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诸子
浮邱子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50 分钟 · 4 / 32
子藏 · 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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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席,令大惊以为神;诘关市之金,关市大恐。秦始皇为微行以避恶鬼,所居宫毋令人知,所行幸有言其处者死。孙皓置黄门郎十人为司过,每宴罢,各奏群臣阙失,因剥皮凿面以为罚。桓玄好自矜伐,主者奏事,或一字片辞之缪,必加纠摘,以示聪明。宋文帝与徐湛之屏人语,连日竟夕,尝秉烛绕壁间行,虑有窃听者。齐明帝简于出入,深信巫觋,每出先占利害,东出云西、南云北:与人畏而已矣,与人疑而已矣。
君塞群情,则不能与天下为一体之事;不能与天下为一体之事,则天下澹其为君之心;天下澹其为君之心,则骨亦以之折,情亦以之隐;骨折而情隐,则不能作天下敢言之气;不能作天下敢言之气,则忠谋石画、灵机亟智不闻;忠谋石画不闻,则下长优而上长劣;灵机亟智不闻,则下长忧而上长泰。既限于材之劣,又席于势之泰,则耳目隘而心理枯。耳目隘而心理枯,则政刑缪而民物焦;政刑缪而民物焦,则郁为缓亟非常之变;郁为缓亟非常之变,则悔与愎交战于胸中;悔与愎交战于胸中,则侮必不可以胜愎;悔不可以胜愎,则自功其败而不罪己;自功其败而不罪己,则自圣其愚而不求人;自圣其愚而不求人,则拒谏饰非以终其身;拒谏饰非以终其身,则无穷而思转之一日;无穷而思转之一日,则置社稷沦亡于不顾。是故舜立毁谤之木,置敢谏之鼓;禹悬钟鼓磬铎鞀,以待四方之士;卫武公箴儆于国,汉文帝止辇受言,唐太宗诏谏官随宰相入阁议事,武宗诏群臣言事毋得乞留中,宋太宗诏群臣论列者即时引对,仁宗除越职言事之禁:与人亲而已矣,与人知而已矣。秦禁偶语,汉诛腹非;赵王虎立私论朝政之法,听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唐代宗徇奸臣之请,谕诸司奏事先白长官宰相,定其可否;德宗诏百官毋得正牙奏事;宋高后几为大臣所蒙,诏百官言阙失,先设六事于诏语中以明其罚;徽宗罢求直言,理宗严中外上书之禁:与人畏而已矣,与人疑而已矣。
君为德不终,则口吐软语而怀二三;口吐软语而怀二三,则好存彼此而立异同;好存彼此而立异同,则苛求短长而察隐现;苛求短长而察隐现,则薄恶细故,不能情恕理遣;薄恶细故,不能情恕理遣,则以天子而芥蒂臣下;以天子而芥蒂臣下,则不光白;不光白,则不肫挚;不肫挚,则猜生蛊而怒生惨。猜生蛊,则克核太至;怒生惨,则强戾自遂。强戾自遂,则有凶焰;克核太至,则无隆情。有凶焰,则忠直勤劳者折;无隆情,则亲戚耇老者捐。忠直勤劳者折,亲戚耇老者捐,则臣下棘心茧足,咸不自保。是故齐桓公不以射钩弃管夷吾,晋文公不以斩祛拒寺人披,唐代宗不以儿女口角忌郭子仪,宋太祖不以微时受侮罪董遵诲:与人亲而已矣,与人知而已矣。汉景帝恶尚席取箸,下周亚夫于狱;唐太宗轻信谮诉,踣所撰魏徵碑;宋英宗傅会异议,罢三司使蔡襄;明太祖疑谈洋地有王气,夺刘基禄:与人畏而已矣,与人疑而已矣。
