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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闲庐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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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风,真闷煞人也。先君间语出产,责令将衣穿起,立即书示古人诗云:“纳凉莫怨凉风少,转眼秋风又苦凉。”又尝以“三不可妄”为训:一曰欲念不可妄,二日言谈不可妄,三日行为不可妄。此亦可见先君一生做人存心矣。

十余年前,南北分裂,兵戈扰攘。武人中拥兵自雄,横槊赋诗者,在北则有吴佩孚,在南则有唐继尧。吴诗多浅率,不足录评。唐氏著有《东大陆主人言志录》,诗之遒健雅链,固非吴氏所能望其项背也。录其《西江舟中》云:“十载浮名误赤松,无端平地起英雄。大江流月波翻白,老树凌霜叶更红。放眼以观尘世小,开襟一笑海天空。沧桑棋局知多少,又看旌旗在眼中。”《象州夜泊》云:“横槊江流望八荒,澄清依旧仔肩当。社城狐鼠应须伏,山泽龙蛇漫久藏。事业从来空色相,兵戎合是佛心肠。照人肝胆今犹昔,皎皎还同明月光。”

眼前景,意中事,口头语,见得到,写得出,便是好诗。此昔人作诗之要诀也。余尝以之课徒,一生请举例以明之,余乃以黄仲则之“不知身入浓阴间,但觉逢人须眉绿”两句,谓之曰:此眼前景也。次以严秀芳女士《元旦》诗“明明还是宵来事,赢得人人唤去年”,谓之曰:此意中事也。又以无名氏《题画乞儿》诗“我讨我的饭,与汝何相干?可恨势利狗,单咬破衣衫”,谓之曰:此口头语也。

曩年阅《欣斋杂谈》,见载有柳某《欧战感咏》云:“从知病弱皆强食,谁道和平不武装。寄语旁观休袖手,风云变幻正苍茫。”曾几何时,战云已密布于吾国东北及沪上矣。人服其识,余服其才。盖弱肉强食,非武装不足以保和平,及吾国贫弱,祸在眉睫等意思,何人不有?而作者独能就欧战抒感,语不着实而警策动人,是其才之过人处。

清人谭嗣同《题儿绕船》有句云:“缆倒曳儿儿屡仆。”此与白居易《琵琶行》中之“轻拢慢捻抹复挑”,苏东坡《书韩干马十四匹》中之“微流赴吻若有声”,同为描写出神之语。至柳子厚《渔翁》之“欺乃一声山水绿”一句,尤觉有声有色。细玩味之,自知古人造句之妙。

刘沛泽(安农),近今书家也。字体颇近何子贞,诗亦豪放。录其书感云:“飞来闽海三千里,又隔燕云几万重。看尽落花挥尽泪,天涯处处有哀鸿。”

“事多拂意莫如我,交尚知心有几人。”此余旧集中书怀之句。顷阅何献葵诗亦有“百岁开怀能几日,一生知己不多人”两语,何其暗合也。

张廷玉字衡臣,清代桐城人。诗才敏妙,录其《山中暮归》云:“林端鸦阵横,烟外樵声起。疲驴缓缓行,斜阳在溪水。”明淡如画。

鸿雁传书,诗中多有借用者。或疑其事虚假,今若以之入诗,殊嫌思想腐旧。然余观今之军用鸽,能传达消息。夫鸽,小鸟也,且如此;况鸿雁为候鸟,往来有时,其体之大,又数倍于鸽,安知当日不可以用之以传书耶!

