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诸子
论衡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56 分钟 · 14 / 32
子藏 · 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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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枝,一日居上枝。
《淮南书》又言烛十日,尧时十日并出,万物焦枯,尧上射十日,以故不并一日见也。世俗又名甲乙为日,甲至癸凡十日,日之有十,犹星之有五也。通人谈士,归于难知,不肯辨明。是以文二传而不定,世两言而无主。诚实论之,且无十焉。何以验之?夫日犹月也,日而有十,月有十二乎?星有五,五行之精,金木水火土各异光色。如日有十,其气必异。今观日光无有异者,察其小大前后若一。如审气异,光色宜殊;如诚同气,宜合为一,无为十也。验日阳遂,火从天来,日者、大火也,察火在地,一气也,地无十火,天安得十日?然则所谓十日者,殆更自有他物,光质如日之状,居汤谷中水,时缘据扶桑,禹、益见之,则纪十日。数家度日之光,数日之质,刺径千里,假令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扶桑木宜覆万里,乃能受之。何则?一日径千里,十日宜万里也。天之去人万里余也,仰察之,日光眩耀,火光盛明,不能堪也。使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禹、益见之,不能知其为日也。何则?仰察一日,目犹眩耀,况察十日乎?当禹、益见之,若斗筐之状,故名之为日。夫火如斗筐,(P)望六万之形,非就见之,即察之体也。由此言之,禹、益所见,意似日非日也。天地之间,物气相类,其实非者多。海外西南有珠树焉,察之是珠,然非鱼中之珠也。夫十日之日,犹珠树之珠也,珠树似珠非真珠,十日似日非实日也。淮南见《山海经》,则虚言真人烛十日,妄纪尧时十日并出。且日,火也;汤谷,水也。水火相贼,则十日浴于汤谷,当灭败焉。火燃木,扶桑,木也,十日处其上,宜枯焉。今浴汤谷而光不灭,登扶桑而枝不不枯,与今日出同,不验于五行,故知十日非真日也。且禹、益见十日之时,终不以夜,犹以昼也,则一日出,九日宜留,安得俱出十日?如平旦日未出,且天行有度数,日随天转行,安得留扶桑枝间,浴汤谷之水乎?
留则失行度,行度差跌不相应矣。如行出之日与十日异,是意似日而非日也。
《春秋》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见,星如雨。"(者)《公羊传》曰"如雨者何?非雨也。非雨则曷为谓之如雨?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修之曰:星如雨。"不修《春秋》者,未修《春秋》时鲁史记,曰"(星如)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者,孔子,孔子修之曰"星如雨"孔子之意以为地有山陵楼台,云不及地尺,恐失其实,更正之曰如雨。如雨者,为从地上而下,星亦从天而复,与同,故曰如。夫孔子虽云不及地尺,但言如雨,其谓之者,皆是星也。孔子虽定其位,着其文,谓为星,与史同焉。从平地望泰山之巅,鹤如乌,乌如爵者,泰山高远,物之小大失其实。天之去地六万余里,高远非直泰山之巅也;星着于天,人察之,失星之实,非直望鹤乌之类也。数等,星之质百里,体大光盛,故能垂耀,人望见之,若凤卵之状,远失其实也。如星审者,天之星而至地,人不知其为星也。