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诗藏 · 诗话

卧雪诗话

15 万字 · 约 7 小时 11 分钟 · 5 / 19

会员可开白话

韵,乃三章叠用为韵,此即《麟趾》、《驺虞》之旧法,后人盖鲜知此者。(嗟读差声,与兮韵,乎与虞韵,孔广森说最精。)韩致尧诗“手风难展八行书”,八行书之名此。丕佑儿曰:“始于汉人。”

岑嘉州《宿铁关西馆》五律云:“马汗踏成泥,朝驰几万蹄。雪中行地角,火处宿天涯。塞迥心常怯,乡遥梦亦迷。那知故园月,也到铁关西。”五塘师云:“四句‘涯’字本作倪。纪晓岚谓‘倪,端倪也,犹俗语天尽头耳。’冯氏改为“涯”,齐韵无此字。晓岚此解牵强特甚,仍当从冯氏作‘涯’。盖支、佳本与齐通,唐人律诗有借押韵通之例,无碍也。”谷按:师之此说甚通,但借韵多在首句,如唐李白之“犬吠水声中”,中字通押入冬韵。宋陈与义之“十月天公作许悲”,悲字通押入微韵,皆是。(东坡《聚星堂诗》“叶”字与下文之韵独不叶,与太白之用在起句者同,但一为古一为律,不必一例论耳。)盖律诗本为四韵,只须四字合韵,其首句可借通韵,亦可不用韵,因诗本非五韵也。嘉州此诗,借韵在次联,稍觉奇异耳。(韩仲止《续潘老诗》以江入阳韵亦在次句。)

古人用字,有其声虽变而仍用本义者。如杜公之“几时杯重把,万里月同行”,重字义从平声,音从去声。汉许慎字叔重,以王文简《春秋人名解诂》之例推之,当取慎重之意,重字宜读去声,而汉人称之曰“五经无双许叔重”,以重韵双,仍读平声,即杜所本。

厚庵同年,诗才直嗣遗山,久有定评。当谭叔裕观察莅滇时,提倡风雅,于五塘、向湖、穆清相契最深。年少英才,则以厚菴为最。厚菴深思苦读,卓然成一家言,可谓不负所知。经正院中诗才林立,五塘师极赏厚菴,厚菴称余五律,而余仍称厚菴七律。七律本不易言工,厚菴外当推小帆,同调虽多,罔不敛手。

丛书馆中编《滇文丛录》、《滇诗丛录》、《滇词丛录》,文拟以《孟孝琚碑》为首,诗拟以《白狼王歌》为首,词拟以元高氏《寄段功作》为首。厚菴曾助小圃师为《滇诗拾遗》一书,网罗风雅,已称博洽,余在浙闻之,寄诗石:开元大宝情如许,珍重神仙李翰林。”即指此也。近又为《滇诗拾遗补》,凡明时滇人之诗,可谓铁网珊瑚,无一遗珠,惟考订稍疏耳。余所访者咸以归之,劝其仍入《诗丛录》中。

滇士负才不偶,比比而是,蒙自李松屋先生鸿龄其一也。先生诗笔奇丽,翁氏元圻云:“涂煦菴四言,简峭似子,李松屋四言,醇厚似经。”可以想见其诗。余见刘沅兰先生辑其遗诗有出于《诗略》外者,如《招隐》、《隐答》、《反招隐》三篇皆佳。所谓“风雨动鱼龙,仁义怀君子。丈夫抱丁,所感惟知己。岂不慕丹霞,饥溺谁与理。岂不好芝草,疮痍谁与起。”又云:“美禄谁不好,覆饣束亦可只。好爵谁不縻,尸位良可嗤。将为触藩羊,宁为曳尾龟。将为云中翔,宁为贴地飞。”皆有黄初气息。《游丝曲》云:“春草春花绣舞衣,江南江北送将归。吴儿歌罢春魂断,化作游丝绕树飞。”婉约之致,颇近晚唐。又“地僻人来少,山高日见迟。”亦善于体物语。