陈小蝶《题画》诗云:“山野人家竹四邻,闭门无事坐黄昏。平生自笑陶宏景,却把闲云赠与君。”衬用古人诗语,浑觉天成。

泰州女子周淑媛《元日哭先大人》诗云:“一夜思亲泪,天明又复收。恐伤慈母意,暗向枕边流。”孝子之心,至性之作。

民间诗人之诗,余于第一集曾采录之。顷阅各家笔记,又得数首,特汇录于此。一挑水夫《咏白发》云:“人见白发愁,我见白发喜。父母生我时,惟恐不及此。”一舆夫《题严子陵钓台》云:“乐哉严子陵,可惜汉光武。子陵有钓台,光武无寸土。”(见《风风雨雨录》)芦墟杨姓某,操舟人也,能吟咏。尝有即景诗云:“帆Й风无力,舟轻浪有声。”(见《鸪夷室杂缀》)周木匠不详其名氏,吴淞江上人,佣于杭,著有《木边屑闲吟》。《冬日》云:“竹榻生香新稻草,布衣添暖旧棉花。”《闲居》云:“墙低喜近邻家竹,屋漏先防架上书。”(见《梵天庐丛谈》)曩与雪轩老友聚处滇垣报社中,日夕无事,共坐谈诗。雪轩尝诵工人赵某自题照片云:“我本姓赵,月峰为号。恐后无凭,立此存照。”又某僧咏雪云:“阵阵朔风寒,天公大吐痰。明朝红日出,便是化痰丸。”以上诸作,或思想警奇,或识解超卓,或清切生趣,洵属奇才妙语。彼咬文嚼字之流,终其身未能梦此。人岂可以职业限才智哉!

长乐老冯道身历四朝,事主十人,寡廉鲜耻,人品本不足道。而其诗则不失温厚之旨,史册犹称道之,谓道性仁厚。家有一池,每得鱼,放池中。其子监丞,每窃钓之。道闻不悦,于是高其墙垣,并作诗书其门云:“高却墙垣钥却门,监丞从此罢垂纶。池中鱼鳌应相贺,从此方知有主人。”观此一诗,则知道为一性情和蔼之人,宜乎寿高福隆矣。

才士文人不得志于时,依人作嫁,往往借物咏志。昔李仙芝客金陵,见新燕有感云:“寻巢择室几经春,故国乌衣梦想频。上苑乔林迁不到,生成薄命是依人。”

唐刘方平诗:“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读者多疑之,以为春夜何求虫声,字句必有错误。余谓此无足异,当系确有其事。蝇蜂之类偶触窗间蛛网,不能飞去,夜间忽然作声,便取作诗料,此常事也。况天地间之事理,更有越出常理之外者。如古人笔记中,记载妇人产蛇鼠,果树结瓜豆之类,不胜枚举。最近上海报纸则有牡丹开放秋日,妇人生产小象,种种奇闻怪事之登刊。彼春夜之间虫声,又何足异耶。

自古才能之士,多为小人嫉妒谗毁。然公论所在,卒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是小人之好造作是非,徒自行暴露其残刻耳。昔王守仁先生,为有明一代奇才,生平事功,昭垂史册。当时亦尝为小人所嫉,频加谤毁。故先生诗集中《啾啾吟》一首,即因遭谗感咏也。诗曰:“知者不惑仁不忧,君何戚戚双眉愁。信步行来皆坦道,凭天判下非人谋。用之则行舍则休,此身浩荡浮虚舟。丈夫落落掀天地,岂愿缚束如穷冈。千金之珠弹鸟雀,掘土何须用镯镂。君不见东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衔其头。西家儿童不识虎,执竿驱虎如驱牛。痴人惩噎遂废食,愚者畏溺先自投。人生达命自洒落,忧谗避毁徒啾啾。”

国府要人胡汉民,曾一度充任司法院长。后与中央不睦,解职返粤。近则息影香江,因感国难而赋诗云:“伯始事不理,霁云犹有矢。辽渖十万户,痛哭秋风裹。去年敌来袭,带甲一宵靡。奇辱古无闻,丧地自此始。生将得急报,方抱桑中喜。猿鹤外不愁,狼狈内相倚。锦州再撤兵,犹日取进止。冠盖走洛阳,效颦岂其似。弥月战沪滨,犹未及桑梓。坐令失援败,夸毗者谁子。登巅已穷行,济盈惟有俟。如何终不国,日蹙国百里。”胡之为人如何,国人自有公评,兹不论。而论其诗:咏事确切,词旨严正。国家主脑,东北将领,岂能免于丧地辱国之罪耶!

