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间十日话

。穷交空白首，莫赠买山钱。”四十字可作墓志。沧洲《过游洋宿吴原辉后定山居》云：“妙画延陵子，冥心今几年，溪云移榻坐，山雨下帘眠。李愿今盘谷，王维旧辋川。沧洲吾亦爱，那有此林泉。”《次韵答方用晦兼柬王伯明》云：“庭空山宛宛，客去雨纤纤。乳犬眠深户，慈鸦戏短檐。故交贫亦减，新历岁还添。试就神巫卜，家人报吉占。”《山中即事》云：“数日别江渚，抱琴过竹溪。山深黄耳远，日落画眉啼。识字今何补，怀家计亦迷。明年与妻子，春雨学扶犁。”《绶溪渔隐为黄原清赋》云：“渔郎家住深溪曲，买断徐潭作钓乡。自制蓑衣眠别渚，故移茶灶上轻航。荔支林坞水烟暖，□鶒桃花野岸长。日暮醉归鱼满筥，樵青敲火倚疏篁。”方炯，字用晦，又字杏林，莆人，至正中布衣。学医于蜀中，活人甚多。以所得散给贫交、造桥、砌路，工书能诗。《社会紫云岩》云：“朝览紫云景，夕憩紫云山。天阴月微明，露下几席寒。美人幽兴发，取琴为我弹。静听水云吟，不知清夜阑。”“平生未到处，今日游莲峰。云深不知路，隔岭闻疏钟。上人煮清茗，宿客寺楼东。何当凌绝顶，刻石留山中。”《人日会瑞龙寺》云：“侵晨出郊坰，草径行露滑。古涧溜寒澌，新晴鸟声悦。兴从虎溪起，思绕龙山发。爱此人日嘉，迟留坐林樾。酒酣作莼羹，诗狂踏松雪。对景当尽欢，瑶草恐衰歇。毋为轻薄交，相期在华发。”《莒溪耕隐》云：“莒溪环翠入瓢湖，古木云庄即旧居。每种秫田秋酿酒，剩收桐子夜观书。雪晴度岭闲骑犊，宾至沿溪旋打鱼。老我尘中无隐处，借君余地着茅庐。”方坦，字履道，莆人，至正中布衣。《宿鹅湖寺》云：“鹅湖清胜地，两度振衣尘。路入珠林晓，山环碧殿春。碑存多宋刻，僧老半闽人。话久钟声绝，松关月色新。”陈观，字廷宾，一字莒峰，洪武初征辟，官陕西参政，有《辍耕吟稿》。《沈香亭》云：“咸阳宫殿凌紫清，珠帘翠巾莫春冥冥。太平天子欢未足，内园别作沉香亭。沉香迢迢隔海水，输贡何时来万里。亭成馥郁满京华，椒桂无颜兰蕙死。东风澹荡云瞳曚，迟迟步辇随六龙。葡萄出瓮琥碧莹，牡丹倚槛胭脂浓。词臣献辞有深意，觚稜月上君王醉。妖风一起草木腥，沉香应落长安市。君不见，古来圣主称陶唐，土阶三尺茅茨长。”刘晟，字性存，洪武中荐授南阳知县。《真率会》云：“炎灵运玄化，衣冠集芳辰。皤皤斯达尊，济济凡七人。琴瑟既在御，豆登亦复陈。旨酒式燕乐，太羹薄肥珍。登歌间行苇，称觞寿千春。德将谅无醉，既醉不失真。陶然宇宙间，蟪菌焉足论。光风泛兰蕙，好鸟鸣及晨。江汉日云远，道义日益亲。览图百载下，安得风再淳。愿言继遗响，遥睇洛水滨。”释清源，又名云林，元季凤山寺僧。《石溪钓叟》云：“隐士石溪结茅屋，暮年归钓石溪头。每看适意一蓑雨，不羡虚名两鬓秋。野店酒香无系马，寒汀水浅有眠鸥。云林数亩邻溪曲，亦欲携筇赋去休。”林懋扬云：清源咏梅诗，光生十里，“非关月白满，前村未见梅”，洵佳句也！

