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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朱舜水文选

6.1 万字 · 约 2 小时 54 分钟 · 3 / 8

会员可开白话

好学,家有多书』。余问云:『尊府古书多否』?答曰:『少少足备观览』。余问「通监纲目」、「前、后汉」、「二十一史」、「史记」、「文献通考」、「纪事本末」、「潜确类书」、焚书藏书及「古文奇赏」、「鸿藻」等书;答云:『俱有;惟「鸿藻」无有』。余言:『安南无书,远人离家十三年不见书史,生疏极矣;如此甚好,改日斗胆借二部来看,以消岑寂』。复顾船主汪二官、黎先生笑语云:『如此,便不孤苦了』!来官复写云:『小某敢请尊师到贱家,以助一乐』!余亦允诺,因雨未往。初八日,该府忽令汪二官来索此纸,不知何故;后一、二日开船回去,竟不附还。该府索不知书,此等解释又绝非所好;讨去一看,竟尔带回,此中必有深意。若徐庶之母自误其身,可监也。恐久而遗忘,故书此以志其颠末云。

四月十三日,朱之瑜谨记。

一、介弟至;国王闻之,谓黎医官云:『这是大人、大才学、大学问;伊小子晓得甚么,如何敢至其所!有此大胆,伊又章密道理、章密臭货』(章密者,华言「不识」也;臭货者,华言「羞耻」也)!

一、瑜疑「大人」之说,似未释然。往问其亲昵张医官;云:『无之。尝对吾等欢喜称道,曰「高人」。我不知其胸中。但去问的,无有不知。这见高得紧的人,我安南自然没有;便是大明如此人者,恐怕也少。毫无纤芥之嫌』!是日张执礼甚谦,而称谓甚尊;即向之攘臂怒骂、首欲杀瑜者也。

一、四月二十一日,辞别国王书(先一日,以「小学」诸书来问,因及之)。名帖同前,辞谢。

大王阁下:

恭闻治平之本,斅学为先;即使时有战争,亦必兼资文武。汉世祖投戈讲艺、息马论文,大业中兴,独光近古;魏武帝手尝横槊、髀不离鞍,犹谓春夏读书、秋冬射猎。故知讲读之道,乃是君国之经;卿士亦然,岂惟人主(因国王言武将不必读书,故云然)!吕子明中年涉学,遂取荆州;杜元凯左氏癖耽,终平吴国。博陆精忠浴日,无术贻后世之讥;莱公骏烈撑天,读传取益州之诮:是则贤相良将,咸贵习礼知书。况乎成方挟奸、恒阴昌邑,藉非经术,何以稽疑!在乎作新,自然丕变。昨者讲求遗典,必将养育时髦;于是人文化成,教兴俗厚,洵千古贤王之盛业而万代流闻之美名也。瑜谓五经、三史、七国、六朝,尚可从容俟诸异日;或词旨深奥、或问学渊源,或纵横捭阖以矜奇、或月露风雪而掞藻,下学上达,近里攸宜。详观目录诸书,偶见「小学」一部,汇往哲传心之秘,乃初学入德之门;倘是十竹斋所鑴、粤陈选所注,最为善本,洵是国珍。致君显亲,言言金石;敬身明伦,字字蓍龟。若使立教于国中,必多利益于君上。但列「孝经」,或乖训诂;迨夫「忠经合刻」,益是书贾所为,语不雅驯、义多舛驳。缘是马融纂辑,原非先圣遗经。然欲立言,必须考行。马融为南郡太守,尚且狼藉赃私。其书窜东阁奎章,岂能感发诚敬;固宜斥绝,勿秽文林!

能感无限依依,数言代别。即日,之瑜顿首再拜。

一、瑜归至会安寓中,盗窃罄空;视舌虽存,瞻貂已弊。苍头远逝,黔突难炊,色甚惨淡。亲友确言是居停所为,显有证据。然形迹可疑者二:锁钥交于寓主,今套锁直入,一也;先日有书言无人看寓,是夕失盗,二也。瑜一概不究;但遗摄镇土王云:『寓主父子前后远出经营,单遗一妇看家,鞭短何能及马;盗贼洞知虚实,张灯竟夜搜罗。顾惟黄卷攸存,更有青毡俨在』(诸物俱空,遗失一毡;故举此为笑耳)。绝不及居停一字,复为申解;诸人笑以为痴。后事发,竟与寓主无涉;诸人方才嗟叹,谓非常人所能。

