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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话总龟后集

19 万字 · 约 8 小时 54 分钟 · 6 /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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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始只得四载。而其间居梓阆三年,公诗所谓“三年奔走空皮骨”是也。

则安居草堂者仅阅岁而已。其起居寝兴之适,不足以偿其经营往来之劳,可谓一世之羁人也。然自唐至今已数百载,而草堂之名,与其山川草木禽兽赖(三字作“皆因”)公诗以为不朽之传。则公之不幸,而其山川草木之幸也。〔《葛常之》〔《韵语阳秋》卷六〕

僧祖可,俗苏氏,伯固之子、养直之弟也。作诗多佳句,如《怀兰江》云:“怀人更作梦千里,归思欲迷云一滩”,《赠端师》云:“窗间一榻篆烟碧,门外四山秋蕊(叶)红”等句,皆清新可喜。然读书不多故变态少,观其体格,亦不过烟云草树山川(水)鸥鸟而已。而徐师川作其诗引,乃谓,自建安七子,南朝二谢、唐杜甫、韦应物、柳宗元、本朝王荆公苏黄妙处,皆心得神解”,无乃过乎!师川作《画虎行》,末章云:“忆昔予顽少小时,先生教诵荆公诗。即今老(耆)旧无新语,尚有庐山病可师。”〔不知何故〕爱其诗如是也。〔《丹阳集》,同上,卷四〕

元和十一年六月,武元衡将朝,夜漏未尽三刻,骑出里门,遇盗,死(薨)

于墙下。许孟容谓国相横尸而盗不得,为朝廷耻,遂下诏募捕,竟得(贼)。始得张晏者,王承宗所遣;訾珍者,李师道所遣也。初,元衡策李之必反,已而果反就诛。由是诸镇桀骜者皆不自安,以致于是。刘梦得有《代靖安佳人怨》诗云:“宝马鸣珂踏晓尘,鱼文匕首犯车茵。适来行哭里门外,昨夜画堂歌舞人。”

又云:“秉烛朝天遂不回,路人弹指望高台。墙东便是伤心地,夜夜秋萤飞去来。”

余考梦得为司马时,朝廷欲澡濯补郡,而元衡执政,乃格不行。梦得作诗伤之,而托于静(靖)安佳人,其伤之也乃所以快之欤!〔《韵语阳秋》卷三〕

黄庶字亚夫,尝有《怪石》一绝传于世,云:“山鬼水怪着薜荔,天禄辟邪眠莓苔。钩帘坐对心语口,曾见汉家池馆来。”人士脍炙以为奇作。唐张碧诗亦不多见,尝有《池上怪石》诗云:“寒姿数片奇突兀,曾作秋江秋水骨。先生应是压(厌)风雷,着向池边塞龙窟。我来池上倾酒尊,半酣书破青烟痕。参差翠柳(缕)摆不落,笔头惊怖(怪)黏秋云。我闻吴中项容水墨有高价,邀得将来倚松下。铺却双僧(缯)直难掉(道难),掉首空归不成话(画)。”二诗殆未易甲乙也。〔同上,卷三〕

●卷十三·评论门

鲁直谓陈后山“学诗如学道”,此岂寻常雕章绘句者之可拟哉!客有谓余言:后山诗其要在于点化杜甫语尔。杜云“昨夜月同行”,后山则云“勤勤有月与同归”。杜云“林昏罢幽磬”,后山则云“林昏出幽磬”。杜云“古人日已远”,后山则云“斯人日已远”。杜云“中原鼓角悲”,后山则云“风连鼓角悲”。杜云“暗飞萤自照”,后山则云“飞萤元失照”。杜云“更觉追随尽”,后山则云“林湖更觉追随尽”。杜云“文章千古事”,后山则曰“文章平日事”。杜云“乾坤一腐儒”,后山则曰“乾坤着腐儒”。杜云“孤城隐雾深”,后山则曰“寒城着雾深”。杜云“寒花只暂香”,后山则曰“寒花只自香”。如此类甚多,岂非点化老杜之语而成者?余谓不然。后山诗格律高古,真所谓“碌碌盆盎中,见此古洗”者,用语稍(相)同,乃是读少陵诗熟,不觉在其笔下,又何以足(足以)病公?〔《丹阳集》、《韵语阳秋》卷二〕