林兆诰，字懋扬，又字晓江，莆田人，富孙。弘治壬戌进士，忤刘瑾，系狱。历右佥都御史，总督两广，有《省吾遗集》。嘉靖中诸生，有《青莲集》、《兰陔诗话》：晓江少负才藻，与姚文炜字在质，莆田人，嘉靖甲子举人。官新宁知县，多惠政，与顺德令胡思泉友善。新会令恶之，俱为所构，罢归。佘翔字宗汉，莆田人，嘉靖戊午举人。官全椒知县，有《薜荔园诗》。《兰陔诗话》：宗汉作宰全椒，有异政。与御史左，弃官去，为汗漫之游。王元美为司寇日，欲为立传。谢曰：“须公还山时也。”元美赠以诗云：“十八娘红产荔支，蛎螃舌嫩比西施。更教何物夸三绝，为有佘郎七字诗。”晚年诗律益进。王百谷寄以诗云：“题诗千里问桑蓬，青雀西来信忽通。郢客阳春原和寡，绛人甲子偶相同。麒麟莫道生偏晚，鹦鹉争夸老更工。曾赴瑶池春燕否，蟠桃可及荔支红？”时宗汉、百谷俱年七十。宗汉性和易，里中少年召之饮，无不往，人比之陶靖节。谈论玄达，于物无所臧否，又似阮嗣宗，斯足概其为人矣。结诗社，其妻陈蕙卿亦能诗，门内极唱酬之乐。尝缉莆中先辈诗，始洪武，讫嘉靖，共六十二家，为《壶华毓秀集》。嘉靖壬戌倭乱，晓江负母缒城而走。仓卒中尽弃珠玉，独怀此书以行，已而被执。贼见其负母袖书，义而释之。《真州天宁寺秋感》云：“不得南来信，重移北去舟。逢人惟有泪，闻雁即生愁。烟雨迷古寺，蒹葭带远洲。濯缨爱渔父，独自弄清流。”《寄陈布衣言》云：“闽海陈搏作赋才，淹留南国老尘埃。凉风草阁开黄菊，秋雨衡门长绿苔。青鸟不从云外至，孤舟空向梦中来。何时斗酒长松下，相对高歌坐碧台。”姚文炜《赋归》诗云：“三年瘴海泛风沙，归去山中足岁华。径在漫栽陶令柳，园荒须种邵平瓜。行藏清世恩长在，麋鹿丰林兴自赊。传语皇华天上使，逢春莫寄陇头花。”佘翔《送别方子韩》云：“江湖双别泪，天地一狂生。有客同王粲，何人识祢衡。绨袍风雨色，尊酒别离情。君自怀明月，终偿十五城。”《滕王阁》云：“高阁崚嶒四望开，凭阑秋色客迟回。城临二水吴天合，雁带孤云楚泽来。翼轸何人悬彩笔，江湖有客罄深杯。霓旌不见风流尽，依旧西山暮雨哀。”《铜雀台怀古》云：“孤台突兀客初登，邺下山河感废兴。花似绮罗人不见，惟余春草满西陵。”《江上晚眺》云：竹林秋色入黄昏，溪水新添雨后痕。明月不来人语寂，数家渔火点江村。”《闺词》云：“芳菲春色满楼台，人在天涯去不回。自倚雕阑看蛱蝶，微风吹送落花来。”七言如：“高阁秋阴寒薜荔，一帘霜叶点苍苔。”“浮云千里飞鸿度，落日孤城画角哀。”皆佳句。