周拜花诗,淡而有味,甚似南宋人。余甚爱之,初集中曾选其断句。顷阅《金钢钻》,又得《清溪道中即事》二绝云:“柔桑着叶碧桃花,蟹舍村庄一半遮。记得石桥西去路,几枝杨柳有人家。”“漠漠层阴乍雨余,片帆风定嫩晴初。斜阳一角孤村外,春水满江卖鳜鱼。”置之石湖集中,殆莫能辨。

明刘绩《征夫词》云“征夫语征妇,生死不可知。欲慰泉下人,但祝褓中儿。”《征妇词》云:“征妇语征夫,有身当殉国。君为塞下土,妾作山上石。”爱国之心,忠义之言,读之气壮。

小说家张恨水君,所著《啼笑姻缘》一书,风行海内,且争制为影片,可知价值之高矣。近阅报纸,见其《国庆有感》数首,录其二绝句云:“记得黄花易帜时,依然重九祝佳期。伤心却是辽东路,处处风翻别姓旗。”“创业何曾数典忘,悲笳声裹过重阳。项刘未有安民术,先划鸿沟作战场。”东北失土未收,川鲁内战继起,危象满目,宜乎无有庆语,徒生悲吟也。

陆陈机女士《哭夫诗》云:“三载光阴共唱随,一朝永诀有谁知。伤心今夕魂归处,正是当年宴尔时。”“伯道无儿赋命孤,可怜一女早云殂。私心欲慰垂怜意,任有啼痕总说无。”“天边月缺有圆时,死别从无再会期。痛煞秋窗风雨夜,断肠人咏断肠诗。”“一杯清酌气芬芳,滴向灵前暗自伤。谁是酒浆谁是泪,个中酸楚请君尝。”“满幅殷殷尽泪痕,不堪回首泣黄昏。幽明路隔踪难觅,一度思君几断魂。”孤鸾之音,穷猿之啼,何堪卒读。

海上名画家颅默飞女士,自题所绘篱竹云:“编篱须伐竹,爱竹篱不成。不篱为留竹,即以遂其生,邻家多儿童,不学亦不耕。青枝折为马,新笋持作羹。三径已就荒,我竹终难荣。移之植纸上,篱竹皆欣欣。”别饶雅趣。

蔡松坡先生愤于袁项城僭谋帝制,由京来滇,振臂一呼,天下响应反抗,卒使已登龙位之洪宪天子,刹那间转变为昙花泡影,实为再造民国之英雄。其人足传,而其诗亦多雄伟气。录其《游西山诗》云:“双塔峥嵘矗翠华,腾空红日射朝霞。遥看杰阁层楼处,五色旗飞识汉家。”“东风吹彻万家烟,迎面湖光欲接天。千载功名尘与土,碧鸡金马自年年。”玩其语意,当系辛亥革命后先生任滇省都督时所作。

最近日寇犯凇沪,吾国人民奋起救国,以身殉难者实难纪数。报章书载者固多,诗歌追悼者尚少。近见泊盒吊上海五洲大药房总经理项松茂君一诗,亟录之,以彰烈义。诗云:“天意厌中国,丧乱讫无已。救死而不赡,谁复重边鄙?东邻乘人危,一朝室如毁。戍军望风逃,蹙国逾万里。我退而彼进,敞旗遂东指。仓皇谋抵御,赖有义军起。项君热血人,卖药长安市。济人兼利物,义声颂遐迩。外侮痛凭凌,袖手甯知耻。慷慨纠义勇,爱国当如此。倭寇愤难伸,对君尤嫉视。忽闻同志为敌俘,攘臂争与共生死。只身单骑赴虏营,侃侃而谈折以理。虏焰正方张,其狠似封豕。为义不可屈,南八儿老耳。吁嗟呼!人生得死死如归,偷生视息胡为尔。君不见常山骂贼称义烈,姓名至今留青史。又不见卖国遗臭谧国贼,万古千秋人切齿。我今濡笔叙君事,心香一办作铭谏。”

世之苦境,病其一也,莫不畏之。遭其缠绕,诚不幸矣。友人为述某君病间诗云:“匙抄软饭饥难饱,被换新绵熟渐低。口苦尚难辞药石,身轻似已出泥犁。屡闻温语劳良友,乍见愁眉展老妻。一卧四旬双脚废,朝来初步学孩儿。”亦属意中之事。

南昌大书画家态胜,字粟海,名孝廉也。尤擅吟咏,近见《墨林新语》选载其诗,喜其风格已得唐人神髓,为近世罕有之音调,转录五律二首于此。《李家渡旅店遇雨》云:“山色暝然合,到门喧市声。百忧营一饱,微雨趁长征。京国十年梦,川原百里程。空余道旁柳,知我去来情。”《京口送友》云:“无端成聚散,此别更堪惊。世乱恩仇重,身危骨肉轻。十年沧海梦,万里弟兄情。无限临歧感,霜华鬓渐生。”

