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剧曲
聊斋俚曲集
47 万字 · 约 22 小时 15 分钟 · 2 / 61
诗藏 · 剧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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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做声了。张二笑上说妙妙,都去了,多亏了娘子用计。天已晌午,我去开门。却说银匠走来,正遇着张二出来开门,张二说王大叔么一向少会。那里去?银匠说敬访尊翁。才令兄说来了这边,在家么?张二说不曾来的。银匠说这就奇了。
原是来问问安,也不是敬要钱,何妨出来同相见?那边找说在这里,这里又说在那边,胡推脱安心把我骗。列不如明说没有,看的见那两吊三千。
张二说什么钱?银匠说乜二年化银子,该下了几吊火钱,因着相好,不曾开口,怎么连面不见?每哩见了我待啃你一口不成么?好笑人!张二说岂敢岂敢!实在不曾来。拘么,请且回去,我就问去。
合贱荆去探亲,刚刚的到家门,还不曾去把家兄问。为着该钱就不见,家父不是这样人,既相好怎么不相信?你过日从容再访,若撒谎怎见乡邻。
银匠说原不在钱,既不在家,咱别了罢。张二回家和婆子。说咱可把财神打退了!老婆说怎么?张二说谁想咱爹满有钱。
王银匠到这边,来找他要火钱,化锞儿欠下钱几吊。银子不曾使出去,必然埋在那墙间,他喜了宝贝才出见。体着咱哥家哄去,孝顺他咱要当先。
老婆说是是,快去,不要迟了!
诗曰:为人一念最公平,养老从来不肯争;今日不依别处去,不因家父为“家兄”。
第三回 安饱惊梦
张大扶着张老到了家,李氏迎出来说咱爹来了么?那屋里生上火了,先着咱爹烤烤。这天这样冷,你乜身棉袍子着咱爹穿着。张大接过来,给他套上,说咱爹饥困快拿饭来。
[耍孩儿]这天是甚么天,把炕上铺下毡,火少还得加上炭。看咱爹爹肚里饥,快打鸡子用油煎。吃点儿且把饥来垫。倒上酒顿的滚热,咱给爹汤汤风寒。
张二跑进来说我没听的怎么就来了?俺爹放下盅子,咱去罢。张大说既回来,在这里罢。
叫二弟听我言:这里如同在那边,我合你何争这几顿饭?咱爹刚吃一盅酒,烤着火才不战战,怎么又叫他把身欠?你叫他他也不去,你何必苦死歪缠?
张老说我才暖和过来,且在这里罢。张二说咱去罢,多拘远哩。今日轮是我正轮,你怎么不动身?俺哥的话儿休听信。我那里杀鸡顿下酒,生下来木炭一大盆,若不好就把我打一顿。俺爹爹咱就去罢,不必还留恋因循。
张大焦丁说精狗屁圈子!你早饭做甚么来?今早晨没去么?你说的狗屁圈,今早晨送去把门关,大啕叫只推听不见。怎寻思一回无计奈,才领咱爹又回还,生炉顿酒做下饭。刚刚的温了一霎,你又来巧语花言。
张二也恼了,说老是大家的老,偏你就孝顺?
偶然吃酒醉昏昏,并不知你去叫门,开了门全然没音信。谁想着你就把持着,咱爹不敢动动身,这个心肠不堪问。只管你低三下四,把恶名丢与别人。
俺爹咱还是去。张老说我穿着他这身袍子,怎么去?张二说你穿了去,咱给他送回来,我有衣裳你穿,合我去罢。张老起来说不就和他去罢!张大说去怎的!张二往外拉,张大就往里拉,一个说是不用去,一个说是必得去。把者头几乎挣倒老头子喘吁吁,拉的我没是处,起来站也站不住。两个齐往两下里挣,好像挣着个老叫驴,叫我可往那里去?你听我讲个道理,何必似拉羊拖猪。
两个才住下说爹吩咐是该怎么样?张老说依我说:今日该小二仔养活我,不如跟了他去,还照常半月一轮罢。
我的儿你是听:这里拉那里争,夺去夺来何时定?不如照常半个月,按期交代甚公平,好歹只在各人敬。我初一若还不去,差一日这账难清。
张大说就是这等。但只是天冷,爹又饿了,忒也为难。张二说不过半里路,一霎到了。张二扶着出门去了。张老说穿着这件衣服,果然走着就不冷了。
今早晨来一遭,几乎冻的直了腰,棉衣和暖真么妙。你看走了半里路,浑身热气到脚梢,就是这腚上还不妙。若还再添上棉裤,只怕要火晕杀了!