何则?时小大不与在天同也。今见星如在天时,是时星也非星,则气为之也。人见鬼如死人之状,其实气象聚,非真死人。然则星之形,其实非星。孔子云正者,非星而徙,正言如雨非雨之文,盖俱失星之实矣。《春秋》《左氏传》:"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见,夜明也;星如雨,与雨俱也。"其言夜明,故不见,与《易》之言日中见斗相依类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夜中星不见,夜光明也。事异义同,盖其实也。其言与雨俱之,集也。夫辛卯之夜明,故星不见,明则不雨之验也,雨气阴暗安得明?明则无雨,安得与雨俱?夫如是言与雨俱者非实,且言夜明不见,安得见星与雨俱?又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石于宋五,《左氏传》曰:"星也。"夫谓石为星,则谓为石矣。辛卯之夜星,为星则实为石矣。辛卯之夜,星如是石,地有楼台,楼台崩坏。孔子虽不合言及地尺,虽地必有实数,鲁史目见,不空言者也,云与雨俱,雨集于地,石亦宜然。至地而楼台不坏,非星明矣。且左丘明谓石为星,何以审之?当时石轻然。
何以其从天坠也,秦时三山亡,亡(有)〔者〕不消散,有在其集下时必有声音,或时夷狄之山从集于宋,宋闻石,则谓之星也,左丘明省,则谓之星。夫星,万物之精,与日月同。说五星者,谓五行之精之光也,五星众星同光耀,独谓列星为石,恐失其实。实者辛卯之夜,星若雨而非星也,与彼汤谷之十日,若日而非日也。
儒者又曰:雨从天下,谓正从天坠也。如(当)〔实〕论之,雨从地上不从天下,见雨从上集,则谓从天下矣,其实地上也。然其出地起于山。何以明之?《春秋传》曰:"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遍天下,惟太山也。"
太山雨天下,小山雨一国,各以小大为近远差。雨之出山,或谓云载而行,云散水坠,名为雨矣。夫云则雨,雨则云矣,初出为云,云繁为雨,犹甚而泥露濡污衣服,若雨之状,非云与俱,云载行雨也。或曰:《尚书》曰:"月之从星,则以风雨。"《诗》曰:"月丽于毕,俾滂□矣。"二经咸言,所谓为之非天,如何?夫雨从山发,月经星丽毕之时,丽毕之时当雨也。时不雨,月不丽,山不云,天地上下自相应也。月丽于上,山于下,气体偶合,自然道也。云雾,雨之征也,夏则为露,冬则为霜,温则为雨,寒则为雪。雨露冻凝者,皆由地发,不从天降也。
答佞篇
或问曰:"贤者行道,得尊官厚禄矣;何心为佞,以取富贵?"曰:佞人知行道可以得富贵,必以佞取爵禄者,不能禁欲也;知力耕可以得谷,勉贸可以得货,然而必盗窃,情欲不能禁者也。以礼进退也,人莫之贵,然而违礼者众,尊义者希,心情贪欲,志虑乱溺也。夫佞与贤者同材,佞以情自败;偷盗与田商同知,偷盗以欲自劾也。
问曰:"佞与贤者同材,材行宜钧,而佞人曷为独以情自败?"曰:富贵皆人所欲也,虽有君子之行,犹有饥渴之情。君子则以礼防情,以义割欲,故得循道,循道则无祸。小人纵贪利之欲,逾礼犯义,故进得苟佞,苟佞则有罪。夫贤者,君子也;佞人,小人也。君子与小人本殊操异行,取舍不同。
问曰:"佞与谗者同道乎?有以异乎?"曰:谗与佞,俱小人也,同道异材,俱以嫉妒为性,而施行发动之异。谗以口害人,佞以事危人;谗人以直道不违,佞人依违匿端;谗人无诈虑,佞人有朮数。故人君皆能远谗亲仁,莫能知贤别佞。难曰:"人君皆能远谗亲仁,而莫能知贤别佞,然则佞人意不可知乎?"曰:佞可知,人君不能知。庸庸之君,不能知贤,不能知贤,不能知佞。唯圣贤之人,以九德检其行,以事效考其言。行不合于九德,言不验于事效,人非贤则佞矣。夫知佞以知贤,知贤以知佞,知贤则贤智自觉,知贤则奸佞自得。贤佞异行,考之一验;情心不同,观之一实。
