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藏 · 藏外
跨天虹
4.5 万字 · 约 2 小时 9 分钟 · 4 / 6
道藏 · 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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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此数日,时刻在身。
到了吉期,花轿已来,小姐打扮停当,夫人将虎皮垫在轿内。小姐上轿出门,仙公作送,迎到朱家。小姐将虎皮穿好,念起神咒,只待傧相掌礼,诸亲揭起轿帘,小姐窜出轿来,几个虎跳,竟出大门而去。惊得诸亲躲还不及,俱各说异。郭仙公气得没法,众人面面相觑。外人不解,郭仙公也不便说出前因,只好随着众人推个不解其故,席也不止,竟叫打轿回衙。诸亲也不敢强留,当下告别。朱荩臣道:“这个分明是老郭欺我,我须计较参论一本,才气得他过。”众亲道:“别样可假,这老虎如何假得?”朱公想来想去,实是没理会处,只得罢了。
且说珍珠小姐,既出了门,便越城而下,一路如飞,不消几日已到处州。脱去虎皮,来到自己门首。金玉在店中看见小姐,连忙出来迎接,欢喜不胜。小姐到家将前事说了一遍。金玉道:“难得小姐深情。只是卑人庸陋之夫,不堪为黄堂太守的门婿,如何是好?”小姐道:“既订白头,何论贵贱!”正是新婚不如远归,两人一夜欢娱,自不必说。
且说仙公做了送亲回来,气得十生九死。夫人见女儿依旧变虎去了,不胜悲泣。公子道:“二亲不必愁烦,不如且着一家人,依旧到处州酒铺内访他,或者他不愿更嫁,依旧随原夫去了,也未可知。”即着家人出门,一路无话,竟到酒铺内来,对店主人问及小姐之事。小姐坐在里面听得了,叫家人进内。小姐对家人问了父母的起居、别后的情况,家人一一禀明。小姐便叫厨下准备酒饭吃了,次日即打发回家。
家人回到府中,将所事一一具告。郭仙公想了,无可奈何,只得与夫人商议,差家人同儿子去搬他回来,庶几骨肉团圆,不致女儿受那贫贱之苦。夫人欢喜,当下就唤郭宗贤,说知去就。
公子即便起程。到得金玉家里,公子见了妹子,金玉也来见了内兄,十分款待,自不必说。公子把父母之命一一说与二人知道。金玉次日就把酒铺收拾,欠账一概不讨,打叠行李,雇了夫马,即便登程,一路不题。
且说朱荩臣得知郭太尊小姐来历,不日迎接回家,差了许多家人小使,要截其路。果然郭宗贤公子簇拥车马回来,朱府管家拦定,将金玉并小姐抢了就走。公子随着众人追赶,直到朱荩臣门前,看见抬入府中去了。公子气得没法,急急回家说知。郭仙公道:“你们且不必慌张。你妹子若从了他。也就罢了。若不从时,他依旧变成老虎会走,那时我们问他讨人,看他将何发放!”商量已定,俱各不题。
且说来人已将小姐藏在卧房,写了一个名帖,把金玉送在县里,要知县立时处死。家人带了金玉到县。知县升堂,家人将帖子递上,禀知情由。那知县叫金玉问道:“你叫金玉么?”金玉道:“小人原名朱钰,曾记起父亲名氏,叫做朱荩臣。初时曾选青州府理刑。家小到任,途中遇着强盗。彼时黑夜,人皆逃奔,小人迷失在严州府地方,一个姓金的人家收归抚养,故名金玉。”知县道:“那时有几岁了?”金玉道:“那时六岁,今年二十三岁了。”