昆明岩栖上人名昌云,从马子云学诗。居华亭寺,寺壁嵌石刊诗甚多,卒葬寺侧。县和甫题诗十首,以当塔铭,雅僧也。其《怀妙高上人》诗云:“片云出寒谷,来往似无心。一钵杳然去,春山何处寻。路盘萧寺远,门掩落花深。定有怀人兴,空堂对雨吟。”虽非精湛之思,饶具清淑之气。《西泾》云:“桂殿插天高,岩云锁幽户。窗虚啸间犭爰,路险迹见虎。重重树杪泉,风吹落如雨。上方随老僧,山北踏花坞。”较为完璧。七言如:“月明旷野砧声急,霜落空山雁语哀。”“数点晴沙分鹭立,半湾春水养鱼肥。”五言如:“惊禽入夜啼,卧犬隔云吠。”不愧苍雪嗣响。

元武宗宫人骆妃《舞月歌》云:“五华兮如织,照临兮一色。丽正兮中域,同乐兮万国。”堂皇颂扬,殊乏诗旨,去汉唐亦远矣。见元氏《掖廷记》。

昆明魏垃阿名成梧,著《懋勋堂吟草》二卷,大都规矩准绳之作,不敢失古人尺寸,遂无以抒其性灵。盖执诗求诗,未于经史古文中求诗也。《采桑曲》七古凡转十数韵,平韵尽转平韵,虽不妨自为创格,而琴瑟专一,不能成声,未可为法。今录其佳句如:“野店春酤帘影外,板桥流水夕阳中。”“赠别可闻人有约,重来堪叹树如斯。”“乱流飞雨急,奔壑挟沙粗。”较佳。《悯忠寺看花》云:“逃禅松柏下,不管世人忙。春亦怜山寂,花能傍佛香。风和钤语细,庭迥磬声长。纵是来游客,名心也暂忘。”结韵稍弱,实为集中上乘。

滇在唐时,诗已成卷,宋时最为寂寂。因玉斧一挥,蜀道遂阻。滇人欲购书通聘,均道邕州。李观音得“远隔江山万里多”之句,遂为仅见。至于元时,则段功及妻高氏、妃阿衤盖、女羌奴、子宝臣、杨智,皆能诗。《滇诗略》选高氏、衤盖妃、宝、羌奴、智诸作,陆梅垞《历代名媛诗选》选衤盖妃作,朱竹垞《明诗综》选元末童谣,皆本于《南诏野史》。余检王乐山订《野史》阅之,智尚有《上功诗》云:“功深切莫逞英雄,使尽英雄智力穷。窃恐梁王生逆计,龙泉血染惨西风。”诗虽非工,然元时滇人之作,不可不表而出之。

庚寅秋作《闻闻见见录》一书,分《画话》、《书话》、《诗话》、《赋话》、《联话》、《文话》、《学话》数目。《诗话》中只重链句,浅见可哂。以幼时所为,姑存数条于下:“诗到链冶精处,真属可人。如:‘柳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石梁高泻月,樵路细侵云。’‘风暖鸟声碎,石高花影重。”棋声花院静,幡影石幢高。’唐人面目,真不易及。”“宋人诗虽尚显露,然尽有精语。如:‘棠睡风扶起,柳眠莺唤醒。’‘春水渡旁渡,夕阳山外山。’何减唐人。”“元诗家数虽小,而工致则胜宋人。如:‘樵斧伐云春谷暗,渔榔敲月夜溪寒。’‘河汉入楼天不夜,江风吹月海初潮。’洵长技也。”“明诗力追三唐,尤有警句。如:‘陇云笳外结,关月笛中明。’‘云起苍梧夕,日落洞庭阴。’‘杏花村店西山雨,杨柳河桥上苑烟。’‘吴下诗名诸弟少,天涯宦迹左迁多。’‘河流晓挂天门树,海色秋高日观峰。’‘日落鹧鸪啼庙口,水清斑竹映船窗。’‘铜柱蒹葭鸿雁响,铁桥烟雨鹧鸪啼。’均不落宋元窠臼。”“至于近人,尤尚链句。吾滇人句云:‘云来苏武庙,月落李陵台。’‘雁声三塔外,秋色一楼中。’盖一代风气如此。”