问曰:"九德之法,张设久矣,观读之者,莫不晓见,斗斛之量多少,权衡之县轻重也。然而居国有土之君,曷为常有邪佞之臣与常有欺惑之患?"〔曰〕:无患斗斛过,所量非其谷;不患无铨衡,所铨非其物故也。在人君位者,皆知九德之可以检行,事效可以知情,然而惑乱不能见者,则明不察之故也。人有不能行,行无不可检;人有不能考,情无不可知。
问曰:"行不合于九德,效不检于考功,进近非贤,非贤则佞。夫庸庸之材,无高之知不能及贤。贤功不效,贤行不应,可谓佞乎?"曰:材有不相及,行有不相追,功有不相袭。若知无相袭,人材相什百,取舍宜同,贤佞殊行,是是非非。实名俱立,而效有成败,是非之言俱当,功有正邪。
言合行违,名盛行废,佞人〔也〕。
问曰:"行合九德则贤,不合则佞。世人操行者可尽谓佞乎?"曰:诸非皆恶,恶中之逆者,谓之无道;恶中之巧者,谓之佞人。圣王刑宪,佞在恶中;圣王赏劝,贤在善中。纯洁之贤,善中殊高,贤中之圣也。(善)〔恶〕中大佞,恶中之雄也。故曰:观贤由善,察佞由恶。善恶定成,贤佞形矣。
问曰:"聪明有蔽塞,推行有谬误,今以是者为贤,非者为佞,殆不得贤之实乎?"曰:聪明蔽塞,推行谬误,人之所歉也。故曰:刑故无小,宥过无大。圣君原心省意,故诛故贳误。故贼加增,过误减损,一狱吏所能定也,贤者见之不疑矣。
问曰:"言行无功效,可谓佞乎?"〔曰〕:苏秦约六国为从,强秦不敢窥兵于关外。张仪为横,六国不敢同攻于关内。六国约从,则秦畏而六国强;三秦称横,则秦强而天下弱。功着效明,载纪竹帛,虽贤何以加之?太史公叙言众贤,仪、秦有篇,无嫉恶之文,功钧名敌,不异于贤。夫功之不可以效贤,犹名之不可实也。仪、秦,排难之人也,处扰攘之世,行揣摩之朮。当此之时,稷、契不能与之争计,禹、睾陶不能与之比效。若夫阴阳调和,风雨时适,五谷丰熟,盗贼衰息,人举廉让,家行道德之功,命禄贵美,朮数所致,非道德之所成也。太史公记功,故高来,记录成则着效明验,揽载高卓,以仪、秦功美,故列其状。由此言之,佞人亦能以权说立功为效。无效,未可为佞也。难曰:"恶中立功者谓之佞。能为功者,材高知明。思虑远者,必傍义依仁,乱于大贤。故《觉佞》之篇曰:
'人主好辨,佞人言利;人主好文,佞人辞丽。'心合意同,偶当人主,说而不见其非,何以知其伪而伺其奸乎?"曰:是谓庸庸之君也,材下知昏,蔽惑不见。(后)〔若〕(又)〔大〕贤之君,察之审明,若视俎上脯,指掌中之理,数局上之棋,摘辕中之马。鱼鳖匿渊,捕渔者知其源;禽兽藏山,畋猎者见其脉。佞人异行于世,世不能见,庸庸之主,无高材之人也。难曰:"人君好辨,佞人言利;人主好文,佞人辞丽。言操合同,何以觉之?"曰:文王官人法曰:"推其往行以揆其来言,听其来言以省其往行,观其阳以考其阴,察其内以揆其外。"是故诈善设节者可知,饰伪无情者可辨,质诚居善者可得,含忠守节者可见也。人之旧性不辨,人君好辨,佞人学求合于上也。人之故能不文,人君好文,佞人意欲称上。上奢,己丽服;上俭,己不饬。今操与古殊,朝行与家别,考乡里之迹,证朝庭之行,察共亲之节,明事君之操,外内不相称,名实不相副,际会发见、奸为觉露也。
问曰:"人操行无恒,权时制宜。信者欺人,直者曲挠,权变所设,前后异操,事有所应,左右异语。儒书所载,权变非一。今以素故考之,母乃失实乎?"曰:贤者有权,佞者有权。贤者之有权,后有应。佞人之有权,亦反经,后有恶。故贤人之权,为事为国;佞人之权,为身为家。观其所权,贤佞可论。察其发动,邪正可名。
问曰:"佞人好毁人,有诸?"曰:佞人不毁人。如毁人,是谗人也。何则?佞人求利,故不毁人。苟利于己,曷为毁之?苟不利(己)于〔己〕,毁之无益。以计求便,以数取利,利则便得。妒人共事,然后危人。其危人也非毁之,而其害人也非泊之。誉而危之,故人不知。厚而害之,故人不疑。是故佞人危而不怨,害人之败而不仇。隐情匿意,为之功也。如毁人,人亦毁之,众不亲,士不附也,安能得容世取利于上?
