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诸子
论衡校释
181 万字 · 约 86 小时 14 分钟 · 55 / 227
子藏 · 诸子
181 万字 · 约 86 小时 14 分钟 · 55 / 227
会员可开白话
人妄增。「逢占」、「射覆」对言。汉书东方朔传赞、风俗通正失篇并云:「朔逢占射覆。」「达」正作「逢」,而无「卜」字。如淳注:「逢占,逢人所问而占之也。」师古曰:「逢占,逆占事,犹云逆刺也。」后汉书方术传序:「其流又有逢占。」后别通篇:「东方朔能达占射覆。」虽「达」字误同,而「卜」字尚未衍也。类聚八八引东方朔占曰:「朔与弟子俱行,朔渴,令弟子叩边家门,不知室姓名,呼不应。朔复往,见博劳飞集其家李树下。朔谓弟子曰:『主人当姓李名博,汝呼当应。』室中人果有姓李名博出,与朔相见,即入取水与之。」射覆,师古曰:「于覆器之下,而置诸物,令闇射之。」朔射蜥蜴及寄生,见本传。为怪奇之戏,世人则谓之得道之人矣。旧本段。
世或以老子之道为可以度世,恬淡无欲,养精爱气。夫人以精神为寿命,精神不伤,则寿命长而不死。成事:「成事」,冒下文,汉人常语。注书虚篇。老子行之,踰百度世,气寿篇谓老子二百余岁,不足征也。说见彼篇。为真人矣。真人,义见前。
夫恬淡少欲,孰与鸟兽?「孰与」犹「何如」也。鸟兽亦老而死。鸟兽含情欲,有与人相类者矣,朱校元本无「有」字。未足以言。草木之生何情欲?而春生秋死乎?盼遂案:依文例,「何」上脱「含」字。夫草木无欲,寿不踰岁;人多情欲,寿至于百。此无情欲者反夭,有情欲者寿也。夫如是,老子之术,以恬淡无欲、延寿度世者,复虚也。
或时老子,李少君之类也,行恬淡之道,偶其性命亦自寿长。世见其命寿,又闻其恬淡,〔则〕谓老子以术度世矣。「谓」上当有「则」字。上文:「世见黄帝好方术。方术,仙者之业,则谓黄帝仙矣。」又:「世见文挚为道人也,则为虚生不死之语矣。」又:「人见其面状少云云,则谓之得道之人矣。」并与此文例同。若无「则」字,则语气不贯。
世或以辟谷不食为道术之人,谓王子乔之辈,注见无形篇。以不食谷,与恒人殊食,故与恒人殊寿,踰百度世,遂为仙人。
此又虚也。
夫人之生也,禀食饮之性,故形上有口齿,形下有孔窍。口齿以食,说文:「,啮也。或从爵。」御览八四九引作「进」,义亦通。孔窍以注泻。顺此性者,为得天正道;逆此性者,为违所禀受。失本气于天,何能得久寿?使子乔生无齿口孔窍,是禀性与人殊。禀性与人殊,尚未可谓寿,况形体均同,而(何)以所行者异?「而」当作「何」。「所行者异」,谓不食谷也。此文正言王子乔亦有口齿,当亦食谷,不得言其有异行也。御览八四九引作:「王子乔形体与人同,何以独能度世耶?」虽节引本文,但作「何以」不误,可证。言其得度世,非性之实也。
夫人之不食也,犹身之不衣也。衣以温肤,食以充腹,肤温腹饱,精神明盛。御览引作「衣温食饱」。又「精」上有「则」字。如饥而不饱,寒而不温,盼遂案:「如」字宋本作「知」,误。则有冻饿之害矣,冻饿之人,安能久寿?且人之生也,以食为气,犹草木生以土为气矣。拔草木之根,使之离土,则枯而蚤死:「蚤」为「早」之借字。闭人之口,使之不食,则饿而不寿矣。旧本段。