道光初，侯官岁贡生黄汉章，自号紫云老人，与罗源嘉庆丁卯举人黄铨、字衡仲，著有《寄舫诗钞》行世，初为台湾教谕，道光十五年选授三水县，卒于任所。长乐谢淞、浙江华文漪著有《逢原斋诗文钞》结兰社，著有《兰社诗略》行世。其诗皆学杜，而复各具体裁，不相沿袭。兰社后，即无继起者。紫云老人尝过某氏祠，有男子年十六七，授徒说经，见客至，不为礼。紫云作帖云：“香界初参发尚青，披袈新讲法华经。座前亦有拈花佛，趺著红莲一笑听。”须臾，少年起，曰：君独不见李义山诗乎？“十四沙弥解讲经，似师年纪止携瓶。沙弥说法沙门听，不在年高在性灵。”后二年，少年成进士，入词林。

郭起元，字复斋，闽县人，雍正间廪生，乾隆初荐学官、宿虹同知。有《介石堂诗文》行世。盱眙王效成孝廉《伊蒿室诗集·咏郭令君》，县志注云：君名起元，字复斋，闽县人。师事蔡文勤公，讲实用之学，举贤良。乾隆初，令盱眙，修举保甲、农田、仓储、义学、书院，今遗规犹存，辑废志，文献得不坠。于水利风教尤详。今介石堂遗址，其礼士所也。《通志》无传，恐日久遗忘，并录其诗《渡京口江》云：“岷江一道从西来，奔腾万里何雄哉！巴陵巫峡势湍悍，駴浪轰突瞿塘堆。包湘带沣度汉沔，浔阳九派争潆洄。三山上下接京口，中流一拳青崔嵬。江分燕尾东入海，鲛宫蜃市空中开。嵯峨大艑闸口舣，欲发不发箫管哀。小船拍拍类鹅鸭，荡桨入漩无惊猜。缅忆江东全盛日，割据天堑真雄才。紫髯去后典午渡，佛狸来时卯年催。纷纷五代竞蛙紫，云烟过眼如飞灰。今当一统太平世，江海内外无氛埃。此地咽喉近南北，公私捆载何喧豗。滔滔江水逝不返，少壮几时能复回。瓜州明月古人爱，好呼昔酒浮深杯。《幕府山有感》云：“典午南来此驻师，云端星斗拂牙旗。江横匹练开天堑，山作屏风拱帝畿。淮水莫延王氏泽，西州空说谢公思。六朝佳丽浑如梦，惟有岩前老树知。”《过云峰有感》云：“行行玩流水，忽已到云林。卷石有幽意，孤松生远心。未能驱世妄，漫拟入山深。归去空惆怅，常怀钟磬音。”

郭鼎京，字去问，福清绵亭人，顺治间布衣。性强直，才致幽雅，善花卉草虫，脱略时态。工书法，尤精小楷，尝以一幅楮书陶诗全集，又书苏蕙织锦回文诗，纵横数十图，计字五万余，笔笔作欧阳率更法。时与闽县林宠，共以小楷称绝，俱寿逾九十。著有《绵亭集》。《金陵感怀》云：“愧作虚名叟，惟贪书画禅。黄梅几夜雨，青草六朝烟。匣古悲双剑，囊空笑一钱。徒滋乡国恨，飘泊自年年。”乾隆初，福清举人郭仁为县令，能以一粒粟雕观音像。以栗壳为佛龛，其孙开泰，工披麻山水。尝出仁所画《听潮图》，潮来视之，水作暗长之势；潮落视之，水作趋下之形。盖笔笔得潮汐来往之神，真奇观也。开泰五十余，卒于安民巷，苍往吊，询《听潮图》，则因久病，鬻为医药矣。