张二说这件旧袍子不知穿了几年了,也是看的见的。你看我扎挂的你一崭新。
外头袍子虽囫囵,边上漏着破铺衬,旧衣裳穿上还不趁。看我不出五日内,着你表里一崭新,看比这个俊不俊?马前刀他还会耍,俺哥哥并不是人。
张二扶着张老来到家,赵氏笑出来说怎么来到如今?鸡也烂了,饼也冷了,酒顿了两三回了,炉子旺旺的。且坐下烤烤,咱爹这袍子是穿的谁的?张二说是咱哥的,赵氏说*(左口右岑)杀我了!吊脸打胯的,就给老的们穿么。
休说是件破衣,七长八短不整齐,穿上就是有些覔汉气。老人家衣服要会做,棉的极厚要弶皮,掯里宽快些才如意。我看着你那绢袄,爹穿着肥瘦相宜。
张二说快拿饭来!老婆提着酒,端着东西。张老说我能吃多少,就费这么些事?老婆说有嗄吃哩。
俺嫂子漫会唠,我老实不会叨,谁能弄那花花哨。咱家虽没好的吃,或是热面或冷酒淘,爹爹待吃就开口要。早合晚没甚么孝顺,但只是不敢辞劳。
你劝咱爹再吃杯酒。张老说我酒饭都勾了,您拾掇家伙罢,天色已晚,歇息去罢。张二说我等爹睡了着去。
我待着爹爹眠,盖盖被把灯端,溺鳖儿拿来我可散。张老说:不必呀。把灯安在床头上,夜壶放在这床前,坐坐睡了极方便。张二说:就是这等。俺两个把门掩上,到天明再来问安。
张二夫妻去了。张老说奇哉怪哉!怎么两个儿,两个媳妇,都孝顺起来了?
细想来好蹊跷,怎么术法这样高,忤逆儿一霎变成孝?当时饿死没人理,酒肉而今大口叨,不懂的这是甚么窍。忽经着儿家供养,只觉着意乱心摇。
夜已深了,睡了罢。上了床把腰一伸好自在呀,这样暖和。每日愁到晚来,似母猪把糠筛,虽战战并不敢高声啀。半夜转了腿肚子,脚头冰凉舒不开,土炕上铺着席一块。倒不曾想日出遭殃,日未落得其所哉。
夜有三更,不免卧倒,打了两声鼾睡。忽然做着梦,见张大进来,便问来做甚么?张大说我那袍子,就许你常穿么?
我昨日那身袍,别要穿坏了,我今日来问你要。给你遮寒原是好,怎么着人把俺诮,拿来罢休被人家笑。他给你做了好的,我定然剥来*(左扌右衡右)了。
张老起来说你休听人瞎话。我穿着一路没冷,感念不尽。您二弟给我做了棉袄,不省的你做么?正说着,张二拿进衣服来说这是俺媳妇做的,爹你试试。
我费钱二大千,敬做来给爹穿,表里都是细合绢。儿妇虽然端相着做,可还不知窄合宽,穿上可教旁人看。虽不是蟒龙缎子,也比那粗布光鲜。
张大大怒你当面来形容我,咱只裂了!张老才待穿,被他一把夺过去裂了。张二说,我也裂了你的,把老张顿了一跌,剥下来就裂,张大来夺,张二把他推倒,按住就打。张老拉不开,说反了反了!
他虽然大不通,到底是你的兄,怎使的按倒使捶
?哥打兄弟从来有,兄弟打哥罪不轻,二仔你不通人性!告到官二十大板,押你去流徒边城!