知县听他这番说话,到合口不来,想道:“这个朱老先又来混账了,一个亲生儿子,到教我断送他的性命。且叫管家,问他就里。”对管家道:“你家老爷十七年前曾遇盗么?”管家想了一想,道:“是。家主十七年前选了青州府理刑,家小到浙江严州府地方,不见了一位大公子,想是跌入江中死了。”知县指着金玉道:“你可认得这个人么?”管家把眼睛擦了几擦,仔细一看,面庞有些相似,叫道:“你可是我家朱大相公么?”金玉也认得这个管家叫做朱恩,叫声“呵呀”。朱恩连忙抱住金玉,知县就叫管家带了金玉,归见家主。朱恩回来(下缺)
“(上缺)年不见的亲人,生离远别,俱是天生注定,人也无可奈何。只有那伏魔大帝灵诗,到后来般般皆应。”话未说完,不觉月照西廊,东方既白,酒筵告散。正是:
昔愁妖孽事,今作好姻缘。
自后朱钰同兄弟二人延师苦读,竟成名士,遂登黄榜,历官铨衡。珍珠为一品夫人,郭宗贤与朱珏亦发乡科出仕。两家俱有儿孙,世代绵长,官星显耀。
只有这张虎皮,小姐一似珍珠,以为护身宝贝。谁知一放三年,取出如同癞狗,皮毛两下分离。果然是个无价之珍,不值一文一贯,到为后人笑话。正是: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前边说了一段天道不正的指实,后来又说一段君道不正的摊头,这个本传却是说人道不正家生异端的故事。单只为珍珠小姐,父母若看得女儿平平淡淡,却也无见无闻,缘何比似嫦娥,直向深山起造广寒宫阙,刚刚遇着道士魔头,脱不得他的罗网。幸喜多年挫折,不致沦落匪人。这也是姻缘数定,该在巧里团圆;会合偶成,却是奇中生就。这回说话似乎太悬,苏东坡有云:“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可也。
卷五第一
则江上渔翁居□□
诗曰:
蜂蝎螫人犹可药,妇人嫉妒却难医。
古来多少须眉汉,半向帘前巾帼低。
天地间无知草虫,中怀蕴毒,出于不意,偶尔螫人,是他仗着爪甲自卫性命,本来如此,无心害人。惟有妇人的肚肠,神奇变幻,愈出愈奇,人想不到的去处,他偏藏秽伏□,害得人最惨最毒。这是有心害人的,其毒岂不胜于虺头虿尾乎?此是过来人受了妇人大冤大枉,才说出这几句,以泄胸中不白之气。盖妇人秉性阴柔,阴能制阳,柔能克刚,是以最刚强不屈的男子,见了妇人不觉锐气消减,弥眉帖服。若明白的妇人,见了这样男子,益加谦庵礼貌,过于小心。两下水里调那,琴瑟谐好,这就是有德的妇人了。若是个不贤的,他就装腔做板,逞娇撒痴,任着自己肚儿,稍有不到之处,他就不茶不饭、无夜无晨。要争得有□有理,未便就服,还要找几句落场诗,比几个傍州□,方肯住口。
当时有个妇人,嫌鄙丈夫贫窘,生起外心,唱出别调,把一顶八宝嵌成的凤冠,五彩织成的霞帔,现现成成戴在头上穿在身上的,轻轻脱卸去了。岂不可惜!这就是烂柯山朱买臣妻子崔氏,憎嫌丈夫贫穷,卖柴度日。已到四十九岁,不肯耐烦,另抱琵琶,苟图温饱。固是妇人家水性杨花,胸无定见,也是小人家素无约束,容那唐尼姑上门说是挑非,酿成这个孽障。又有的说道:“这妇人命犯铁扫帚,若不出门,朱买臣一世衰落,断没有发迹之日。”人的议论虽如此说,到底贫困守着丈夫的是个正理。这些旧话,自不必说。如今说一个极毒恶的妇人,明瞒众眼,暗约阇黎,害了丈夫性命,到头受了恶报,比那崔氏更恶加倍。