赵潜，字双白，又字蓴客，漳浦人。顺治初廪生，初寓福州。其时天启辛酉，举人长乐陈肇曾、宁德崔嵸俱居省会，潜与往来唱和，晚寄居云间。邵武施鸿《蓴芦诗》注曰：赵双白寓松江之野，名其居曰“蓴芦”，“寻幽何必在山林，门掩城西一水深。诗圃文园邀素友，田家渔艇托清音。羡君不见湖峰外，笑我空忙蓴菜浔。久欲居卑师柳下，为君今又起乡心。”以诗交诸名宿，董苍水赠以长歌，有“古剑半蚀土花紫，铁笛横吹秋云穿”。“孟郊贾岛今不死，风流吐纳千余年”之句，潜著《冷鸥堂集》。五言如“钟湿难通棹，烟深易失灯”，七言如“万里秋心全在菊，一江雁影半随潮”。“白发从添心尚壮，黄金易尽舌难柔”。“绕郭千山红叶雨，缘溪一道白蘋风”、“红桥绿舫空江路，衰柳寒村野犊车”，“小巷风高渔市散，荒汀烟破估船开”。皆可诵。陈昌箕肇曾字《过访》云：“榕社同星散，回思各黯然。客帆终日雨，江草六朝烟。骨尚峥嵘在，诗多慷慨传。出门常自悔，欹枕剑溪旁。”按：肇曾任南平教谕。《西园》云：“长洲雨过浥兰荪，不负西园酒一尊。肠断鸟啼春欲暝，小楼人掩杏花门。”

莆阳柯氏，巨族也。柯英，字西坡，弘治已未进士，官徽州知府。子维熊，字奇征，正德丁丑进士，官工部郎中，有《石庄集》；维罴，字逸轩，嘉靖壬午举人，龙游令；维罴子，本嘉靖庚戌进士，浙江按察佥事。维祺，字希斋，嘉靖癸未进士，南京户部主事，有《艺余集》。《宏路驿》云：“雨歇江天净，山回驿路迟。客愁新岁减，风物故乡宜。花事余梅蕊，樵歌掇竹枝。只惭司马病，深负好文时。”五言如：“光阴双过鸟，天地一虚舟。”“鹤声秋浦外，鹿迹野桥西。”七言如“僧影夕阳红树里，芦花野水白鸥前”，“蘼芜江路逢人少，鸟雀柴门傍竹开”皆可诵。维祺著有《宋史新编》。朱竹垞云：“宋辽金元四史，惟金史差善，其余潦草牵率，岂金匮石室之所宜储？希斋《宋史新编》，会宋辽金三史为一，以宋为正统，辽金附焉。升瀛国公、益、卫二王于帝纪以存统，正亡国诸叛臣之名以明伦，列道学于循吏之前以尊儒，历二十年而成书，可谓有志之士矣。”其诗文曰《艺余》者，编宋史之暇所作也。