君使天下文义风议与祸为邻,则儒雅闻而自伤;儒雅闻而自伤,则辨天人、谈古今者不吐其奇;辨天人、谈古今者不吐其奇,则竞进浮华无用之文;竞进浮华无用之文,虽篇牍盈千累万,而不关于吾道之出入离合,不切于当世之是非善败;不切于当世之是非善败,则闻者不怒;不关于吾道之出入离合,则读者不骇。闻者不怒,则与为揄扬,而美名可得;读者不骇,则与为提携,而厚糈可得。美名,厚糈可得,则趣时者乐引以为式;趣时者乐引以为式,则读书论事而输忠款、善发挥者,适犯左右侍从、贵戚大臣之所不然;读书论事而输忠款、善发挥者适犯左右侍从、贵戚大臣之所不然,则必壹意桡阻,百端谮诉。壹意桡阻,则主计乱;百端谮诉,则主听偏。计乱听偏,则不能舍贵从贱、舍亲从疏;不能舍贵从贱、舍亲从疏,则不能舍邪从正、舍忽从治。不能舍邪从正,则人才不可复特。不能舍忽从治,则国脉不可复昌。是故自居易作《新乐府》,铺陈时事,而唐宪宗召入翰林;郑侠绘《流民图》,指斥新法,而宋神宗宣示辅臣:与人亲而已矣,与人知而已矣。杨恽歌“南山芜秽”以喻朝廷,而汉宣帝恶恽,处以极刑;苏辙引汉武烦苛以比先帝,而宋哲宗罢辙出知汝州:与人畏而已矣,与人疑而已矣。
相居高而不可以群,则好以体格边幅量人;好以体格边幅量人,则一言一色不检而重訾之;一言一色不检而重訾之,则所厌恶多于所说爱;所厌恶多于所说爱,则储材实、识时务者裹足不前;储材实、识时务者裹足不前,则王霸醇疵、文武弛张、阴阳灾祥、民物丰耗不析。王霸醇疵不析则杂,文武弛张不析则窘,阴阳灾祥不析则肆,民物丰耗不析则忨。忨、肆、僒、杂交并,则赞皇庀国之谓何?赞皇庀国之谓何,则礼绝百寮者如偶人;礼绝百寮者如偶人,则亡能以其身系天下重轻;亡能以其身系天下重轻,则朝廷羞;朝廷羞,则当世之士咸羞;当世之士咸羞,则愤恨太息而无如何。是故唐制:宰相归私第,百官不敢及门,裴度以为方讨不庭,宜接多士;宋制:两制不得诣宰相居第,百官不得间见,范镇以为待之至诚,请除谒禁:与人亲而已矣,与人知而已矣。贾似道日坐葛岭,深居简出,外人无敢窥其第;严世蕃代理朝事,九卿百司浃日不得见其面:与人畏而已矣,与人疑而已矣。
相排其所不说者以为能,则乘天作势而莫敢当;乘天作势而莫敢当,则颠黑为白、倒上为下犹反手;颠黑为白、倒上为下犹反手,则用大君刑赏予夺以酬恩仇,而不自谓其然;用大君刑赏予夺以酬恩仇而不自谓其然,则虽秉公道、持清议者莫能折其不然;秉公道、持清议者莫能折其不然,则必有蚁援蝉附以充麒麟、凤皇;必有蚁援蝉附以充麒麟凤皇,则必有名材硕德以供茶毒;必有名材硕德以供荼毒,则人不能胜而天神呵之;人不能胜而天神呵之,则必出乎尔,反乎尔;出乎尔,反乎尔,则大者以危其国,小者以危其躯。是故蒋琬不记忆细故,而杨敏得免重罪;文彦博不蓄憾前言,而唐介寻至大用:与人亲而已矣,与人知而已矣。李德裕积门户之见,而党祸足以累其功;赵普修睚眦之怨,而冤狱足以损其年:与人畏而已矣,与人疑而已矣。