道家相夸曰:「真人食气。」以气而为食,「而」读作「能」。故传曰:「食气者寿而不死。」淮南地形训:「食气者神明而寿。」吐纳经曰:「八公有言:食草者力,食肉者勇,食谷者智,食气者神。」(御览六六九。)楚词远游王注引陵阳子明经言:「春食朝霞,朝霞者,日始欲出赤黄气也。秋食沦阴,沦阴者,日没以后赤黄气也。冬食沆瀣,沆瀣者,北方夜半气也。夏食正阳,正阳者,南方日中气也。并天地玄黄之气,是为六气也。」虽不谷饱,亦以气盈。
此又虚也。
夫气谓何气也?如谓阴阳之气,阴阳之气,不能饱人。人或咽气,气满腹胀,不能餍饱。餍亦饱也。如谓百药之气,人或服药,食一合屑,吞数十丸,药力烈盛,胸中愦毒,盼遂案:「愦」假为「溃」,为「□」。说文歹部:「□,烂也。」不能饱人。
食气者必谓吹呴呼吸,吐故纳新也,庄子刻意篇成疏:「吹冷呼而吐故,呴暖吸而纳新。」释文李云:「吐故气,纳新气。」昔有彭祖尝行之矣,庄子刻意篇:「吹呴呼吸,吐故纳新,彭祖之所好。」不能久寿,病而死矣。庄子逍遥游释文引世本云:「姓籛名铿,年八百岁。」淮南说林篇注、御览三八七引风俗通亦云年八百。吕氏春秋情欲执一为欲三篇注、搜神记一并云七百岁。是虽以久特闻,而终必死。续博物志谓彭城下有冢。神仙传谓:「其年七百六十七岁,而不衰老,往流沙,非寿终。」当为诞说。寿八百,理已难通。旧本段。
道家或以导气养性,度世而不死。导气,导引形体,以舒血脉之气。庄子刻意篇云「熊经鸟申」,即此。释文引司马彪曰:「若熊之攀树,鸟之嚬呻,而引气也。」李轨云:「导气令和,引体令柔。」以「导」、「引」分说,则导气与吐纳无别,非也。下文云:「血脉在形体之中,不动摇屈伸,则闭塞不通。」又云:「人之导引,动摇形体。」是仲任以导气即导引,故与前「食气」分别言之。淮南齐俗训:「今学道者,一吐一吸,时诎时伸。」诎伸,导气也。吐吸,食气也。以为血脉在形体之中,不动摇屈伸,则闭塞不通;不通积聚,则为病而死。
此又虚也。
夫人之形,犹草木之体也。草木在高山之巅,当疾风之冲,昼夜动摇者,能复胜彼隐在山谷间,鄣于疾风者乎?案草木之生,动摇者伤而不畅;续博物志七「伤」作「生」。人之导引动摇形体者,何故寿而不死?
夫血脉之藏于身也,犹江河之流地。江河之流,浊而不清;血脉之动,亦扰不安。盼遂案:「扰」下疑有「而」字,与上句「浊而不清」相对。不安,则犹人勤苦无聊也,汉书贾谊传:「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师古曰:「聊,赖也。」安能得久生乎?
道家或以服食药物,轻身益气,延年度世。抱朴子至理篇引黄帝九鼎神丹经:「服草木之药,可得延年。服金丹,令人寿与天地相毕。」
此又虚也。
夫服食药物,轻身益气,颇有其验。若夫延年度世,世无其效。
百药愈病,病愈而气复,气复而身轻矣。凡人禀性,身本自轻,气本自长,中于风湿,百病伤之,注见福虚篇。故身重气劣也。「劣」当作「少」,谓气短少。「气少」与上「气长」正反相承。下文「非本气少身重」正作「少」,是其证。服食良药,身气复故,非本气少身重,得药而乃气长身(更)轻也;「更」字涉「身」字讹衍,二字隶书形近。气长、身轻对言,又与「气少身重」正反相承。「更」字于义无取。盼遂案:「而乃」为「乃而」误倒。论衡多假「而」为「能」。禀受之时,本自有之矣。故夫服食药物除百病,令身轻气长,复其本性,安能延年?