此话出在元朝至德年间,四川富顺县有个秀才,姓张名飏。父亲张履,家私殷实。椿萱早逝,幼时不事生业。坐食有年,家产荡尽。荆妻柳氏,小字春娘,是个小家女子。为人悍毒异常,勤吃懒做。张飏贪他有些妆奁,柳老贪他是个秀才,以此两下结姻。做亲不及一月,便有许多絮繁,这也不在话下。
彼时年岁,劫丁乱后才得小康,一旦遇着荒年,你道甚么时候?正是:
未了蚕桑要种田,家家老小不曾闲。
黄霉骤雨连朝发,一望平川思惘然。
这场大水比那洪荒之世更加汹涌。龙门瀑布竟作平川,高阜丘陵尽为巨壑。整整落了两月,才露青霄。要晓得这场大水,黍既没收,水又不退,农夫伸头缩颈,无计支吾。直待立秋前后水势才退。县官惧怕钱粮没得征收,下乡劝农。家家努力,个个殷勤,把一片巨浸之田种得十之八九。苗头正长,秀色方新,农夫盼望,喜不自胜。
岂料天公正布灾殃,人民合遭厄运,初时要晴的时节他偏落雨,此时要雨他却偏晴。所谓夏末秋前,雨珠雨玉。田沟干壑,尚可借润河津,谁料日渐枯焦,竹叶蕉皮俱带灰色,河中鳞甲半吐苍烟。到了这个时候,水也没处车了,晒得绕田龟柝,满地鳞飞,眼见得秋成少望。这样时年,富户闭籴收藏,穷民颠连无告。正是:
釜底尘生,灶中烟断。
呼去嗟来,叹声载道。
这叫做骄阳作祟,旱魃为殃,水潦半收,亢旱全没。草根树皮犹如珍宝,沟渠滴水一似琼浆。那些百姓饿得口里生烟,面如菜色。当时官府动了荒本,皇帝熟知民情,看了这本,心怀怵惕,发粟赈民。在任在籍的官员俱派等次,捐取俸银,普同赈济。
且不说天子发粟济贫,且说张飏夫妻遇着这个荒年十分狼狈。柳春娘在家终日闹炒,不管有无,只是要酒要食,若还缺欠便啼啼哭哭,吵个不休。一日,春娘正与丈夫厮闹,要他生意出息。张飏是个读书人,担轻不可,负重不能,叫他做什么生意?因此两下争吵,打将拢来。适有门前走过一个老儿,见他夫妻争闹,进内劝解。这老儿不是别人,三年前在张飏间壁住的,因生意不便,如今移在江边住了,打渔为生。家中止有一个女儿,年约十二三岁。为人忠厚志诚,因此人都唤他为杨老实。杨老实见他夫妻二人闹得十分利害,因念旧日之情,进去解劝。只因这场劝闹,有分教:
楚国亡猿,祸延林木。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惹出一场祸来,几乎一命黄泉,西风抱恨。这是后话,不题。
且说杨老实走进门来,他夫妻二人已打得停腔住板,在那里数一数二,哭个不住。两人一见杨老实进来,就如原被告见官的一般,你告禀一番,我诉说一顿,倒弄得杨老实没耳朵听。接口劝道:“大娘,当此荒时荒年,人家难做,你们夫妻二人,不该闹吵,只该好好商量,寻些生意做做。趁得一升半升米落锅,将就度过去罢了。自古道:‘过了荒年有熟年。’此时读书的兼做生意绝不为奇。”
杨老实劝他寻生意,单中了柳春娘的卯眼,便欢喜道:“杨阿爹杨阿太终是老人家,说话有理。自古道:家有千贯,不如日进分文。多少趁些回来养家活口才是,只管坐在家中,对着老婆相白面,成何格局?”张飏见杨老实也说教他做生意,也就有几分的生意肚肠,只是想来自己斯文人,做恁般生意才好,心里十分踌躇。开口倒不题起自己,到问杨老实道:“你近来生意何如?”老实道:“生意颇好,只是无人相帮,我老人家独自一个在江边,觉得寂寞。”春娘接口道:“你独自无人,不若待我官人来相帮。不知阿爹肯否?”老实道:“这样到好,只是你官人那里吃得这般辛苦!”春娘道:“也说不得了,清晨起来,淘箩三击响,那有分文来路?若捉得几个鱼儿卖卖,也好图这苦日子。”老实道:“大娘虽如此说,不知你官人意下如何?我也不好应允。”张飏想道:“娘子这一番苦口,若不依他,他又要发那雷霆之怒,不如暂且应允,再作区处。”对杨老实道:“这个使得。”