民谣俗歌,余尝比之为山花野草,别具一种天然姿态,足以动人,自非牵文拘义、镂字凿句之诗词可比。特选其极堪寻味者。“龙养龙,凤养凤,老鼠生儿会打洞。”“高山高处高于天,走过云南走四川。云南四川好跑马,洞庭湖裹好撑船。”“大雪纷纷下,柴米都涨价。老鸦满地飞,板榄当柴烧,吓得床儿怕。”“放钩铺网,混混到晚。拿鱼捉虾,误庄家。”“衙门大大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得了牛儿失了马,赢了官司散了财。”“春花红,杯莫空。今日儿童明日翁。”“南山望见北山高,北山只见南山腰,朝南暮北徒自劳。”“虫警秋,鱼怕钧。人生茫茫百可忧。”“三早当一工,免得求人拜下风。”“有了千钱想万钱,有了万钱想少年。”“侬比鲜花郎比叶,鲜花护叶叶护花。”“打伞不及云遮日,掮扇何如自来风。”“人老只为焦愁大,树枯只为水糟根。”“树大不怕乱风刮,真金不怕烈火烧。”“黄金有价人无价,男儿无性铁无钢。”“人闲烟受气,酒醉话遭殃。”“有嘴说人丑,无镜照自家。”“地毒生菌,人毒生疮。”“兵马过,篱笆破。”

俗歌中亦具有至理者。曩年余任教中学,一日某生以孙总理之“知难行易”一语求解答。因于墨板书俗歌“烧柴不见山”一句,谓之曰:譬如“烧柴”即行易也,“不见山”即知难也,盖“见”字当作“知”字解,故不见山即是不知山。其含义最广,既不知山之状况如何,路径如何,则行步之苦,斫伐之劳,亦茫然矣,岂非知难哉!

樊增祥当清之季世,由知县而官至藩司,乃文人学士之有幸运者。然生平行事,亦多为世诋毁。其著作甚富。诗句之可采者,如《冬日山行》云:“雪地敲门借火烘,松皮烧火芋魁红、行人争及田家乐,细布香亢过一冬。”“咽咽腊鼓闹冬晴,芦菔生儿半带英。岁晚家家接新妇,红姜紫菜称调羹。”“牧兄生小住山家,冬学闲时乐事赊。雪后不知溪路断,倒骑牛背看梅花。”“雪路旁连板木溪,家家插竹铺烟篱。山中不识鱼虾贵,伏弩寒林射果狸。”“阴崖雪水下粼粼,马汗如霜冻满身。多少居民穷谷裹,不知世上有阳春。”土风山景,不厌琐屑写入,使人读之,恍如身临其境。余如“眼界扩于观海后,名心淡到看云时。”“数笏远山秋柳外,一行新雁苑墙西”等断句,皆可玩味。又《苦雨》之“园果烂方熟,篱花卧亦开”,亦极真切。

汪精卫先生道德文章,久为世重,曾任行政院长。因愤旦寇犯我东北,通电罪责张学良丧地辱国,并迫张辞职,以谢国人。先生亦自愿与张同齐下野,今已成为事实,离国放洋。其在国民政府中尚属以气节自重者。所著诗词,多忧时爱国之作。录其《庭前偶见新绿口占一绝》云:“初日枝头露尚涵,春光如酒亦酵醇。青山绿水知何似,愁绝风前郑所南。”清末,先生即以革命著名。是诗当为民国以前之作,故以郑思肖自况。又《春日晚眺》云:“斜阳如脏脂,林木尽煊染。华色妙天然,桃李失其艳。白云亦融洽,娟娟作霞片。晴空净如拭,著此两三点。春光如故人,醇醪辞深浅。感此太和心,临风相缱绻。”诗品、人品,同一雅洁。

