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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洲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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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调之作,自不可少。且如五古内《赠卫八处士》之类,何尝非《选》调?亦不可但以杜法概乙之也。此如右军临锺太傅《丙舍》、《力命》诸帖,未尝不借以发右军之妙处耳。

窃谓“花柳更无私”,却不如“欣欣物自私”更为化工之笔,愿与解人质之。

杜五律《所思》一首,当是与“地下苏司业”一首同时而作,末句“无计龙泉”,指苏也。解此方觉第六句顿挫之妙。“徒劳望牛斗”,乃倒因下句生耳。解者或以此二句仍作怀郑,则不通矣。

杜五律《洞房》诸作、七律《秋兴》诸作,皆一气喷洒而出,风涌泉流,万象吞吐,故转有不避重复之处。其他诸什,大都类此。其巨细精粗,远近出入,各自争量分寸之间,不必以略复为疑也。七律到後来,实无可以变化处,不得不参以拗体。五律地窄,则不能也。此等处,微茫之至。

《赠张》诗:“无复随高凤”。盖因上数联叙张之宠遇,不啻朝阳羽,故此句落到自己,言不克追随也。刘会孟谓用古人姓名,钱笺驳之,良是。但“高凤”二字如此用,则另当记出。

《谒先主庙》一首,只“杂耕”二句跟上“仗老臣”来,指武侯说,其馀俱与武侯无涉。而说者必牵武侯,所以“关张”、“耿邓”句不可通也。钱笺以为公自叙,是矣。而亦不免黏着武侯,何也?近又有查初白评本,谓“孰与”四句,应移至“事醉辛”之下,此尤谬矣。○“乘时”、“应天”皆指先主,所谓“有王者兴,必有名世”也。“事酸辛”则正接下“歇”字,所谓“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也。刘梦得《蜀先主庙》诗:“得相能开国”五字,可作此篇注脚。

杜公之学,所见直是峻绝。其自命稷、契,欲因文扶树道教,全见於《偶题》一篇,所谓“法自儒家有”也。此乃羽翼经训,为《风》、《骚》之本,不但如後人第为绮丽而已。无如飞腾而入者,已让过前一辈人,不得不怀江左之逸、谢邺中之奇;而缘情绮靡,斯已降一格以相从矣。又无奈所遇不偶,迁流羁泊,并所谓缘情者,只用以慰漂荡,尤可慨也。故山不见,只作愁赋,别离之用,更何堪说!远想《风》、《骚》,低徊堂构,牵连缀述,缕缕及之,岂仅以诗人自许者乎!

《宣政殿退朝》一首,五六二句烘染“出迟”,舂容酝藉,而倾心恋君之意,亦复流溢笔墨。读者但作写景看,浅矣!

杜《晚出左掖》一诗,较之《春宿左省》篇,尤为含蓄酝藉。评家或称其退食之风度,或称其得谏臣之体,皆未得其深处。盖其曰“晚出左掖”,乃纯是一片恋主之忱,融结而出,所以觉得“簇仗”齐班之际,“昼”漏殊“浅”也。“散”而“迷”者,非因身在“柳边”,正因心在君侧耳。末句“骑马”二字,笔略宕开,“欲鸡栖”,乃正拍合,实自比於日夕鸡埘之暂安,而非如所谓出银台门上马谓之大三昧者也。解此,则虽出而犹未出,虽栖而犹未栖,即虽晚而犹未晚也。解此,则五六句,浓染之笔,更有精神矣。

