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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朱柏庐诗文选

4.6 万字 · 约 2 小时 11 分钟 · 5 / 6

会员可开白话

而死者之千载犹生。使谓微、箕与比干列,则后世大臣或全躯苟活,或奉表劝进,皆可为仁,非先圣所以训世已。微子抱祭器归周,可以谓智,不可谓仁;箕子始被囚,既陈《洪范》,入朝鲜,可以谓义,不可谓仁。若杀身成仁之比干,惟扣马而谏、不食周粟之夷、齐可并论而无愧。世即咎斯言为无征,予则愿从夷、齐于首阳之下。”是论也,作于乙酉七月,则可以知先生之不复求生矣!

先是甲申三月,先生痛北都之变,悲歌当泣,赋诗十章。巡抚都御史祁忠敏公见而叹曰:“许生真国士!先帝求贤若渴,惜吾按吴日,未即荐为国用,俾早有树立。吾负许生,即负国也!”及是岁,留都失守。七月之朔,先生泣祭先祠,戒诸子以“读书淬志,艺术、方外皆可为也,必无堕我先烈!”

居数日,城陷,竞强先生剃发,遂作是论,令义士陈龙威间道上山阴大司马张公。时奸民乘乱,所在焚掠。先生以嫂婴难,奔救于乡。贼见先生全发,遂执之,欲徼功于守帅。先生瞑目大骂,遂被害。张公遣使驰书至,以监国命,授先生兵部职方司主事,则先生已死。公闻之,拊几叹曰:“嗟哉,许生以全发死,可谓不辱君父矣!”

后三十五年,与配陶氏合葬于县之斜桥祖墓;又六年,子本黄以释氏著德莅锡昆山,来乞予铭,且曰:“吾父墓石昔欲一巨公为之文,请命吾母。吾母怒不许,盖需其人有年矣!今以乞君,君必勿辞许,则吾先人皆安于地下。”乃不获谢而按其状,以详其世系、行实。

先生讳士俭,字季约,别字希侠,宫詹石门先生之弟也。先生耕读有隐行,父,封翰林院侍讲,学通文武,教子有法。宫詹虽官禁近,先生自以其文行受当世知,为诸生,举明经。少倜傥好大节,朔望必拜于先师,跪读《孝经》,即旅次不废。尤好《易》,深探程、朱奥义。所与契洽 ,皆当世之名德伟望。有先达为先生世好,或讽执弟子礼,先生正色曰:“吾受先人命,师西溪缪先生,师蓼洲周先生,又安知其他?”先达者,即陶孺人所不许其铭者也。

其居之西偏,为二黄书屋,则素与江上黄介子、城黄陶庵二先生读书谈道处。以故志节日益峻,而才亦益裕。宫詹卒于京邸,子琪有隽才,为蜚语所中,祸且不测。先生闻之,二子病不顾,疾走都下,解其事,奉宫詹丧以归。其平生趋义若,类如此。不幸国步之倾,先生矢以身殉,年仅四十有四。所著有《易纬》若干卷。世皆以“侠”目先生,乃考其经传之学、忠孝之行,盖非徒侠而已。

先生后孺人生一岁,孺人后先生殁二十二岁。子二,长瑶,隐于医;次琬,即本黄,学于释,皆从先生命。本黄,释氏名也,披缁非儒者事,要其所以然者,先生不剃发而死,琬又安能剃发而生?从释则庶几剃发而可无愧先生之死欤?铭曰:

读书求友尚名节,耻蹈厌厌泉下辙。

惜遭天路早颠蹶,但得死所勇咆勃。

虞山片地藏其骨,晶光犹吐千年血。

能使山川产灵物,后之吊者拜荒碣。

一坯一草无毁折,试念先生颠上发。

徐子威六十寿序

予与子威交,盖四十年矣。谓之亲,则不可为亲也;谓之疏,则不可为疏也。未尝无故而往来聚处,未尝片语嘲谑杂于笑言,未尝数数酒食会好相征逐。里几于相望,而恒邈若数十百里,是不可谓亲也。然事之当若何言者,子威谓予必如是言也,已而果如是言;事之当若何为者,予谓子威必如是其为也,已而果如是为。不相要约而隐若有咨诹之契,不相援附而隐若有凭籍之力,心期倡和,常犹合并,是不可谓疏也。意古所谓君子之交“淡以成”者,其道固如斯乎?