一、瑜辞王而归,各官不及知。归后,文武百官无不倾心思慕。该艚差人竞来传说,誉之每过其实,不敢自举其辞;咸冀再往而不可得。然初时皆欲杀瑜,后则各相敬爱,无一人自异。向之乘机下石者咸相惊诧,以为异事;维时鸱鴞无伍,不得不化而为鸠。至于识者,犹憎匡术之眼尔。

一、代安南国王书。

盖闻圣哲必因时以建功,贤智贵正名而戡乱;乘机遘会,溉釜同袍。慨我遭家不造,以致遗国多艰。先王之塚子,幽之于别宫;蟊贼之宗盟,宠之以重任。牛骨五具,读前史而兴悲;蜜水一盂,岂在今而罔恤!此有志之所切齿而义士之所抚心也。

恭惟某官胸罗今古,掌握风雷;上马击贼徒,下马草露布。文事则雍容牺象,武备则首足莱夷:真命世之逸才、匡时之俊杰。抚兹社稷丘墟、民人涂炭,伪世之篡窃四世,舂陵之举事几人!即或守雌而伏,自当愤发为雄;乃者审敌观变,似图一举百全。比得秘函,不禁手頞。知某官惓惓为国,切切勤王;国祚灵长,臣民胥庆。梁国反周为唐,汾阳歼安诛史;方之今日,岂让古人!但何无忌酷似其舅,刘下邳岂非人豪!凡我同盟,咸宜共奋!某动众兴师,矢公非富;幸群公之协赞,励率土之同仇。与子偕行,无敢或后;登坛誓众,竞欲争先。乘兹敌忾之诚,立奏中兴之绩;靖彼睡齁之卧榻,完兹无缺之金瓯。某(□)出奇制胜,彼备多则力分;某官内扰外援,敌防此则失彼:虏聚目中,功成指顾。使旗常铭翼辅之勳,乾坤正忠义之气。列土分茅,锡圭奠卣;光荣增于祖考,福泽流于子孙:岂非大丈夫之伟烈而奇男子之愉快哉!

倥偬军务,草率裁椷;会晤非遥,瞻言有日。

又节略:

盖忠孝者,天下之大节;而篡逆者,千古之罪魁。故凡含生负气之伦,莫不共明斯义。

某人者,地实寒微,心怀枭獍。厮养牧圉,尚不类于汧渭之秦非;怙宠矜功,遂自比于逐戎之襄仲。

晋阳兴甲,本不为臣子之美名;而台城誓师,正不忍于君父之幽逼。

狐冗城而姑息,城其隳矣;鼠近器而弗投,器可全乎?

祖父子孙,世济其恶;封貙狼罴,日长其残。

久假不归,乌知非有!凌迟罔恤,振古所无。使斯民不知三统之义,实乃杀万姓之心。

续书尾附

自六月初三日拜书之后,连日呕血不止。上林射雁,应已展帛于中朝;北澥乳羝,毋使落旄于下国。寥寥数语,耿耿丹衷;楮尾续言,抚膺增痛。

●祭王侍郎文(二)(明永历十一年、鲁监国十二年丁酉八月十四日)

维大明某年、岁次丁酉,八月辛未朔,越十有四日甲申,知友朱之瑜谨以炙鸡絮酒之奠,为位于交趾之旅次,致祭于明忠烈知友经略直浙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前河南道监察御史、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赠某諡某完翁王公之神暨祔祭明故殉节先师礼部尚书、前广东广西等处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佥事霞翁吴公之神,明故殉节先师吏部左侍郎、前太常寺卿、吏部文选考功清吏司郎中主事、刑部清吏司主事闻翁朱公之神曰:

严凝觱发,岁乃作松柏以为明;丧乱流离,天特萃忠贞而求友。若夫运会元亨,皇灵遐畅;越裳献雉,戎翟宾王。上者寅工熙载,下者纡组鸣珂:又何有忠节之名!所以然者,直忠臣适然之数;到此地位,自然而然。故从容就之耳,非先有意其如此而故为之也。故曰:忠臣者,良臣之不得已也;岂不愿为良臣哉,天也。世乃有非笑之者曰:『明室无王,普天臣虏;事不可为,无不变貌革心。尔区区一二匹夫违天衡命,妄言志节,一部「二十一史」何处纪载?而乃贸贸然出此乎』!呜呼!此何异污泥之虾蟇,蹩躠为雄;粪壤之蚯蚓,歌吟得志:又何足与之言白黑、较短长哉!草皆莎茅而灵芝显,水尽鱼虾而蛟龙尊。鹪鹩燕雀比翼而飞,而鸾凤鵷雏希世而一见;犬羊豭豕称群而数,而麒麟驺虞旷代而间生:理则然也。使忠臣者天下皆是,则忠臣安足贵哉!是以汉之丞相、三公接迹于朝,而苏武以使臣耀册;晋之贾、石、裴、张赫奕于时,而嵇绍以侍中传芳。唐之节义盛矣,最着司农击笏、睢阳碎齿;宋之败亡极矣,犹有世杰、秀夫、文山、叠山。然则忠臣者,生于斯世、为于斯世,际遇何时、竭节何时。幸则为郭、李,不幸则为宗、岳;宁可含恨而殁,不可视息而生:岂庸人而识之、比肩而遇之、有意而为之,非时而不为之者哉!瑜与先生初遇于滃洲,相见最晚,相知最深;言论举止,未尝有毛发之间。然而平时谈燕,都未尝以节烈气概炫之口舌,若解扬之相要约也。先生早知事之不可为,于累捷之时,尝记滃洲颓垣废址之间,屏人静对,与瑜咨嗟叹息而道。一旦为丑虏所执,从容暇豫,赋诗作文,别母、别妇、吊弟、祭友,屹立如山,肩背为鹄,受二十余矢而不屈,亦无怒骂嚣张之气,可谓整暇、可谓贞烈矣!瑜不量事之不可为,而志不肯已。今春乃为交趾国王胁瑜下拜穹庐而不屈,通国震怒,霜刃相拟,十倍于苏中郎、虞常之。按瑜延颈就戮,谈笑而婉拒之曰:『瑜,征士也,不可以拜』!亦无诟詈求速之情。修表修书,辞君辞友,将从先生于地下,一识荆于苏、嵇、段、张、文、谢诸君子。而往复十日,而事定、而怒衰,该艚称为『好汉子』,国王赞为『大人、高人;不独我交趾所无,如此人者恐中国亦少』;至如文章议论揄扬喜悦,不可悉述。或又乘机构陷,亦不得死。此虽小国,殊无大观;此虽小故,非关大节。然亦不辱于君父、不辱于中国、不辱于先生。先生之知瑜最深,而见于事状明白者今者至再矣。盖棺之论不可预晓,然大概可知也已。故曰忠臣者,水到渠成,适然之数,非有意而为之也。若夫有意为之,岂不愿为吉甫、召虎、高密、固始,顾独一常山太尉之足愿而子卿之足效也哉!志曰: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又曰:人以相知,贵相知心。今日所陈而奠者,无羔羊朋酒、炮鳖脍鲤之丰,亦祗撷南国芳芹、代西山薇蕨,挹潢污行潦、方汨罗澄流耳。先生其歆之哉!吐之哉!虽然,文丞相之发与齿,义士于燕市怀归;即王琳之首与骨,朱瑒犹从梁朝乞葬。先生之死六年矣,先生之发,今蒙谁氏之棘?先生之骨,知白何野之原!白水之真人不兴,金陵之王气不复;使宵小之议常伸,而浩然之气久郁。天也,亦独何哉!呜呼!尚飨。

●祭王侍郎文(三)(明永历十二年、鲁监国十三年戊戌九月)

岁次戊戌九月,谨以炙鸡絮酒之奠,为位于日本之旅次,致祭于明忠烈知友经略直浙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前河南道监察御史、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赠某諡某完翁王公之神暨祔享明殉节先师礼部尚书、前广东广西等处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佥事霞翁吴公之神曰:

辛卯年,儿子从舟山来,未知忠孝大节,其于先生之死也,闻焉而未审、道焉而弗详。甲午年,张侯台书至,得先生之文之诗,已知先生全节之日非七月二十六日,而终不得其真;谓先生节烈气概,大略彷佛而已。故拟八月十五日,为位于所至之次而哭之奠之;故前之所以吊先生,俱凿凿而为之辞。今年从交趾抵日本,是月尚在舟中,肝肠摧裂。十六夜,遇故人杨臣鹄于客邸,道先生遇害之惨且烈也、道先生志意之坚且整也、道先生大归之安且肃也,虽在逆虏,亦知爱慕而欲生全之,而先生不可也;亦知感发而咨嗟称道之,而先生弗屑也。故知先生之死,乃先生自杀之,非虏所能杀之也;先生自磔之,非虏所能磔之也。且此忠义壮激之骨,非先生灭虏,必致虏灭先生而后已;必然之势也,无疑也。挺然直立,口口「本部院」、言言「必不降」,自注矢丛肩以至剚刃肉尽,绝不出一叫呼伤痛之声;骨肉未必有所收,浅土未必有所入:此亦天下之至酷烈矣,此亦今古之奇男子矣!瑜听之泪缘于眶,莹莹然坚忍而不欲滴。瑜于先生之死也,即艰窘也,无岁不祭;即仓皇也,无祭不哭。平居思念,犹且泪淫淫下;今者所闻死事之惨十倍于前,而翻不哭者何?不敢哭也,不可哭也!

昔来歙为公孙述所贼,傍盖延伏地而哭不能起;来侯叱之曰:『虎牙何敢!然刃虽在身,独不能勒兵斩公耶』?使者中夜中要害且死,故呼虎牙,相为戮力王事耳,乃效儿女子涕泣乎!其言至今犹生也。瑜思自古及今,生之必有死,犹昼之必有夜也;而死得其所,犹夜之复旦也。既已得其所矣,而又悲其形骸之不全;此凡庸碌碌之见耳。士庶人棺衾单薄,宜乎速朽;然珠襦玉匣、华表黄肠,其肉有至今存者乎?不收者以饱鸟鸢,收者亦饱蝼蚁;即不言肉与骨,其坟墓松楸有至今在者乎?高者夷为丘垤,卑者湮为原隰。惟此气磅礴天地、惟此名昭回古今,河岳日星,历万载而不磨耳。天之所以生人,气为精而形为粗;臣之所以事君,忠为上而功为次。先生既已得其精者、上者,而又何病哉!异日者,倘可得也,必不因此言而忽也;必不可得也,亦不必端以此为恨也。瑜去年二月十七日生前拜疏,有『十日之内,逐日杀人;莫不先枭其首,从而臡肉菹肝。夷风惨刻,惟以张威,示知草菅,使臣惊惧。臣死之后,骸骨无敢收取,自为鸱鸢犬豕之所咀嚼,臣亦不忧』等语。可见保身惜命,原非志士之心;忿痛悲啼,未尽良朋之义。

今者,所寓多忌讳,不得已假馆陈觞,抔沙酹酒,不可哭,亦不敢哭也。幸有高旷,不以为嫌;慨然相许,得申其意。日仍其旧,月逾其常;牲牷不具,豚肩不掩:先生其忻然而来歆之乎!呜呼!尚飨。

●与完翁(明永历十二年、鲁监国十三年戊戌)

十五日书,因德舍一时促行,急遽无比,冗次多不能尽;罪甚!

贵相知省庵兄见解超卓,非凡辈所得比拟。不谓此中崛起,乃有如此异姿;弟亦乐与之言。故于冗迫中亦录文稿数篇寄之,乞兄翁一一简附,莫为他人所沉格也。

弟因■〈高戈〉冬非万全之举,尚俟明年六月端来;明正当往见国藩,一见即行,必不为留也。

隆情感刻无尽,非寸楮所能罄。总之,各人自有心胸,不在口头喋喋致谢也。

●答安东守约(明永历十二年、鲁监国十三年戊戌)

十月十七暮得翰教,虽传命者失指,亦应作书奉答。缘来书有不可草草率复者:一者,执礼过谦。二者,足下立志砥行,慨然以圣学自勉。三者,鸿文惠教,辱命丹铅;此真手披荆棘、力辟草莱,而欲奋然身任绝学。彼时倏改行期于十九日,而不肖行李事事未办,大为仓皇;次早即送文籍书札于通事所,公同封验。无论此夜力有不能,即力能及之,亦如涉者猎者一阅而过,漫作游辞赞扬虽无失于应酬之数,然甚拂足下远来下问之义,而深绝贵国真实上达之机;得罪于足下者一人,而得罪于日本通国者万世,瑜则何敢!况古人之书,有经年不答者,有三数年而后答者;足下好古有获,必不以瑜言为饰说也。