幼时阅《宋诗钞》,惊其搜罗博大,于苏、黄、王、陆固嗜之,即朱子、信国、真山民、谢皋羽、汪水云诸家,亦深悦之。王令、文同之流,俱有面目,不可轻也。简斋、后山,更无论己。近交官园,官园精于宋诗,妙于评论。其《读丹渊集》五古云:“春风来何处,吹我湖上庐。年老无一嗜,时复理我书。一卷文《丹渊》,意远趣弥疏。如游墨君堂,初日照其除。梅花忽与笑,笑我兴何孤。澹然如有曾,相对白须。回头顾彳犀子,舞蹈歌乌乌。此景不可逾,花裹唤提壶。”《宋诗钞》吴自牧氏选,相传为明末禁书,特托名吴氏云。

《赓诗稿》气势沈雄,面目特异。录其最佳者。《戊申仲春大雪》云:“百卉争春太不平,梨花浓重柳花轻。大公最是寒天雪,点缀乾坤一样清。”《游兼六公园》云:“石栏杆外草如茵,草上春归酒半巡。山鸟争鸣求友切,家鸡高唱唤人亲。纵横怪石怒涛急,灿烂山花初日新。非雾非烟天际海,蛟龙未雨此潜身。”《过越南》云:“万树桄榔一曲歌,斜阳湿处过红河。江山锦绣苍生苦,不出斯人奈尔何!”《泛舟昆湖》云:“宝剑由来最解情,匣中常作不平鸣。光芒欲夺清秋月,惹起蛟龙海上听。”温温秀才,自入日本陆军,伉爽如此,可谓善变者矣。

仲兄称吾屏先辈,恒以李遄甫诗文为可法。余未见其文,仅访得《随吟草》,最爱其《寄静甫弟四诗》之起联云:“从弟亦手足,那堪长别离。”“内顾汝勿虑,有兄身任之。”闻汝转军饷,汝才非所宜。”“兄自汝出后,舌耕仍往时。”均有逸致。惜全诗不称耳。又《忆弟》起联云:“阿戎经岁别,无处问存亡。”又《途遇大风雨》起联云:“林黑叫斑鸠,行行古道愁。”皆工于发端。《登补陀岩》联云:“岩罅孤撑蟠石树,篱根横放碍途花。”不失为佳。若《麦箐道中》句云:“壑吞乱石枵争饷,岩饱密云阙尽缝。”《途遇大风雨》句云:“风团云作梗,雷纵雨为雠。”虽锤链而欠浑成,遂不觉其链也。端甫名以庄,贡生,官龙陵训导。

方虚谷《瀛奎律髓》,晓岚批之,五塘又批之,虚谷之得失见矣。要其诗,采录唐宋,不为不多,所评多附会语,盖其生性。偶阅《癸辛杂识》载仇仁有诗云:“姓名不入《六臣传》,容貌堪传《九老碑》。”又句云:“老尚留樊素,贫休比范丹。”虚谷尝有“今生穷似范丹”之句,遂以仇为贬己,摭《六臣》之句以比今上为朱温,必欲告官杀之。侯正卿曰:“仇止言《六臣》,今比上为朱温者,执事也。”方色变,索其诗之原本,碎之乃已。据此则虚谷不惟误会古人,且误会今人。晓岚、五塘之批,何异正卿直言耶?

昆阳文学推李复斋,而赵检斋太史才亦雅饬。官河陕汝道,忧归不复出。著《庚山集》、《渠川集》,《滇诗略》所采,未为上驷也。《秋偕王孝廉杨茂才登仙鹤寺》云:“近山不著屐,邈与三山同。今日适晴霁,命侣披营丛。初陟上下下,斜度月半弓。觅径得招提,进访长身翁。焚香翠微际,浣尘秋色中。清唳闲松吹,健翮梳天风。还思丁令威,振羽来辽东。上溯临济派,三世僧皆空。唯有明上座,跏趺居大雄。坐阅去来今,一炊未终。”步趋《选》体,骨格稍轻。巨桥精英,已无愧色。

●卷三

吾滇大观楼上有吕仙像,近日重修者毁之。余偶游而口占四句云:“鹤背仙犹谪,螺洲渔自眠。斜风送花舫,春水碧如天。”

张月槎先生《留砚堂集》七十三卷,计七千余诗,几与剑南相埒。先生好弄狡狯,有与古人联句之一体,可谓游戏三昧。至于集古太多,间作讠隐语,皆不可以入诗集。余为先生汰十之八,觉先生面目,焕然改观。刊传之,饷爱读先生诗者。