至于度世。有血脉之类,无有不生;生无不死。以其生,故知其死也。天地不生,故不死;阴阳不生,故不死。死者,生之效;生者,死之验也。夫有始者必有终,有终者必有死。唯无终始者,乃长生不死。人之生,其犹水(冰)也。「水」当作「冰」。此文以气喻水,以人喻冰,非言人犹「水」也。下文:「水凝而为冰,气积而为人。」又云:「人可令不死,冰可令不释乎?」并其证。宋本、朱校元本并作「其犹冰也」,更其明证。盼遂案:「水」,宋本作「冰」,是也。水凝而为冰,气积而为人。冰极一冬而释,人竟百岁而死。人可令不死,冰可令不释乎?诸学仙术,为不死之方,其必不成,犹不能使冰终不释也。
语增篇
传语曰:圣人忧事,深思事勤,疑当作「勤事」,与「深思」语气相类。道虚篇云:「忧职勤事。」臧琳经义杂记十八引此文改作「深思勤事」,是也。愁扰精神,感动形体,故称「尧若腊,舜若腒;桀、纣之君,垂腴尺余」。意林引尸子:「尧瘦舜黑,皆为民也。」文子自然篇:「尧瘦,舜黧黑。」吕氏春秋贵生篇注:「尧、舜、禹、汤之治天下,黧黑瘦瘠。」淮南修务篇引传曰:「尧瘦臞,舜霉黑,则忧劳百姓甚矣。」荀子非相篇:「桀、纣长巨姣美。」楚辞天问:「受平胁曼肤,何以肥之?」王注:「纣为无道,诸侯背畔,天下乖离,当怀忧瘦,而反形体曼泽,独何以能平胁肥盛乎?」说文肉部:「腴,腹下肥者。」余注道虚篇。
夫言圣人忧世念人,「念人」当作「念民」,盖唐人讳改,而今本沿之。身体羸恶,不能身体肥泽,可也;言尧、舜若腊与腒,桀、纣垂腴尺余,增之也。
齐桓公云:「寡人未得仲父极难,既得仲父甚易。」韩非子难二:「晋客至,有司请礼。桓公曰『告仲父』者三。而优笑曰:『易哉为君!一曰仲父,二曰仲父。』桓公曰:『吾闻君人者,劳于索人,佚于使人。吾得仲父已难矣,得仲父之后,何为不易乎哉?』」又见吕氏春秋任数篇、新序杂事四。桓公不及尧、舜,仲父不及禹、契,桓公犹易,尧、舜反难乎?以桓公得管仲易,知尧、舜得禹、契不难。舜典:「舜曰:禹作司空,契作司徒。」淮南修务训:「尧治天下,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史记舜纪:「禹、契,自尧时,皆举用。」故此云尧、舜得之。夫易则少忧,少忧则不愁,不愁则身体不臞。说文:「臞,少肉也。」
舜承尧太平,尧、舜袭德,功假荒服,「假」音「格」,至也。周语上:「戎狄荒服。」注:「在九州岛之外,荒裔之地,故谓之荒,荒忽无常之言也。」尧尚有忧,舜安能无事。「能」犹「而」也。见释词。盼遂案:「能」当作「而」,语助词也。后人因论衡文字中常用「而」为「能」,往往改还本字,不悉此处之「而」用为连词,又误解尧尚有忧,至舜更不容无事,遂径改之,而与下文「上帝引逸,谓虞舜也」及「舜恭己无为而天下治」诸语全相抵牾矣。故经曰:「上帝引逸。」尚书多士文。「逸」当作「佚」。汉石经大传「无逸」作「毋佚」,今文作「佚」也。自然篇引经正作「佚」,是其证。今本盖浅人依伪孔本妄改。路史后纪十一注,引此文作「俛」,即「佚」之讹。若作「逸」,则不得讹为「俛」,是所据本尚作「佚」。伪孔传:「上天欲民长逸乐。」此文指舜,今文说也。江声、王鸣盛并谓经传凡言「上帝」皆指天帝,王充说误。赵坦宝甓斋札记谓以上帝为虞舜,未知何本。按:春秋说题辞(御览六○九。)云:「上帝,谓二帝三王。」是亦以「上帝」指虞舜。盖今文旧说,仲任因之。尔雅释诂:「引,长也。」高诱注吕览云:「逸,不劳也。」