贵国山川降神,才贤秀出,恂恂儒雅、蔼蔼吉士;如此器识而于学焉,岂孔、颜之独在于中华,而尧、舜之不生于绝域!然而亘千古而未见者何?不肖虽面墙充耳,闻见狭小;即举其所见所闻者,盈尺之璧不能无瑕、径寸之珠不能无纇,正以不学之故耳。不学,则执非礼以为礼、袭不义以充义;虽上智容有过差,况其下焉者哉!·其为弊亦有三端:岸然自高、枵然自是而耻于下人,一也;在日本者不自安其分、在中国者尝欲求其疵,斗捷于口颊,二也;愚蔽于他端而希必不然之获,老死而不悔,三也。三者横于中,其何以进于学哉!虽然,中国之人亦与有罪焉。向者,中国有禁,无敢躏出;其来者非负慝奸贩,则渔钓篙工。偶有人士来游,而学行不兼,况有全全背戾者:下者剽风云之句以为韵,高者镂月露之形以矜奇。圣贤践履之学,中国已在世季,宜乎贵国之未闻之也。今足下感愤奋发,率德励行;殚精六艺之圃、评群贤之林。以此躬行、以此淑世,本来识见卓越,绝不为流波所靡:此诚贵国之开辟而首出者,宁区区由余之拔于戎而陈良之产于楚哉!

读来教,踊跃健羡。元定真吾老友,而乃谦以自牧,退就弟子之列;然而不敢辞者,亦有故焉。学术之不明、师道之废坏,亦已久矣;世不闻以仁义礼乐为宗,况乎其言行而身化之!且子牙之圣不过于周公,尝为文、武之师;尚父贱卒之智不逮于安平君,亦为田单之神师:此其中未必无意焉。英材教育,古人乐得;至比之天伦无恙、名德允孚,又曰『王天下,不与存焉』:亦綦乎重且大矣。不肖性行质直,一无所长;惟此「与人为善」之诚,迫于饥渴。十四年惓惓望切,而今一旦意外遇之,其敢阻进修之志哉!■〈高戈〉冬■〈高戈〉春,俱非万全之举。国主、国藩远在南北,不肖一见之后即当告辞。拟于明夏端来贵国,与足下横经往复,互为开发。万一敝邑徼天之幸,乾坤再造;亦必特奏当宁,备陈贵国之忠诚明信,敬来修睦。当与足下相见于玉帛之坛,畅论圣贤传心之秘,必不虚今日恳恳之诚!且夫贵国家诗书、户礼乐,士兴行、俗醇美,与中国世世通好若汉、赵之交,岂非儒者之一事哉!虽然,不肖迂拙朴■〈木敕〉,必不能毁方以合,事正未可知也。

细阅诸作,志大而任重、忧深而虑远,尚论古人卓有独见;退而儆策,刻不容弛!诗序隽雅警拔,时时不失本初,饶有风人之致;然品隲不无太过太刻之弊。文文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肖亦亟称其忠。至于天下万世之称其忠者,虽由其死节安详,亦由「正气」之歌、「伶仃洋」诸诗及「告墓」之文耳。乃若称之为圣,则过矣!身为总帅,未建尺寸之功,北归而误中虏计,几为李督府捕斩;岭表再俘,过庐陵而复食,致王炎午有「生祭」之文、刘尧举有「谁向西山饭伯夷」之句,何忍冒「蓬生麻中」之嫌乎?事已无可如何,乃思「黄冠归故乡」;何处是其乡邦、何途是其归路?他若「道生」、「佛生」以名其子,甚非大儒所宜。故略其小疵,取其大节可也。犹未若张世杰者,一主死,复立一主;匪躬不懒,枹皷不衰。其弟张弘范为虏大将,战必胜、攻必取,号令迅风雷、指麾摇山岳,间谍日至,游说万端。凡人至此,岂不动情!宋必不可为、蒙古必不可灭,岂不孰揣富贵与穷蹙相隲形、猖獗与溃败相逼,而且辕门相向、而且铙角箫皷日夕相闻;自非铁石为肝,未有不移。而且麾下吏士,孰不畏死亡、乐贵富,谁肯委肉以当饿虎之谿,日夜裹创力战哉!此必有大过人者。卒之国亡与亡,终不失臣子之谊,终不使人纤毫疑贰;精忠贯日,岂不诚大丈夫哉!至若陆象山、王文成之学,事烦楮短,不可得尽;当于面时详悉。

不肖到此,自余酬对纷杂,舍馆未宁;答言不次,统希炤监!