嵩明李星槎藏书画册,有担公书“趣冷人闲”四字,超妙之至。其余书画,亦多可采。张退庵端亮自书《道经下江口》诗云:“幽寻不计马蹄遥,路入江村远市朝。两岸人家连板屋,一湾野渡接藤桥。修松夹道高秋爽,香稻盈畴乐岁饶。若得征书宽此地,吾生只合老渔樵。”又《王海禅寿诗》云:“有漏神仙有发僧,碧橱欹枕对青灯。忽然起索三升酒,飒飒蛟龙入剡藤。”“宫身常欠读书债,禄米不供沽酒资。剩喜今朝寂无事,焚香闲读玉溪诗。”又赵诗云:“景色沈沈绿暗山,苍烟围壑夏生寒。往来过雨添飞瀑,付与幽人伫立看。”又尹九皋鹤翁《自题画竹》云:“文湖州与东坡老,一样传神画又诗。今日砚池闲点笔,他年壁上漫留疵。”又《万宜也崇义沈御六留饮》诗云:“鹤情适与松相得,宫况寒如寺欲秋。世态自纷酒自好,微醺以后复何求。”周道谦《山居杂咏》云:“故国空闲梦,天涯剩好峰。得乘今夕兴,宜访古人踪。地不来黄鹤,仙难遇赤松。乌藤邀晚步,曳破翠重重。”马笏山(国忠)《种菊》诗云:“一枝一朵一香融,移得南山菊几丛。未向寒梅锄白月,旋从老圃种秋风。旧看叶绽朝云碧,新喜花翻夕照红。舍北舍南都插遍,赏吟休问主人翁。”《采菊》诗云:“摘来曾插满头归,彭泽村边夕照微。拂袖美人香染指,簪花处士艳沾衣。金英打瓮开樽暖,玉叶盈筐酿蟹肥。傍晚东篱歌采采,秋萤绕砌扑帘飞。”又《蒙阳客舍对菊》云:“昨日花开今日旧,今年人比去年瘦。菊瘦犹有傲霜枝,人与菊花还来就。南山半醉陶令杯,东篱秋风清两袖。安得僧鞋一种香,踏遍天涯无倾覆。”笏山,回回人,杜文秀迫之为官,竟死于兵。道谦湘人,游蒙化十年余,亦传为蒙化人云。文人不幸,仅留残迹,录而播之,吾辈责也。

蒙化有于迁、于暹,昆弟也,颇工诗画。迁字友云,余尝见其自书《咏笛声》云:“谁凿柯亭竹,横吹客黯然。芦围三弄入,柳巷一声穿。嘹亮白云外,凄清紫陌前。江城曲未罢,梅落渡头烟。”书法亦列中驷。检康乾两《蒙志》,均无于氏兄弟。或曰,此明遗老也。宋时有于清言,晋陵人,工画,进荷画于宁宗,特擢为浙西宣抚司计议官,迁暹殆其族耶。

小圃师诗以笔胜,以局胜,以气胜。悟韩文法为诗法,近百年无此作也。师欲仿宋丹木痛自删诗,存十之一。余意丹木固高,然吾人读丹木诗几不知其人性情行谊,此乃选本之体,非传人之作也。师莞而纳之。大抵一己存诗,不妨编年而汰其次者。选诗当别论。

庚戌秋假归省亲,游南村。谷骑马为太夫人前驱,家人百余从焉。桔槔水源,辘鲈不绝。太夫人曰:“小子识之,为学当如此矣。”席地坐,谷侍立于长林丛草下,因诵朱子诗句云:“田家喜岁丰,妇子亦嘻嘻。而我独何成,悠悠长路歧。”又诵归季思诗句云:“父老说岁占,今兹定有年。物情既得所,予乐复何言。”所以羡田家,亦以悦母心也。

陈耐寂同年,秋舫先生裔也。家藏吴仲圭画梅一帧,生气如龙,名曰《苍虬图》,耐寂即以名其阁。一日阁中评画,群以仲圭为第一,各赋一诗。余起句云:“梅花道人今已死,不见梅花见松子。”结句云:“安得天目山上去,与君怀古吟松风。”因仲圭自题七绝有“天目山前第五株”句也。(“松子”二字,仲圭原诗所用。)逾年,余使浙江,傅芷主政送诗有云:“天目奇松今可访,休辞挽致万牛难。”自注:“即以前诗为谶语,岂偶然耶!”天目为浙西名山,苕水出焉。余视学所经,遥望山色,苍翠欲滴,咫尺烟云,未暇登眺。黄大令增莹工画,知我山水癖,为写一《天目图》相赠,且题诗云:“峰峭更溪清,宛同栈路行。知仁乐山水,写慰卧游情。”余于僚属之物,誓无一受。大令雅人,又先以诗画相赏,乃受之。大令自号江左吏隐,绝口不言官事。感其诚正,今犹藏于家。山水友朋,盖夙缘云。