《南史》载孝武尝问颜延之曰:“谢庄《月赋》何如?”答曰:“庄始知‘隔千里兮共明月’。”帝召庄,以延之语语之,庄应声曰:“延之作《秋胡诗》,始知‘生为久离别,没为长不归’。”〔《典论》云:“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同上,同上〕

连绵字不可挑转用,诗人间有挑转用者,非为平仄所牵,则为韵所牵也。罗昭谏以“寥”为“寥”,是为平仄所牵。《秋风生桂枝》诗所谓“寥工夫大”是也。又以“澜”为“澜”,是为韵所牵,哭《孙员外诗》所谓“故侯何在泪澜”是也。〔《韵语阳秋》卷二〕

方干诗清润小巧,盖未升曹、刘之堂,或者取之太过,余未晓也。王赞尝称之曰:“锓肌涤骨,冰莹霞绚;嘉肴自将,不吮余隽。丽不葩芬(芬葩),苦不癯棘;当其得志,倏与神会。”孙邵()尝称之曰:“其秀也,仙蕊于常花;其鸣也,灵鼍于众响。”观其所作《登灵隐峰》诗云:“山叠云霞际,川倾世界东。”《送喻坦之》诗云:“风尘辞帝里,舟楫到山林。”此真儿童语也。《寄喻凫》云:“寒芜随楚尽,落叶渡淮稀。”如(而)《送喻坦之下第》又云:“过楚寒方尽,浮淮月正沉。”《赠路明府》诗云:“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

〔而〕《赠喻凫》又云:“才吟五字句,又白几茎须。”《称(湖)心寺中岛》云:“雪折停猿树,花藏浴鹤泉”〔而〕《寄越上人》又云:“窗接停猿树,岩飞浴鹤泉。”《于使君诗》云:“月中倚棹吟渔浦,花底垂鞭醉凤城。”〔而〕

《送伍秀才》诗又云:“倚棹寒吟渔浦月,垂鞭醉入凤城春。”〔观〕其语言重叠,有以见其窘也。至于“野渡波摇月,空城雨翳钟”;“白猿垂树窗边月,红鲤惊钩竹外溪”;“义行相识处,贫过少年时”等句,诚无愧于孙王所赏。〔同上〕

杜甫读苏涣诗则曰:“余发喜却变,白间生黑丝。”高适《观陈十六史碑》则曰:“我来观雅制,慷慨变毛发。”〔《韵语阳秋》卷三〕

李长吉云:“我生二十不得意,一生愁(心)谢如梧(枯)兰。”至二十七而卒。陈无己《除夜》诗云:“七十已强半,所余能几何!遥知暮景(夜)促,更觉后生多。”至四十九而卒。语意不祥如此,岂神明者先受(授)之耶?

〔《丹阳集》、《韵语阳秋》卷二〕

老杜赋《萤火》诗云:“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阳飞?未足临书卷,时能点客衣。”似讥当时阉人用事于人君之前,不能主张文儒,而乃如青蝇之点素也。说者乃谓喻小有才而侵侮大德,岂不误哉!罗隐窃取其意,乃曰:“不思曾腐草,便拟倚孤光。若道通文翰,车公业□(照肯)长!”其视前作愧矣。〔同上〕

《钱起集》前八卷,后五卷。鲍钦止谓昭宗时有中书舍人钱(),亦起之诸孙。今起集中恐亦有()所作者。余初未知其所据也。比见《前集》中有《同程七早入中书》一篇云:“不意云霄能自致,空惊鹭忽相随。腊雪新睛百子殿,春风欲上万年枝。”《和王员外雪晴早朝》诗:“紫微晴雪带恩光,绕仗偏随鹭行。长信月留宁避晓,宜春花满不飞香。”二诗皆()所作无疑,盖起未尝入中书也。集中又有《登彭阻搂》一诗,而《薛能集》亦载,则知所编甚驳也。〔同上〕