明古田林春秀，字子实，工诗而名不甚显。其诗有云：“但住沟西第五村，香粳酿熟少开门。家僮只自为樵牧，径竹凭他长子孙。雨过晓山泉噪涧，花生春菜蝶穿园。抱琴客至棠梨下，卯酒犹醮籍柳根。”又云：“回巷短垣缘枸杞，古塘枯竹立鵁鶄。壁间写遍篱花影，云里崩来水碓声。野老眼经门刻字，渔郎亲见水沈碑。”皆可诵。见府志，集不传。王子彪，字虎子，晚号素毳，侯官人，崇祯间庠生。与邑诸生郑磊齐名，时称王郑。磊字三石，康熙间侯官岁贡生，郡志作闽县，误。有《南湖集》行世。虎子赅博群书，志气宏放，诗文亦雄深磊落，为侪辈矜式，晚依崔嵸，居霍童。嵸卒，虎子以穷死。康熙间，其子抱虎子所著《石湖集》，丐缙绅，求刊布焉，终不果。呜呼！安得侯芭、穆伯长者，使子云，昌黎千载不朽也。恐其诗不与三石并传，就所见者录之。《初秋同唐恺陈日浴过幻居庵兼呈青上人》云按释如鉴字青林，侯官人，万历间为僧，结茅于城东十里，额曰“石林寺”。性至孝，托钵奉母，后同曹源于长箕岭种松插茅，为松庵兰若，深隐三十余年。复开法于福清灵石寺，归住石林。与林蕙同吟宿，念佛放生脱世，寿八十七。季夏停龛，火光金色，六日如生，鼓山为霖亲请灵骨入尊宿最胜幢后。其诗偈不许录，存者仅一七绝。云物初秋回，松萝小院幽。池花开水面，山果落墙头。雾薄蝉犹涩，林高暑欲收。吟诗随惠远，竟日共淹留。”《将晓》云；“鼓角催将晓，星河影渐微。暗庭蛩独响，风树鸟争飞。戎马愁多难，乾坤好息机。柴门堪自老，不用北山薇。”《从鼓山望涌泉寺》云：“无限东峰好，何峰是涌泉。千寻夹松路，一望断人烟。 鸟度层云外，钟声绝涧边。不须昏黑里，应得到诸天。”《春日归隐东山》云：“避世每思岩谷处，幽居真卜荻溪滨。老来白眼偏增傲。春到青山不厌贫。野鹤得云相叫唳，林莺向暖尚逡巡。草玄此日非吾事，把钓从今作隐沦。”《山居晚步》云：“杖藜闲步草堂西，晚色苍茫入望低。山簇万峰连太姥，水环千涧下长溪。层云出岫明还灭，好鸟亲人歇又啼。我亦忘机随野老，校论晴雨坐平畦。”

卢灼，字蕡仲，顺治间侯官庠生，为人刚正。邓撰学变案内下狱，详卷四事平，绝意仕进。结庐武夷，有《石堂藁》。《野田黄雀行》一篇，即述学变事也：“黄雀食稻粱，志尝在千里。胡为避矰缴，反入罗笼里，长安美少年，挟弹游都市。怜此瑶光姿，赎以明珠珥。白玉作巾箱，黄花亲摘饲。指李率泰及名宦范平一朝羽毛新，奋翼随鹏徙。古来重结交，急难恒相倚。生死且不辞，贫贱焉足耻。翟公门下客，交情徒尔矣。慷慨魏侯嬴，一剑酬知已。”《再入武夷》云：“今日双扶采药筇，名山何似旧相逢。日薰花气归虚舫，水染烟光上晓峰。老去壮怀殊漠漠，春深午睡独慵慵。苎翁茶事何时了，伴我名山踏万重。”崇祯间，崇安诸生阮旻锡，字畴生，为明功臣世袭千户后裔。胜国亡于李寇，旻锡方弱冠，避居岛外，师事逊荒士大夫曾公二云，传性理学。又得曹石仓友池直夫讲习风雅，如是十八年。康熙三年游京师，贤士大夫皆愿下交。恬然不屑，卒从燕山祝发，称大轮禅师。游武夷，著诗文，名《幔亭游草》，晚有《夕阳寮诗稿》，皆晋江丁炜为之序。《吴江舟次》云：“远岸丹枫照夕曛，寒蝉落叶共纷纷。秋衣浣尽吴江水，暮艇看穷越岭云。客路每从佳处忆，渔歌半是梦中闻。何时重到西湖上，闲与伊人语夜分。”卢灼、阮旻锡，《武夷山志》俱未收。

晋江丁炜，名胤炜，字雁水，万历壬辰进士，刑部左侍郎，赠刑部尚书、予葬祭，启濬孙也。幼失父母，笃学敦品。顺治间，以廪生授漳平训导，擢献县知县，转兵部清吏司郎中。历官江西、两湖按察使，著有《问山诗文集》、《紫云词》。王新城称其“青山秋后梦，黄叶雨中诗”；“鸟啼残梦后，花发独吟时”；“花柳看憔悴，江山待祓除。”为佳句。后松江董苍水又选其诗，名满京师。其诗文根底迁、史、两汉，美不胜收。