夫论交于今日,难矣!交之有道,由于行之克敦;行之克敦,由于耻之能立。耻立而后可以言行,行修而后可以言交。圣门之论士也,曰:行己有耻,不辱使命;曰:称孝称悌;曰言信行果。孝悌,行己之大节也;言行,亦行己之大闲也。孝悌、信果未足以尽有耻之道,而砥砺廉耻者未有不孝悌、信果。然则孝悌、信果正所以观士之有耻者也,而圣门论士又即其所以论交者欤?孝悌、信果,必与有耻不辱者游;而有耻不辱,又岂曰此其出吾次者而不与合志同方也。舍是,则非士之所以为士,即非友之所以为友。故曰:论交,今日之难也。

子威于一切门庭角立、声华驰骛、怀刺望尘、游谈聚议炫鬻之事,概屏弗近。即其群从名位震曜当世,而亦素履自得,退老诸生。其所务者,门内之行之醇备被服,造次之不违谨信而已。推而宗亲忧患之恤,必以诚感;邑里民生征求之困,先事以图。而复不尸名,不任功。广几木榻,终年穷经好古,以造其子弟。窥其户,求其人,类不可得见也。是非屹然植己、以耻为防者,其孰能之?而岂仅为一乡一国之士欤?

予也菰芦匿影,寡当世交。子威生同里,又托通门之好,得早定交,以迄于今,年皆六十。而子威先予一岁固却觞祝,此其不好纷华之襟期固然。顾惟一二知交既不以筐篚壶餐为礼,并废其文辞,又何以为同心之言也。于是敷文叶丈首作歌诗,予亦不揣浅弊,继寿以序。然初不敢为扬厉之言,以重失子威之意,特叙夙昔交情,使复世知予与子威之所以交者,其道固如是也;抑使后之投契定分者,或亦有取乎此也,则未始非寿子威于未有艾也欤。

祭叶二泉文

呜呼!君之年少予二岁,而中表行辈则尊者也。虽属尊者而年比肩随,故与君幼同师学,稍长而各随其父兄同患难,及老而同往来游处悲愉之事者,逮五十年。其交好也,不以戚属,而以友情。不幸而君今殁矣,不二十日三临君丧,哭之辄恸。予素寡泪,于君不自知泪之何从。其致哀也,亦不以戚属,而以友情。盖君没而遐迩疏戚哀之者众,予特于其中一人焉耳。然哭者虽众,而所以哭之要或一二端。其一二端者,皆予之所同也。予虽一人,而所以哭之非特一二端。其非特一二端者,又予之所独也。

君文章峭厉,诗词赡雅,挥洒毫素,龙蛇飞走。古人畏其凌轹,当代奉为宗工。自君没而文采风流倏与俱往焉,可哀也。

往昔金石之刻,秘异之书,珍奇之玩,睹闻苟接,不惮重购远搜,期于必致。自君没而博物好古罕其俦焉,可哀也。

意气倜傥,与世之贤豪冠盖争相投分,履倒辖投,殆无旷日。自君没而缟定交者徙倚而寥落焉,良可哀也。

周急济乏,类为族属倡,而穷交故好辄复经纪其敛葬、婚娶其子弟。自君没而亲朋倚庇待泽者皆望闾而返焉,又可哀也。

邑里备荒赈饥之役,水利财赋之事,靡不悉心筹画,忘劳任怨。自君没而桑梓绸缪之交谁与共焉,更可哀也。

君又少腾才誉,数踏闱门不利,及登荐剡、膺征命,又卒报罢。方慨有文憎命达,而复赍志不禄。即达士大观,要亦深可哀也。

然是数者,皆人之所同哀。而予于君之所哀者,则自予早岁沦废以来,沉忧积中,君固旷爽,又雅乐与骚人怨士友,以予交自羁贯,结契尤深。君傍文庄故第,踵水部馀业,开池馆,治磴。花月之辰,觞咏之会,辄招致予。以宣导其志气,披豁其愠,销沉岁月,不知老至。今而后小有堂前、春及轩下,复何忍忆旧欢、追往事?岂不哀哉!

君施于予者良殷,予效于君者蔑如。友朋之节,忠告为重。君即惟义是谋,而予自顾生平,切切焉抒其胸膈、布其恳款,曾几何事?是不可谓无负于君也。今虽欲冀荛之采,而又何从,岂不哀哉!

