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诗话
偷闲庐诗话
3.9 万字 · 约 1 小时 51 分钟 · 3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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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游孤山》有句云:“帆随夕照归前浦,雁带秋声落远汀。”极秀逸自然,无俚俗气。
久别相聚,欢然成诗。最可玩味者,在家庭间则有“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在朋友间则有“乍见方疑梦,相悲各问年”,在情爱间则有“离情万种待君诉,直到逢君转默然”。诗人因景即物,发为吟咏,感想不同,欢怨互异,致成有情无情之词。其为欢悦者则有“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其为怨詈者,则为“没情最是梧桐树,故送秋声到枕边”,其为悲欢交作者,则有“东边出日西边雨,道是无情还有情”。
《老残游记》著者刘鹗,字铁云,别号洪都百炼生。诗多清雅流畅,音调铿锵,盖率性为之,不事雕凿者也。录其《春郊即日》云:“郊游骤见海棠花,亚字栏杆一树斜。蝴蝶忽然飞屋角,羁臣何以在天涯。干枝翡翠笼朝雾,万朵咽脂艳晚霞。寄语春光休烂熳,江南荡子已思家。”“可怜春色满皇都,季子当年上国游。青鸟不传丹凤诏,黄金空敝墨貂裘。垂杨腕地闻嘶马,芳草连天独上楼。寂寞江山何处是。停云流水两悠悠。”
查初白诗云:“用巫真下策,勿药亦中医。”是戒人偶有疾病,勿迷信鬼神妄投药剂也。又元人之“贫未卖书留教子,饥甯食粥省求人”,则大有翰墨传家,淡泊明志之风。又王右丞之“有爱因生病,从贪始患贫”,及唐子畏之“爽口物多终得疾,快心事过即为殃”,示人节欲,俱极切要。犹忆《随园诗话》有“当路莫栽荆棘草,他年免挂子孙衣”两语,分明劝人解怨释嫌。至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及“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等诗,殆为励志之言欤?以上诸作,说理精湛,纯类格言,为录于此,自警警人。
近时诗人杨南村先生,著有《山居漫录》、《呵冻笔记》、《摅怀斋诗稿》、《诗话》等书。先生居于乡,野趣逸情,奇之吟咏。展阅一过,清爽之气,扑人眉宇。录其口占云:“庭僻无人至,林幽野鸟来。梧桐花半落,黄雨满苍苔。”“日落柴扉暗,廊深月色微。新篁三两个,舒影上人衣。”又《偶成》云:“桐阴深处野人家,短短疏篱护早瓜。一日轻寒三日雨,紫荆红破两三花。”
《民权素》艺林栏内,有署名缩天者,《客次隐尘寺》有句云:“荒苔半砌青连榻,闲草一窗绿补帘。”深山古寺,纤尘不染,清胜可爱,诗亦如之。
奇禅和尚诗笔劲健,骏驶入古。其佳句七言如“身外浮名随世变,尊前明月照心孤”,“白发苦吟秋雨外,黄花疏冷夕阳间”。五言如“月向高枝隐,香从冷处清”,又“昏林寒雀噪,微月乱云侵”。又“荒戌落寒叶,边笳送远声”,又“清风涤残暑,落日动微吟”。
阴险之人无有不残刻者。近人有《题漠高祖诗》云:“度能容吕后,心不宥王孙。岂止功臣戮,分杯亦忍言。”词严义正,字字诛心。
郑板桥先生遗诗,前已录入数首。昨阅某报,又得《清明》七绝云:“冢上凄凄乱鸟生,一年祭扫只清明。何曾滴酒能归土,名利无人肯看轻。”此诗虽脱化于“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然先生一生旷达,诗与性合,不可谓之袭古。
易首乾《登枣园奎星楼》有句云:“百万家迷烟雾裹,两三帆带夕阳来。”摄照逼真。