杜五律虽沉郁顿挫,然此外尚有太白一种暨盛唐诸公在。至七律则雄辟万古,前後无能步趋者,允为此体中独立之一人。

“不觉前贤畏後生”,此反语也。言今人嗤点昔人,则前贤应畏後生矣。嬉笑之词,以此辈不必与庄论耳。○《六绝句》皆戒後生之沿流而忘源也。其曰“今人嗤点”,曰“尔曹轻薄”,曰“今谁出群”,曰“未及前贤”,不惜痛诋今人者,盖欲俾之考求古人源流,知以古人为师耳。六首俱以师古为主。卢、王较之近代,则卢、王为今人之师矣;公有“近代惜卢王”之句。汉、魏,则又卢、王之师也;《风》、《骚》,则又汉、魏之师也。此所谓“转益多师”,言其层累而上,师又有师,直到极顶,必须《风》、《雅》是亲矣。此乃汝师,汝知之乎?盖深嫉今人之依墙靠壁,目不见方隅者,而以此儆觉之也。卢、王亦且必祖述汉、魏,汉、魏亦且必祖述《风》、《骚》,知此中之谁先,则知今人之所以不古若矣,故曰“未及前贤更勿疑”也。第五首“不薄今人爱古人”句,皆作不肯薄待今人说。愚窃以为不然。使如此说,则下三句俱接不去矣。其曰“轻薄为文晒未休”,即指今人之好嗤点古人者。此句之“今人”,亦犹是也。“薄”乎云者,即上“轻薄”之“薄”,言今无出群之雄,而翻多嗤点前辈,则此风乃今时之薄也。故反言以醒之,曰:若不此之薄,而不古之爱,文法犹如“不有祝它之佞,而有宋朝之美”。则必逐逐于词句之巧丽而已。吾知其不深求古人立言之意,而但惟是一词之美、一联之丽,必依附为邻而已耳。揣其意,亦岂不谓从此可以方驾屈、宋哉!然自我观之,“恐与齐梁作後尘”也。如此则不流于伪体不止,与下章“未及”句,亦复针锋相接也。“别裁伪体”,正是薄之也。“亲《风雅》”,正是爱之也。杜陵薄今人嗤点之辈,至于如此!与“尔曹身名俱灭”之言,未免太刺骨矣。故题之曰“戏”也。皇甫持正尝叹“时人诗未有骆宾王一字,已骂宋玉为罪人矣”,此语可作《六绝句》注脚。

杜《晚洲》诗:“危沙折花当。”注家或以为花蒂,非是。

“李陵苏武是吾师”,此七字乃孟□卿平日论诗之语,观下句可见。

“孰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言欲以大小谢之性灵,而兼学阴、何之苦诣也。“二谢”只作性灵一边人看,“阴何”只作苦心锻炼一边人看,似乎公之自命,乃欲兼而有之,亦初非真欲学阴、何,亦初非真自许为二谢也。正须善会。

杜诗“自在娇莺恰恰啼”,今解“恰恰”为鸣声矣。然王绩诗“年光恰恰来”,白公《悟真寺》诗“恰恰金碧繁”,疑唐人类如此用之。又韩文公《华山女》诗“听众狎恰排浮萍”,白乐天《樱桃》诗“洽恰举头千万颗”,“狎恰”即“洽恰”。

杜诗有不待辨而知者,发“鼓角漏天东”之用大小漏天,“遗恨失吞吴”之为失在吞吴,“┺根稚子”之指┺,皆灼然无疑。而说者必哓哓不已,何也?

近日有《读杜心解》一书,如《送远》、《九日蓝田崔氏庄》、“诸葛大名”等篇,所解诚有意味。然苦于索摘文句,太头巾酸气,盖如文而不知诗也。不过较之《杜诗论文》、《杜诗详注》等略为有说耳,其实未成片段。

●卷二

刘随州《龙门八咏》,体清心远。後之分题园亭诸景者,往往宗之。

偶记高季迪《吴越纪游》诗《海昌城楼望海》之作,叹其笔力优裕。因思刘文房《龙兴寺望海》诗,似觉散,而乃更切实、更阔大。前人之不可及如此!然非心气宁定之後,不知也。

杜公“不意书生耳,临衰厌鼓鼙”,与刘随州“迹远亲鱼鸟,功成厌鼓鼙”不同。

随州七律,渐入坦迤矣。坦迤同一往易尽,此所以启中、晚之滥觞也。随州只有五古可接武开、宝诸公耳。○钱仲文七律,平雅不及随州,而撑架处转过之。

盛唐之後,中唐之初,一时雄俊,无过钱、刘。然五言秀艳,固足接武;至於七言歌行,则独立万古,已被杜公占尽,仲文、文房皆右丞馀波耳。然却亦渐於转调伸缩处,微微小变。诚以熟到极处,不得不变,虽才力各有不同,而源委未尝不从此导也。