陈去非尝谓余言,唐人皆苦思作诗,所谓“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句向夜深得,心从天外归”,“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蟾蜍影里清吟苦,舴艋舟中白发生”之类是也。故造语皆工,得句皆奇,但韵格不高,故不能参少陵之逸步。后之学诗者,倘〔或〕能取唐人语而掇入少陵绳墨步骤中,此速肖(连胸)之术也。余尝以此语似叶少蕴。少蕴云:“李益诗云:‘开门风动竹,疑是故人来。’沈亚之诗云:‘徘徊花上月,虚度可怜宵。’皆佳句也。郑谷掇取而用之,乃云:‘睡深(轻)可忍风敲竹,饮散那堪月在花!’真可与李沈作仆奴。”由是论之,作诗者兴致先自高远,则去非之言可用;倘不然,便与郑都官无异。〔同上〕

荆公尝有诗云:“功谢萧规惭汉第,恩从隗始上(诧)燕台。”或谓公曰:“萧何万世之功,则功字固有来处,若恩字则未见有出也。”荆公答曰:“《韩集斗鸡联句》孟郊云:‘受恩惭始隗。’”则知荆公诗用法之严如此。然“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之句,乃以樊哙排闼事对护田,岂护田亦有所出耶?有好事者谓(为)余言,一日有人面称公诗,谓“自喜田园安五柳,但嫌尸祝扰庚桑”以为的对。公笑曰:“伊但知柳对桑为的对,然庚亦是数,盖以十日数之也。”余谓荆公未必有此意。使果如好事者之说,则作诗步骤亦太拘窘矣。

钱起《送屈突司马》诗云:“星飞庞统骥,箭发鲁连书。”人多称其工。余恨庞统骥出处无星字,而鲁连书有箭字也。《赵给事〔中〕晚归不遇》诗:“忽看童子扫花处,始愧夕郎题凤来。”前句不用事,后句用二事,皆非律也。〔《丹阳集》,同上〕

诗家有换骨法,谓用古人意面点化之使加工也。李白诗云:“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荆公点化之则云:“缲成白发三千丈。”刘禹锡云:“遥望洞庭湖翠水(水面),白银盘里一青螺。”山谷点化之〔则〕云:“可惜不当湖水面,银山堆里看青山。”孔稚圭《白苎歌》云:“山虚钟响彻。”山谷点化之〔则〕

云:“山空响管弦。”卢仝诗云:“草石是亲情。”山谷点化之〔则〕云:“小山作友明,香草当姬妾。”学诗者不可不知此。〔同上,同上〕

沈存中云:“退之《城南联句》云:‘竹影金琐碎。’金琐碎者,日光也,恨句中无日字尔。”余谓不然,杜子美云:“老身倦马河堤永,踏尽黄榆绿槐影。”

亦何必用日字!作诗正欲如此。〔葛常之,同上〕

自古工诗者,未尝无兴也,观物有感焉则有兴。今之作诗者,以兴近乎讪也,故不敢作,而诗之一义废矣。老杜《莴苣》诗云:“两句(旬)不甲拆,空惜埋泥滓。野苋迷没(汝)来,空山(宗生)实于此。”皆兴小人盛而掩抑君子也。

至高适《题〔张〕处士菜园》则云:“耕地桑柘间,地肥菜常熟。为问葵藿资,何如庙堂肉?”则近乎讪矣。作诗者苟知兴之与讪异,始可与(以)言诗矣。

〔同上〕

高适《别郑处士》云:“兴来无不惬,才大亦何伤!”《寄孟五》诗云:“秋气落穷巷,离忧兼暮蝉。”《送萧十八》云:“常苦古人远,今见斯人古。”

《题陆少府书斋》云:“散帙至栖鸟,明灯留故人。”皆佳句也。《上陈左相》:“天地庄生马,江湖范蠡舟。”亦有含蓄。但庄子谓“天地一指,万物一马”,而以天地为马,则误矣。〔并同上。同上〕

山谷诗多用稻田衲,亦云曰(田)衣。王摩诘诗云:“乞饭从香积,裁衣学水田。”又云:“手中(巾)花ふ净,香饭(帔)稻畦成。”岂用是耶?〔《丹阳集》,同上〕

晋张翰忆吴中莼菜鲈脍而归,而高适屡作越上用:如《送崔功曹赴越》云:“今朝欲乘兴,随尔食鲈鱼。”《送李九赴越》云:“镜水若(君)所忆,莼羹子(余)旧便。”人以为疑。余考《地理志》:汉吴县隶今会稽郡,则以鲈〔鱼〕