“秦失鹿,楚人噪,吴中一呼天下笑。野失羊,牧儿忙,咸阳一炬人膏香。五帝三皇无一可,长城万里空相裹。已收书籍复收兵,恨不更收天下火。”此读《始皂本纪》感咏也,刊载《民权素》中,题下署阙名二字。调侃暴秦,可谓极矣。
监湖女侠秋瑾,字璇卿,浙江人。与清末革命先烈徐锡麟属表亲,徐因刺恩铭案遭捕斩,女侠亦被株连殉难。遗诗一卷,多壮语。择录一二,以实余之诗话。《失题》云:“登天骑白龙,走山跨猛虎。叱咤风云生,精神四飞舞。大人处世当与神物游,顾彼豚犬诸儿安足伍?不见项羽酣呼钜鹿战,刘秀雷震昆阳鼓?年约二十余,而能兴汉楚。杀人莫敢当,万世欣英武。愧我年廿七,于世尚无补。空负时局忧,无策驱胡虏。所幸在风尘,志气终不腐。每闻鼓鼙声,心思辄震怒。其奈势力孤,群材不为辅。因之泛东海,冀得壮士助。”又《红毛刀歌》结尾数语云:“红毛红毛尔休骄,尔器诚利吾甯抛。自强在人不在器,区区一刀焉足豪!”断句云:“祖国沉沦人有责,天涯飘泊我无家。”又“拚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又“画工须画云中龙,为人须为人中雄”。以上诸诗,风格豪迈,大可表现其思想与人格矣。又《申江题壁》云:“马足车尘知己少,繁弦急管正音希。”《登吴山》云:“老树扶疏夕照红,石台高耸近天风。茫茫灏气连江海,一半青山在越中。”亦不失为高雅之作。
朱ぇ君女士著有《香草亭诗草咏二乔》七律一章,其腹联云:“本是同胞齐美丽,最难夫婿尽英雄。”两语清妙切贴,已尽全诗之意。
“山林悲寂寞,欲共鸟争飞。”此唐珍席咏秋叶之断句也。人咏秋叶,必多哀怨,此则雄壮。“眼前富贵三春梦,身后飘零一夜风”,此锦囊中静鹃女士咏牡丹之断句也。人咏牡丹,必多夸赞,此则哀感。惟其如是,乃见佳妙。
吾滇袁百举先生有句云:“一瞬数十里,但见大地摇。”石遣《诗话》评曰:状坐汽车颇肖。清诗人蒋士铨亦有诗云:“青山无数头上过,我卧读书船自流。”此状坐船亦肖。盖人在车船中,多有此种感觉。两诗是能言人欲言而难言者,想见心思细微。
吴东园为近时诗人中之翘楚,尤擅近体,对仗工稳。择其佳者数联:七言如“山松如盖绿擎雨,堤柳垂丝青织烟”,“山浮岚气云千笏,松戛涛声月一楼”,“帘影倒悬千嶂月,笛声高撅一江风”,“绕屋碧遮千个竹,过墙红见一枝花”。五言如“归云千树拥,落日半峰街”,“飞泉多阻客,破庙久无僧”,“橹声摇落月,樯影破微烟”。
检取旧箧,见昔录舰庐志悼二绝云:“病体年来总未苏,寻常晓起要郎扶。而今泉路孤零甚,可要檀奴作伴无?”“苍天无语帝无情,一任名花变落英。不了缘还有三处,梦中地下更他生。”凄恻动人,想见情深爱笃。
元人元好问有句云:“林高风有态,苔滑水无声。”语新意蕴,殊耐咀嚼。
明女子沈氏《春日即事》云:“金针雕破窗儿纸,引入梅花一线香。蝼蚁也知春色好,倒拖花办上东墙。”状写物态,极尽细微。
清僧人定志《咏道上流民》云:“背负者小儿,怀抱者小儿;前提者小儿,后携者小儿。哑哑诸小儿,嘻笑如平时。”此诗可称创格,妙在末后两句,言外有余意。又近代诗人叶玉森《题劳劳亭》云:“劳劳亭外柳,劳劳亭外人。劳劳亭外月,曾送六朝春。”其作法盖仿前诗也。
诗之断句七言,佳者如明人方于鲁之“落花依草红成片,新笋穿绿线露尖”,太平天国钱江之“春因乱后花无色,诗到穷时句欲颠”,清人吴昌贤之“长堤一雨绿成画,小院百花红上窗”,近人包抽斧之“去岁花如新病起,故人缄当旧书温”,涧云之“水上鸭眠双涧静,窗间蛛落一丝飘”。五言佳者,如清人刘壮肃公之“潮起江流阔,云归山不空”,陈五澍之“雁落无人渚,亚归有树村”,张子衡之“悟笔观云势,调琴学雨声”,近人翁莘老之“古木有余翠,晚山无定姿”,默庵之“鸟声催树绿,雨势压风低”。细读之,胜啖鲜果佳蔬。
昔路过某山古庙,见壁上有墨炭题诗云:“山坍土塌雨绵绵,墨雾横空不见天。路道行来油赛滑,衣裳湿透夜难眠。泥深常教人埋足,坡陡那堪担压肩。如此奔波如此苦,一生到老却因钱。”噫!穷苦小民,劳力为业者,尚解吟咏,其亦民间诗人之谓欤?
