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诸子
论衡校释
181 万字 · 约 86 小时 14 分钟 · 61 / 227
子藏 · 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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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子曰:「观过,斯知仁矣。」见论语里仁篇。君子过于爱,小人过于忍,故观其过,知其仁否。汉书外戚传燕王上书、后汉书吴佑传载孙性语、南齐书张岱传载宋孝武语、皇疏引殷仲堪说,并与仲任义同。盖汉儒旧说。集解引孔注,以「仁」字指观过者言,非也。子文有仁之实矣。子文过于爱子玉,故曰「有仁之实」。孔子谓忠非仁,是谓父母非二亲,配匹非夫妇也。白虎通爵篇:「匹,偶也,与其妻为偶。」广韵五质曰:「匹,俗作疋。」黄、钱、王本作「匹」。宋本、崇文本段,今从之。
哀公问:「弟子孰谓好学?」「谓」,各本同,崇文本作「为」,与论语合,字通。孔子对曰:「有颜回者,论语有「好学」二字。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见论语雍也篇。
夫颜渊所以死者,审何用哉?言实何因也。令自以短命,犹伯牛之有疾也。注见命义篇。人生受命,皆〔当〕全(当)洁,当作「皆当全洁」,与下「皆当受天长命」语气相贯。今有恶疾,故曰「无命」。论语雍也篇:「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亡」读有无之「无」。「之」,其也。见经传释词。言「无其命矣夫」。汉书宣元六王传成帝诏曰:「夫子所痛曰:『蔑之命矣夫。』」师古注引论语,并云:「蔑,无也。言命之所遭,无有善恶。」(按:「蔑,无也。」见小尔雅。其云「言命之所遭,无有善恶」,殊失其义。)新序作「末之命矣夫」,末亦无也。是汉儒旧说,仲任从之。论语后录、桂馥札朴并读「蔑」为「灭」,则义反迂曲。何义门读书记虽读「蔑」作「无」,然云:「无之者,言无可以致此疾之道。」盖沿孔注之误,以「亡之」二字句绝。凌曙群书答问曰:「汉人读作有无之无,今注乃读作存亡之亡。」引此文及成帝诏证之,是也。孔注「亡」为「丧」,武亿群经义证曰:「视疾即决其丧,必致举室惶骇,甚非慰问所宜。依情度之,必不谓然。」此孔注之不足信。人生皆当受天长命,今得「短命」,亦宜曰「无命」。如天〔命〕有短长,吴曰:「天」下当脱「命」字,寻上下文义自明。则亦有善恶矣。盼遂案:「天」当为「命」字之误,此承上文长命、短命为言。言颜渊「短命」,则宜言伯牛「恶命」;言伯牛「无命」,则宜言颜渊「无命」。一死一病,颜渊死。伯牛病。皆痛云命,所禀不异,文语不同,未晓其故也。旧本段。
哀公问孔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今也则亡。不迁怒,不贰过。」注见上。再引之者,疑孔子举「不迁怒,不贰过」,非哀公所问者。何也?曰:「并攻哀公之性迁怒贰过故也。因其问,则并以对之,兼以攻上之短,不犯其罚。」皇疏曰:「学至庶几,其美非一。今独举怒、过二条者,为当时哀公滥怒贰过,欲因答寄箴者也。」邢疏一说同。疑仲任引当时论语说也。