丁之贤，字德举，建宁县人，顺治初布衣，有《丁布衣诗钞》。布衣晚居桃花溪上，客至，樵苏不爨，清谈而已。楮冠布帽，蹑高屐齿，歌呼鸣呜，蹩躠市廛中。家贫，不能具纸笔，所为诗，多书历日背上。没之日，邑令檀光熿书其碑曰“诗人丁布衣之墓”。邑人何梅合朱国汉诗刻之，名为《绥安两布衣集》。朱国汉，字为章，建宁县人，顺治初布衣，著有《朱布衣诗钞》。甲申之变，布衣狂走，登故越王台址，北向号恸。鼎革后，辄焚其所业，托于贾人，游吴越荆豫，往来燕、赵、齐、鲁间，赋诗见志。一日，附贵人舟渡江，贵人游金山，布衣尾之去，日暮偕返。贵人据舷苦吟，布衣在旁，忽高唱其“烟霞灭没三山外，江海苍茫一气中”之句，贵人叹服，急呼与语。布衣诡词以对曰：“偶有记忆耳，吾贾人子，安知诗耶？”其寄托深远，厚自晦藏如此。

明莆田林嵋，字小嵋，诗名《蟛蜞集》。子人中，字中子，顺治间诸生，有《我我集》、《尔尔集》。《闽南怀古》云：“霸业雄图久已销，断芦王气自萧萧。榕阴北去难逾剑，苍按：古有“榕不过剑”之语，汀水南流尽入潮。螺女江寒收网罟，钱妃庙古走渔樵。当年胜事谁亲遇，试采方言慰寂寥。”《寒食》云：“清明节近草芊芊，一望平湖思悄然。细雨点衣南陌路，东风吹面夕阳天。棠梨暮落空江水，榆柳春寒万灶烟。总为山头抔土在，相逢何处不堪怜。”按：中子著有《风雅绪谈》二十卷，《续闽川名士传》六卷，《闽林世说》十卷，《闽中草木状》五卷，《林氏交游录》二卷。《郑兰陔诗话》俱未载。