王、孟诸公,虽极超诣,然其妙处,似犹可得以言语形容之。独至韦苏州,则其奇妙全在淡处,实无迹可求。不得已,则取徐迪功所谓“朦胧萌拆,浑沌贞粹”八字,或庶几可仿象乎?○柳州稍重,然妙处亦复不减。

储得陶之质,韦得陶之隽。

班婕妤《怨歌行》云:“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已自恰好。至江文通拟作,则有“画作秦王女,乘鸾向烟雾”之句,斯为刻意标新矣。迨刘梦得又演之曰:“上有乘鸾女,苍苍网遍。”即此可悟词场祖述之秘妙也。

刘宾客自称其《平蔡州》诗“城中晨鸡喔喔鸣,城头鼓角声和平”云云,意欲驾於韩《碑》、柳《雅》。此诗诚集中高作也。首句“城中”一作“汝南”,古《鸡鸣歌》云:“东方欲明星烂烂,汝南晨鸡登坛唤。”蔡州,即汝南地。但曰“晨鸡”,自是用乐府语。而“城中”、“城头”,两两唱起,不但於官军入城事醒切,抑且深合乐府神理,似不必明出“汝南”,而後觉其用事也。末句“忽惊元和十二载”,更妙。此以《竹枝》歌谣之调,而造老杜诗史之地位,正与“大历三年调玉烛”二句近似。此由神到,不可强也。其第二首“汉家飞将下天来,马一挥门洞开”,亦确是李夜半入蔡真情事。下转入“从容镇抚”,归到“相公”,正复得体。叙淮西事,当以梦得此诗为第一。

刘宾客《西塞山怀古》之作,极为白公所赏,至于为之罢唱。起四句洵是杰作,後四则不振矣。此中唐以後,所以气力衰飒也。固无八句皆紧之理,然必松处正是紧处,方有意味。如此作结,毋乃饮满时思滑之过耶?《荆州道怀古》一诗,实胜此作。

刘宾客之能事,全在《竹枝词》。至于铺陈排比,辄有伧俗之气。山谷云:“梦得《竹枝》九章,词意高妙,昔子瞻尝闻余咏第一篇,叹曰:‘此奔轶绝尘,不可追也。’”又云:“梦得乐府小章,优於大篇。”极为确论。山谷又赏其《淮阴行》,而疑“脱菜”二字,今刻本则是“晚来”耳。

东坡《峡山寺》诗:“山僧本幽独,乞食况未还。□碓水自舂,松门风为关。”语意全本皇甫孝常《送少微上人》诗,但令人不觉耳。又窦庠《金山行》“然风生波出没,氵霍晶荧无定物。居人相顾非世间,如到日宫经月窟。信知灵境长有灵,住者不得无仙骨。”语即东坡《金山》诗所脱胎也。在庠诗本非高作,而苏公脱出实境来,神妙遂至不可测。古人之善于变化如此!

白公《天竺》诗,本皇甫孝常《秋夕寄怀契上人》诗,而出以连珠体,自令人不觉。此等处,皆足见古人之脱化。

自钱、刘以下,至韩君平辈,中唐诸子七古,皆右丞调也,全与杜无涉。

刘宾客诗品,无论钱、刘、柳,尚在郎君胄、韩君平之下。

韩君平“鸣磬夕阳尽,卷帘秋色来”,已渐开晚唐之调。盖律体奇妙,已无可以争胜前人,故不得不於一二平仄间小为变调,而骨力渐靡,则不可强为也。

大历十才子:卢纶、司空曙、耿、李端诸公一调;韩君平风致翩翩,尚觉右丞以来格韵,去人不远;皇甫兄弟,其流亚也;郎君胄亦平雅;独钱仲文当在十子之上。○江邻几所志乃十一人,有皇甫曾而无冉,无韩,不知何所据也。王应麟《玉海》所记,与《唐书卢纶传》同是十人,有韩,无两皇甫。然两皇甫尔时极负重望,不知何以不入十子之列?若有曾无冉,则尤不可解矣。且升卢于钱之上,亦不知何谓。