问曰:康子亦问好学,孔子亦对之以颜渊。论语先进篇:「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集解孔曰:「季康子,鲁卿季孙肥。」康子亦有短,何不并对以攻康子?皇疏曰:「此与哀公问同,而答异者,旧有二通。一云:缘哀公有迁怒贰过之事,故孔子因答以箴之也。康子无此事,故不烦言也。又一云:哀公是君之尊,故须具答;而康子是臣为卑,故略以相酬也。」康子非圣人也,操行犹有所失。成事:注书虚篇。康子患盗,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见论语颜渊篇。由此言之,康子以欲为短也,不攻,何哉?从崇文本段。
孔子见南子,吕氏春秋贵因篇:「孔子道弥子瑕见厘夫人。」高注:「或云厘为南子谥。然据其行,不可谥为厘。」论语后录谓即南子,「厘」为「灵」之讹。淮南泰族篇:「孔子欲行王道,因卫夫人。」注:「卫灵公夫人南子也。」盐铁论论儒篇:「孔子适卫,因嬖臣弥子瑕以见卫夫人,子路不说。」史记孔子世家亦载此事。集解孔曰:「等以为南子者,卫灵公夫人也。孔子见之,欲因以说灵公,使行治也。」是汉儒并不疑此事。后人为圣讳者,多辩其妄。孔丛子谓:「礼大享,夫人遇焉。卫君夫人享夫子。」子路不悦。子曰:「予所鄙者,天厌之!天厌之!」见论语雍也篇。「所」犹「若」也。「鄙」下旧校曰:一作「否」。孙曰:旧校非也。仲任所引为鲁论。古论作「不」,通作「否」。鲁论作「鄙」,训鄙为陋,厌为压迫,盖皆夏侯建、张禹诸儒旧说,而仲任用之。此乃浅人据论语所校,原文不作「否」也。晖按:孙说是也。宋本、朱校元本并无「一作否」三字注,则此明人之妄也。南子,卫灵公夫人也,聘孔子,盖据孔子世家云「聘」。子路不说,谓孔子淫乱也。孔子解之曰:「我所为鄙陋者,天厌杀我!」至诚自誓,不负子路也。
问曰:孔子自解,安能解乎?使世人有鄙陋之行,天曾厌杀之,可引以誓。子路闻之,可信以解。今未曾有为天所厌者也,曰「天厌之」,子路肯信之乎?行事:注书虚篇。雷击杀人,水火烧溺人,墙屋压填人。如曰「雷击杀我,水火烧溺我,墙屋压填我」,子路颇信之。今引未曾有之祸,以自誓于子路,子路安肯(晓)解而信之?「晓」字传写误增。解,释也,谓释嫌。上下文诸「解」字并同。此着一「晓」字,则失其义。行事:适有卧厌不悟者,谓此为天所厌邪?案诸卧厌不悟者,未皆为鄙陋也。子路入道虽浅,论语先进篇:「由也升堂,未入于室。」故云「入道浅」。犹知事之实。事非实,孔子以誓,子路必不解矣。
孔子称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子夏语。说见命禄篇。若此者,人之死生,自有长短,不在操行善恶也。成事:注书虚篇。颜渊蚤死,孔子谓之短命。由此知短命夭死之人,□必有邪行也。「必」上当有「未」字。盼遂案:「必」上当有「非」字。子路入道虽浅,闻孔子之言,知死生之实。孔子誓以「予所鄙者,天厌之」,独不为子路言:「为」,疑「畏」声误。设子路出此难,故曰「独不畏」。「夫子惟命未当死,「惟」,宋本作「虽」。朱校元本同。字通。天安得厌杀之乎?」若此,誓子路以「天厌之」,终不见信。不见信,则孔子自解,终不解也。