作越上亦无伤也。〔《韵语阳秋》,卷二〕

鲁直谓东坡作诗未知句法。而东坡《题鲁直诗》云:“每见鲁直诗未尝不绝倒。然此卷语妙甚(甚妙),〔而〕殆非悠悠者可识。能绝倒者已是可人。”又云:“读鲁直诗,如见鲁仲连李太白,不敢复论鄙事。虽若不适用,然不为无补。”

如此题识,其许之乎?其讥之也?鲁直酷爱陈无己诗,而东坡亦不深许。鲁直为无己扬誉无所不至,而无己乃谓人言“我语胜黄语”,何耶!〔同上,卷二〕

●卷十四·评史门

安禄山反,永王有窥江左之意,子亻劝其取金陵。史称薛谬、李台卿等为谋主,而不及李白。《自传》止言永王辟为府僚,起兵,遂逃还彭泽。

审尔,则白非深于者。及观《白集》有《永王东巡歌》十一首,乃曰:“初从云梦开朱邸,更取金陵作小山。”又云:“我王楼舰轻秦汉,却似天皇欲度辽。”

若非赞其逆谋,则必无是语矣。白既流夜郎,有《书怀》诗云:“半夜水军来,浔阳满旌旃。空名适自误,迫胁上楼船。从(徒)赐五百金,弃之若浮烟。辞官不受赏,翻谪夜郎天。”宋中丞《荐白启》云:“遇永王东巡,胁行中道。”乃用白《述怀》意,以扌文拭其过尔。孔巢父亦为永王所辟,巢父察其必败,洁身潜遁,由是知名。使白如巢父之计,则安得有夜郎之谪哉!老杜《送巢父归江东》云:“巢父掉头不肯往(住),东将入海随烟雾。”其序云“兼呈李白”,恐不能无微意也。〔黄常明《韵语阳秋》卷九〕

唐穆宗时,令狐楚为相,为景陵使,以佣钱献羡余,怨声系(载)路,致有衡州之贬。《观发潭州寄李宁常侍》诗云:“君今侍紫垣,我已堕青天。委废从兹日,旋归在几年!”又有《答窦巩中丞》诗〔末句〕云:“何年相赠答,却得在中台?”亦可见其去国惨伤之情矣。孔子曰:“苟患失之,无所不至。”其楚之谓乎?观甘露之事则可见矣。当时时也,王涯等被系神策,仇士良白涯与李训谋逆,将立郑注。楚时以旧相在阙下,文宗召楚至,帝对楚悲愤,因付涯讯牒曰:“果涯书耶?”楚曰:“〔然〕涯诚有谋,罪应死。”呜呼,观望腐夫阉人而诬置人于死地,楚忍为之(是)乎?《甘露野史》乃言尚赖旧相令狐楚独为辩明。

若以史为证,则《野史》之言未必公也。〔同上〕

杜牧之作《李和鼎》诗云:“鹏鸟飞来庚子直,谪去日蚀辛卯年。由来枉死贤才士,消长相持势自然。”盖言郑注事也。方是时,和鼎论注不可为相,旋致贬谪,故牧之作诗痛之如此。议者谓辛卯年在宪宗之时,而〔宪宗未尝谪李甘,李甘仕文宗之时,而〕文宗时无辛卯也。岂牧之误乎!余谓牧之所云“非谓实庚子辛卯也。鹏集于舍,班固书庚子之日;日又(有)蚀之,诗人有辛卯之咏,借是事以明李甘之冤尔。〔同上〕

《杜牧之集》有《李给事诗二首》,其中有“纷纭白昼惊千古,铁锁()

朱殷几一空”之句,谓郑注甘露之事也。又有“可怜刘校尉,曾讼石中书”之句,牧之自注云:“给事曾忤仇士良。”人遂以为给事者李石也。余尝考之,李石虽尝为给事,然劾郑注之事,史所不载,〔虽载〕语言忤仇士良,然亦在石拜相之后。石既拜相,则牧之诗题不应以给事为称,其非李石明矣。当时惟有李中敏与牧之厚善,尝因旱,欲乞斩注以申宋申锡之冤。帝不省,遂以病告归颍阳,令(今)牧之有“元礼去归缑氏学”之句,牧之自注云:“因论郑注告归颍阳。”

又史云:注诛,迁给事。其后仇士良以开府荫其子,中敏曰:“内谒者安得有子!”