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云:“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顾况《弃妇词》乃云:“忆昔初嫁君,小姑才倚床。今日辞君去,小姑如妾长。回头语小姑,莫嫁如兄夫。”直致而又带伧气,可谓点金成铁。

顾逋翁歌行,邪门外道,直不入格。

戎昱诗亦卑弱,《沧浪诗话》谓“昱在盛唐为最下,已滥觞晚唐”是也。然戎昱赴卫伯玉之辟,当是大历初年,其为刺史,乃在建中时,应入中唐,不应入盛唐。

戴容州《怀素上人草书歌》:“始从破体变风姿。”可证义山《韩碑》语。

容州七古,皮松肌软,此又在钱、刘诸公下矣。

戴容州尝拈“蓝田日暖,良玉生烟”之语以论诗,而其所自作,殊平易浅薄,实不可解。

中唐六七十年之间,除韦、柳、韩三家古体当别论,其馀诸家,堪与盛唐方驾者,独刘梦得、李君虞两家之七绝,足以当之。

韩公《猗兰操》:“雪霜贸贸,荠麦之茂。”按傅玄《董逃行历九秋篇》:“荠与麦兮夏零,兰桂践霜逾馨。”董仲舒《雨雹对》:“荠麦始生,由阳升也。”荠麦正当寒冬所生,故曰雪霜贸贸,惟荠麦之是茂也。与傅玄同用以兰,而意有反正。○“子如不伤”二句,在篇中为最深语。盖有不妨听汝独居之意,较“不采何伤”更进一层。然说着“不伤”,而伤意已深矣。此亦妙脱本词也。前曰“何伤”,後曰“之伤”,回环婉挚。评家或以子指夫子,我指兰,非是。

韩文公《岳阳楼》诗“宜春口”未知在何处?注以为宜春郡,非也。且上句云在袁州,而下句“夜缆巴陵洲”,注云“即岳州”,亦殊可笑。

“妥帖力排”,“”字,《五百家注本》内引《论语》:“荡舟”,甚是。宋末《月泉吟社送诗赏小》云:“语无排,体不效昆。”此可证也。旧以“”与“傲”同,作“排”两字连说者,未然也。

文公《双鸟诗》,即杜诗“春来花鸟莫深愁”、公诗“万类困陵暴”之意而翻出之,其为己与孟郊无疑。刘文成《二鬼诗》出於此。

唐诗似《骚》者,约言之有数种:韩文公《琴操》,在《骚》之上;王右丞《送迎神曲》诸歌,《骚》之匹也;刘梦得《竹枝》,亦《骚》之裔;卢鸿一嵩《山十志》诗最下。

文公《琴操》,前人以入七言古,盖《琴操》,琴声也。至苏文忠《醉翁操》,则非特琴声,乃水声矣,故不近诗而近词。

昌黎《刘生》诗,虽纪实之作,然实源本古乐府《横吹曲》。其通篇叙事,皆任侠豪放一流,其曰:“东走梁宋”,“南逾横岭”,亦与古曲五陵、三秦之事相合。末以酬恩仇结之,仍还他侠少本色。不然,昌黎岂有教人以官爵酬恩仇者耶?不惟用乐府题,兼且用其意、用其事,而却自纪实,并非仿古,此脱化之妙也。

韩文公“约《六经》之旨而成文”,其诗亦每于极琐碎、极质实处直接《六经》之脉。盖爻象、繇占、典谟、誓命、笔削记载之法,悉酝入《风》、《雅》正旨,而具有其遗味。自韦孟、束以来,皆未有如此沉博也。

谏果虽苦,味美於回。孟东野诗则苦涩而无回味,正是不鸣其善鸣者。不知韩何以独称之?且至谓“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亦太不相类。此真不可解也。苏诗云:“那能将两耳,听此寒号。”乃定评不可易。