尚书曰:「毋若丹朱敖,惟慢游是好。」见伪孔本益稷篇。说文□部引虞书「敖」作「奡」,云:「嫚也。」徐锴曰:今文尚书作「傲」。段玉裁曰:天宝以前只作「敖」。困学纪闻二、孔广森经学卮言、孙志祖读书脞录并以「敖」为论语宪问篇「奡荡舟」之「奡」。吴汝纶以「朱敖」连读,谓即庄子「胥敖」,疑并未是也。谓帝舜敕禹毋子(予)不肖子也。孙曰:「毋子不肖子」当作「毋私不肖子」。下文云:「恐禹私其子。」又云:「不敢私不肖子。」并与此文相应。晖按:「子」当作「予」,读作「与」。「毋予不肖子」,谓毋以天下予不肖子也。故下文曰:「重天命,恐禹私其子。」宋本作「予」,路史后纪十二注引作「与」。是其证。史记夏本纪、汉书楚元王传刘向上奏、后汉书梁冀传袁着上书,并谓舜戒禹之词,与仲任义同,盖今古文说无异也。(此从孙星衍说。段玉裁谓今文说。)伪孔传以为禹戒舜,刘奉世据之以规刘向,路史注以正仲任,并沿伪孔而误,不知「毋若」上脱去「帝曰」二字耳。(此从江氏、孙氏、皮氏说。段氏谓今文经亦无,今文说谓当有之。)皮锡瑞曰:「孟子云启贤,论衡以为不肖者,启淫溢康乐,见墨子、离骚、天问、山海经,盖启亦有慢游之好,故一传而太康失国。孟子云贤者,为后世立教耳。今文家以为不肖,当得其实。详见五子之歌、书序考。」重天命,「重」上路史注引有「舜」字。恐禹私其子,故引丹朱以敕戒之。禹曰:「予娶,若时辛壬;癸甲开呱呱而泣,予弗子。」益稷篇作「用殄厥世,予创若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云云。段玉裁曰:「史记夏本纪以『予不能顺是』释『予创若时』,系诸帝语,而论衡则『若时』二字在『予娶』之下,为禹语,疑有舛误。」孙星衍曰:「予创若时」,史迁为舜言,说为「予不能顺是」。仲任作禹言,疑今文也。以「创」为「娶」,无文证之。盖「创」同「」,广雅释诂云:「始也。」述始娶若时。皮锡瑞曰:以「创」为「娶」,无文可证。「予娶若时」,义不可通。又无「涂山」二字,则「予娶若时辛壬癸甲」文不相承。疑论衡「予娶若时」四字,本当作「予娶涂山」,与说文引虞书「予娶嵞山」相同。盖今文尚书与古文尚书不异。伪孔妄改经文为「娶于涂山」,以舜言并为禹言,删去「帝曰」、「禹曰」四字,后人遂据妄改之经文,改论衡为「予娶若时」,(刘逢禄、邹汉勋皆云当是「涂山」二字之误。)其义遂不可通。今据史记云「予辛壬娶涂山」,以订正论衡「予娶若时」之伪。又据史记、论衡皆曰「予娶」,可见说文并非脱误。亦可见今古文本无不合,非必今文作「予娶若时」,属下读为禹言也。晖按:此文当读作「予娶,若时辛壬」句,「癸甲开呱呱而泣」句。段、孙误以「予娶若时」句绝,以当经文「予创若时」,固非。皮氏以「予娶若时」为「予娶涂山」之误,又以「辛壬癸甲」句绝,亦非。史记云:「禹曰:予辛壬娶涂山,癸甲生启。」则知经文原作:「予娶涂山,若时辛壬,(句。)癸甲启呱呱而泣。」「予辛壬娶涂山」,即释经文「予娶涂山,若时辛壬」。「若」,词之「惟」也。「癸甲生启」,即释「癸甲启呱呱而泣」。史公以义训读之。若经文原以「辛壬癸甲」句,则史公不得以此四字析属两句也。仲任引经,「予娶」下省「涂山」二字。知者,史公云「予辛壬娶涂山」,说文屾部引虞书「予娶嵞山」,可证。知经文「辛壬」上有「若时」二字者,伪孔本作「用殄厥世,予创若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妄删「帝曰」、「禹曰」字,并禹言为舜言,则「予创若时」下,即接「予娶涂山,若时辛壬」,嫌「若时」二字重复,则妄删「若时」二字,改作「辛壬癸甲」句绝。