张二说放手。张大跑了。张二说老头子,你说他不该打么?这原是为你,你还向他。你宜量甚么好,穿的这袄给我脱下来!张老说你待叫我穿甚么?张二说还穿你那破铺衬。一把抓住,剥将下来。老头子瞎发威,不论个是合非,他不过比我大几岁。他那心肠极可恨,你不说道着实捶,倒给我一个充军罪。该把你削个罄净,还叫你像似破贼!
张二把老头推倒,剥着去了,张老倚着大啕叫冻杀我了,冻杀我了!张二端出火来,说天已明了,看老头子害冷,先送些火去。到了门外说呀!里边啕叫甚么?待俺看来。张老又叫冻死了!张二近前说火在此。张老翻身哎呀!原来是个怪梦。
甚暖和睡醄醄,最自在是今宵,一宿共做一大觉。忽梦见您兄弟俩,把我剥的赤条条,床上不觉的死声子叫。忽被你一声惊醒,到而今冷汗还浇。
张二说这是胡突梦。正说着,张大拿了衣服来,说咱爹还没起来么?张二问甚么衣服?张大说您嫂子怕咱爹起床怕冷,做了个棉裤。张二说这里已是裁了,你又送来。
夜来时做饭忙,到晚来趁灯光,才把棉裤裁停当。你做出来先送到,俺家那个叠在床,将来那里去发放?你再来做鞋做袜,也还该犯个商量。
其余别的,再休送来了。张大去了。张老穿上,笑说乍穿棉裤,休火晕了。
破单衣合我熟,好衣裳自来无,并不知世间有棉裤。忽然穿上浑身热,好似今日入了伏,腰也伸不开极像弯弯木。不觉的浑身通泰,说什么皮袄貂狐。
张二说老头子这般欢喜,等我套弄他套弄。回过头来说你看我呀就忘了合爹说,王银匠来要钱。张老说甚么钱?张二说他说火钱那一日靸着鞋,跑出去把门开,王银匠已在门儿外。他说火钱六七吊,至到而今把他该,没钱使上门来索债。我说道爹不在此,他说是改日还来。
张老转身说哦哦是了,这两个行子是敬我有钱。罢了。回头说王银匠这样可恶!他使的我的银钱无数,我不问他要,他倒问我要起来了。
王银匠不是人,使我钱借我银,十年我并不曾问。因着合他常相处,该钱也无个账目存,这一来叫人心不愤。若不是有些话说,怎依我欠到而今。
我近中捎过帖子去,看他有何话讲。张二笑说这老头真果有钱。回过头来说俺爹,你化的那锞儿呢?张老说你待问他怎的?
休说我穷断根,纵然有几两银,我还不使何须问。七八十亩田地还好过,我又别无有子合孙,就有银留着好出殡。况您俩日生也便,又不曾女嫁男婚。
张二转身说老头子筋节的紧,我看他扁了那里去?哈哈!出门去了。张老说平生不会撒谎,今日反唠自己的儿孙,讨愧的紧,可笑的紧哪!