柳春娘见丈夫应允,便生下一天欢笑,欣欣的进去烧茶,与杨老实吃。张飏与老实叙些旧话,问些新闻。不多时,茶已到来,两人吃了一杯,约定拣个好日头,到江边生意。三人欢天喜地,说声聒噪而别,不题。
且说柳春娘自小在娘家时节,柳老年及五旬,艰于子嗣,只养得这个女儿。将及十岁,父母的宠爱过于异常。家私颇厚,爱惜这个女儿犹如照乘之珠,连城之璧,口里不舍得骂他一句,手里不舍得打他一下。随他要风是风,要雨是雨,吃的好食,穿的好衣。小人家儿女,到胜于公子王孙。
一日,柳老放他在膝前抚摸,叹口气道:“可惜是个丫头,若是个儿子,吾门继续有人,日后也好棺材边假哭泣一会,墓田中假闹热片时。女儿系别家之人,养他终成虚度。”不觉吊下几点衷肠泪来。只见对门一个卖菜的,早间称了他的菜未曾数钱与他,到了下午,他同了一个十三岁的儿子来讨菜钱,正走进来,见了柳老捧着这个女儿在那里掉泪,不知是何缘故,爷儿两个不敢开言,直瘪瘪立在门外看着。到是柳老开口问道:“要什么东西?”卖菜的道:“柳阿爹,我们特来讨早起的菜钱。”柳老连忙唤女儿进去,对母亲讨铜钱与他。
春娘走得性急,不料头上堕落一只金耳挖。柳老也不看见,这个小子到也乖巧识趣,急忙里走去拾起,递与柳老。柳老看见,吃了一惊道:“这耳(是我女儿头上戴的,缘何在你手里?”小子道:“方才进去,在头上掉下来的。”柳老见他递还耳(,便定睛把他脸上相了一相。只见他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只差身上衣衫褴褛,若穿几件好衣服,人也估不出他是个卖菜佣的儿子。便问卖菜的道:“这是你的儿子么?”卖菜的道:“正是。”柳老道:“今年十几岁了?叫甚名字?”卖菜的道:“今年一十三岁,叫名无难。”柳老道:“小名为何是这样取的?”卖菜的道:“只因小时算命,说他常多灾难,因而命名。若还过继他人,也免得过。”
柳老见他眉宇精洁,又还了他的耳(,心下十分到有九分眷恋,因问道:“若要过继,你肯与怎么样的人家?”卖菜的道:“过继必须要没儿子的方好。若是有儿子的,过继与他,他就半当儿子半当奴才,服侍自己的儿子,拿书包,驼雨伞,打打骂骂,就不值钱了。若还没儿子,过继了去,他要接代香火,自然珍重爱惜,小时送他读书,大来必定婚娶。习此行业,也好了却终身。”柳老道:“譬如我们这样人家,你肯放心么?”卖菜的道:“啊呀,柳老爹府上,怎得能够仰拔?”柳老道:“不是这等说。若还结亲婚配,论个门当户对,说什么仰拔。过继儿子,只要人物像个有长养的,靠山亲父是老实的,不论贫穷贵贱,便好成就。”卖菜的道:“阿爹府上自是妥贴,只恐怕我儿子没福。”柳老道:“你也不必谦虚,若还真个肯,明日十四,后日我到东首李瞎子家卜一课,就成起来。”卖菜的听了李老之言,喜出望外,那里肯推辞,便道:“柳阿爹,已准的了。”两家主意已定,只待神明决疑,便知下落。
只见春娘拿了铜钱,已立在傍边等了半日,直待他们说话完了才递出来。卖菜的接了铜钱,说声多谢而去。柳老将这耳(与春娘戴在髻上,遂同他进去见母亲,说知此事。柳婆听说,欢喜不胜,不题。