吾滇袁树五先生学业精博,清光绪间曾应经济特科,以庭对第一,名满天下。未几东渡,归而居京,长学部图书局。复提学浙江,及膺清史馆之聘。生平著作等身,诗尤清拔。余编《诗话》第一集时,即欲选先生诗,乃以苦无觅处为恨。今岁春,苏生茂本持余诗稿呈请先生教正,幸蒙评点,批注勉励,并赐《诗话》、《诗集》各数卷。向之欲得其一二句而苦不能者,今忽得其数卷,琳琅满目,快慰奚似!爰采录之,以志钦仰,并供读者之欣赏焉。《武风子火绘箸歌》云:“奇人谁识武风子?万物精灵任驱使。身世漠漠悲沧桑,勉将小技隐乡里。乡里六月翠生竹,采之为箸直如矢。仙乎仙乎心悟神,酒边风物出十指。花草欣欣态欲活,鱼鸟飞飞势将起。一杯一箸须臾间,炭火红烧尚自喜。镂声细如食叶蚕,山小如豆人如蚁。虽曰人工半化工,可笑流贼觅无已。生平寄志嗟难言,岂畏一旦魄遭械。有头可断箸不得,信哉残明一志士。君不见纣作象箸秽青史,技非传人人传技。谁识奇人武风子!”奇人奇事,写述成诗,可作传记读。《龙池精舍梅花诗》一起六句云:“一树红如脂,一树白于雪。一树蟠蚪龙,一树链金铁。一树根半枯,一树枝欲折。”梅无遁形矣。《舆夫叹》云:“愁叹叹舆夫,踏泥深及膝。舆夫亦叹我,滇南人太逸。千丈百丈山,土厚悉如一。荒芜不种物,何怪病羸疾!回想蜀中土,种物今更密。田中菽麦生,田畔豆瓜出。百金买尺地,利尽归富室。安得移滇山,为蜀谋生术!我听舆夫叹,舆中羞瑟瑟。吟诗不成篇,万山醉斜日。”民穷财竭,实缘农事荒芜。滇人滇人,读此能无感奋耶!《由杨松至刘官屯》一起四句云:“民伪半缘贫,鸿哀不忍闻。行程三十里,征税局纷纷。”直书所见,关心民漠。《行路难》二首,择其一云:“朝雨滑,午日苦。山又山,吁嗟路阻。吁差路何阻?前有豺狼后猛虎。”古拙可味。七律佳者,如《海门桥》云:“半村菱藻半桑麻,村外荷花又豆花。细雨桥梁行客路,隔溪烟火老渔家。秋光先到邀明月,夜色平分醉晚霞。最是发人深省处,水车辘辘尾街鸦。”诗尾注云:“太夫人常见水车周流不息,训谷曰:为学当如此。”《游华亨寺柬竹忏先生》云:“别来山寺十三载,又长风篁四五围。林外平畴远如立,塔尖危石怒将飞。前王宫殿余僧衲,大好河山属布衣。天许碧鸡山下住,便从舟屋买鱼矶。”又五言佳者,如《观音洞和丕钧》云:“只有音可观,万象都入暝。石龙抱云眠,水蝠惊人近。秋风送汾河,寒气满山径。下界烟寺中,冷然一声磬。”七绝佳者,如《日本足尾道中》云:“高峰一步一徘徊,烟霭秋林夹径开。之字山程弓字水,神州诗容几人来?”《行径小西山下,小桥流水,行人往来,愧然意远,赋诗一绝》云:“山前沙路雪痕消,数点梅花一画桥。纵有红尘飞不到,行人归鸟两迢迢。”五绝佳者,如《入胜境关》云:“云压关上关,鸟鸣树头树。青青万叠山,笑我来何处?”《北郊》云:“杨柳井泉碧,刺桐花雨红。北山青未了,送我过城东。”七言断句云:“僧塔红烧千岁劫,佛楼青拥一林秋。”“一帘春酒客投宿,双鬓山花妇饷耕。”“米盐生计山头市,蔬豆人家竹下篱。”五言断句云:“宿草长新绿,斜阳逗晚红。”“轻车走夕阳,遥天挂新月。”“天到秋来白,山从远处青。”“月明伫墙阴,云来挂檐齿。”皆佳。

古代歌咏,出之自然,未尝斤斤于声律间也。中古而降,始锐意讲求,处处必依声应律,诗法日趋严谨。形式虽属整齐,然缚束过甚,已成中国诗学之一大厄。递及今日,人智日进,文化昌明,精研深究,旧有之文学,不无病态,于是诗亦有新、旧之分。以余所见,诗只宜辨美恶,不宜分新旧。对于古人之诗,当分别师法;对于作诗方法,亦可稍求解放,若必欲根本推翻,而代以新诗,则妄矣。