近人杨榆《竹枝词》云:“琵琶湖下水悠悠,湖上青山点点浮。郎住山头妾水尾,要来相见有渔舟。”此言欢会之便也。宋人《期郎》诗云:“与郎相期月上时,及至月上郎不知。妾住平原见月早,郎住青山见月迟。”此言欢会之失期也。两诗用意不同,而幽情密意各极其妙。
友人案上有杂录一本,内录二诗云:“□□归来换绣襦,灯前含笑语檀奴。侬家姊妹都清秀,昨日帘前得见无。”“同眠转觉绣衾宽,那识春深午梦寒。最是晓窗鸳枕畔,红腮无计避郎看。”是诗不知何人所作,可称艳绝。
陈先濂先生,与家君同举萃者也。工诗能文,每与人作书,喜录己作。宣统二年以查烟奉委到顺。至即过访家君,时家君已弃养二年矣。遗诗二章,为录于此,以见先生与家君之交谊。首章云:“曾与偕杨李。(李君延顺宁人,亦属同年。)联镀赴上京。短床双足矮,夜泊一灯明。早达期廉浦,多愁记小庚。重游殊寂寞,相见想他生。”次章云:“李固嗟无子,杨彪尚有儿。修文乔梓檀,却韵古今知。虽得闻琴乐,重来挂剑迟。清茶空一酌,犹记言丁交时。”又先生临行时曾出其稿示余,犹忆《咏蝶》云:“风流栩栩异寻常,出入花丛意态忙。记汝生蠕才几日,一经腾达便轻狂。”《咏蝇》云:“逐臭方离渖溷下,趋炎已赴几筵前。衣裳楚楚终何用,只是逢人善捷翩。”语含讽刺,殆别有所指也。
●第二集
或日:“子之《诗话》刊印未久,今又有第二集之编印,何子之不惮烦?度子之心。将欲以之求重于世乎?然而值兹枪与金钱兴妖作怪之时,即才智与著述胜子者,恐亦未必为世所重也,抑将以之勒成名山千秋大业乎?而古今之诗话,汗牛充栋,以子区区篇章,直沧海一粟,木林一叶,安能搏大雅之一顾耶?且近今学说,新旧争鸣,艺林中恐亦无子立足地,子又何乐而为此?”余曰:“余固知之矣。区区作述,余亦知不能与人竞智争能矣。乃以生性癖好文艺,尤与诗句结不解缘。闻见所得,撰为《诗话》,虽未能追步刘勰之妙论,锺嵘之品题,而吾一生性志与思想。亦可藉此留一痕迹。足为世重与否,非所计也。至于连续编印,则若懒蚕吐其未尽之丝,亦以了此夙愿云耳。”特书此,以答或问,并告读者。
十余年前,于书肆中购获求幸福斋主人随笔一本。读之,语多警奇,并见其《咏西施》一绝云:“十年生聚任人为,有土有民不教之。自是夫差无大用,缘何亡国罪西施?”议论推陈出新,大为西施鸣其不平,可谓翻案之作。主人即何海鸣,湘中名士也。辛亥革命曾一度为江宁都督。
余之《诗话》第一集,所载杨升庵妻黄氏寄升庵诗起句:“雁飞曾不到衡阳”,及第五句“其雨其雨怨朝阳”,两押重韵,古人多有为之者。师荔扉《滇系》中易为“衡湘”。《卧雪诗话》己徵引多数古诗之重韵,证明不可改易。余按唐高适《送王少府贬长沙》诗有:“衡阳归雁几封书”之句,升庵亦系被眨流滇,其夫人用衡阳二字入诗,不无来历。
《檐彩诗话》载明温州人陈少卿宦京师,娶妾宠之,弃妻于家。妻作古诗一首奇之,以致感咏怨切之意,质直而抚媚,甚堪玩味。诗云:“野鸡毛羽好,不如家鸡能报晓;新人貌如花,不如旧人能绩麻。绩麻做衫郎得着,眼见花开又花落。”余谓此诗系脱化于窦玄妻之《古怨歌》,按东汉窦玄状貌绝异,当时皇帝欲以公主嫁之。窦玄妻作《怨歌》奇之云:“茕荧白兔,东走西颅。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简括而耐寻思,自胜陈妻之作。
南溪有言:作文须令人爱,不能令人薄;使人妒,不能使人厌。余谓诗亦宜然。
“耀耀流光漾水烟,池亭雨歇晚凉天。西风吹堕红蕖裹,照见鸳鸯自在眠。”此安亦生之《流萤词》也。亭池之间,秋宵静坐,偶然得此。笔之于诗,殊趣,然非情间思静者不能道。亦生名期,江南无锡人。