太夫人春秋高,都佥君既以禄养,君复板舆娱侍。去年举八十觞,属予为文寿者数四。适遭妇丧,迁延未应。今君迫于大化,奄违膝下,其含痛重泉者必深。而予曾不得以是慰其万一,岂不哀哉!

君止一子汝济,早从予游。君在而且以力学砥行委责于予,君没而予又将谁委?汝济性醇谨,顾年少,予又老,未揆得底学之成、行之立,以不孤君委焉否,能不哀哉!

人所同哀者予悉兼之,予所独哀者莫或分之,而得谓予三临君丧不知泪溢为过情哉?君之殡在小有西偏,予既奠君于此,今又为文以致其哀思。酒之薄,君所素;言之不文,君所素谙:独不复得君一举卮、一寓目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听松图》后记

图中听松者凡十人。率二人坐立为耦,两手踞地按膝,若有所思者,万贞一言;展卷陈笔墨,若苦吟垂就,挥毫有待者,桐城钱饮光澄之也。叶九来奕苞,以子从,倚石指画,使执经问于先生;先生手执如意,危坐而讲论者,朱致一用纯也。又其左二人为张汉章雯、茅康友蕃,谈禅并坐。又其左前后行者,万季野斯同、徐季重开任。季野遇断崖,迷失路,指问季重所欲之者而后进。荫竹林深处,陈列酒果,盘狼戾,一人斟酒挽臂强饮,一人摇手固辞、酣笑为欢者,陈躬一觉先、叶敷文方蔚也。

此十人者所遇不同,要皆嵚崎恬荡放废之士。而九来构半茧园,以自著书悦性。峦嶂多植长松,时时邀此数人听松涛其下,飞觞赋诗。松无大夫之爵命,人不宰相于山中,相与忘形共适,不异餐芝洗耳,致足乐也。

九来恐后者之无传,令汉来冯君作图像之,而属用纯为记,逡巡未逮。后见南昌彭躬庵士望已有《记》,意可不复作。无何而汉章最先没,次康友,次季野,躬一且以病废。昨岁首春,而九来复奄弃矣。俯仰今昔,不胜存亡之感。而风清月白,松声之谡谡如故,其益不能为怀也。叶生汝济复请题,因继躬庵于邑作《后记》。亦见予于九来,既以半茧为西州,足迹不忍辄过,而聊以是为墓剑之挂云尔。

二万宁波人,康友青浦人,馀皆昆山人;汝济即问业于用纯,九来子也。丁卯四月记。

题西庄陈先生画梅册

西庄先生,昔与先节孝素友善,而尤与先舅氏仁节先生数相往来,以居相近也。

用纯少时,亦于先舅氏斋尝遇先生,布袍皂帽,苍颜修髯。终日凝坐,谈论曾无疾言愠色;即甚喜,亦不至噱。触物感兴,动成诗章,出入陶、白,怡然自得。雅好画梅,求者辄与不吝。又善鼓琴,瓶无储粟,囊无完褐,当其困乏,即一抚弦命操,以谢妻子而已。

西庄,其别业,在吴淞江西。荒畦数亩中,仅老屋三楹,环以广池,几与世隔。用纯尝一过之,先生已不复居,正不胜“所谓伊人”“在水中央”之慕也。康节诗云:“当中和天,同乐易友,吟自在诗,饮欢喜酒。”先生之酒,多不过东坡三蕉叶,然亦非所不乐,故于康节四者有其三。顾独晚丁世乱,而不得遭中和之天,是则先生之不幸也。

近叶征君奕苞修辑邑志,用纯令为先生作传,列之《隐逸》。盖先生为邑诸生,早弃去,故于斯世尤不见有去就之节,良可尚已,而不知征君果为立传与否。先生姓陈氏,名兰征,字猗之,号西庄,昆山菉葭镇人。丁卯十月,其孙某请题画梅,因附识之;亦以见吾生犹及睹先生长者之风,盖不胜今昔之感云。

游西金山小记

余欲游西金山,朝宗放棹,并邀兰石、绳武、观三、德焕、诚儿偕行。观三、德焕欲访次程、灵昭,余因并过次程许。留饭过,从季子祠步至西金山,朝宗已携酒馔以待。

其地有石磴参差,延袤不下数百武,俯瞰太湖。使在灵岩、虎阜之间,岂容淹晦于丛蒿荒壤若此也?相与拂苔坐少顷,分席把酒。山衔落日,水泛明霞,渔帆远近,烟岚出没,观湖胜致,不胜赏心。