问曰:"佞人不毁人于世间,毁人于将前乎?"曰:佞人以人欺将,不毁人于将。"然则佞人奈何?"曰:佞人毁人,誉之;危人,安之。"毁危奈何?"假令甲有高行奇知,名声显闻,将恐人君召问,扶而胜己,欲故废不言,常腾誉之。荐之者众,将议欲用,问人,人必不对曰,甲贤而宜召也。何则?甲意不欲留县,前闻其语矣,声望欲入府,在郡则望欲入州。志高则操与人异,望远则意不顾近。屈而用之,其心不满,不则卧病。贱而命之则伤贤,不则损威。故人君所以失名损誉者,好臣所常臣也。自耐下之,用之可也。自度不能下之,用之不便。夫用之不两相益,舍之不两相损。人君畏其志,信佞人之言,遂置不用。
问曰:"佞人直以高才洪知考上世人乎?将有师学检也?"曰:人自有知以诈人,及其人主,须朮以动上,犹上人自有勇威人,及其战斗,须兵法以进众,朮则从横,师则鬼谷也。传曰:"苏秦、张仪从横习之鬼谷先生,掘地为坑,曰:下,说令我泣,出则耐分人君之地。苏秦下,说鬼谷先生泣下沾襟,张仪不若。苏秦相赵,并相六国。张仪贫贱,往归苏秦,座之堂下,食以仆妾之食,数让激怒,欲令相秦。仪忿恨,遂西入秦。苏秦使人厚送。其后觉知,曰:此在其朮中,吾不知也,此吾所不及苏君者。"知深有朮,权变锋出,故身尊崇荣显,为世雄杰。深谋明朮,深浅不能并行,明暗不能并知。
问曰:"佞人养名作高,有诸?"曰:佞人食利专权,不养名作高。贪权据凡,则高名自立矣。称于小人,不行于君子。何则?利义相伐,正邪相反。义动君子,利动小人。佞人贪利名之显,君子不安下则身危。举世为佞者,皆以祸众,不能养其身,安能养其名?上世列传弃(宗)〔荣〕养身,违利赴名,竹帛所载,伯成、子高委国而耕,于陵子辞位灌园,近世兰陵王仲子、东(都)〔郡〕昔庐君阳,寝位久病,不应上征,可谓养名矣。夫不以道进,必不以道出身;不以义止,必不以义立名。佞人怀贪利之心,轻祸重身,倾死为矣,何名之养?义废德坏,操行随辱,何云作高?
