轻,求全责备,无所不至。
古之文人相轻,各以所长,相轻所短;今之文人相轻,掩己之短,混淆是非。
古之文人相轻,责其辞艺,有舐疮之德;今之文人相轻,摘其操行,有揭疤之痛。
古之文人相轻,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今之文人相轻,无诸己反求诸人,有诸己反非诸人。
古之文人相轻,为求千秋之道也;今之文人相轻,为逞一时之忿也。
古之文人相轻,口诛笔伐,尚存斯文之风;今之文人相轻,拳打脚踢,尽显豺狼之性。
古之文人相轻,虑己不能卓立于世也;今之文人相轻,恨人未肯同流合污也。
古之文人相轻,恃才傲物;今之文人相轻,倚宠卖乖。
古之文人相轻,我行我素,特立不群,成一家之言;今之文人相轻,人云亦云,党同伐异,作应声之虫。
古之文人相轻,轻人而自重;今之文人相轻也,轻人亦自轻。
古之文人相轻,大声疾呼,欲扶盲瞽于既倒;今之文人相轻,无病呻吟,常陷无辜于不测。
古之文人相轻,仅及于一身也;今之文人相轻,祖宗万代不免也。
古之文人相轻,为名也;今之文人相轻,为利也。
古之文人相轻,如在天之隼,蛇、鼠之辈不迩于目也;今之文人相轻,如井底之蛙,江、海之声不入于耳也。
古之文人相轻,如兀鹫之吞腐肉,去朽败而促新生也;今之文人相轻,如狂犬噬赤子,毁英华而绝母望也。
醉 才
世谓“李白斗酒诗百篇”,予常疑之。夫酒,醉人者也。夫醉,寐醒之间也。予未见寐者如醒者之捷悟者也。今有述李太白酒后捷悟之事者,录之,以供后人之辨:
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师,舍于逆旅。贺监知章闻其名,首访之,既奇其姿,又请所为文。白出《蜀道难》以示之,读未竟,称叹数四,号为谪仙人。白酷好酒,知章因解金龟换酒,与倾尽醉,期不间日,由是称誉光赫。贺又见其《乌曲》,观赏苦吟曰:“此诗可以泣鬼神矣。”曲曰:
姑苏台上乌楼时,吴王宫里醉西施,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堕江波,东方渐高奈乐何。
或言是《乌夜啼》,二篇未知孰是。又《乌夜啼》曰:
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停梭向人问故夫,欲说辽西泪如雨。
白才逸气高,与陈拾遗子昂齐名,先后合德。其论诗云:“梁陈以来,薄艳已极,沈休文又尚以声律。将复古道,非我而谁欤?”玄宗闻之,召入翰林。以其才藻绝人,器识兼茂,便以上位处之,故未命以官。尝因宫人行乐,谓高力士曰:“对此良辰美景,岂可独以声伎为娱?倘时得逸才词人吟咏之,可以夸耀于后。”遂命召白。时宁王邀白饮酒,已醉。既至,拜舞颓然。上知其薄声律,谓非所长。命为宫中行乐五言律诗十首。白顿首曰:“宁王赐臣酒,今已醉。倘陛下赐臣无畏,始可尽臣薄技。”上曰:“可。”即遣二内臣掖扶之,命研墨濡笔以授之,又命二人张朱丝栏于其前。白取笔抒思,略不停辍,十篇立就,更无加点,笔迹遒利,凤龙。律度对属,无不精绝,其首篇曰:
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楼巢翡翠,珠殿宿鸳鸯。选妓随雕辇,征歌出洞房。宫中谁第一,飞燕在昭阳。
玄宗恩礼极厚。而白才行不羁,放旷坦率,乞归故山。玄宗亦以非廊庙器,优诏许之。
尝有醉吟诗曰: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胡愧焉?三杯通大道,五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更忆贺监知章诗曰:
欲向东南去,定将谁举杯。稽山无贺老,却棹酒船回。
后在浔阳,复为永王延接,累谪夜郎。时杜甫赠白诗二十韵,多叙其事。白后放还,游赏江表山水。卒于宣城之采石,葬于谢公青山。范傅正为宣歙观察使,为之立碑,以旌其隧。初白自幼好酒,于兖州习业,平居多饮。又于任城县构酒楼,日与同志荒宴其上,少有醒时。邑人皆以白重名,望其重而加敬焉。
呜呼!世谓李太白为“酒仙”,夫以仙名,盖以其非人也。非人者以醉傲物,固宜然也。
解经喷饭
《易·同人》曰:“伏戎于莽,升其高陵。”张邯解曰:“莽,皇帝名。升高陵,谓高陵侯子翟义也。见《王莽传》。”如此解经可以喷饭。
儒者不醇
论者曰:“儒者多醇。予以为未可一概而论也。夫子贤徒七十二,然醇儒几何?