琼英洞为吾邑八大胜景之一。中有石人、石象、石笋、石鱼及鸟虫花卉之形。最奇者则为石钟鼓,石琴瑟之属。以石击之,其于鼓也,则冬冬然;其于钟也,则铿铿然;琴瑟则钅从钅从铮铮。游者莫不讶为仙境。楚南张寿彭先生尝游其地,并于壁间题诗二律。择录其一云:“漫云水剩复山残,洞辟桃源万亩宽。今古英雄淘不尽,乾坤灵异绘来难。严前好把三生证,规后欣余一枕安。回首故园天际杳,客中权作武陵看。”先生值滇省光复后,来宰吾邑,故有第六句之感咏。至七、八两句,咏及故园武陵,尤极巧合自然。
武进黄仲则著有《两当轩诗》十四卷、《竹眠词》二卷。诗多郁愁语,亦清代苦吟诗人之一也。其《别意》云:“别无相赠言,沈吟背灯立。半响不抬头,罗衣沾泪湿。”此与李白之“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同一用意。虽不免有依傍之诮,然先生博学多才,为世推重,则当以学人之诗目之。又集中断句佳者,五言如“怪木常争路,长松独受风”,“浅泽鱼辞饵,空天鸟避罗”,“山街将落月,风约欲疏钟”。七言如“玉笛楼台连夜雨,绿杨城郭万家烟”,“长崖一障日边雨,高树独摇天半风”。
甯乡陈家庆女士有句云:“百年身世常为客,千里烽烟未解兵。”《嘤鸣诗话》评曰:慷慨悲歌,直逼老杜。余览郡志,见云邑孙伟望先生亦有句云:“三尺雪深频秣马,万家烟冷未休兵。”其句法与前诗相似,并同为感乱之作。然两相比较,语意之深切,终觉孙胜一筹。
安南之役,最后原为我胜而法败。乃以距京太远,消息阻滞,清廷不得军情之实,竟甘心割弃安南与法求和,诚吾国莫大耻辱。田梓琴出海防狱时,有《过红水江》诗二绝,曾咏及其事。特录之,并以见红江气候之特殊也。“五岭南来是越裳,汉家都护早龙骧。奈何一战成功日,忽报求和割地忙。”“红水江头草木青,炎方冬日有雷霆。囚龄此去沧溟阔,不见樊笼见列星。”梓琴名桐,蕲阳人。为革命先进,与孙总理奔走数十年,有功民国。生平著述极富,尤多关于国家政治之书。
宾州陆小姑,儒家女也。生于清道光时,所适非人,备尝艰苦。后大归,以教授终老。能诗,著有《紫蝴蝶花馆诗集》。《晓起》句云:“养病最宜平旦气,读书尤爱薄阴天。”意致冷静,上句尤合摄生要旨。
广东黄公度《使美航行海中》诗云:“家书琐屑写从头,身在茫茫一叶舟。纸尾只填某日发,计程难说到何州。”洋海飘泊,朝东暮西,迄无定所。诗中情况,读者无不以为入我意中。公度名遵宪,渣末人,著有《人境庐诗集》。尚有《今别离》四首,首首俱以新思想入诗,惜太长未录。
黄之隽,字石牧,清代华亭人,著有《店堂集》。录其《咏水碓》云:“转轮在水稻在屋,枇糠如尘米如玉。谁其为之机与轴?坎臼在地杵在水。横贯轮心轮运瀑,以溪之水代人足。列杵五六杵齿齿,一杵入臼一杵起。圜轮迫杵水迫轮,急急晨昏舂不止。溪女鬓插山花红,列坐臼旁如课功。从容楦袖簸扬毕,劳逸不与吾乡同。我来如听一部之水乐,轮音为商杵音角。”语多明其制作之法,具有现代科学眼光,可谓心细于发,别开生面者矣。
刘孝威《咏美人》诗云:“上车畏不妍,顾盼更斜转。”近人慈溪齐治道亦有两句云:“轻唤郎一声,低头弄裙带。”美人意态,活跃纸上。艳体之作,似此佳妙,殊不易得。
诗不宜多改,愈改愈丑,前人言之多矣。叶榆张景中先生题吾邑琼英洞诗,其起联原为“入洞窍然出豁然,洞中洞外响流泉。”语气之壮,全在“窍”“豁”两字及“响流泉”三字上。后先生复与其友李学海推敲,改易为“入洞幽然出郭然,洞中洞外水溅溅。”然已远不及原句之佳,反点金成铁矣。