相执己见而气不驯,则亡虚衷以考事理;亡虚衷以考事理,则亡长材以乘时会;亡长材以乘时会,则亡明效大验以答朝廷;亡明效大验以答朝廷,则积惭汗而生愤恚;积惭汗而生愤恚,则不得不枝饰于文物节目;既枝饰于文物节目,则不得不凌厉于言论风采;既凌厉于言论风采,则不能俯首从人;不能俯首从人,则举一切忠告善道而糠秕之;举一切忠告善道而糠秕之,则下负其友,上负其君。下负其友,则无人表;上负其君,则无天行。无人表,无天行,则不丧实辱名、蠹国害民不已。是故赵简子临朝而思鄂鄂,孟尝君书门版以求扬名止过,诸葛亮与群下教勤思启诲,司马光书客位榜访问忠告:与人亲而已矣,与人知而已矣。梁冀会公卿议事,意气凶凶,使人慑惮;王安石在中书议事,厉色以待言者:与人畏而已矣,与人疑而已矣。
相取佞辞顺指滑其听闻,则不可为典要;不可为典要,则不可为气概;不可为气概,则以其苟于己者阿于君;以其苟于己者阿于君,则以其阿于君者风于众;以其阿于君者风于众,则以其风于众者偿于我,以其风于众者偿于我,则天下人物咸在指挥咳唾之中;天下人物咸在指挥咳唾之中,则亡敢议柄国者之然不然;亡敢议柄国者之然不然,则畏权贵之心十倍于畏君父;畏权贵之心十倍于畏君父,则媚权贵之辞百倍于媚君父;媚权贵之辞百倍于媚君父,则文采风流与礼义廉耻俱衰;文采风流与礼义廉耻俱衰,则不利于国莫大焉。是故公孙侨不徇然明之请,则毁乡校以为非;臧文仲能受展禽之言,则书三策以为法:与人亲而已矣,与人知而已矣。李峤阿主,至与同列诵诗,止其规讽;史弥远当国,至使礼闱策士避其家讳:与人畏而已矣,与人疑而已矣。
相谤仇塞涂而骇其神,则多设猜防;多设猜防,则跬步如临敌国,跬步如临敌国,则有挤坠之忧;有挤坠之忧,则无生人之乐。是故沈庆之俭而有度,则朝会无过从骑三五;郭子仪仁而有勇,则寺游仅以家僮数人:与人亲而已矣,与人知而已矣。商鞅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车而趋;李林甫出入广驺骑,先驱百步,传呼呵卫;秦桧列五十兵,持长梃以自卫;卢世荣谨卫门户,增其从人:与人畏而已矣,与人疑而已矣。
相倚伏烦密、操纵诡变不可纪经,则衮衣而蒙妇寺鬼魅之态;衮衣而蒙妇寺鬼魅之态,则耸其躬而悄其心。耸其躬,则群迹之;悄其心,则群意之。群迹群意,则亡独巧;亡独巧,则游辞遁指为人窥破。游辞为人窥破,则生愧赧而亡能更;遁指为人窥破,则生桀骜而亡能降。亡能更且降,则借势炎以塞非毁;借势炎以塞非毁,则辨有口者不敢发声;辨有口者不敢发声,则愚无知者堕其迷蒙;愚无知者堕其迷蒙,则设机械亡不中;设机械亡不中,则负意自得;负意自得,则信术而不信理,信人而不信天。信术而不信理,则与理为敌;信人而不信天,则与天为障。与理为敌,与天为障,则秉彝之良不可复;秉彝之良不可复,则万事万物之愆缪不可剔;万事万物之愆缪不可剔,则天下国家之元气斩而患气沸。是故曹参日饮醇酒,民以宁一;谢安不存小察,经远无竞;高允恂恂不倦,诲人以善;裴度孜孜竭诚,众望所属:与人亲而已矣,与人知而已矣。公孙宏为人意忌,外宽内深;李义甫嬉怡微笑,柔而害物;蔡京天资凶谲,舞智御人;温体仁机深刺骨,专务刻核:与人畏而已矣,与人疑而已矣。
於乎!自有世宙已来,谊君劳相兴国存家,无虑十百,揆其故,则未有不由于与人亲、与人知者也。傲君劣相破国亡家,无虑十百,揆其故,则未有不由于与人畏、与人疑者也。是故披古籍而观成败得丧之林,法其与人亲、与人知者而已矣,戒其与人畏、与人疑者而已矣;总今情而洗锢塞蔽亏之毒,去其与人畏、与人疑者而已矣,就其与人亲、与人知者而已矣。《诗》曰:“於乎小子,告尔旧止。听用我谋,庶无大悔。”今不揆其何法,何戒、何去、何就,是何异匠不识材而侈语鲁般,医不辨疾而方功扁鹊也,可乎哉?