天下之事理,未有一成而不变者,亦未有变而即可保其无弊陋者。譬如吾国素以精神文明见称于世界,其弱点则为物质文明之不及人。国家因以贫弱,且易召乱,说者咎其不善变。然在欧西已为善变者矣,物质文明虽远胜于我,其精神文明则又属不及,数年前亦有大战。夫吾国不善变而乱,欧西善变而亦乱。是善变与不善变,皆互有利弊之潜伏。故在识者之主张,治国之道,不能因噎废食。取长舍短,存善去恶,是大智慧。持此而论,治事为政,改革变通,皆宜有所斟酌损益。诗虽小道,理岂外是哉!

今日之所谓新诗,既属白话,且多不叶韵,纯为小品文字,则另以一种文艺名称称之可也,何必曰诗?

诗在文艺中别为一体,且具有美性。一方面是由其实质上之分辨,一方面又由其形式上之分辨。音韵者,构成诗之形式之一也。苟废之,已失去形式之美,仍不易动人欣赏。

文学中之有诗歌一门,亦犹禽鸟中之有黄鹏、画眉一类。黄鹧、画眉之有音,无异于诗歌之有韵也。时届三春,百鸟声喧,人独乐赏黄鹏、画眉之音者,即以其音之美耳。世之主张作诗废韵,窃则不敢曲为附和。

尤西堂《老农诗》云:“披衣过东郊,倚杖问秋谷。荒草满沟涂,老农相对哭。二月响春雷,三月霖春。四月荷锄来,小雨如珠玉,五月旱既甚,蕴隆至三伏。万里旷无云,赤日烧茅屋。青苗玄以黄,沧海变为陆。我耕数亩田,三年无私蓄。朝怜妇子啼,暮畏吏人促。今年又苦饥,且恐速我狱。为我与天言,何故欺荣独?徒空野人家,岂减县官粟。吾谓若母声,何不食糜肉。公卿不抚髀,有司不蒿目。一夫田几何?嗷嗷愁容蹙。奈楚多大兵,盗贼空城宿。白骨半丘墟,何处问重?饿死事极小,安宅心亦足。谁将云漠诗,补入流民牍。叹息归来卧,青风起疏竹。”悲天悯人,杜少陵之遗响也。

“向晚雨初晴,水田秧正绿。树裹有人家,斜阳卧黄犊。岸蒲何青青,中有水禽宿。蓦闻柔帧声,飞起入丛竹。”此江苏黄杰《舟行即景》诗也。景不俗,诗亦不俗。

江苏吴年彭《灵岩歌》云:“灵岩之下野草肥,灵岩之上黄莺飞。青春一去将安归?”抚景生感,意尽言止,如初写《黄庭》,恰到好处。考三句之诗,创自《大风歌》,唐岑之敬、宋谢皋羽皆有仿作。后世则作者甚少矣,特录之以备一格。

杨桂五先生性旷达,寡营谋,不治生产。由壮而髦,任乡里教育三十余年,诲人不倦。今先生年逾古稀,犹精神矍铄,终日饮酒赋诗之外,别无系怀。著有《醉月轩诗草》。其友某君,尝赠以诗,中有“好吟诗饮酒,不问舍求田”十字,活画出此老一生性情。

郑北野乃天虚我生陈蝶仙之门下士也。有《旅馆中多妓女感题》一绝云:“时难年荒见世情,小民多半不聊生。哀鸿一例都堪悯,总是饥寒逼迫成。”又《昔人》诗云:“妖姬从古说丛台,一曲琵琶酒一杯。若使桑麻真遍野,肯行多露夜深来。”情同悲悯,皆善立言。

近人《题溪垂钓图》云:“尚父精神老健遒,一竿垂手取神州。诸侯八百皆贪饵,独有夷齐不上钩。”亦警亦趣,亦庄亦谐。

清初林处士茂之,家贫工诗。其《咏冬夜》云:“老来贫困实堪嗟,寒气偏归我一家。无被夜眠牵破絮,浑如孤鹤入芦花。”文士落魄,寒态可怜。

“却寄”二字,古人诗题中多用之,不知其义云何。检查《词源》,亦无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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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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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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