诗至高浑,诚属不易。如杜甫之“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久已脍灸人口。明杨忠愍公继盛亦有句云:“寒欺草榻凉如洗,风卷星河动欲流。”此种句调,世不多觊。
诗有魔力,能感动人,第一集中已举列数则。今见《快活三郎诗话》载有某翁者,雅善吟咏。年老后子孙怠于奉养,翁意殊不惮。一日,大书堂壁云:“人生七十强支持,帘卷西风烛半枝。传语儿孙好看待,眼前光景不多时。”其子方负文学名,大惧,倩所亲请涤去。又某笔记载皖口即海口,在安庆府十五里。怀、潜、太、望四邑之水,皆从此入江。独名皖口者,因旧郡在皖水之间,故独尊皖水也。唐李涉泊此遇盗,盗知为涉,曰:不用标夺,久闻诗名,愿赐一篇足矣。涉即投一绝云:“风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相逢不用相回避,天下而今半是君。”盗得诗,拜谢而去。噫!诗之足以感人有如此者。
湘绮老人王壬秋,为有清一代作家。生平著述,浩如烟海。民国十年,余居省垣,从友人处得坊间所刊之《湘绮楼诗文集》读之,佳句如林,美不胜收。录其浅易近人者数联。《游明湖》有句云:“四面楼台穿树出,万家城郭带烟低。”又:“寺楼风月无宾主,亭榭烟云自古今。”《纳凉偶成》有句云:“树高风易到,院静月来迟。”“寺楼”、“亭榭”两语,余尝以之为人书屏联。
吴县翁去非《暮春诗》云:“莫怨春归早,花余几点红。留将根蒂在,岁岁有东风。”是类诗题,人多出以怜惜伤感之意,此则不落恒蹊。沈归愚《清诗别裁》中已选载之,并评以得“安命俟时”之旨。友人某君戏举俗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问与此诗是否同一用意乎?余为之哑然失笑。
诗之含有小说性质者,使人读之兴味醇醇。吾国古诗如《孔雀东南飞》、《木兰词》、《长恨歌》等类,皆可谓之诗体小说。
毅夫《伤内祸》七古一章,结语云:“野无闲士民安生,未必豺狼哀鸿多如此。”可谓知本之言。
“笑君攫取忙,送入他人口。一世酸咸中,能知味也否?”此袁子才《咏箸》之诗。箸,死物也,偏偏说出他忙碌辛苦之状,分明诗意已在活人身上,其为寓言可知。此求响于弦指外也。
宋人范成大《夏日田园杂兴》云:“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儿童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此诗不独意佳,作法亦好。末两句追进一层说,益显出俗美习良,可悟诗法。
诗有合于今之新文学家所谓象徵派者,如王龙标之“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寒鸦”指得君王之宠者,“日影”指君王。李白之“昔在长安醉花柳”,“花柳”指妓院。杜甫之“秦城楼阁烟花裹”,“烟花”喻繁华也。余则流水呼为“碧玉”,“香烟”谓云,“玉盘”谓月,妇人之发髻拟以“乌云”,女子之小足拟以“玉笋”,“莲”比君子,“菊”比隐士,“鼠”比小人,“松柏”明节操,“牡丹”喻富贵,“豺狼。比盗匪,以“鹤”方纯洁之士,以“梅”比孤高之流。诸如此类,常见古人用之诗句之中。至《毛诗》为象徵之作者,更不胜枚举矣。
余尝谓诗人生平所作之诗,常含有个人之信事,使读者得知其一生性情所在,事业所在,及所处之时代与环境,始臻上乘。否则无病呻吟,有何价值?