问曰:"大佞易知乎,小佞易知也?"曰:大佞易知,小佞难知。何则?大佞材高,其迹易察;小佞知下,其效难省。何以明之?成事,小盗难觉,大盗易知也。攻城袭邑,剽劫虏掠,发则事觉,道路皆知盗也。穿凿垣墙,狸步鼠窃,莫知谓谁。(曰)大佞奸深惑乱,其人如大盗易知,人君何难?〔曰〕:"《书》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虞舜大圣,兜大佞。大圣难知大佞,大佞不忧大圣。何易之有?"〔曰〕:是谓下知之,上知之。上知之大难小易,下知之大易小难。何则?佞人材高,论说丽美。因丽美之说,人主之威,人(立)〔主〕心并不能责,知或不能觉。小佞材下,对乡失漏,际会不密,人君警悟,得知其故。大难小易也。屋漏在上,知者在下。漏大,下见之着;漏小,下见之微。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孔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民。"误设计数,烦扰农商,损下益上,愁民说主。损上益下,忠臣之说也;损下益上,佞人之义也。"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聚敛,季氏不知其恶,不知百姓所共非也。
论衡卷第十二
程材篇
论者多谓儒生不及彼文吏,见文吏利便而儒生陆落,则诋訾儒生以为浅短,称誉文吏谓之深长。是不知儒生,亦不知文吏也。
儒生、文吏皆有材智,非文吏材高而儒生智下也,文吏更事,儒生不习也。谓文吏更事,儒生不习,可也;谓文吏深长,儒生浅短,知妄矣。世俗共短儒生,儒生之徒亦自相少。何则?并好仕学宦,用吏为绳表也。儒生有阙,俗共短之;文吏有过,俗不敢訾。归非于儒生,付是于文吏也。夫儒生材非下于文吏,又非所习之业非所当为也,然世俗共短之者,见将不好用也。将之不好用之者,事多,己不能理,须文吏以领之也。夫论善谋材,施用累能,期于有益。文吏理烦,身役于职,职判功立,将尊其能。儒生栗栗,不能当剧,将有烦疑,不能效力,力无益于时,则官不及其身也。将以官课材,材以官为验,是故世俗常高文吏,贱下儒生。儒生之下,文吏之高,本由不能之将。世俗之论,缘将好恶。
今世之将,材高知深,能达众凡,举纲持领,事无不定。其置文吏也,备数满员,足以辅己志。志在修德,务在立化,则夫文吏瓦石,儒生珠玉也。夫文吏能破坚理烦,不能守身,〔不能守〕身,则亦不能辅将。儒生不习于职,长于匡救,将相倾侧,谏难不惧。案世间能建蹇蹇之节,成三谏之议,令将检身自敕,不敢邪曲者,率多儒生。阿意苟取容幸,将欲放失,低嘿不言者,率多文吏。文吏以事胜,以忠负;儒生以节优,以职劣。二者长短,各有所宜。世之将相,各有所取。取儒生者,必轨德立化者也;取文吏者,必优事理乱者也。材不自能则须助,须助则待劲。官之立佐,为力不足也;吏之取能,为材不及也。
日之照幽,不须灯烛;贲、育当敌,不待辅佐。使将相知力若日之照幽,贲、育之难敌,则文吏之能无所用也。病作而医用,祸起而巫使。如自能案方和药,入室求祟,则医不售而巫不进矣。桥梁之设也,足不能越沟也;车马之用也,走不能追远也。足能越沟,走能追远,则桥梁不设、车马不用矣。天地事物,人所重敬,皆力劣知极,须仰以给足者也。今世之将相,不责己之不能,而贱儒生之不习;不原文吏之所得得用,而尊其材谓之善吏。非文吏,忧不除;非文吏,患不救:是以选举取常故,案吏取无害。儒生无阀阅,所能不能任剧,故陋于选举,佚于朝庭。