张文昌《蛮州诗》云:“瘴水蛮中入洞流,人家多住竹棚头。青山海上无城郭,唯见松牌记象州。”象州今为名郡,城郭巍然。而在唐时仅书名松牌,其野可想。虽然,城以拒兵,兵为凶物,世界大同之日,销兵乐业,凡城郭皆无用也。所谓松牌记名,其文明又何如。

窦巩“马踏春泥半是花”,形容曲妙。其他绝句云:“寂寂天桥车马绝,寒鸦飞入上阳宫。”“独立衡门秋水阔,寒鸦飞去日沈山。”“云雨今归何处去,黄鹏飞上野棠花。”“日暮东风春草绿,鹧鸪飞上越王台。”未免己自犯复,不第此也。王少伯《从军行》五首,可谓千古绝作。而四用“关山”,两用“万里”“人未还”“终不还”亦不免于犯复耳。在前人不必索瘢,在后人不必效颦。

伯题句“杜宇啼残巴子国,鹧鸪梦冷越王台”,“吾道期君三不朽,天涯倾盖一相亲”,甚工。余在杭日,伯颢避暑西湖,为诗钟,有“仲和《小海》动哀歌”之句。余曰:“《小海唱》乃夏仲御事,非仲和也。”伯颢曰:“此见《晋书》《隐逸传》,我于《廿四史》曾读数过,当不误也。”余笑曰:“我岂非据《晋书》乎?”伯颢回沪上,驰书报曰:“覆检《晋书》,夏统字仲御,足徵强记,佩服佩服。”后会京师,复为诗钟。问余河乎为汉何帝号,余以成帝告。伯颢史学实深,刍荛之问,适见其通。过目不忘,谈何易易。

杜少陵诗“神灵汉代中兴主,功业汾阳异姓王”,写得尚父精神,《诗醇》所谓史笔也。赵倚楼《经汾阳旧宅》云:“门前不改旧山河,破虏曾轻马伏波。今日独经歌舞地,古槐疏冷夕阳多。”汾阳肆于自奉,子姓繁昌,千古艳称,真不愧“大富贵,亦寿考”之名。乃未几而即有“冷槐夕阳”之叹,人何必溺于境遇哉!

石屏秋收之后,谷落水田,鱼食而肥,号曰“谷花鱼”。月槎先生诗云:“我亦怀归梦烟水,钓船十里谷花风。”又云:“曰归曷月予旋归,谷有落花鱼正肥。”可谓佳作。屏之北山曰菜五,下有石洞,清泉细流,有花鱼逆流争上,网而食之,味尤胜。余有诗云:“异水花鱼秀山韭,虽忘风味是滇南。”瑞枫极赏之。秀山之韭亦较他韭无殊,因月槎先生又云:“翦秀山之韭,归感秋风;击异水之鲂,去寻泉石。”故沿用之。

唐人七绝,太白、少伯如太华、少华,双峰并峙。次即义山。义山于第三句用力,如“谁与王昌报消息,尽知三十六鸳鸯”,“莫向尊前奏花落,凉风只在殿西头”,“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如何一梦高唐雨,自此无心入武关”,“莫将越客千丝网,网得西施别赠人”,“何当共翦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造意婉而用笔健,真千古绝调也。牧之、飞卿、香山各有名作,宋、元以来,放翁、天锡、空同、迪功、阮亭始堪接武。

曲靖孙大令尔炽,字云楼,生逢乱离,触目成吟,虽非工巧,而苦思窜点,稿十数易。全集甚富,亦可谓嗜吟人矣。“常来风不速,欲去蝶乃留。”“问山逢樵客,度岭见人家。”“云敛天余碧,郊寒草不青。”“危槛吞山色,轻桡划水纹。”“惯逢山送客,暂泊水为家。”“西风吹客迹,落日上岩陬。”入摘句图,应无赧色。