诗曰:软弱无能一老头,全凭诓赚我儿流;虽然饱暖浑身妙,四顾无人暗暗羞。
第四回 痴儿失望
张老出来,衣帽齐整,手持拄杖说我的两个儿争着孝顺,不觉三年,老来可谓享福。但只是早晨肉面,晌午鸡汤,吃着有些靦腆;冬日丝棉,夏日葛布,穿着只是心惊。每日在闪电影里存身,半悬空中度日,好可笑人也![耍孩儿)他原是敬财神,不是为孝父亲,受了孝养心还恨。但我合他是父子,哄着他朝夕尽殷勤,情上理上俱不顺。讨愧处三年尽孝,临作别并无分文。哎!我也曾挣过银子,早知道真么中用,怎么不藏下几两?原该埋下几两银,老来衰惫靠别人,他就养活也有点劲。若还到了百年后,拿将出来按份分,大家光降情理顺。我如今才会做老,又待去脱生儿孙。连日饭也不待吃,四肢无力,想是也不久了。设或问我要钱,待给他什么?跺跺脚皱皱眉,这时节好难为,临终还把神思费。说一声浑身不大好,都来要钱挤成堆,有与没可把何辞对?若还是说声没有,未必不焚骨扬灰!张大出来,问爹这两日吃的饭不济,病了么?张老说觉着脚沉头重。这两日懒动身,头也重脚也沉,坐床头忽然晕一阵。终日不吃也不想,吃是勉强打精神,手脚酸只觉着浑身困。好像是饮酒过醉,整日家闷闷昏昏。你看又晕起来了!正说着,倒在地下。张大大叫瓦扳子,快来!李氏出来忙问怎么来?张大说快来!咱爹倒了!咱架他床上去。两个架在床上捶了捶才又醒了。张大说好了好了!忽然间发个昏,一脚跌在地埃尘,病又如墙倒没音信。若是跌倒没人见,此时久已见阎君,那财帛可向何人问?几乎把三年养育,都成了枉费辛勤!张二领了个人来说今日该我养活父亲。前日说身上不快活,我雇了个人来,好架他去。进来看见说咱爹不好么?张大说才不着我合您嫂嫂,如今已完了事了。忽然间就昏迷,头也折腰也直,一跌仰在平川地。我才叫您大嫂嫂,抬上床来并不知,捶了捶方才有了气。到如今不言不语,瞑着眼一似呆痴。张二说我抬了他去罢。张大说好不通!这样病怎么敢抬!二兄弟大不通,病人昏愤眼蒙胧,刚还魂怎么敢惊动?一口气不来瓜打了,竹篮打水落了空,可才大家没啥弄。脱不过不吃甚么,我劝你暂且从容。张二转身自思若留在这边,我一脚不来,只怕他问问,可不便宜了他么?还是抬去为妙。回头说我已雇了人来,路又不远,连床抬去罢。张大说抬不的。张二说我只是抬。张大说我就不依你抬我的床。张二说我背了去。下手扶起,张大按倒。张老睚哼两声,合煞眼了。张大试了试,说有什么气哩!拱了拱说请抬请抬。骂畜生太不该,我说休抬只是抬,抬杀人待向何人赖?咱俩在旁且守候,扶正这头儿休教歪,心头温还有魂灵在。只怕是一时昏去,待霎时还醒将过来。张二说还温温!便指着数量起来老头儿太不通,或是银或是铜,你何曾漏出牙之缝?清晨后晌孝顺你,一般脸上有笑容,怎么心眼全不动?你如今样徜死去,这口屋就是你坟莹。张大说二弟,你好没良心!你原待抬了去,就死了,你还该抬去才是,怎么丢在这里,安心把这屋当了墓田?老头子在这边,你怕他把我偏,死活争着去管饭。一霎作摆的没了气,你就安心不近前,这个心不是人来变。占的是我的房子,你敢说与你无干!张二说你休心焦,不许还活了么?还魂过来,我自然抬去。张大把头掀起,一跌说看看,连头死了,还活那狗蛋哩!张二也一跌可是呢!已是挺挺了,怎么处?放声大哭我那银爹*(左口右乐),你疼煞我了耶!细丝锞白生生,踅到心没点铜,想你那模样心酸痛。死尸又不会说话,不知埋在那个坑,好俺达望你来托梦。若是你嘱咐两句,就死了俺也不疼。张二说咱也不必瞎哭。我如今想了一个计策,这也是望空打彩,可也来必不中用。王银匠老獾叼,合咱爹久相交,头发根儿尽知道。老头合他常扯酒,又往铺里去倾销,必然他还通些窍。