训始
浮邱子曰:王天下有三始焉。父子为教亲之始,夫妇为教和之始,昆弟为教序之始。
凡教亲者,恩欲挚,计欲简,意欲长,责欲短,贤欲兴,惷欲容,信欲果,疑欲捐,毋涂人议血属,毋贱妾挤贵子,毋次子陵家君,毋庶子夺嫡嗣。毋涂人议血属,则性天固;性天固,则文德流;文德流,则风俗厚。毋贱妾挤贵子,则恩礼准;恩礼准,则义坊著;义坊著,则政令秩。毋次子陵冢君,则等衰严;等衰严,则孙让昭;孙让昭,则礼法成。毋庶子夺嫡嗣,则名分端;名分端,则瞻视伟;瞻视伟,则人心定。
凡教和者,情欲宜,状欲恭,轨欲明,神欲絜,宠欲平,过欲讳,横欲节,郁欲散,毋大心生艳夺,毋细故蓄嫌猜,毋柄籍成倒置,毋衽席来怨毒。毋大心生艳夺,则闺闼敛;闺闼敛,则徽音叶;徽音叶,则神灵佑。毋细故蓄嫌猜,则琴瑟永;琴瑟永,则福履将;福履将,则宗祏固。毋柄籍成倒置,则厉阶塞;厉阶塞,则纲纪伸;纲纪伸,则百物理。毋衽席来怨毒,则祸本拔;祸本拔,则阴霾清;阴霾清,则万国谐。
凡教序者,爱欲齐,诲欲恳,居欲壹,行欲助,长欲纳,幼欲承,常欲整,变欲纯。毋旁枝代本根,毋席势轻手足,毋同气苛宪典,毋多难起萧墙。毋旁枝代本根,则亲疏别;亲疏别,则觊觎稀;觊觎稀,则群行淑。毋席势轻手足,则尊卑浑;尊卑浑,则欢芗最;欢芗最,则治理昌。毋同气苛宪典,则仁义兼;仁义兼,则渐摩熟;渐摩熟,则物情柔。毋多难起萧墙,则缓急调;缓急调,则顺从必;顺从必,则国维成。
《书》曰:“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易》曰:“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是故舜命后夔以冑子,武贻燕翼于冲人,能教亲也。周放宜咎,晋杀申生,秦出扶苏,汉捕戾據,于教亲阙如也。皇、英降沩汭以观刑,太姒服絺络而无斁,能教和也。妲己亡殷,褒姒灭周,嫪毐秽秦,食其污汉,于教和阙如也。友如王季,恭若君陈,能教序也。京城太叔,蔓草难图;曲沃成师,椒聊是比;“尺布”“斗粟’,谣诼沸腾;武德承乾,弓刀来往,于教序阙如也。
亲之反为浇,和之反为衅,序之反为逼。使浇教亲,同室异心;使浇教浇,厥德腥躁。使衅教和,不根谓何?使衅教衅,内乱乃蔓。使逼教序,于何能秩?使逼教逼,群类携贰。虽有善走,饥躯不能以行;虽有善饰,违心不能以名,其所浸浔积败者然也。左氏之言曰:“夫坚树在始,始不固本,终必槁落。”是故田野不辟,不可以艺黍稷;户庭不理,不可以长臣民。浊其源而清其流,枉其木而直其景,不可得也。火乘风而毋燎于原,蚁穿穴而毋溃于防,更不可得也。《诗》曰:“其何能淑?载胥及溺!”言君之不然,则臣民咸濡染之也。
是故君臣贤否之概:君不教亲,则其臣必有庭帏不顺者;君教亲,则其臣毋敢后庭帏而先勋伐焉。君不教和,则其臣必有帷薄不修者;君教和,则其臣毋敢轻帷薄而重荐绅焉。君不教序,则其臣必有埙篪不叶者;君教序,则其臣毋敢塞埙篪而通声气焉。毋后庭帏、先勋伐,于是乎孝与忠一性始焉;毋轻帷薄、重荐绅,于是乎内与外一行检焉;毋塞埙篪、通声气,于是乎亲与疏一品节焉。孝与忠一性始,于是乎佐其君以教亲焉;内与外一行检,于是乎佐其君以教和焉;亲与疏一品节,于是乎佐其君以教序焉。是故掌伦物者谓之君,理伦物者谓之臣。伦物之外无道德,道德之外无礼乐,礼乐之外无风俗,风俗之外无气运。