已而冥色催归于波际,莺声送客于林端。同游各别,余与兰石诸君仍鼓而返。平湖如掌,繁星满空,醉者高谈,醒者静听,而不觉舟已次岸矣。

游西洞庭山记

古今来赏叹西洞庭山者不容口。予在东山五载,相距不半日程,独未褰裳一往。每逢人问:“曾游西山否?”对曰:“未也。”则面若欲然。

戊辰之岁十月四日癸卯,朝宗席生为予具舟舆、集宾从,先期装。候晨将发而箕毕作,好似故抑游兴之勇,而又不欲于快游之际来败人意也。五更风雨交作,越宿乃放棹。同游者赵子伟、席素民二翁,许既受、吴楚山二君,朝宗及予子导诚,凡七人。而朝宗之伯氏献臣,以适忧采薪不与。

初次镇下,步上洞山,市民舍,栉比而居。从檐隙林端,瞥见奇峰乱石,蜂攒猬簇,便已诧为异观。及至林屋,有王文恪公“第九洞天”、赵凡夫山人“左神虚幽之天”题于石。洞口可舒顶,踵不数武,便须俯身帖地而入。予怅不能,与子伟、素民登其巅;既受、朝宗、导诚则挈二三从者,短衣蒯屦,秉烛求道,达“隔凡”,意甚勇之。予方披冒枳棘,从石丛中奋步。楚山亦自后至,携予手行。其石千形万状,莫可拟肖。子伟指示其尤胜者为曲岩,欹整参错,俯仰迭承,削立千寻,横穿百道。范文穆公记其来游月日,想见为昔贤赏心处。

复别从石丛中步下,有题为“伏象岩”者,书法遒健,惜忘其名。闻昔有杜氏构园于此,二石绝似大象,此当是也。复有大字刻石曰“玩花台”,想亦其园中物。及既下,则见游于洞者。中皆泥淖,少入胸背,并已沾,且便眩瞀,遂出。从人或扑取洞中蝙蝠,此时所入较深。王凤洲司马谓林屋不能强入轻趋,少年亦罕至隔凡。其信然已!

后予以问东山故人金君平仲,平仲故尝抵隔凡者。其言曰:“由洞口石屋深二十尺许,为穴;由穴口再伛偻行,再得石屋,初约行四五丈,继减十之五,屋视洞口差小。悬石乳,扣之声如钟,故名石钟。旁为石鼓。又伛偻行,如洞口入穴尺数,有石床可坐。其右石屋,石皆斜倚,此不可入,蝙蝠窟焉;左一小穴,侧肩可进,又如洞口入穴之数,得小石室,曲身稍立。其侧石柱长仅二尺,半丽于石、莹洁如玉者四。前即隔凡之窦,窦径三尺有奇,中拒以柱,石质同前四柱,圆腻如人工所琢,上书‘隔凡’,是相传为‘金庭’、‘玉柱’也。”平仲之道洞中景物如是。

然予考诸记载,亦间有入隔凡者,言人人殊。盖黝暗之境,所见恍惚,自不能以一概。而灵威丈人之事,则益荒杳不可稽矣。予七人分游于洞之内外,而游外者所得甚多,游内者困而后反,以是知探索幽异不如求诸可见。然天以虚而负地,地以虚而负山水,华岳河海,不重不泄,斯洞盖足征之。

乃共循麓而东,为丙洞,为谷洞,顷所入为雨洞,是为“林屋三门”。中悉相通,丙洞隘不容人,其上丹嶂插云,文恪题曰“伟观”。谷宽深可步,磨崖刻无碍居士《记》。居士,宋尚书李弥大也,退老于此。再东即无碍庵,少坐。将暝,寓宿神景观,宋改“灵”。