侯官林垐，字耻斋，又字子野，世居北平里磁窑，自福唐迁省会之罾浦坊，崇祯癸未进士。授浙江海宁县，甲申国变，杖绋麻绳恸踊，耳聋目翳，狂走不省人事。请自效勤王，不达。南都立君，上书相国马士英，痛言国难君仇，规责中兴要略。不报。数月，京陵破。垐与绅民议固守。适妖人李三志误刀三以剑术聚千人，设法擒之。适鲁藩入浙，唐藩入闽，相持水火。垐审去就，归闽。宁人立碑肖像。且从间道送归。黄石斋先生疏请，授为农部转饷，又以御史，改文选司郎中。唐藩以诸郑挟重，防其旦夕不测，单骑而行江右，兵溃。垐以延岁月、全肤发计，潜隐福清山中。适鲁藩自海道至，乃哭告其父曰：“儿夙不死海宁，不死扈从，偷生久矣。狼瞫死所，今其时也。愿父自安，得报教忠之勤。”举头上咏曰：“种种数茎休见德，此头尚在亦吾仇。”又题咏云：“一瞑已矣复何求，魂往千山只带愁。易舍妻孥惟有父，无惭肤发但多头。报仇到底落人后，做鬼应居最下流。门外长江知我恨，年年风卷海涛秋。”投笔而起，荷戈杂徒旅迎敌。被数枪，矢贯喉，阵死。时顺治丁亥九月。数日，获其尸，香气袭袭。葬会城井楼门外。碣曰“有明死国之臣福唐林耻斋先生遗骨。”康熙二十一年纂修《明史》，俞旨取垐死节实录，恭奉纶音，一切忌讳悉除，宽大之典，烈魄忠魂，咸阐幽于一时。著有《居易堂集》、《耻斋集》。其曰《哀东山者》，疾当事不能未雨绸缪也。《海上遗稿》，则甲申以后之作。弟举人懋勉，著《仪存堂集》，以节终。子钟爵，郡生员；钟哲，著有《龙津草堂集》。懋勉子弼，俱入山终隐。永福鄢正畿，字德都，又字皇州，明岁贡生。唐王聿键入闽，授户部司务，旋擢兵科给事中。数上封事，忤当事意。投劾归。顺治五年，国朝抚有全闽。正畿诀妻子，沐浴，正衣冠，自经于家庙。纯皇帝褒忠砺节，胜朝殉国之士，下及诸生、韦布、山樵、市隐之流，凡有慷慨捐躯，悉令俎豆其乡，赐谥者千六百余人，入祀忠义祠者又二千余人。正畿获谥“节愍”，其诗称《紫顶草》者，作于崇祯之前，称《萌茞草》者，则皆国变后所成也。光绪四年，鄢氏重刻正畿诗，以永福有高盖山。统称为《高盖山房诗钞》，误矣。先是，甲申鼎革，正畿弟德端从林师稷倡义，殁于阵；正蓟字德虞，诸生，赋《伤怀诗》，自沈于月州溪；及正畿正命；其弟德铨为作《三愚合传》，削发为僧。季弟正亨弃诸生，老于农，一门节烈，似黄陶庵兄弟对缢。其《哭京陵诗》曰：乙酉南都失守时，畿僻处山中，忽闻异变，肝摧心裂，愤懑成疾，不知有人世之乐。伏枕泪言，沥血于石。“遗来巾帼不胜羞，虎视寰中坐沐猴。国破待谁盟马革，官多空注烂羊头。乾坤一线英雄泪，南北二京草莽邱。莫道僻隅能偃卧，每当深夜炯双眸。”“既败才云感慨深，当年万口一齐喑。换来冠带金银气，卖去朝廷狗彘心。四面江淮奔浊浪，二陵风雨闭幽岑。人生何事堪歌哭，泪血沾裳不忍吟。”“自古鸾枭不并翔，艾荣兰死总堪伤。奸雄战垒高门户，朋党误君过汉唐。一瞬铜驼惊野棘，万群铁骑傲边荒。书生深愧微无力，孤愤难禁数断肠。”《萌苣草》尤慷慨激昂，可与林子野《海外遗稿》并诵，视李元仲、张能因、林涵斋三先生稍觉吐露，然忠臣尽命之词，字字皆乾坤正气也。

侯官林春泽，正德甲戌进士，为户部主事，疏谏南巡，迁员外郎。司藏失盗，谪官。后升南刑部郎，出知松番，免归。生于成化庚子，万历已卯年百岁。有司为建“人瑞坊”。子应亮以户部侍郎侍养，亦年七十矣。应亮子如楚，工部侍郎。春泽卒于癸未十月，寿百有四岁。百岁时，妾举一女，配竹屿邓迁之子、云南督学邓原岳。春泽少时与郑少谷、方裳陵、张崑仑为诗友。世所传《人瑞翁集》、乃其子应亮所编，王湛、陈鸣鹤校订，古今体分十二卷。《忆郑继之》云：按应亮少谷婿“少谷吾怜汝，形骸亦已忘。飘扬四海志，懒漫十年郎。玩世惟青眼，归山有草堂。且从金马隐，与尔共徜徉。”《昌平吊刘蕡祠》云：“志士惜流落，故山还有祠。名高下第日，心苦上书时。一黜归何晚，群奸死已迟。岂知朝代别，挥涕诵君词。”《秋郊晚望》云：“江城传鼓角，吏士尽戎衣。野色向秋薄，晚山入望微。风波何日定，时事与心违。溪上黄花径，怜予蚤未归。”《春日署中即事》云：“浃旬淹卧病，画省朅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