士良惭恚,由是复弃官去。由是论之,则是中敏无疑矣。〔同上〕

唐太和末,阉尹恣横,天子以拥虚器为耻,而元和逆党未讨,帝欲夷绝其类。

李训谓在位操权者皆碌碌,独郑注可共事,遂同心以谋。已而杀陈宏志于青泥驿,相继王守澄、杨承和、韦元素、王践言皆不保首领。又断()崔潭峻之棺而鞭其尸,剪除逆党几尽,亦可谓壮矣。意欲诛宦□(尹)乃复河湟,归河朔诸镇,天子向之。郑注虽招权纳贿,然出节度陇右,欲因王守澄之葬,乘群宦临送以镇兵悉诛之,谋亦未必不善。会李训先五日举事,遂成甘露之祸。世以成败论人物,故训注不得为忠。至李德裕谓不可与徒隶齿,亦太甚矣。按唐史,李甘与李中敏皆尝论郑注不可为相,故甘有封州之谪,而中敏有颍阳之归。杜牧之赠甘诗云:“太和八九年,训注极虎。吾君不省觉,二凶日威武。喧喧皆传言,明辰相登注。和鼎顾予云:‘我死有处所。’明日诏书下,谪斥南荒去。”又有赠中敏诗云:“元礼去归缑氏学,江充来见大(犬)台宫。曲突徙薪人不会,海边今作钓鱼翁。”盖深痛二公之言不行,而训注得恣其谋也。盖当是时仇士良窃国柄,势焰薰灼,士大夫于议论之间不敢以训注为是,以贾杀身之祸,故牧之之诗如此。

乌乎,东汉之季,柄在宦官,陈蕃之徒,以忠勇之资,谋殪其党,而事亦不遂。

史载其名,殆如日星。而训注以当时士夫畏慑士良辈,遂加以奸凶之目,而史亦以为乱人,万世之下,无以自白,其深可痛惜哉。〔余〕家〔旧〕藏《甘露野史》三(二)卷及《乙卯记》一卷,二书之说特(时)相矛盾。《甘露野史》(之)

言上令训等诛宦官,事觉反为所擒,而《乙卯记》乃谓训等有逆谋。盖《甘露史》出于朝廷公论而《乙卯记》附会士良之私情也。《乙卯记》后有朱实跋尾数百言,以《乙卯》所记为非是,其说与《野史》同,余故表而出之。〔葛常之,同上〕

三良以身殉秦缪之葬,《黄鸟》之诗哀之,序诗者谓国人刺缪公以人从死,则咎在秦缪而不在三良矣。王仲宣云:“结发事明君,受恩良不訾(资)。临殁要之死,焉得不相随!”陶元亮云:“厚恩固难忘,君命安可违?”是皆不以三良之死为非也。至李德裕则谓社稷死则死之,不可许之死,〔欲〕与梁丘据、安陵君同讥,则是罪三良之死非其所矣。然君命之于前,而众驱之于后,为三良者虽欲不死,得乎?唯柳子厚云:“疾病命固乱,魏氏言有章。从邪陷厥父,吾欲讨彼狂。”使康公能如魏颗不用乱命,则岂至陷父于不义如此哉!东坡《和陶》亦云:“顾命有治乱,臣子得从违。魏颗真孝爱,三良安足希!”似与柳子之论合,而《过秦缪墓》诗乃云:“缪公生不疏(诛)孟明,岂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殉公意,亦如齐之二子从田横。”则又言三良之殉非缪公之意也。”

〔同上〕

韦苏州《睢阳感怀》诗有曰:“宿将降贼庭,儒生独全义。”宿将谓许远,儒生谓张巡也。盖当时物议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远畏死(而)辞服于贼,故应物云尔。〔然〕韩愈尝有言曰:“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斯言得矣。巡死后,贼将生致远于偃师,远亦以不屈死则是拯亦终死贼也。〔同上〕