田常欲作乱于齐,惮高、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孔子闻之,谓门下弟子曰:“夫鲁,坟墓所处,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路请出,孔子止之。子张、子石请行,孔子弗许。子贡请,孔子许之。
遂行至齐,说田常曰:“君之伐鲁过矣!夫鲁难伐之国,其城薄以卑,其地狭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伪而无用,其士民又恶甲兵之事,此不可与战,君不如伐吴。夫吴城高以厚,地广以深,甲坚以新,士选以饱,重器精兵尽在其中,又使明大夫人守之,此易伐也。”
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而以教常何也?”
子贡曰:“臣闻之,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今君破鲁以广齐,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而君之功不与焉,而交日疏于主。是君上骄主心,下恣君臣,求以成大事难矣。夫上骄则恣,臣骄则争,是君上与主有,下与大臣交争也。如此,则君之立于齐危矣。故曰:不如伐吴。伐吴不胜,民人外死,大臣内空,是君上无强臣之敌,下无人民之过。孤主制齐者,唯君也。”
田常曰:“善。虽然,吾兵业已加鲁矣,去而之吴,大臣疑我,奈何?”
子贡曰:“君按兵无伐,臣请往使吴王,令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迎之。”
田常许之,使子贡南见吴王。
说曰:“臣闻之,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强敌,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今以万乘之齐,而私千乘之鲁,与吴争强,窃为王危之。且夫救鲁是名也,伐齐大利也,以扶泗上诸侯诛暴齐,而服强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强齐,智者不疑也。”
吴王曰:“善。虽然,吾尝与越战,栖于会稽,越王苦身养士,有报我心,子待我伐越而听子。”
子贡曰:“越之劲不过鲁,强不过齐,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已平鲁矣。且王方以存亡继绝为名,伐小越而畏强齐,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今存越示诸侯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吴,霸业成矣。而王必恶越,臣请东见越王,令出兵以从,此实空越,名从诸侯以伐也。”
吴王大说,乃使子贡之越。
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问曰:“此蛮夷之国,大夫何以俨然辱而临之?”
子贡曰:“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况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意,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
勾践顿首再拜曰:“孤尝不料力,乃与吴战,困于会稽。痛入于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愿也。”遂问子贡。
子贡曰:“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敝于数载,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太宰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今王诚发士卒左之,以徼其意,重实以说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其伐齐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也;战胜必以兵临晋。臣请北面晋君,令其攻之,弱吴必矣。其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敝,此灭吴必矣。”
越王大悦,许诺。遂与子贡金百镒,剑一,良矛二。子贡不受遂行。
报吴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
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自量,抵罪于吴,军败身辱,栖于会稽,国为虚莽。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谋之敢虑?’”
后五日,越使大夫种顿首言于吴王曰:“东海役臣孤勾践使者臣种,敢修下吏,问于左右。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诛强救弱,困暴齐而抚周室。请悉起境内士卒三千人,孤请自披坚执锐,以先受矢石。因遣贱臣种,奉先人之藏器,甲二十领,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益军吏。”
吴王大悦,以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寡人伐齐,可乎?”
子贡曰:“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义。君受其币,许其师而辞其君。”
吴王许诺,乃谢越王。于是吴王遂发九郡兵伐齐。
子贡因去之晋,谓晋君曰:“臣闻曰,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先办不可以胜敌。今夫吴与齐将战,彼战而不胜,越乱之必矣;与齐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
晋君大恐曰:“为之奈何?”