《书》曰:“尔惟风,下民惟草。”是故古今治忽之总:君臣教亲,则其民厚;不教亲,则其民凉。君臣教和,则其民脱;不教和,则其民狂。君臣教序,则其民析;不教序,则其民盲。唯凉也,故父子争讼,民不知非;唯狂也,故夫妻反目,民不知非;唯盲也,故兄弟如秦越,民不知非。唯兄弟如秦越也,故民不自爱其兄弟而爱其官长者鲜矣。唯夫妻反目也,故民不自爱其夫妻而爱其井里者鲜矣。唯父子争讼也,故民不自爱其父子而爱其君王者鲜矣。唯民不爱其官长也,故不服训典,不遵禁令,一有缓亟而出死力以捍卫其官长者鲜矣。唯民不爱其井里也,故水潦旱乾、饥馑相望而不横行剽掠、摧残井里者鲜矣。唯民不爱其君王也,故污其身以从盗贼,输其情以资敌国,而履后土,而戴皇天,有所恐惧顾惜,不敢背其君王者鲜矣。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是故民犯上作乱,由于不孝弟;民不孝弟,由于君臣不以身教;君臣不以身教,由于剥天之心而好治人之事。剥天之心,由于昧没;昧没由于不考理。好治人之事,由于骄亢;骄亢由于不守气。不考理,故伦物斩;伦物斩,故多内匮。不守气,故言动违;言动违,故多外侮。内匱外侮,积渐使然。祸生有胎,贼至有门。然则民何罪之有焉?昔汤之言曰:“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伊尹之言曰:“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於乎!此汤、伊尹之所以为圣也乎!圣如汤,而曰“予一人有罪”;圣不如汤万万者,可以内省矣。圣如伊尹,而曰“时予之辜”;圣不如伊尹万万者,可以内省矣。
训终
浮邱子曰:君子之道,必谦必健。谦以终其心也,健以终其气也。谦之著为谨,其反也为放,为傲。健之著为奋,其反也为舒,为颓。凡始乎谨、继乎放、终乎傲者,心之常也;始乎奋、继乎舒、终乎颓者,气之常也。诗曰:“行百里者,半于九十”,言末路之难也。是故君子必去十傲,然后节无厉;节无厉,然后驯之于其所必驯。必去十颓,然后气无馁;气无馁,然后树之于其所必树。
十傲维何?一曰居高傲下,则势焰横,精理衰;二曰舞智傲愚,则计术诡,淳意索;三曰信今傲古,则典册废,法令耸;四曰倚人傲天,则灾眚数,修省稀;五曰宠新傲故,则耇老挫,侠少妍;六曰庇亲傲疏,则私爱伸,群策弃;七曰护过傲功,则猜忌生,勋庸阻;八曰喜谀傲直,则好尚溺,忠谠枯;九曰用独傲众,则是非颛,听睹壅;十曰匿微傲著,则黑白移,描画魗。
十颓维何?一曰滥赏故恩颓,恩颓则爵禄不足以劝善良;二曰数赦故威颓,威颓则斧钺不足以惩奸猾;三曰陋俗故名颓,名颓则丰采不足以生向慕;四曰浮文故实颓,实颓则本根不足以大庇荣;五曰失道故教颓,教颓则师儒不足以资摩砺;六曰失德故养颓,养颓则农桑不足以广生聚;七曰积魗故文颓,文颓则礼乐不足以章节和;八曰积忨故武颓,武颓则兵戈不足以伸击断;九曰弱植故气颓,气颓则风雷不足以树肩荷;十曰末流故运颓,运颓则日月不足以成景光。
《书》曰“满招损,谦受益”,言去傲从谦也。《易》曰:“其柔危,其刚胜”,言去颓从健也。去傲从谦,然后皇心细;皇心细,然后政理入。去颓从健,然后国气旺;国气旺然后众志成。毋始乎谦、终乎傲,然后皇心一;皇心一,然后政理常。毋始乎健、终乎颓,然后国气纯;国气纯,然后众志定。政理入,然后无偏执;常,然后无中更。无偏执,无中更,然后人民乐利必由之。众志成,然后无积弛;定,然后无骤溃。无积弛,无骤溃,然后社稷久长必由之。