且说这个卖菜的,就是那起课李瞎子的兄弟李三。李三一心要将儿子过继柳家,恐防问卜不吉,打脱了这样好人家,一时难得,次早连忙去递一个话与李瞎子,将柳老过继儿子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分付道:“若还他来问卜,千万周全一二,待侄儿过继了去,后来慢慢孝敬你。”瞎子道:“这个不难。”
却说柳老到了十五,斋戒沐浴,带了课金,向李课店来问卜。通诚已毕,那瞎子执了课筒摇了几摇,起将出来,却是拆单单,重单单,是一个)卦。那《易经》中断说:“)者,遇也,一阴而遇五阳,则女德不贞。”其象如此,大约是不该做的。那李瞎子得了兄弟的春,对柳老道:“)者,遇也。)字,女字逢着后字,后来大有厚福,相遇好人。”柳老已信,送了课金,一拱而出,竟到家中。对柳婆商量已定,选了吉期,过继儿子。
李三打点齐备,央了一个邻舍老儿做了靠山,送儿子过来。一进了门,少不得拜了家堂祖庙,然后拜见继父继母。就是春娘,兄妹二人也要见礼,摆下一桌酒饭,大家尽欢而散。自此之后,做几件新衣服与他穿了,就择个开心日子,送他上学读书,取名叫做柳章台。他也是吃苦过的,落了这个好处,便安心乐业,见了父母妹子,恭恭敬敬,大家欢喜。兄妹二人过得十分亲热。父母看了,犹如亲生一般,把他同抬同桌,同坐同行,毫不介意。那《内则》篇中说,男子一交七岁,就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八岁九岁之后,交了十岁,出就外傅,居宿于外。要晓得书中之言必有至理,如今人家那里晓得这个情弊,混混帐帐,不知隐瞒了无数,漏网了许多。就是父母知觉,只说是个家丑不可外扬,定是遮瞒过了。
大凡人自小生来,那一件物不经自眼里看过才晓得?那一桩事不经人嘴里说过才明白?惟有那个春心的情窦。小鬼头儿正是不教而善,那细微曲折他偏理会得来。春娘年当十岁,正是又晓得又不晓得之时,未免床头察听父母的施为,他便津津有味,只道这桩事是人晓得的,随人做得的。不上一年之内,就与章台看看有些鬼头鬼脑,眼去眉来。起初还在父母面前,不离左右,后来渐渐胆大,彼此心照,只到没人的所在,常是探囊取物。父母见他不在,不过叫到面前就罢了,全然没有一点疑惑的心。两人看看竟做起那磨脐过气的手段。
一日,柳婆做了一条白绸裙儿,与春娘刚刚穿得上身,就同章台到后园闲耍。去了有两个时辰方回。母亲说了他几句,已撇开手。大家吃了夜饭,到房安置。走到床前,将裙儿褪下,柳婆与他折叠。不料,在灯光之下看见,着实吃了一惊。只见上面:
点点若胭脂染就,纷纷如桃杏妆成。才子贪心,佳人娇怯;一朝狼藉,粉褪香消。分明是豆蔻含香,揉碎了花心玉露。
不知这裙儿上甚么东西,柳婆如此着忙,下则毕竟明白。
卷五第二则
房中妖艳抱阇黎
却说柳婆问春娘道:“女儿,你下身生了疮疖,却不对我做娘的说。”春娘道:“没有。”柳婆叫女儿到灯下,将裙子扯开看,道:“这是什么东西?”春娘看了,只见:
桃花欲谢,看看脸上飞来;绽蕊初开,渐渐腮边生就。蛾眉蹙损,浑身如坐针毡;凤眼迷离,满怀似生小鹿。颜色不宁之状,语言恍惚之间。
脸上好似开果子摊儿的一般,青一堆,紫一堆,竟无一言回复。柳婆此时,一似田中蚯蚓,满腹皆泥,思道:“我女儿难道被人破瓜去了?不然,这裙上的腥红从何而来?”此时柳章台已听得明明白白,假装睡熟,只是不响。娘儿两个东扯西拽,说些闲话,都去睡了。