翌日乙巳,将游包山寺。饭未熟,羽客吴函谷延入其圃,观天禧间敕赐“灵观”额,碑文字体与昨伏象岩绝类。已而登舆,问途入寺。夹道梅林迤逦,因忆梅花盛时景色。既至,松长五里,岩分一径,皮、陆之咏,洵不虚传。寺已废复兴,金碧烂然。居方丈者曰柯庵,楚人,辞致爽悦。见其所书,运腕亦雅。导登大悲阁,山光供牖,不知即是当年空翠阁否,惜失问之。寺后有金刚坛,请其侍者导往。石势错落眩目,侍者谓昔慈寿禅师诵经坛上,四金刚辄左右立,故名此。其事孰知有无?然正东坡所谓“不妨妄听之”也。又谓此亦观梅胜地,初春万木未叶,一望十馀里,梅花下接平湖,波光花色,如白云千里,令予跃跃动包山看梅之想。

出寺,欲访毛公坛。素民曰:“吾尝往,一片荒榛,无用纡辔为也。”予坚意去,至则所谓丹台、丹井安在?二新冢、一破,土人谓即故址,因顾素民惘然。然今昔存亡之感,正当勿失凭吊,如是类者,何可胜数!窃怪今世竞好神仙,何独于此莫顾而问,是又不可解也。

自坛而东五六里,为橘香庵,是同岑和上选胜卓锡之所。同公嘉兴人,项襄毅公后,向与俟斋徐孝廉善,予亦雅闻风概。比知应故乡请,去主楞严寺,然访其庐,如见其人。踵门果不遇,其徒昙瑞居守。松竹环绕,柿栗参列,萧森数楹,居然有崇堂复殿之规。素民曰:“即此便见同公干局超人。”布席竹阴之下,少饮。且令昙上人造饼充馔。

自庵而上为福源寺,殿前俗名罗汉松者,伟干合抱,盘囷甚古。其阁杰然,开窗延伫,三面峻岭皆鹄峙,亦观山胜地。时已晡刻,度尚可达石公。亟返灵别羽客,沿流鼓。从目所之,少陵“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之句,直为此写照。

既泊,寻信宿所,子伟谓:“无如石公庵。”七人联袂容与,在丹苞朱实中行,觉竟体皆挟霜果香色。过归云洞,稍憩,未入庵。坐磐石,观落照。进而燃烛禅院,啜瓯茗,命儿子抚琴一曲,颇解倦思。晚酌毕,复出庵,看新月西沉,澄湖万顷,波光煜爚。当日之落,直是紫磨金世界;及月之落,又如身置碧琉璃内。世即果有空王仙子,断绝尘凡,对此当亦爱不胜情。良久乃就寝。是日下包山寺,无从寻访陆叔平先生遗迹尚有存否,亦一怅事。

丙午,不待早餐即东游夕光洞。又东为云梯,严天池太守题;稍北为联云嶂,王少傅题,皆敞逾列屋、巍比浮图。自奇章之嗜、艮岳之采以来,世之园林台馆罗致而鼎峙者,皆是山之石。舟输舆载,谁悉几何?然不知者则直诧为巨灵擘就,其知之者则疑造物产是灵异,岂故藉彼椎凿之者,既公而致之天下,而复成此岝峉瑰伟之观耶?

从联云下临湖流,为石坂。《震泽编》谓可坐数人,何隘视之!即数百人当不至摩肩侧足,况其突走湖中者又奚啻寻丈?水更落,当益出。旁有石立如人,因号石公、石姥。昔人有云:何来此公,遂得主领此山。然俗谓以公、姥呼之辄应,则恐未然。

凭崖而上,过穿云涧,右为风弄,左为一线天,皆上出山头。庵僧导出一线天,拔地石罅,扳石如蟹行,径陡沙滑,不能驻足,或推或挽,乃得跨玄谷而乘青冥,风弄当不过是。虽趋此失彼,无憾。越落照台,正当夕光洞之上,寻径庵后,壁乃下。

饭过,访凤翁起咸,陪登明秀阁,阁为王君叔介所构。昨蹑蹬到庵,回盼山墅中,丹牖碧檐,悬崖耸置。予顾谓子伟、素民曰:“是必有异。”以问庵僧,僧曰:“此家楼也,客无登者。”予不之听,子伟请介于凤翁,果延入。广不容两筵,而崇山供其前,巨浸缭其外,石公、石姥近可提携,烟帆云岫远相隐现。王氏故有弄珠楼,未审视此何如。穿云涧亦叔介所就,前未曾有,固知为泉石性癖者。相见后,便手擎园橘饷客,嘉其礼意,不觉倾盘啖之。子伟欲访秦君九功,予亦留意此中人文一二,遂造焉。同其族父存古出见客,存古善诗,九功攀留缱绻,有倾盖如故之意。