「逸」、「佚」字通。任贤使能,故长佚不劳。谓虞舜也。盼遂案:尚书多士:「周公曰:『我闻曰上帝引逸。』」孔传曰:「天欲民长逸乎?」是上帝谓天帝也。古经传凡言上帝,皆指天说,此今古文家所同。然仲任于此以为虞舜,殆于失考。自然篇又云:「上帝,谓舜、禹也。」所失益甚。详后。舜承安继治,任贤使能,恭己无为而天下治。故孔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见论语泰伯篇。巍巍者,高大之称也。「与」,旧说有四。一、「与求」。集解:「美舜、禹己不与求天下而得之也。」二、「与见」。皇疏引王弼、江熙说:「孔子叹己不预见舜、禹之时。」三、「与益」。孟子滕文公下赵注:「有天下之位虽贵盛,不能与益舜巍巍之德。言德之大,大于天子位也。」四、「与及」。孟子孙奭疏:「天下之事,未尝自与及焉。以其急于得人而辅之,所以但无为而享之,不必自与及焉。」孙说与仲任义合。后自然篇引论语,说同。汉书王莽传上:「莽与专断,乃风公卿奏言:『太后不宜亲省小事。』令太后下诏曰:『今众事烦碎,朕春秋高,精气不堪,故选忠贤,立四辅,群下劝职,以永康宁。孔子曰云云。』」师古注:「言舜、禹之治天下,委任贤臣,以成其功,而不身亲其事。与读曰豫。」正与仲任义同,盖汉儒旧说也。孟子云:「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引孔子曰云云。与齐桓公所云「未得仲父极难,既得仲父甚易」,义甚相近。是「不与」,正谓既得禹、皋陶,己不亲与其事。赵氏谓舜德莫之「与益」,殊失其旨。孙疏谓「不自与及」,盖亦不然赵说。夫「不与」尚谓之臞若腒,如德劣承衰,若孔子栖栖,论语宪问篇,微生亩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邢疏:「东西南北栖栖皇皇。」周流应聘,身不得容,道不得行,可骨立跛附,盼遂案:「跛」疑为「皮」之误。「皮附」与「骨立」对文。僵仆道路乎?「附」,疑当作「跗」。
纣为长夜之饮,糟丘酒池,注见下。沉湎于酒,不舍昼夜,是必以病。病则不甘饮食,不甘饮食,则肥腴不得至尺。经曰:「惟湛乐是从,时亦罔有克寿。」尚书无逸:「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小雅常棣释文:「『湛』又作『耽』。韩诗云:『乐之甚也。』」「湛」、「耽」字通。「之从」作「是从」,汉书郑崇传、中论夭寿篇同。「自时厥后」作「时」,郑崇传、后汉书荀爽传同。「或」作「有」,郑崇传同。皆今文尚书也。陈寿祺曰:「今文多以训诂改古文。」汉书杜钦传:「引经曰:『或四三年。』言失欲之害生也。」「失」读作「佚」,谓逸欲害生,与仲任义同。魏公子无忌为长夜之饮,困毒而死。史记信陵君传:「公子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纣虽未死,宜羸臞矣。然桀、纣同行,则宜同病,言其腴垂过尺余,非徒增之,又失其实矣。
传语又称:「纣力能索铁伸钩,抚梁易柱。」帝王世纪曰:「纣倒曳九牛,抚梁易柱。(史记殷本纪正义引。)引钩申索,握铁流汤。」(路史发挥六引。)淮南主术篇:「桀之力,制觡,伸钩,索铁,歙金。」高注:「索,绞也。」盖纣、桀并以力闻,故所传异辞。言其多力也。「蜚廉、恶来之徒,并幸受宠。」史记秦本纪:「蜚廉生恶来,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尸子:「飞廉、恶来力角虎兕,手搏熊犀。」(御览三八六引。)言好伎力之主,致伎力之士也。