是故天道不能顿为寒暑,主道不能顿为隆替。天覆万物,行四时,始之终之,天道乃备。主牧万民,莅百官,始之终之,主道乃详。《易》曰:“亢龙有悔,与时偕极”,诫终乎傲也。《书》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诫终乎颓也。江海虽左,长于百川,以其善下也。登泰山则天下小,以其不让土壤而成其高也。雷霆发,则百果草木皆甲坼,以其能鼓舞之也。金石积于千年,以其质理足以不枯槁也。是故谦者吉,傲者凶,健者存,颓者亡。桀、纣之凶也以傲,秦、隋之主之凶也亦以傲。君子谓秦、隋不师谦而师傲,必不冀矣。周既东迁,故其亡天下也以颓;宋既南渡,故其亡天下也亦以頹。君子谓宋不师健而师颓,愈不冀矣。是故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有欹器焉,问于守庙者曰:“此为何器?”对曰:“此盖为宥坐之器。”孔子曰:“吾闻宥坐之器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明君以为至诚,故常置之于坐侧。”孟子言于齐王曰:“挟泰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泰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於乎!采孔子之言,则庶乎毋傲乎!采孟子之言,则庶乎毋颓乎!世亡孔子,则谁其能借宥坐之器以止人主之傲者乎?世亡孟子,则谁其能借折枝之类以起人主之颓者乎?
夫斧不得柯,用不伸;主不得臣,病不治。是故上以傲,而下有积德老成之臣启其悟、折其狂,兼有极言毋隐之臣责其难、制其败,国之福也,其犹有终;上以傲,而下有承意阿偏之臣从其欲、逢其恶,兼有挟势横取之臣造其端、鼓其虐,国之祸也,是以无终。上以颓,而下有丹心浩气之臣拯其危、济其艰,兼有卓闻妙见之臣析其微、发其昧,国之福也,其犹有终;上以颓,而下有震荡飘忽之臣唱其奸、生其毒,兼有因循缩朒之臣习其安、忘其匮,国之祸也,是以无终。
《诗》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孔子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於乎!诗人之所谓“补阙”,则吾芒乎其未有闻;而孔子之所谓“不持”“不扶”,则吾不幸而既见之。岂惟是哉?不能补阙,必益之阙;不能持危扶颠,必益之危且颠。是何也?主傲十,臣傲五:簪缨世及,顾视先人,是谓夸恩,夸恩则傲;身居极地,下问孔艰,是谓夸权,夸权则傲;牢笼中外,盗名以狂,是谓夸举,夸举则傲;是非由我,群论皆废,是谓夸议,夸议则傲;得所援系,群飞刺天,是谓夸私,夸私则傲。此五傲者,虽曰臣自傲也,实乃上不教谦之咎焉。主颓十,臣颓五:饮食醉饱,以嬉以敖,是谓短愿,短愿则颓;文经武纬,不知所云,是谓短略,短略则颓;国耻不振,甘之如饴,是谓短焰,短焰则颓;柔声软态,俯仰从人,是谓短骨,短骨则颓;不良于言,不摯于行,是谓短性,短性则颓。此五颓者,虽曰臣自颓也,实乃上不教健之咎焉。
岂惟是哉?夫傲主生傲臣,颓主生颓臣,犹可说也;傲主傲臣生傲民,颓主颓臣生颓民,不可说也。是何也?国有傲主傲臣,则下必有鞅鞅觖望、谤议沸腾之民,必有重气轻命、结党附俦之民,必有陆梁放肆、猖猾始乱之民,必有生心外畔、捐弃中华之民,是谓傲民。国有颓主颓臣,则下必有顽疏懒慢、不就检括之民,必有耽盘流遁、淫心舍力之民,必有材行朽秽、牵拙作昏之民,必有苟且性命、从乱如归之民,是谓颓民。是故十傲生五傲,十颓生五颓,犹可说也;十傲五倣生亿万傲,十颓五颓生亿万颓,不可说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