今之新文学家称陶渊明为隐逸诗人或田园诗人,杜甫为社会诗人,白居易为革命诗人,王、盂、柳、韦为田园诗人,高、岑为边塞诗人,刘长卿、孟郊、贾岛、韩愈为苦吟诗人,李贺、温庭筠、李商隐为唯美诗人,此即由诗中得其生平之信事而拟称之也。
诗之次韵、叠韵、和韵,无异自作枷锁。集句则有类于窃夺他人之美衣而衣之,甚属无谓。不但为今之新文学家所诟病,即古人中如黄山谷、王阮亭、袁简斋诸名家,亦尝讥评之也。
赵云崧先生名翼,号瓯北,阳湖人。著《瓯北集》。诗多明白如话,绝类香山。生于清乾隆时,与袁枚、蒋士铨称为乾隆三大家。其论诗重性灵,录其《闲居读书作》一首,即可见其与袁枚主张相同也。诗云:“人面仅一尺,竟无一相肖。人心亦如面,意匠忧独造。同阅一卷书,各自领其奥。同作一题文,各有天在窍。乃知人巧处,亦天工所到。所以才智人,不肯自弃暴。力欲争人乘,性灵乃其要。”又《漫兴》有句云:“绝顶楼台人倦后,满堂袍笏戏阑诗。与君醒眼从旁看,漏尽钟鸣最可思。”昔有《题卢生祠》上联云:“睡到二三更时,任功名都成幻影。”先生诗其与联语同一感想乎?
律诗欲求活动自然,须于颈联或腹联中,挟入流水对法。今举余《奇友诗》两句为例:“遥思月下与花下,一别春初又夏初。”律句中有此一联,便觉无板滞气矣。此法古人五律中尤多用之。
《文库》中选有湖南湘潭女生龚晖《画梅》一首,其腹联云:“描写传神圈半作,文章得意点频加。”圈圈点点,画梅多用之,而亦标记诗文佳妙处之符号也。作者联想成吟,何其刻画巧妙乃尔!
旌德吕梅生女士,擅吟咏,今之谢道蕴也。恬庐碎墨尝评其诗:畅丽芊绵,自适其适。录其《久交行》云:“聪马南来气虹吐,道旁相见不相语。白眼看人借问谁?曾是当年断金侣。当年意气凌云霄,贞珉比志金铸交。千寻梅花岂云极,百丈崧岳难为高。直教生死义相许,披肝沥胆惟吾曹。何期日久情渐恶,一朝弃置如鸿毛。翻云覆雨嗟纷作,何须更为伤轻薄。古谊论今君自迂,世道人心岂犹昨。”世风日下,友道浇漓,慨乎言之。又《郊游》二绝颇近袁枚一派,诗云:“画裹人家山作屏,更看草色绿前汀。芳郊尽是生生意,莫遗蛮靴浪踏青。”“墓门红雨落纷纷,扪读烟藤断碣文。毕竟春风怜水逝,岁吹芳草绿孤坟。”
予幼从先君子读书,忆某岁夏夜,熟甚,解衣置案头曰:如此炎热,既不降雨,又不吹风,真闷煞人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