李长吉惊才绝艳,铰宫戛羽,下视东野,真乃蚯蚓窍中苍蝇鸣耳。虽太露肉,然却直接《骚赋》。更不知其逸诗复当何如?此真天地奇彩,未易一泄者也。

长吉《恼公》一篇,直是徐、庾妙品,不知者乃编入律诗,误矣。看其通用韵处自明。

韩门诸君子,除张文昌另一种,自当别论。皇甫持正、李习之、崔斯立皆不以诗名。惟孟东野、李长吉、贾阆仙、卢玉川四家,倚仗笔力,自树旗帜。盖自中唐诸公渐趋平易,势不可无诸贤之撑起。然诗以温柔敦厚为教,必不可直以粗硬为之。此内惟长吉锦心绣口,上薄《风》、《骚》,不专以笔力支架为能。其馀若玉川《月蚀》一篇,故自奇作;阆仙五律,亦多胜概。此外则如东野、玉川诸制,皆酸寒幽涩,令人不耐卒读。刘叉《冰柱》、《雪车》二诗,尤为粗直伧俚。而韩公独谓孟东野“以其诗鸣”,则使人惑滋甚矣!

孟、卢皆小音,执定不化,安可接武韩诗!必欲求接韩者,定推欧阳子。

韩公效玉川《月蚀》之作,删之也。对读之,最见古人心手相调之理。然玉川原作雄快,不可逾矣。

《摭言》称贾岛跨驴天街,吟“落叶满长安”之句,唐突京尹。然此诗联对处,极为矫变,必非凑泊而成者也。

刘言史亦昌谷之流,但少弱耳。严沧浪《诗话》实之,终未为昌谷敌手也。张碧则更伧气矣。

张、王乐府,天然清削,不取声音之大,亦不求格调之高,此真善于绍古者。较之昌谷,奇艳不及,而真切过之。

欧阳《诗话》云:“王建《宫词》,言唐禁中事,皆史传小说所不载。”《唐诗纪事》乃谓建为渭南尉,赠内官王枢密云云以解之。然其诗实多秘记,非当家告语所能悉也。其词之妙,则自在委曲深挚处,别有顿挫,如仅以就事直写观之,浅矣!

元和间权、武二相,词并清超,可接钱、刘。武公之死,有关疆场,而文词复清隽不羁,可称中唐时之刘越石。严沧浪但举权相,犹未尽也。

白公五古上接陶,下开苏、陆;七古乐府,则独辟町畦,其钩心斗角,接┺合缝处,殆於无法不备。

白公《官牛》乐府,从丙吉问喘事翻出。

白公之妙,亦在无意,此其似陶处也。即如宋人诗“有时俗物不称意,无数好山俱上心”,称为佳句。而白公则云:“有山当枕上,无事到心中。”更为自然。

白诗“巫山暮足г花雨,陇水春多逆浪风”,语本杜诗“夜足г沙雨,春多逆水风”。

《竹枝》泛咏风土,《柳枝》则咏柳,其大较也。然白公《杨柳枝词》:“叶含浓露如啼眼,枝袅轻风似舞腰。小树不禁攀折苦,乞君留取两三条。”于咏柳之中,寓取风情,此当为《杨柳枝词》本色。薛能乃欲搜难抉新,至谓刘、白“宫商不高”,亦妄矣。

唐人诗至白公,自不当尽以阮亭先生所讲第一义绳之。盖白公诗,格调声音之皆不事也。阮亭力戒人看《长庆集》,但取其一二小诗。此在阮亭先生,固当如此。阮亭独标神韵,言各有当耳。阮亭先生意中,却非抹煞白公之妙也。看《十选》中所取自见。尚恨胡孝辕《十签》,阮亭未尝全见耳。

白公之为《长恨歌》、《霓裳羽衣曲》诸篇,自是不得不然。不但不蹈杜公、韩公之辙也,是乃“浏漓顿挫,独出冠时”,所以为豪杰耳。始悟後之欲复古者,真强作解事。

张、王已不规规于格律声音之似古矣,至元、白乃又伸缩抽换,至于不可思议,一层之外,又有一层。古人必无依样临摹,以为近古者也。

元相《望□骓歌》,赋而比也;玉川《月蚀》诗点逗恒州事,则亦赋而比也,而元则更切本事矣。诗至元、白,针线钩贯,无乎不到,所以不及前人者,太露太尽耳。

徐昌国“燕歌易水动,剑舞白虹流”,本于鲍溶《秋思》诗“燕歌易水怨,剑舞蛟龙腥”也。徐之学古,能以神致发挥之,所以为妙。

张祜《金山》诗:“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只唐人常调耳。而谭艺家奉为杰作,失之矣。