●答安东守约(明永历十三年、鲁监国十四年己亥)

前书仓卒,未罄所怀;次日复得手书,谨再条答。

不佞年踰六十,平生不敢傲妄。至于「知己」两字,他人以为寻常赠遗语,不佞绝不肯许人。两老师如少宰朱闻老、大宗伯吴霞老,骨肉之爱最真最切,不佞亦未尝用此。惟少司马全节完勳王先生,足以当之;今得贤契而再矣。如武林张书绅,庶几近之而未可必。敝友陈遵之者,有无相共、患难相恤、胤息相子,未尝有形骸尔我之隔;不佞往时面谓之云:『若足下可称相厚矣,不可言相知也』。他若威虏侯黄虎老,知之而未尽。其余比比,皆知敬爱;或者称许过当,总不能相知。不佞于二字之严如此。

来札云:不佞「非能言不能行者」;此贤契极有眼力处。不佞生平无有言而不能行者、无有行而不如其言者。至若文章合道、行谊合天,此是子思、孟子一流人;伊川先生以下或多婢焉,不佞岂敢当之!今贤契恳恳求不佞之为人,不佞敢自评隲:不佞之为人也,心为上、德次之、行又次之、文学又次之,而书法为下。不佞之心,尧、舜、禹、稷、契、皋陶暨伯益之心也,而无其位。方龀而先大夫即世,未闻君子之大道;立身、行己、与人之要,俱从暗中摸索:故德次之。事不足以及远、功不足以长世,故行又次之。三者同条共贯而为之区别者,时与遇之故也。学与文者,仅仅咿唔涂抹而已,岂能望见古人!书法无师承、无功力,抑又不足言矣。勉■〈施,冉代也〉勉,共明斯学,于贤契有厚望焉!不佞一息尚存,亦未肯少懈也。贤契既好圣贤之学,自然能知能行;未能知、未能行,非所患也。况今日所知所行,种种皆是能事。但贵引而伸之,他日圣贤真种子,崛起当在贵国,毋多让也。

所答子房赞中「虽若」二字,因汉高有「三者皆人杰」语,故子房为百世所推,不佞独心不满于张良、赵普;而前此有阮籍深贬之,极得予心。故用「虽若」二字少扬之,随即痛下贬辞也。「左传」用杜、林合注解,极得;合胡传更妙。杜襄阳一生精力独在「左传」,或者远胜孔氏疏耳。

屏二幅书上,诸再罄。

●与安东守约(明永历十三年、鲁监国十四年己亥)

冬春之交,两次附书并拙稿七篇;闻两舟俱至,定应外尘记室。

此时远近传闻,藩台不以推贤进士为务;则是兴复之志不坚,而立业之基不广。志切兴复而弃贤才,是涉大川去舟楫也;何以济哉?故遂慨然欲从思明复来贵国;因■〈高戈〉冬■〈高戈〉春时有不测,拟于夏间附舟。后藩前有三四故交遣舟来迎,亦缘虏与盗充斥思明,故至盘石;闻林门亦有洋船,僻不得达。一入营中,遂住其舟樯。去驻数月间,虽日与藩台舻舳相衔,谊不以一刺通名字;或有美言劝行,瑜必婉辞谢却,自安愚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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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吟草 (清)常纪 着 ●目录 序 甲申冬入都亲友祖饯留此别之 晓过大石桥 渡巨流河 广宁道中 望医巫闾山 小凌河 松山道中 高桥驿 四统碑 方牧园见示初燕小照索题即用其韵 四月八日游闵忠寺和张莱峰韵 韩城馆口占 嘉平朔日莱峰见示近作用韵和之时予方以他事留滞故情见乎词 乙酉除夕 用韵答张莱峰 丙戌元日与莱峰夜饮仍用腊日韵 元夜和莱峰韵 丁亥六月廿一日和长新店壁间韵 冒暑出都福赵二同年远送至卢沟桥贳酒作别赋此怀之用前韵 介休郭有道墓 闻喜县裴晋公故里 赵忠简公故里 华阴庙和壁间韵 登万寿阁 临潼七夕怀古 兴平和壁间韵 马嵬坡 益门镇 煎茶坪 黄牛铺至凤县
安龙纪事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谖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枕拉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锦簟孤栖灯拖青,薰笼斜倚漏三更。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蕉作雨声。萧五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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