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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栾城集

69 万字 · 约 32 小时 50 分钟 · 58 /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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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之遗,而得尧、舜之极,其称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尝自谓我下学而上达者。于其门人,惟颜子、曾子,庶几以道许之。一时贤者,若老子之明道,其所以尊之者至矣。史称孔子既见老子,退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缯。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云气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老子体道而不婴于物,孔子至以龙比之,然卒不与共斯世也。舍礼乐政刑而欲行道于世,孔子固知其难哉!东汉以来,佛法始入中国,其道与老子相出入,皆《易》所谓形而上者,而汉世士大夫不能明也。魏、晋以后,略知之矣。好之笃者,则欲施之于世,疾之深者,则欲绝之于世,二者皆非也。老、佛之道,与吾道同,而欲绝之;老、佛之教,与吾教异,而欲行之;皆失之矣。秦姚兴区区一隅,招延缁素,译经谈妙,至者凡数千人,而姚氏之亡,曾不旋踵。梁武继之,江南佛事,前世所未尝见,至舍身为奴隶,郊庙之祭,不荐毛血,父子皆陷于侯景,而国随以亡。议者观秦、梁之败,则以佛法为不足赖矣。后魏太武深信崔浩。浩不信佛法,劝帝斥去僧徒,毁经坏寺,既灭佛法,而浩亦以非罪赤族。唐武宗欲求长生,徇道士之私,夷佛灭僧,不期年而以弑崩。议者观魏、唐之祸,则以佛法为不可牾矣。二者皆见其一偏耳,老、佛之道,非一人之私说也,自有天地而有是道矣。古之君子,以之治气养心,其高不可婴,其洁不可溷,天地神人皆将望而警之。圣人之所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一用此道也。《老子》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绝;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道之于物,无所不在,而尚可非乎?虽然,蔑君臣,废父子,而以行道于世,其弊必有不可胜言者。诚以形器治天下,导之以礼乐,齐之以政刑,道行于其间,而民不知,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泯然不见其际而天下化,不亦周、孔之遗意也哉!

【唐高祖】

唐高祖起太原,其谋发于太宗,诸子不与也。及克长安,诛锄群盗,天下为一,其功亦出于太宗。盖天心之所副予,人心之所归向,其在太宗者审矣。至立太子,高祖以长立建成,建成当之不辞。于是兄弟疑间,卒至大乱。夫建成不足言也,其咎在高祖。其后武氏之乱,废中宗,立睿宗,以睿宗长子宪为太子矣。及中宗之复,睿宗父子皆以王就第。韦氏之乱,临淄以兵入讨,睿宗践祚,而唐室复安。又将以长立宪,宪辞曰:“时平,先长嫡;国乱,先有功。不如此必且有难,敢以死请。”睿宗从之,而后临淄之位定。以太宗之贤,而不免于争夺。玄宗之贤,不逮太宗,而晏然受命,则宪之让贤于人远矣。吾尝论之,高祖、睿宗,皆中主也,其欲立长,非专其私也,以为立嫡以长,古今之正义也。谓之正义,而不敢违,胡不考之前世乎?太王舍太伯、仲雍而立季历,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而周以之兴。诚天命之所在,而吾无心焉,乱何自生。虽然,太伯奔吴以避王季,亦畏乱故尔。废长而立少,虽圣贤犹难之,宪与玄宗兄弟相安,终身无间言焉,盖古今一人而已乎!