子贡曰:“修兵休卒以待之。”
晋君许诺。子贡去而之鲁。吴王果与齐人战于艾陵,大破齐师,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果以兵临晋,与晋人遇于黄池之上。
吴晋争强,晋人击之,大败吴师。越王闻之,涉江袭吴,去城七里而军。
吴王闻之,去晋而归,与越战于五湖。三战不胜,城门不守,越遂围王宫,杀夫差而戮其相。破吴三年,东向而霸。
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
如此孔门弟子,直是纵横之祖,全不是圣贤门风。
子贡又好废举,与时转货赀。家累千金,卒终于齐。
呜呼!夫子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子贡虽侍夫子,然常得夫子之言而反行之。“死生有命,富贵在钱。”其是之谓与!”
是岂圣贤之醇徒邪,是陶朱公之高徒也。
午部
美味岂有此理
食物是说着好,吃起来则未必佳,正如美女,语言的描绘肯定胜过真人。进食之目的有二,一是饱腹,二是享受,所以有人进食饮酒喝茶能够产生情趣,许多文人骚客也正是从食物中找到灵感。
这种意味是有趣的,只要别变成日本茶道那样不堪忍受就好———情趣应该是自然产生,不应人工制造。
酒有千醉,茶通百神,以药名赋文,亦是别有洞天。
酒 说
善饮而不饮,不善饮而饮,善饮而强人不饮,不善饮而强人必饮,皆饮之癖也。
善饮者,饮亦有道,不轻饮,不矫饮,不竭饮,不独饮。
古者李白号“醉仙”,刘伶号“醉颠”,阮籍号“醉狂”,蔡邕号“醉龙”,谢玄号“醉虎”,白乐天号“醉尹”,欧阳子号“醉翁”。此数君子者,取古今人物为醉戏,渺天地山河为醉游,假文章词赋为醉资,醉其形而不醉其心,五斗亦醉,一石亦醉。
今人之醉,大醉矣。恶醉而强酒,醉而不知醒者也。夫摇尾乞饮者,当为醉狗;勇于牛饮者,当为醉牛;共醉一堂,呕泄狼藉者,当为醉豕;已醉如泥,尚引颈而啜者,当为醉鳖。
嗟夫,酒之为祸大矣!刘伶病酒,非摄生之道;阮籍垆眠,有淫色之嫌。堕井者灭身,骂座者贾祸。然人溺其中,虽迎丛簇而不肯为跬步之退。故张季鹰有云:“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人之不得已而嗜之者,宁为酒仙,勿为酒狂;宁为酒狂,勿为酒徒;宁为酒徒,勿为酒鬼。人也,何以鬼之也,醉生梦死,与鬼无以异也。
饮名酒
人好饮名酒,然酒皆以人事名也。
昔有人名玄石,从中山酒家酤酒,酒家与千日酒,忘语其节。至家饮卧,不醒数日。家人不知,以为死也,具棺殓葬之。酒家至千日,乃忆玄石前来沽酒,醉当醒矣,遂往索玄石家而问之。云:“石亡已三年,今服阙矣。”于是与家人至玄石墓,掘冢开视,玄始醒,起于棺中。是谓千日酒。
《舆地志》载村人取若下水以酿酒,醇美,俗称“若下酒”。张协士所云“荆州乌程”、“豫北竹叶”,即此是也。是谓若下酒。
魏贾家累千金,博学善著作。有苍头善别水,常令乘小舟于黄河中,以瓠匏接河源水,一日不过七八升。经宿,器中色如绛,以酿酒,名“昆仑觞”。酒之芳味,世间所绝,曾以三十斛上魏庄帝。是谓昆仑觞。