咱就去找他敬问,未必不有点根苗。张大说极是。你守灵,我就去。张二说你居长,该守灵,我去罢。张大说你这么乖,不如咱同去。张二说就是这等,走走。张大说这脚上一个么眼,你等我一等。张二说你后边慢慢走罢。张大说看他弄鬼,疼不疼的我舍命赶他去。张二喘吁吁的说好了,到了。趁他赶不上,我先问了,唠这狗头。回头一望呀,那是他来了。张大喘成一块这十来里路跑乍了肺!张二喘着道你甚么要紧!咱且定定,好叫门。你说你害脚疼,如何不慢慢行?甚么要紧舍了命。张大说一行叫你等我等,你只扯腿一溜风,你那心不知待怎么用。我不如舍死赶上,并不敢撒溺出恭。王大叔在家么?银匠问是哪个呀?原是二位贤侄。令尊好么?张大说没了。银匠说几时没的?那一回相别了,又在贵庄会一遭,以后再不曾领教。倒比常时着实胖,还像当年信口叼,夸奖您俩怎么孝。可不知几时得病,就忽然大限难逃。张大说没什么大病,今早就不在了。银匠说既倒了头,还不守灵,找我有甚么说。哦,是了。莫不是没有棺,待出买又少钱,借重我这老体面?纵有这样要紧事,也该一个守灵前,怎么两个齐奔窜?这其间必有缘故,倒叫人惊怪难安。张大说材合坟都有了。银匠说既这等,找我怎么?张大说因先父在日,有几两银子,忽然死了,并无嘱咐,寻思着王大叔必然晓得。您两个似一人,又每日去化银,必然你就知到信。朝朝饮酒谈心腹,细话从来不昧音,想到这才来把你问。若还是有点窍眼,俺两个好去跟寻。银匠说原来为此么?俺俩虽厚,他埋下东西怎么对我说?但外边我都晓得。这浮财也还多,当日文书一大箩,有中人到底还不错。但这些人做生意,朝朝南北去奔波,家中并无人一个。方且是停丧在地,怎使的合人闹呵?这几年我听的说,令尊也没钱,只怕要去使了。张大说并不曾。银匠说只是如今要不的账。您好生去发丧,那该钱的都是体面人,见您兄弟还成个局面,自然不好赖您的。你好生去发丧,扎挂起面有光,费俩钱也还有名望。人见您弄的不精致,就说不是好儿郎,该您钱他也背了鞅。只顾去经营丧事,到殡后咱再商量。只在您立体面。我待留二位坐坐,这是什么时节,请了,请了。两个说他也说的是。咱若弄不好,谁还给钱?叫二弟你听知:这丧事待整齐,每人破上十亩地。坟合棺材都有了,扎些棚彩与旛,台前一个猪羊祭。雇几个礼生喝礼,两小吊五百四十。张二说这不来了么?你守灵,咱指地作保,取王十万家钱,过了丧事要来还他。张二去了,李氏出来说你上那里去来?你好似长嗓黄,把个尸丢在床,不知你上那里撞。他二婶子来家见我,我才听说跑慌张,俺俩叫人停拨上。现如今占着口屋,该商议怎么出丧。他二叔呢?张大说他去取钱的了。赵氏跑出来说取甚么钱?清晨肉晌午鸡,每日像贼吃食,丝毫何曾得他济?单单指望他一句话,他低着头儿挺了尸,全不放个狗臭屁。只用根穿心杠子,他还算转了便宜。张大说俺也不潮,这有个话说。王银匠问我言,人家使着咱大些钱,他说该弄个虚体面。灰毛乌嘴不成事,人就把咱下眼看,待还钱也把卦儿变。咱如今费钱几吊,这里头本利兼全。李氏、赵氏才欢喜了说这还罢了。既这等,我还得缝个塌头,还得搓根麻绳。服侍了二三年,指望他有俩钱,临了半个钱没见。一眼看见恨一个死,俺俩方才把心安,浑身衣服全不变。这等说恸与不恸,还只得淌淌邪涎。张二来了。张大说怎么来到如今?张二说取了三十两银子,我已是分给了您丈人和您大舅子了。替咱千事,早抬出去,咱好去做正事。咱大家昼夜忙,就排七出了丧,事完咱好去要账。近来白黑常打算,我要盖个合套房,捐上一个监生好游荡。你识字买个秀才,隔住板好上公堂。你说何如?张大说也好。张二指着他三人说都听着。他也忙我也忙,我也忙他也忙,太行山大家一齐上。