或言:「武王伐纣,兵不血刃。」荀子议兵篇:「武王伐纣,以仁义之兵,行于天下,故兵不血刃。」说苑指武篇:「战不血刃,汤、武之兵。」桓谭新论:「武王伐纣,兵不血刃,而天下定。」(御览三二九。)
夫以索铁伸钩之力,辅以蜚廉、恶来之徒,与周军相当,武王德虽盛,不能夺纣素所厚之心;纣虽恶,亦不失所与同行之意。虽为武王所擒,殷本纪言纣自焚,死后,武王斩其头,非擒也。荀子儒效篇:「厌旦,于牧之野,鼓之,而纣卒易乡,遂乘殷人而诛纣。盖杀者,非周人,因殷人也。故无首虏之获,无蹈难之赏。」是亦不言擒。淮南主术篇言武王擒纣于牧野,与此合。时亦宜杀伤十百人。今言「不血刃」,非纣多力之效,蜚廉。恶来助纣之验也。尸子:「武王亲射恶来之口,亲斫殷纣之头,手污于血,不盥(荀子仲尼篇注引误作「温」,从谢校改。)而食。」正与「不血刃」之说相反。
案武王之符瑞,不过高祖。武王有白鱼、赤乌之佑,注初禀篇。高祖有断大蛇、老妪哭于道之瑞。注吉验篇。武王有八百诸侯之助,太誓:「遂至孟津,八百诸侯不召自来,不期同时,不谋同辞。」(依孙星衍辑。)高祖有天下义兵之佐。事具史记本纪。武王之相,望羊而已;骨相篇作「望阳」,字通。说见彼篇。高祖之相,龙颜、隆准、项紫、美须髯、身有七十二黑子。项紫,史、汉并未见,可补史缺。余注骨相篇。高祖又逃吕后于泽中,吕后辄见上有云气之验;注吉验篇。武王不闻有此。夫相多于望羊,瑞明于鱼乌,天下义兵并来会汉,助强于诸侯。武王承纣,高祖袭秦,二世之恶,隆盛于纣,天下畔秦,畔读叛。宜多于殷。案高祖伐秦,还破项羽,战场流血,暴尸万数,后汉书光武纪注:「数过于万,故以万为数。」失军亡众,几死一再,盼遂案:「一再」,言非一也。犹公羊所谓「不一而足」也。儒增篇:「一杨叶射而中之,中之一再。」意与此同。然后得天下,用兵苦,诛乱剧。独云周兵不血刃,非其实也。言其易,可也;言「不血刃」,增之也。
案周取殷之时,太公阴谋之书,汉志道家:「太公二百三十七篇。谋八十一篇,言七十一篇,兵八十五篇。」沈钦韩疏证曰:「谋即太公之阴谋。」国策秦策:「苏秦得太公之阴符,伏而读之。」史记:「秦得周书阴符,伏而读之。」阴符盖即阴谋。淮南子要略篇:「太公之谋。」注:「阴符兵谋。」食小儿丹,「丹」上恢国篇有「以」字。教云(亡)「殷〔亡〕」。「亡殷」当作「殷亡」。恢国篇作「教言殷亡」,又云「及言殷亡」,并其证。兵到牧野,晨举脂烛。说苑权谋篇:「武王伐纣,晨举脂烛,过水折舟,示无反志。」(「晨举」句,今本脱,据书抄十三引。)盼遂案:唐兰云:「四语为太公阴谋中文,严辑阴谋失载。」察武成之篇,书序曰:「武王伐殷,往伐,归兽,识其政事,作武成。」书疏引郑玄曰:「武成,逸书,建武之际亡。」孟子尽心下赵注:「武成,逸书之篇名。」汉志班注:「尚书五十七篇。」师古注引郑玄叙赞曰:「后又亡其一,故五十七。」所亡,即指武成。班书作于显宗时,故武成已亡。此云「察武成之篇」,是仲任尚及见之,盖亡于建武之末欤?桓谭新论云:「古文尚书为五十八篇。」是武成尚存。谭死于中元元年,在建武后,仲任于时已三十,宜读武成矣。赵坦谓本孟子,非也。牧野之战,牧誓伪孔传:「纣近郊三十里地名牧。」疏引皇甫谧曰:「在朝歌南七十里。」