历城北有使君林。魏正始中,郑公悫三伏之际,每率宾僚避暑于此。取大莲叶置砚格上,盛酒三升,以簪刺叶,令与柄通,屈茎上。输菌如象鼻,传吸之,名为碧筒。历下效之,言酒味杂莲气,香冷胜于冰,是谓碧筒酒。
张华既贵,有少时之识来候之。华与共饮九酝酒,为酣畅,其夜醉眠。华常饮此酒,醉眠后,辄左右,转侧至觉。是夕,忘之,左右依常时为张公转侧,其友人无人为之。至明,友人犹不起。华咄云:“此必死矣。”使视之,酒果穿肠流,床下滂沱。是谓九酝酒。
张华为醇酒,煮三薇以渍曲。出西羌,曲出北胡。胡中有指星麦,四月火星出,获麦而食之。用水渍,三夕而麦生萌牙,以平旦时鸡初鸣而用之,俗人呼为“鸡鸣麦”。以酿酒,清美鬯,久含令人齿动。若大醉不摇荡,使人肝胆烂,当时谓之“消肠酒”。或云:“醇酒可为长宵之乐。”二说声同而事异焉。是谓消肠酒。
乌孙国有青田核,莫知其树与实。而核大如五六升瓠,空之盛水,俄而成酒。刘章曾得二枚,集宾设之,可供二十人。一核方尽,一核所盛,复中饮矣。唯不可久置,久则味苦难饮。因名其核曰“青田壶”,酒曰“青田酒”。
石虎于大武殿前起楼,高四十丈,结珠为帘,垂五色玉佩。上有铜龙,腹空,盛数百斛酒。使胡人于楼上酒,风至,望之如云雾,名曰“粘雨台”,使以洒尘。是谓粘雨酒。
河东人刘白堕者善于酿酒。六月中时暑赫,刘以瓮酒,曝于日中。经一旬,酒味不动,饮之香美,醉而不易醒。京师朝贵出郡者,远相饷,于千里。以其可至远,号曰“鹤觞”,亦名“骑驴酒”。永熙中,青州刺史毛鸿宾带酒之任,路中夜逢劫盗,盗饮之皆醉,遂备擒获,因此复名“擒奸酒”。游侠语曰:“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是谓擒奸酒。
新州多美酒。南方酒不用曲,杵米为粉,以众草叶胡蔓草汁溲,大如卵,置蓬蒿中荫蔽,经月而成,用此合糯为酒。故剧饮之后,既醒,犹头热涔涔,有毒草故也。南方饮既烧,即实酒满瓮,泥其上,以火烧方熟,不然,不中饮。既烧泥固犹存,沽者无能知美恶,就泥上钻小穴可容,以细筒插穴中,沽者就吮筒上,以尝酒味。俗谓之“滴淋”。无赖小民空手入市,遍就酒家滴淋,皆言不中,取醉而返。南人有女数岁,即大酿酒。既漉,候冬陂池水竭时,实酒,密固其上,瘗于陂中,至春涨水满,不复发矣。候女将嫁,因决陂水,取供贺客,南人谓之“女儿酒”。味绝美,居常不可致也。是谓“女儿酒”。
酒味不同,以水土故也。各地皆有醇酒,名不同,味亦异。试言之:
郢之“富水”,乌程之“若下”,荥阳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河东之“干和蒲桃”,岭南之“灵溪博罗”,宜城之“九”,浔阳之“湓水”,京城之“西市腔”,虾蟆陵之“郎官清”,河汉之“三勒浆”。
呜呼!古人饮名酒,品味也;今人饮名酒,附庸风雅也。
药名文
尝读《戒庵老人漫笔》,有以药名而成之文,名曰《桑寄生传》。足称工巧,殊可资玩。
其文曰:桑寄生者,常山人也,为人厚朴,少有远志,读书数百部。长而益智不凡,雌黄今古,谈辞如玉屑。状貌瑰异,龙骨而虎睛。膂力绝人,运大戟八十斤,走及千里马。与刘寄奴为布衣交,刘即位,拜为将军。日含鸡舌侍左右,恩幸无比。荐其友秦艽、周升、杜仲、马勃,上召见之,曰:“公等所谓参芩芝术,不可一日无者也,何相见之晚耶!”生即进曰:“士以类合,犹磁石取针,琥珀拾芥,若用小人而望其进贤,是犹求柴胡、桔梗于泽泻也。”然颇好佛,与天竺黄道人、密陀僧交最善。从容言于上,上恶其异端,弗之用。