等那亲戚回了话,扎上麻绳就发丧,抬出去完了一天的账。若还得财帛到手,咱从容大弄咚嘡。我这心里急,再去各处催催。张大说我也忙我的。李氏说您二婶子咱可好了。您二叔志气高,铺排着进个学,秀才娘子也英耀。不识字的上了监,州同的奶奶尽你摇,雇上人打伞还抬轿。咱县里又没乡宦,羊群里跑出驴嗥。可不知上了监,人叫咱甚么?赵氏说如今都是叫爷,叫奶奶,就合那真果的一样,尊着的哩。李氏说谁说?赵氏说你没见,且是还有前后补子的哩。叫老爷是尊称,添上个大字更中听,何年曾奉朝廷命。新中的进士称了老,撇下个爷字与监生,他说哪咱就往前蹭。待几年州同越大,把阁老挨做了孤穷。李氏说既真么大,俺也做监生,那秀才鸱头抉腚的不做那个。赵氏说你没见,如今那管秀才的学官,一多半不识字。他大爷若做了秀才,俺还管着您了。方且是进了学,那教官才出饿牢,他就把你头啃吊。一千才依填打上,白眉扯眼不害嚣,生纂出名色问你要。倒不如监生自在,省了那混账杂毛。正说着,张二回来了,叫哥哥,咱收拾起灵,一天大事都停当了。果然旗旛招展,起了灵前头报道到了茔了,张二说就休停下,安了葬罢。一些人下葬。张二说着人培坟,咱且做咱的。忙忙走了。却说王银匠又来送殡老朋友七八十,又受冻又忍饥,方法灵才叫他得了地。死了又落在儿子的手,两个体面全不知,只得又用牢笼计。今日来茔前送送,作一个生死别离。张大二人正跑着呀,那不王银匠来了?到了跟前,问王大叔那去?银匠说敬来送殡。张大说下了葬了。银匠说怎么这样快?张大说正待奉访。银匠说甚么事?张大说你忘了么,银匠说我忘了。家父如今死去了,该银都是亲手交,你原说丧后来计较。你做中人有证佐,差错无有半分毫,说是谁咱好问他要。王大叔陪俺走走,老人家想不辞劳。银匠哈哈大笑说二位待要银子?甚么银子?桃仁子?杏仁子?您两个不成人,全不知养父亲,倒了头还怕您不出殡。我又用个牢笼计,哄着您俩去做人,说银钱是我瞎胡混。二巴喇该您账目,对您说请去登门。两个沉了沉脸,说怎么,唠俺?银匠又哈哈大笑说得罪得罪!两贤侄您是听:我虽老的无正经,哄杀人从来不偿命。方且哄着你敬恁老,又不曾哄着你跳枯井,这一哄略略通人性。您二位歇息去罢,我还要敬去陪情。两个大怒说每日叫你叔,那狗叔,驴杂毛材料,混账物囊!银匠说这不骂起来了?张二说骂你值甚么!想一想咬碎牙,你望俺倾了家,老贼可恨忒也诈!唠着年年费家当,发丧又要弄光滑,百石粮食费不下。要合你舍死对命,我就说骂你没查。银匠说这禽兽,你待打我不成!蹦了一头去。两个就待动手,旁里一大些人拉着。不一时,李氏三个来丁,问怎么说?张二说这就是王银匠。王银匠老奸贼,咱吃他三年亏,哄着咱把钱来费。如今银钱都是谎,问着只把眼儿白,哄人该问甚么罪?该合他见见官府,辨一个谁是谁非。赵氏说咱裂了他罢!众人又推着,银匠说一个老头子,该您老婆汉子甚么打。恰好官去东庄相尸,咱就去见见。不肖的俩畜生,饿的恁达啀哼哼,墙头上几乎送了命。这样行子真禽兽,好话劝你必不听,才唠着您把父亲敬。恰好您老婆俱在,咱着官断个分明。两个妇人说老忘八!老婆那有你叫的?咱就见见官。果然官来了。两个老婆就叫皇天。官问甚么人?答是张大张二的妻。大老爷是青天,阉家不足两顷田,可恨银匠把俺骗。官问,他怎么骗您来?家里一个老头子,饥饱与他嗄相干?他调唆着不吃家常饭。你不给他吃不的么?他却又千般哄诱着,着俺去里头把钱转。他怎么哄你采呢?他说俺公公有大钱,死后全然没一言,他又说账目有千万。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