按:说文作「坶」,云:「朝歌南七十里。」史殷纪集解引郑曰:「纣南郊地名。」伪孔传不足据。「血流浮杵」,赤地千里。伪武成曰:「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贾子新书益壤篇、制不言篇,孟子尽心篇赵注并有「血流漂杵」之文。本书艺增、恢国并作「浮杵」。盖今文作「浮」,古文作「漂」。吴曰:「『漂』、『浮』声近,宵幽相通转。」其说是也。如「率肆矜尔」,今文作「率夷怜尔」,正其比。今文多以声音训诂易古文也。阎氏尚书古文疏证八,据孟子,谓当日书辞仅「血流杵」三字,讹古文缘赵岐注增「漂」字。其说恐非。若作「血流杵」,仲任无缘着一「浮」字也。吴曰:「赤地千里」,据下文及艺增篇,知非武成原语,乃仲任形颂浮杵之文。由此言之,周之取殷,与汉、秦一实也。而云取殷易,「兵不血刃」,美武王之德,增益其实也。
凡天下之事,不可增损,考察前后,效验自列,自列,则是非之实有所定矣。世称纣力能索铁伸钩,又称武王伐之兵不血刃。夫以索铁伸钩之力当人,则是孟贲、夏育之匹也;史记范睢传集解引汉书音义曰:「夏育,卫人,力举千钧。」贲,注累害篇。并古勇士也。以不血刃之德取人,则是三皇、五帝之属也。各本作「是则」,今从朱校元本正。与上句法一律。以索铁之力,不宜受服,以不血刃之德,不宜顿兵。朱校元本「顿」作「赖」。今称纣力,则武王德贬;誉武王,则纣力少。索铁、不血刃,不得两立;殷、周之称,不得二全。不得二全,则必一非。
孔子曰:「纣之不善,不若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论语子张篇子贡语。齐世篇引亦云孔子。汉人有此例。说见命禄篇。「若」,论语作「如」。孟子曰:「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耳。以至仁伐不仁,如何其血之浮杵也?」见孟子尽心下。「策」,宋本作「筴」,字同,并为「册」之借字。曲礼释文曰:「筴,编简也。」「耳」,孟子作「而已矣」。「伐」下有「至」字。「如」作「而」,「浮」作「流」。崇文本作「流」,盖依孟子改之。李赓芸炳烛编曰:「古『如』、『而』字通。『浮』字之谊,似长于『流』。又艺增篇、恢国篇俱云:『武成篇言,周伐纣,血流浮杵。』」若孔子言,殆沮浮杵;孙曰:「沮」字无义,当作「且」,盖涉「浮」字而误加水旁。本书多「殆且」连文。指瑞篇:「殆且有解编发、削左衽、袭冠带而蒙化焉。」汉书终军传作「殆将」。感类篇:「然则雷雨之至也,殆且自天气。成王畏惧,殆且感物类也。」恢国篇:「以武成言之,食小儿以丹,晨举脂烛,殆且然矣。」并「殆且」连文之证。此谓如孔子所言,殆将浮杵矣。故下文辨之云「浮杵过其实」也。若孟子之言,近不血刃。浮杵过其实,不血刃亦失其正。一圣一贤,共论一纣,轻重殊称,多少异实。
纣之恶不若王莽。邹伯奇曰:「桀、纣不如亡秦,亡秦不如王莽。」(见感类篇。)纣杀比干,莽鸩平帝;汉书翟义传:「移檄郡国,言莽鸩杀孝平皇帝。」平帝纪,师古曰:「汉注云:『帝春秋益壮,以母卫大后故怨不悦。莽自知益疏,篡弒之谋由是生。因到腊日,上椒酒,置药酒中。』」纣以嗣立,莽盗汉位。杀主隆于诛臣,嗣立顺于盗位,士众所畔,宜甚于纣。汉诛王莽,兵顿昆阳,死者万数,军至渐台,血流没趾。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