返舟,转遵山麓而东。其石之状,向之游者以为飞梁、秘室、堂房、井釜,未易称数。今湖流虽缩,尚没水,但从篷窗望之,山之为石,或眩美冈峦,或骋长洞壑,不能两兼。独石公高则雄丽,下则幽,非作三级盘旋凌历,弗尽其致。故予谓西峰名胜无过石公,质之今古,当不谓诬。

舟移石坂,仍少留连,还坐归云洞。或曰其上为落照台,洞特危崖少空其腹,亦自严太守刳辟而榜之。夕光之石,片片倒注;归云之石,片片陡拔。谁为为之,技巧至是!心赏之下,开樽引酌。再观落照、新月,初不意虞渊近在波末,却笑夸父之愚;而冰魄西垂,湖光东闪,双眸所属,并涌玉塔千层百座,幻怪惶惑。举坐豪畅,不知风露之侵衣。返庵,禅灯幢幢向黯矣。

丁未,侵晨趣行,旁湖,越杨坞、明月湾,横销夏湾而抵大龙渚,洵亦岩穴殊尤处也。独怪冯夷何不奋其威灵,益叱涛濑退避,使崎毕献其形,龙宅鼍宫尽供客好。乃涵演磅礴,沉浮犹半,仅投足于坂之可徙倚者,其他亦如石公舟中仰睐俯窥。惟既受、楚山、朝宗腾踔贯穿,而历险乎其上;诸从人背负者、揭跣者然潜入,呀然跃出,蛇行鸟而穷幽乎其下:予并心羡而已,然已挹其大概,叹所未见。及后知赵山人游此,弃屣徒袜,厉行水中,则又愧何见不及也。子伟、素民云昔尝布毯群饮于之间,抑更不胜神往。

其南则石佛寺,创自萧梁,今几兴废。而矮屋数楹,瓜蔓满檐,尘溷喷人,不堪暂伫。独洞中石像甚古,一视即出。反至小龙渚,入销夏。或谓小龙无甚足观,竟过。然昔人两龙并称,特大龙尤奇,恐有觌面失之者。大约龙渚之游,一阻于水,一病居停无地,必须还石公止宿,遂不逮纡回。周悉如小洞庭,以一石具七十二峰梗概。龙头石鳞甲森森,骧首欲飞,为吴兴人厌胜,披其下颔,皆在大龙,未究诘也。

具区三万六千顷,销夏独于其中深入八九里,三面峰环,一门水汇,若私有之而为池沼。今已葭半蚀于内,然而亭台鱼鸟觉与岩壑卉木别呈森秀。想昔阖闾避暑离宫之日,举湾如练,风景更复奚若?昆明、太液罢敝财力,终是人工,岂似此地设天成者之不可名言其妙。

泊西蔡,从缥缈峰之下而上,为道四里,半舆半步。近峰斗绝,舆步俱困,辄用两人扶掖。其巅有草无木,多土少石,神祠 ,殊乏近玩。然湖之峰,包山为大;山之峰,缥缈为尊,几于逼象纬,排阊阖。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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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吟草 (清)常纪 着 ●目录 序 甲申冬入都亲友祖饯留此别之 晓过大石桥 渡巨流河 广宁道中 望医巫闾山 小凌河 松山道中 高桥驿 四统碑 方牧园见示初燕小照索题即用其韵 四月八日游闵忠寺和张莱峰韵 韩城馆口占 嘉平朔日莱峰见示近作用韵和之时予方以他事留滞故情见乎词 乙酉除夕 用韵答张莱峰 丙戌元日与莱峰夜饮仍用腊日韵 元夜和莱峰韵 丁亥六月廿一日和长新店壁间韵 冒暑出都福赵二同年远送至卢沟桥贳酒作别赋此怀之用前韵 介休郭有道墓 闻喜县裴晋公故里 赵忠简公故里 华阴庙和壁间韵 登万寿阁 临潼七夕怀古 兴平和壁间韵 马嵬坡 益门镇 煎茶坪 黄牛铺至凤县
安龙纪事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谖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枕拉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锦簟孤栖灯拖青,薰笼斜倚漏三更。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蕉作雨声。萧五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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