李义山诗云:“本为留侯慕赤松,汉廷方识紫芝翁。萧何只解追韩信,岂得虚当第一功!”是以萧何功在张良下也。王元之诗云:“纪信生降为沛公,草荒孤垒想英风。汉家青史缘何事,却道萧何第一功?”是以萧何功在纪信下也。余谓炎汉创业,何为宗臣,高祖设指纵之喻尽之矣。他人岂容议耶?〔同上〕

盗杀武元衡也,白乐天为京兆掾,初非言责,而请捕盗以必得为期。时宰恶其出位,坐赋《新井篇》逐之九江。故因闻琵琶乃有天涯流落之感,至于泪湿青衫之上,何惫如此哉!〔余〕先文康公尝有诗云:“平生趣操号安恬,退亦恬然进不贪。何事浔阳恨迁谪,轻将清泪湿青衫!”又云:“及泉曾改庄公誓,胜母终回曾子车。素绠银床堪泪堕,更能赋咏独何如?”〔同上〕

左太冲、陶渊明皆有荆轲之咏,太冲则曰:“虽无壮士节,与世亦殊伦。”

渊明则曰:“惜哉剑舞(术)疏,奇功遂不成。”是皆以成败论人者也。余谓荆轲功之不成,不在荆轲而在秦舞阳;不在秦舞阳而在燕太子。舞阳之行,轲固心疑其人,不欲与之共事,欲待他客与俱。而太子督之不已,轲不得已遂去。故羽歌悲怆,自知功之不成,已而果膏刃秦庭,当时固已惜之。然概之于义,虽得秦王之首,于燕亦未能保终吉也。故杨子云:“荆轲为丹奉於期之首、燕督亢之图,入不测之秦,实刺客之靡也,焉可谓之义也!”可谓善论轲者。〔同上〕

汉文欲轻刑而反重,议者以润失本惠而伤吾仁故也。或又咎帝短丧为伤于孝。

予观遗诏,率皆言为己损制,未尝使士庶皆短丧也。厥后丞相翟方进与薛宣服母丧皆三十六日而除。而颜师古注云:汉制,自文帝遗诏,国家遵以为常。则咎不在文帝矣。而王荆公诗云:“轻刑死人众,丧短生者偷。仁孝自此薄,哀哉不能谋。”“轻刑死人众”,则固然矣。“短丧生者偷”,则似诬文帝也。〔俱同上。

同上卷五〕

●卷十五·评史门

老杜《北征》诗云:“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别。不闻夏、商衰,中自诛褒、妲。”其意谓明皇英断,自诛妃子,与夏、商之诛褒、妲不同。老杜此语,出于爱君〔而〕曲文其过,非至公之论也。白乐天诗云:“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非逼迫而何哉!然明皇能割一己之爱,使六军之情帖然,亦可谓知所轻重矣。故前辈有诗云:“毕竟圣明天子事,景阳赴井是何人。”〔《丹阳集》〔《韵语阳秋》卷十九〕

晋卢谌先为刘琨从事中郎将,段匹碑领幽州,求谌为别驾。故琨《答谌》诗云:“情满伊何,兰桂移植。茂彼春林,瘁此秋棘。”言谌弃己而就匹也。厥后琨命箕淡攻石勒,一军皆没,由是穷蹙不能自守,乃率众赴匹。继为匹所拘,知其必死矣,岂无望于谌哉?观《再赠谌》云:“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其诗托意欲以激谌而救其急,而谌殊不领(顾)

也。琨既被害,谌始上表以雪其冤,终亦何所补耶?〔《丹阳集》,同上卷七〕

汉元帝时弘恭、石显用事,京房刘向皆深嫉之。尝上书力诋,盖薰莸冰炭不能以共处,理之必然也。然房欲淮阳王为己助,代王作《求朝奏章》,向令外亲上疏,渭小人在朝以致地动。虽嫉恶之心切,然于忠实亦少贬矣。使二子果输忠于汉,当明目张胆论至再三可也。何暇为身谋而假之于他人哉!故荆公诗云:“京房刘向各称忠,诏狱当年迹自穷。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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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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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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