木贼反,自号威灵仙,与辛夷、前胡相结连,犯天雄军。上谓生曰:“豺狼毒吾民,奈何?”生曰:“此小草寇,臣请折笞之。”上大喜,赐穿山甲、犀角带,问:“何时当归?”曰:“不过半夏。”遂帅兵往,乘海马攻贼,大战百合,流血走数里。令士卒挽川弓,发赤箭,贼不能当,遂走,绊于铁蒺藜,或践滑石而踬,悉追斩之。惟先降者独活,以延胡索系之而归,获无名异宝不可胜计。或曰:“马援以薏苡兴谤,此不可留也。”俱籍献之。上迎劳生曰:“卿平贼如翦草,孙吴不能过也。”因呼为国老而不名。
生益贵,赏赐日积,钟乳三千两,胡椒八百斛,以真珠买红娘子为妾。红娘子者有美色,发如蜀漆,颜如丹砂,体白而乳香。生绝爱之,以为牡丹、芍药不能与之争妍也。上闻,赐以金银花、玳瑁簪,月给胭脂胡粉之费。一日,上见生体羸,谓曰:“卿大腹顿减,非以好色故耶?宜戒淫欲,节五味以自养。”且令放远其妾。生不得已,赠以青箱子而遣之。然思之不置,遇秋风起,固取破故纸题诗以寄焉。
其诗曰:“牵牛织女别经年,安得鸾胶续断弦。云母帐空人不见,水沉香冷月娟娟。泽兰憔悴渚蒲黄,寒露初凝百草霜。不共玉人倾竹叶,茱萸甘菊自重阳。”
妾答之曰:
“菟丝曾附女萝枝,分手车前又几时?羞折红花簪凤髻,懒将青黛扫蛾眉。丁香漫比愁肠结,豆蔻长含别泪垂。愿学云中双石燕,庭乌头白竟何迟?天门冬日晓苍凉,落叶愁惊满地黄。清泪暗销轻粉面,凝尘间锁郁金裳。石莲未嚼心先苦,红豆相看恨更长。镜里孤鸾甘遂死,引年何用觅昌阳?”
生得诗,情不自胜,乃言于上,召之使返。然生既溺于欲,又不能防风寒所侵,以成疾。面生青皮,两手如干姜,皤然白头翁也。上疏乞骸骨,上曰:“吾曩者预知子之有今日矣。”赐神曲酒百斛,以皂角巾归第,养疾而卒。
作史君子曰:桑氏出于秦大夫子,桑生盖桑白皮之后也。有名螵蛸者,亦其远族。生少孤茕,仅知母而不识父,卒能以才见于时,非所谓郄林之桂枝,沅江之鳖甲也?与其后耽于女色,甘之如石蜜,而忘其苦于熊胆,美之如琅,而不知其毒于乌蛇也。迷而不悟,卒以伤生,惜哉!
茶 铭
由苦入甘,君子所贪;由甘入苦,小人所吐。同此甘苦之味,而味有清浊、短长之异,所以酒为人之所耽也,而茶或为人之所弃。
摄生之道
有客诣空空主人,见其箕坐于榻,手持彘肩,大嚼不已。
客曰:“先生休矣。”
空空主人大嚼不顾。
客又曰:“先生休矣。”
空空主人曰:“坐,自取食。”
客起,夺彘肩,曰:“先生何不知摄生若此?”
空空主人曰:“予得摄生之要,故为此也。”
客怨曰:“先生得摄生之要,安得为此害生之行?”
空空主人曰:“饮食男女,人之所以为人也。何以害生为?”
客曰:“凡病百种,积食为本。人之得病,先言减食。先生不得摄生之要,而饕餮终日,寿岂可期耶?”
空空主人怫然曰:“先生何为而发诅咒耶?”
客曰:“人本寿,以嗜欲之故多早夭。今之僻陋淳古之处,寿星比比皆是,以其无欲也;即有欲,亦无泄欲所也。”
空空主人释然曰:“先生以嗜欲之多为害生之行欤?”
客曰:“然。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