小园先生诗才敏捷,幼得芋栗丹木幼木家傅,博洽今古,于顺、康以后诗集,无一不览。又能撷菁英、别源流,著诗话四卷。言定法,言无定法,妙有神悟。笔虽常语,识出阮亭、随园上。已刊之诗有《穆清堂集》及《续集》,名动一时。性爱才,宏奖后进,说士甘肉,厚安太史乃其诱导而成者。厚安诗境特拔一帜,婉妙细切,一时无敌,又非小园所能笼罩也。厚安诗三卷未刻而卒,滇南丛书馆代刻之。词坛名家,两人均无愧色。《小园集》板存其婿李君灿皋处,余屡促送入丛书,迄未实行。又穆清未刻稿亦尚不少,倘加采辑,当补刻以慰诗魂。

吾乡磨古河两山如束,石流泉激,有声如吼。每骑过此,辙觉懔懔。河尽陟坡,坡径斗绝。余有“后客足戴前足升”之句,然未及琴山诗之佳也。因录其诗:“两壁东天垠,乱泉裂地轴。路穷通一线,流转迷千曲。梯叠岭边田,巢悬树头屋。崖倾逼人顶,石碎妨马足。揽辔如乘船,垂鞭俨集木。持此励平生,世途免颠覆。断桥凌虚度,荒店枕流宿。夜静梦频惊,晴雷转空谷。”原诗木韵,下尚有“履乎心自警,气倦神弥肃”十字,不免理障,今节之。

海内诗学,不出二派:一新而野,可以登新闻纸,不可以入著作林;一纤而冶,可以资谈柄而不可以列大雅。古之少陵、香山何尝不直笔劝惩,而婉转关生,妙合风人,非新而野之谓也。五溪、冬郎何尝不作艳体,然寄托遥深,义兼比兴,又岂纤冶之失耶?二者之外,尚有宋诗一派,朴质老成,较多佳作。顾亦嫌于兴象萧条,根柢浅率,欲求《三百》之旨,三唐之音,殆寂然矣。明代七子,活剥子美;末初西昆,搏摭义山。乃并此而无之。噫!

湘绮五古,根柢八代,绝不染近日习气,最为特立。余在京日,湘绮书近作于篷以赠,九十老儒比于伏生,然已衰矣。公戏谓其老不用心,余则谅之,近已凋谢。噫!

吾滇有厚安,诗已成家,又有小舫,实后来之翘楚。近亦相继逝也。噫!

段酉阳与温、李并称“三十六体”,非惟不及李,亦不及温,僻典涩体,至不可解,与所著《酉阳杂俎》类书相似。其奇丽似长吉,实非长吉;其沈厚似昌黎,实非昌黎;其纤密似武功,实非武功。当为唐诗别派,后人亦鲜效之者。

曲靖孙氏,世衍儒风,敏斋嗣其家学,嗜吟七律。余游日本时,敏斋亦游学日本,课余吟诗,工于对偶。如《游汤本》句云:“空山孤鹤飞云冷,落日双虹暮霭深。”《洗心楼》句云:“山濑寒泉鸣断续,桥撑怪石斗玲珑。”《宿芦汤》句云:“灯影遥穿松岭暗,衣襟暖护石泉香。”《芦湖》句云:“一天雪意含山重,万里乡心付水流。”皆落落有致,不愧诗人吐属。

鸡林贾购白傅诗已成佳话,乃葛清身白诗三十余首,自颈以下,体无完肤,尤为奇事。段成式尝与荆客陈至呼清观之,令其自解,背上亦能ウ记。反手指其扎处,至“不是花中偏爱菊”,则有一人持杯临菊丛。“黄夹缬窠寒有叶”,则指一树,树上挂缬,缬窠锁胜绝细。陈至呼为《白舍人行诗图》,详《酉阳杂俎》。至老妪解诗,顾况赏拔,词坛故实,惟白傅斯为盛耳。

陶诗“是时向立年”,又云“行行向不惑”,皆用《论语》之“年”,唐魏徵《醴泉铭》云“逮乎立年”本之。沈既济《雷民传》“使者曰:‘即余使乎之事毕矣’”,亦用《论语》,在今则以为不通。

同部

其它

白华山人诗说
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白石道人诗说
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卧雪诗话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