伪孔以「予娶涂山」直接「予创若时」,嫌「予」字重迭,遂改为「娶于涂山」。(此用江声说。)正其比。陈乔枞以史记为有讹误,据集解、正义因伪孔传为说,认史记原文当读作「予娶涂山,辛壬癸甲」为句,「生子予不子」为句。裴骃、张守节昧于家法,援引失当,注义多与正文相违,而陈氏据之,以疑史记正文,何也?至疑以辛壬娶妻,经二日生子,不经之甚。则先儒帝王感生之说,履大人迹,吞燕卵,又何以言之?谓其怪诞不经则可,据之以定典籍之伪则非。白虎通姓名篇曰:「人生所以泣何?一干而分,得气异息,故泣,重离母之义也。尚书曰:『启呱呱而泣。』」则班固以「呱呱而泣」为出生堕地而泣也,与史公训「启呱呱而泣」为「生启」义合。据此,可知史记「癸甲生启」不误,更可证经文当读作「癸甲启呱呱而泣」。班引经省「癸甲」二字耳。(吴越春秋无余外传曰:「启生不见父,昼夜呱呱啼泣。」则与班氏出生堕地而泣,重离母之义之说不同,盖亦嫌辛壬娶妻,癸甲生子为不经,而妄改其义。)楚词天问王注:「禹以辛酉日娶,甲子日去而有启。」盖其读与史公、班固同。孟子滕文公上赵注引书曰:「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辛壬」二字,后人妄增,原作「癸甲启呱呱而泣」。知者,相承旧读以「辛壬癸甲」属上「娶于涂山」为义,谓禹与妻同居,自辛至甲四日也。未有以「辛壬癸甲」属「启呱呱而泣」为义。盖后人未知汉儒原以「癸甲启呱呱而泣」为句,疑赵注脱「辛壬」二字,遂依伪孔本而妄增之。不知赵注原以「辛壬」属上读,「癸甲」属下读,与伪孔以「辛壬癸甲」属上读,义自不同,遂露其窜改之迹矣。说文口部:「呱呱,小儿啼声。」「而」犹「然」也。「子」读作「字」。释文:「子,郑音将吏反。」列子杨朱篇曰:「禹唯荒度土功,子产弗字。」禹言启生,己即不字爱。「开」,皮锡瑞曰:今文「启」多作「开」。陈己行事,行事,往事也。以往推来,以见卜隐,「见」犹「显」也。效己不敢私不肖子也。「效」犹「证」也。不曰「天厌之」者,知俗人誓,好引天也。孔子为子路行所疑,「行」为「所」字讹衍。朱校元本重「行」字亦误。盼遂案:吴承仕曰:「此句疑。」「行」字盖涉下文误衍。不引行事,效己不鄙,而云「天厌之」,是与俗人解嫌,引天祝诅,何以异乎。旧本段。
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见论语子罕篇。易坤凿度曰:「仲尼偶筮其命,得旅,泣曰:『天也,命也,凤鸟不来,河无图至,呜呼,天命之也。』叹讫,而后息志。」又王嘉拾遗记二曰:「孔子相鲁之时,有神凤游集。至哀公之末,不复来翔,故曰凤鸟不至。」下文云:「还定诗、书,望绝无冀,称已矣夫。」是仲任以此言发于哀公十一年自卫反鲁后也。刘逢禄、吴汝纶据史记以为发于哀十四年获麟时。夫子自伤不王也。汉书董仲舒传载仲舒曰:「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与仲任说同。皇疏引缪协说,时人愿孔子王,为此言,以释众庶之望。又孙绰说,孔子王德光于上,将相备乎下,当世之君,咸有忌难,故称此,以绝其疑。己王致太平,太平则凤鸟至,河出图矣。今不得王,故瑞应不至,悲心自伤,故曰「吾已矣夫」。
问曰:凤鸟河图,审何据始起?始起之时,鸟图未至。如据太平,太平之帝,未必常致凤鸟与河图也。五帝三王,皆致太平,案其瑞应,不皆凤皇为必然之瑞。于太平,凤皇为未必然之应,孔子,圣人也,宋本「也」作「然」,属下为文。思未必然以自伤,终不应矣。