聪慧捷疾者,随时变化,学知吏事,则踵文吏之后,未得良善之名。守古循志,案礼修义,辄为将相所不任,文吏所毗戏。不见任则执欲息退,见毗戏则意不得。临职不劝,察事不精,遂为不能,斥落不习。有俗材而无雅度者,学知吏事,乱于文吏,观将所知,适时所急,转志易务,昼夜学问,无所羞耻,期于成能名文而已。其高志妙操之人,耻降意损崇,以称媚取进,深疾才能之儒,(泊)〔汨〕入文吏之科,坚守高志,不肯下学。亦时或精暗不及,意疏不密,临事不识,对向谬误;拜起不便,进退失度,秦记言事,蒙士解过;援引古义,割切将欲,直言一指,触讳犯忌;封蒙约缚,简绳检署,事不如法,文辞卓诡,辟刺离实,曲不应义。故世俗轻之,文吏薄之,将相贱之。
是以世俗学问者,不肯竟经明学,深知古今,急欲成一家章句,义理略具,同(超)〔趋〕学史书,读律讽令,治作(情)〔请〕奏,习对向,滑(习)跪拜,家成室就,召署辄能。徇今不顾古,趋仇不存志,竞进不案礼,废经不念学。是以古经废而不修,旧学暗而不明,儒者寂于空室,文吏哗于朝堂。材能之士,随世驱驰;节操之人,守隘屏窜。驱驰日以巧,屏窜日以拙。非材顿知不及也,希见阙为,不狎习也。盖足未尝行尧、禹问曲折,目未尝见孔、墨问形象。
齐部世刺绣,恒女无不能;襄邑俗织锦,钝妇无不巧。(日)〔目〕见之,日为之,手狎也。使材士未尝见,巧女未尝为,异事诡手,暂为卒睹,显露易为者,犹愦愦焉。方今论事不谓希更,而曰材不敏;不曰未尝为,而曰知不达。失其实也。儒生材无不能敏,业无不能达,志不(有)〔肯〕为。今俗见不习谓之不能,睹不为谓之不达。科用累能,故文吏在前,儒生在后。是从朝庭谓之也。如从儒堂订之,则儒生在上,文吏在下矣。从农论田,田夫胜;从商讲贾,贾人贤。今从朝庭谓之,文吏,朝庭之人也,幼为干吏,以朝庭为田亩,以刀笔为耒耜,以文书为农业,犹家人子弟生长宅中,其知曲折愈于宾客也。宾客暂至,虽孔、墨之材,不能分别。儒生犹宾客,文吏犹子弟也。
以子弟论之,则文吏晓于儒生,儒生暗于文吏。今世之将相,知子弟以文吏为慧,不能知文吏以狎为能;知宾客以暂为固,不知儒生以希为拙:惑蔽暗昧,不知类也。一县佐史之材,任郡掾史。一郡修行之能,堪州从事。然而郡不召佐史,州不取修行者,巧习无害,文少德高也。五曹自有条品,簿书自有故事,勤力玩弄,成为巧吏,安足多矣。贤明之将,程吏取材,不求习论高,存志不顾文也。
称良吏曰忠,忠之所以为效,非簿书也。夫事可学而知,礼可习而善,忠节公行,不可立也。文吏、儒生皆有所志,然而儒生务忠良,文吏趋理事。苟有忠良之业,疏拙于事,无损于高。论者以儒生不晓簿书,置之于下第。法令比例,吏断决也。
文吏治事,必问法家。县官事务,莫大法令。必以吏职程高,是则法令之家宜最为上。或曰:"固然,法令,汉家之经,吏议决焉。事定于法,诚为明矣。"
曰:夫《五经》亦汉家之所立,儒生善政大义,皆出其中。董仲舒表《春秋》之义,稽合于律,无乖异者。然则《春秋》,汉之经,孔子制作,垂遗于汉。论者徒尊法家,不高《春秋》,是暗蔽也。《春秋》、《五经》义相关穿,既是《春秋》,不大《五经》,是不通也。《五经》以道为务,事不如道,道行事立,无道不成。然则儒生所学者,道也;文吏所学者,事也。假使材同,当以道学。如比于文吏,洗泥者以水,燔腥生者用火。水火,道也,用之者事也,事末于道。儒生治本,文吏理末,道本与事末比,定尊卑之高下,可得程矣。
尧以俊德致黎民雍。孔子曰:"孝悌之至,通于神明。"
张释之曰:"秦任刀笔小吏,陵迟至于二世,天下土崩。"
张汤、赵禹,汉之惠吏,太吏公《序累》置于酷部而致土崩,孰与通于神明,令人填膺也?将相知经学至道,而不尊经学之生,彼见经学之生能不及治事之吏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