柳婆这一夜仔细推详,再不料在章台身上。巴到次日早起,待章台学中去了,闭上房门,拿了一根大柴,叫春娘跪在面前,细细盘问。那春娘只道这事是当官做得的,说也不妨,竟一五一十不打自招。柳婆听说,气得十生九死,到不割舍打这女儿,倒自己跌天跌地号啕大哭起来。正遇着柳老回来,只见房门闭上,婆儿在内啼哭,连忙叫开问道:“为甚缘故?”柳婆将女儿干的风流事情告诉柳老。柳老听得,一口气跑到学里,扯了章台回来,竟要打杀这个小畜生。柳婆劝道:“且住!饶他初次。”私下扯了老儿,附耳低言道:“不要乱打,倘若打得利害,逃走了去,反要受那李家的臭气。邻里得知,说出实情,成何体面?正是家丑不可外扬。都是我们自己失于检点,也不要只怨着他。且再从容三五日,寻些事故,打发他回去便了。”柳老依言,原旧教他学中读书。
却说章台晓得这事发觉,雷风雷雨一场,就丢开了,也不在心上。只说柳老要寻章台的衅端,无奈他为人依娘本分,绝无间然,便心生一计,与柳婆商量道:“如此如此。”柳婆道:“有理。”
柳老即忙出门,唤一个算命的,私下与他几钱银子,要他依计而行。一进门来,故意叫章台立在面前听讲。那算命先生先将柳老四柱排开,算了一命。次将柳婆八字推完。然后将章台的年庚月日说与他。那算命先生推了这命,想道:“这几钱银子落得趁他的。这个命原是十恶大败、遭刑犯法的八字。”便将手在桌上扑了一下,叹口气道:“好呆命!好呆命!”柳老假意慌张,心下转生欢喜,问道:“为何先生慨叹?”先生道:“这位是何人?”柳老道:“是亲生犬子。”先生道:“不要怪我说,我是据理直谈,一言无隐。”柳老道:“君子问灾不问福,那个要你奉承?”先生道:“这个尊造叫做虎坐中堂,惊散一家骨肉,这个小官不该放他在身边。再过一年之后,交了败运,亲人死得一个也没,家私败得寸土皆无。”柳老道:“过继出去何如?”先生道:“过继也没相干。他命犯两重华盖,若还出了家,到免得损伤骨肉,日后到有升腾。”只这几句话,已说得那柳章台毛骨竦然,心中那知是计?算命完了,柳老送了命金,先生去了。不题。
却说柳老竟去见那卖菜的李三,把算命先生说儿子的话分外增添几句,备细说了一遍,竟要将儿子送还。那李三见柳老言语真实,像个挽回不来的,只得勉强应承。柳老回家,就唤章台说明就里,把他日常间的衣服铺陈,都与他拿去,自己领着同行,竟自完璧归赵去了。你道这件事情,没主意中又有主意,做得干净,彼此无□。
不说柳老家中出脱了这个□□,且说章台自与春娘含花初试,新得甜头,虽然是外貌有亏,其实不曾走到那真正极乐的世界,却是他心下十分情重。不料回到家中四五日,染成一场相思的大病。这病其实利害,真是形容枯槁,颜色憔悴,服药无效,祷赛无灵。李三见儿子恁般形状,只得到神前发下一愿:若还此命重生,舍他出家做个佛门弟子。这不是李三自发的愿心,只因前日柳老说了算命的言语,因此发愿。过了三两月,这病果然痊愈,真是逃得一条性命。看看将息强健,就送他在琵琶寺里出家,法号叫做静空。后来春娘嫁了张飏,父母俱已双亡。那卖菜的李三亦已去世。
柳章台自出了家,学些经卷,随着师父,到也相安。后来师父圆寂去了,他就接着当家,手里着实从容。只是有个毛病:见了酒肉,就是他的性命;见了婆娘,连性命也不要了。寺中的小和尚轮流歇宿,小门外的俏花娘次第盘桓。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