或曰:「孔子不自伤不得王也,伤时无明王,故己不用也。凤鸟河图,明王之瑞也。瑞应不至,时无明王;明王不存,己遂不用矣。」邢昺、张栻并从此说。钱坫论语后录据墨子谓孔子为诸侯叛周而发,疑未是。夫致瑞应,何以致之?任贤使能,治定功成。治定功成,则瑞应至矣。瑞应至后,亦不须孔子。孔子所望,何其末也?不思其本,而望其末(也);孙曰:此文不当有「也」字。盖涉上句「何其末也」而衍。吴说同。不相其主,而名其物。相,视也。「主」,王、钱、黄、崇文本作「王」。治有未定,物有不至,以至而效明王,必失之矣。孝文皇帝可谓明矣,案其本纪,见史记。不见凤鸟与河图。使孔子在孝文之世,犹曰「吾已矣夫」。旧本段。
子欲居九夷,论语集解马曰:「东方夷有九种。」皇疏、邢疏并实其数。白虎通礼篇谓九之为言究也。德遍究,故应德而来亦九。又谓东方少阳易化,故名。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见论语子罕篇。孔子疾道不行于中国,志(恚)恨失意,孙曰:「志恨」义不可通。「志」乃「恚」之坏字。故欲之九夷也。说文羊部:孔子曰:「道不行,欲之九夷。」王逸九思注:「子欲居九夷,疾时之言也。」皇疏谓因圣道不行于中国。并与此义同。或人难之曰:「夷狄之鄙陋无礼义,如之何?」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言以君子之道,居而教之,何为陋乎?论语集解马曰:「君子所居者皆化也。」与此义同。朴学斋札记、四书考异、论语竣质并据山海经海外东经有君子国,衣冠带剑,谓「孔子乃谓东方所居,有如是之国,何可概谓其陋」。按:说文云:「夷俗仁,仁者寿,有君子不死之国,孔子欲之九夷有以也。」似亦谓孔子以九夷本君子所居之地。盖汉人说,有与马、王异者。
问之曰:「之」字衍。本篇文例并作「问曰」。孔子欲之九夷者,何起乎?起道不行于中国,故欲之九夷。夫中国且不行,安能行于夷狄?「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亡。」论语八佾篇述孔子语。「若」作「如」。言夷狄之难,诸夏之易也。难易谓治也。皇疏:「夷狄尚有尊长,不至如我国之无君。」邢疏:「言夷狄虽有君长,而无礼义,中国虽偶无君,而礼义不废。」邢疏与仲任义同。不能行于易,能行于难乎?
且孔子云:「以君子居之者,何谓陋邪?」谓修君子之道自容乎?楚辞九章云:「苟余心之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王注:「言我惟行正直之心,虽在僻远之域,犹有善称,无害疾也。故论语曰子欲居九夷。」是汉儒有修身自容之说。谓以君子之道教之也?如修君子之道苟自容,「苟」读若论语子路篇「苟合矣」之「苟」。皇疏:「苟,苟且也,苟且非本意也。」下文诸「苟」字义同。中国亦可,何必之夷狄?如以君子之道教之,夷狄安可教乎?禹入裸国,裸入衣出,见吕氏春秋贵因篇、淮南原道篇。御览六九六引风俗通曰:「禹入裸国,欣起而解裳。俗说:『禹治洪水,乃播入裸国,君子入俗,不改其恒,于是欣然而解裳也。』原其所以,当言『皆裳』。裸国,今吴郡是也。被发文身,裸以为饰,盖正朔所不及也。猥见大圣之君,悦禹文德,欣然皆着衣裳也。」衣服之制不通于夷狄也。禹不能教裸国衣服,孔子何能使九夷为君子?