中唐之末,如吕温、鲍溶之流,概少神致。李涉、李绅,稍为出类,然求之张、王、元、白数公,皆未能到,况前人耶?盛之後渐趋坦迤,中之後则渐入薄弱,所以秀异所结,不得不归樊川、玉溪也。

张祜绝句,每如鲜葩滟,焰水泊浮,不特“故国三千里”一章见称於小杜也。

徐凝《庐山瀑布》诗:“千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白公所称,而苏公以为恶诗。《芥隐笔记》谓本《天台赋》“飞流界道”之句。然诗与赋,自不相同,苏公固非深文之论也。至白公称之,则所见又自不同。盖白公不於骨格间相马,惟以奔腾之势论之耳。阮亭先生所以与白公异论者,其故亦在此。

李赞皇诗亦轮伦,虽不敌香山,亦权、武二相之亚也。

李廓乐府,视张、王大减。不知《才调集》何以舍仲初而独取之?此自是好恶各别。而阮亭先生《十选》,以应付彼十家则有馀,不可以概三唐作者也。

周贺五律,颇有意味,在中末、晚初诸人五律之上,尚可颉颃温岐。

姚武功诗,恬淡近人,而太清弱,抑又太尽,此後所以渐靡靡不振也。然五律时有佳句,七律则庸软耳。大抵此时诸贤七律,皆不能振起,所以不得不让樊川、玉溪也。

小杜《感怀诗》,为沧州用兵作,宜与《罪言》同读。《郡斋独酌》诗,意亦在此。王荆公云:“末世篇章有逸才。”其所见者深矣。

小杜“浓薰班马香”,对屈、宋说,自指班固、马相如,此二句谓诗赋也。上文已拈“史书阅兴亡”,此不应复及马史、班史。杜诗“以我似班扬”,班与扬可合称,则马亦可合称,不必定指马迁也。今人但因《班马苏同》书名,熟人在人口,因以此句指二史,其实非也。

樊川真色真韵,殆欲吞吐中晚千万篇,正亦何必效杜哉!小杜诗“自滴阶前大梧叶,干君何事动哀吟”,亦在南唐“吹皱一池春水”语之前,可证杜《黑白鹰》语。

小杜之才,自王右丞以後,未见其比。其笔力回斡处,亦与王龙标、李东川相视而笑。“少陵无人谪仙死”,竟不意又见此人。只如“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落花风”,“自说江湖不归事,阻风中酒过年年”,直自开、宝以後百馀年无人能道,而五代、南北宋以後,亦更不能道矣。此真悟彻汉、魏、六朝之底蕴者也。

诗不但因时,抑且因地。如杜牧之云:“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此必是陕西之终南山。若以咏江西之庐山,广东之罗浮,便不是矣。即如“夜足г沙雨,春多逆水风”,不可以入江、浙之舟景;“阊阖晴开讠失荡荡,曲江翠幕排银榜”,不可以咏吴地之曲江也,明矣!今教粤人学为诗,而所习者,止是唐诗,只管蹈袭,势必尽以西北方高明爽垲之时景,熟於口头笔底,岂不重可笑欤?所以闽十子、吴四子、粤五子皆各操土音,不为过也。○格调自要高雅,不以方隅自限,此则存乎其人耳。

玉溪五律,多是绝妙古乐府。盖玉溪风流酝藉,尤在五律也。近时程午桥补注,以为花鸟诸题,多是平康、北里之志,良然。

义山《碧城三首》,或谓咏其时贵主事,盖以诗中用萧史及董偃水精盘事。阮亭先生亦取其说。然竹跋《杨太真外传》,则谓妃不由寿邸入宫,证以此三诗:一咏妃入道,一咏妃未归寿邸,一咏明皇与妃定情系七月十六日。此说当为定解。而注家罕有引之者。○《药转》一篇,程笺以为如厕之义,亦谓出自竹。然此诗之境颇浅。

微婉顿挫,使人荡气回肠者,李义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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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白石道人诗说
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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