或〔曰〕:「孔子实不欲往,患道不行,动发此言。或人难之,孔子知其陋,然而犹曰『何陋之有』者,欲遂已然,距或人之谏也。」此以「或曰」设词,与前节「或曰孔子不自伤不得王」文例同。下文「实不欲往」云云,正一一破或言也。是其证。盖传写脱去「曰」字。实不欲往,志动发言,是伪言也。君子于言,无所苟矣。孔子对子路曰:「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见论语子路篇。如知其陋,苟欲自遂,此子路对孔子以子羔也。子路使子羔为费宰,「费」当作「郈」,说具艺增篇。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社稷焉,有民人焉,二句倒。正说篇引与论语合。刘宝楠曰:「人谓群有司也。」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疾其便给遂己非也。见先进篇。子路知其不可,苟欲自遂,孔子恶之,比夫佞者。孔子亦知其不可,苟应或人,孔子、子路皆以佞也。「以」犹「为」也。旧本段。
孔子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见论语先进篇。「亿」当作「意」。说见知实篇。何谓不受命乎?说曰:「〔不〕受当富之命,「受」上脱「不」字。此承上「何谓不受命」为文。下文「孔子知己不受贵命,而谓赐不受富命」。率性篇引论语此文,释之曰:「赐本不受天之富命。」并其证。若作「受当富之命」,则与「赐不受命」之旨违矣。自以术知,数亿中时也。」不受命,说有数通。仲任则谓不受富命,率性、知实同。说详率性篇。
夫人富贵,在天命乎?在人知也?如在天命,知术求之不能得;盼遂案:「知术」当正为「术知」。下文「夫谓富不受命,而自知术得之」同。孟子尽心篇「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本书例作「术知」。如在人,疑有「知」字,此承上「在人知也」为文。孔子何为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注见上。夫谓富不受命,而自〔以〕知术得之,「自」下脱「以」字。此承上「自以术知」为文。「而自以知术得之」,与下「而自以努力求之」句法一律。贵亦可不受命,而自以努力求之。世无不受贵命而自得贵,亦知无不受富命而自得富者。成事:孔子不得富贵矣,「富」字疑写者误增。此文以孔子不受贵命则不得贵,证子贡不受富命则不得富,不当「富贵」连言。下文「称已矣夫,自知无贵命」,又云「孔子知己不受贵命」,正承此文言之,则此不当有「富」字,明矣。周流应聘,行说诸侯,智穷策困,还定诗、书,文选移太常博士书注引论语谶曰:「自卫反鲁,删诗、书,修春秋。」望绝无冀,称「已矣夫」。即凤鸟河图之叹,见上文。盼遂案:「异」为「冀」之坏字。刺孟篇「绝意无冀」,与此同例。「无冀」与「已矣夫」相应。自知无贵命,周流无补益也。孔子知己不受贵命,周流求之不能得,而谓赐不受富命,而以术知得富,言行相违,未晓其故。
或曰:「欲攻子贡之短也。子贡不好道德,而徒好货殖,故攻其短,欲令穷服而更其行节。」论语集解曰:「赐不受教命,唯财货是殖,忆度是非,盖美回所以厉赐也。」即此义。夫攻子贡之短,可言「赐不好道德,而货殖焉」,何必立「不受命」,与前言「富贵在天」相违反也?旧本段。
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见论语先进篇。公羊哀十四年传何休注:「噫,咄嗟貌。」此言人将起,天与之辅;人将废,天夺其佑。孔子有四友,欲因而起。四友,谓颜渊、子贡、子张、子路也。尚书大传殷传曰:「文王有四臣,丘亦得四友焉。自吾得回也,门人加亲,是非胥附邪?自吾得赐也,远方之士日至,是非奔辏邪?自吾得师也,前有辉,后有光,是非先后邪?自吾得由也,恶言不至于门,是非御侮邪?」颜渊早夭,故曰「天丧予」。公羊何注:「天生颜渊、子路为夫子辅佐,皆死者,天将亡夫子之证。」汉书董仲舒传赞:「王者不得则不兴,故颜渊死,孔子曰云云。」师古注:「言失其辅佐。」前偶会篇说同。
问曰:颜渊之死,孔子不王,天夺之邪?不幸短命,自为死也?如短命不幸,不得不死,孔子虽王,犹不得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