【唐太宗】

唐太宗之贤,自西汉以来,一人而已。任贤使能,将相莫非其人,恭俭节用,天下几至刑措。自三代以下,未见其比也。然传子至孙,遭武氏之乱,子孙为戮,不绝如线,后世推原其故而不得。以吾观之,惜乎其未闻大道也哉!昔楚昭王有疾,卜之曰:“河为祟。”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淮、漳,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谷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弗祭。及将死,有云如众赤乌,夹日以飞三日。王使问周史,史曰:“其当王身乎!若之,可移于令尹、司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置诸股肱,何益?不谷不有大过,天其夭诸?有罪受罚,又焉移之?”亦弗。孔子闻之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吾观太宗所为,其不知道者众矣,其能免乎?贞观之间,天下既平,征伐四夷,灭突厥,夷高昌,残吐谷浑,兵出四克,务胜而不知止。最后亲征高丽,大臣力争不从,仅而克之,其贤于隋氏者,幸一胜耳。而帝安为之,原其意,亦欲夸当世、高后世耳。太子承乾既立十余年,复宠魏王泰,使兄弟相倾。承乾既废,晋王,嫡子也,欲立泰,而使异日传位晋王,疑不能决,至引佩刀自刺,大臣救之而止。父子之间,以爱故轻予夺至于如此。帝尝得秘谶,言唐后必中微,有女武代王。以问李淳风,欲求而杀之。淳风曰:“其兆既已成,在宫中矣。天之所命,不可去也。徒使疑似之戮,淫及无辜,且自今已往四十年,其人已老,老则仁。虽受终易姓,必不能绝李氏,若杀之复生壮者,多杀而逞,则子孙无遗类矣。”帝用其言而止。然犹以疑似杀李君羡。夫天命之不可易,惟修德或能已之,而帝欲以杀人弭之,难哉!帝之老也。将择大臣以辅少主。李起于布衣,忠力劲果,有节侠之气,尝事李密,友单雄信。密败,不忍以其地求利。密死,不废旧君之礼。雄信将戮,以股肉啖之,使与俱死。帝以是为可用,疾革,谓高宗:“尔于无恩,今以事出之,我死,即授以仆射。”高宗从之。及废皇后,立武昭仪,召与长孙无忌、褚遂良计之,称疾不至。帝曰:“皇后无子,罪莫大于绝嗣,将废之。”遂良等不可。他日见,帝曰:“将立昭仪,而顾命大臣皆以为不可,今止矣。”曰:“此陛下家事,不须问外人。”由此废立之议遂定。,匹夫之侠也,以死徇人不以为难,至于礼义之重,社稷所由安危,不知也。而帝以为可以属幼孤,寄天下,过矣!且使信贤,托国于父,竭忠力以报其子,可矣。何至父逐之,子复之,而后可哉!挟数以待臣下,于义既已薄矣。凡此皆不知道之过也。苟不知道,则凡所施于世,必有逆天理,失人心,而不自知者。故楚昭王惟知大道,虽失国而必复。太宗惟不知道,虽天下既安且治,而几至于绝灭。孔子之所以观国者如此。

【狄仁杰】

母后临朝,据人君之地而私其亲。有志之士,将欲正之,常患不克。汉吕后欲王诸吕,王陵以高帝旧约争之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背之不可。”言虽直,不见省。陵幸而不死,亦废不用。唐武后废庐陵王,立豫王。豫王虽在位,未尝省天下事。徐敬业为之起兵于外,裴炎争之于内,皆不旋踵为戮。何者,位尊权重,臣下所无奈何,势必至此也。惠帝之亡也,陈平听张辟疆计,封王诸吕,吕后安之。故平与周勃得执将相之柄,以伺其间。后复听陆贾,交欢周勃。将相之权不分,故周勃得入北军,左袒一呼,而吕氏以亡。豫王既立,武后革命称帝,追尊祖考,封王子弟,戕杀天下豪俊,志得气满,以为武氏有太山之安矣。狄仁杰虽为宰相,而未尝一言。及后欲以三思为太子,访之大臣,仁杰乃曰:“臣观天人未厌唐德。顷匈奴犯边,陛下使三思募士,逾月不及千人。及使庐陵王,不旬浃得五万人。今欲立嗣,非庐陵不可。”后怒罢议。久之,复召问曰:“朕数梦双陆不胜,何也?”对曰:“双陆不胜,无子也。意者天以此儆陛下耶。文皇帝身蹈锋刃,百战以有天下,传之子孙。先帝寝疾,诏陛下监国。陛下掩神器而取之十余年矣,又欲以三思为后,且母子与姑侄孰亲?陛下立庐陵王,则千秋万岁血食于太庙。三思立宫庙,无姑之礼。”后感悟,即日遣徐彦伯迎庐陵于房州而立之。盖王陵、裴炎迎祸乱之锋,欲以一言折之,故不废则死。陈平、狄仁杰待其已衰而徐正之,故身与国俱全。惟吕后无子,亲止于侄,故没身而后变。武后有子,母子之爱,人情之所同,故老而自复。由此观之,陈、狄之所以成功者,皆以缓得之也。然庐陵既立,而张易之、昌宗未去。仁杰犹置之不问,复授之张柬之,俟其恶稔而后取。岂以祸乱之根生于母子之间?不如是,则必至于毁伤故耶!老氏有言:“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胜刚,弱胜强。鱼不可以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二公得之矣。

●栾城后集卷十一

◆历代论五

【唐玄宗宪宗】

唐玄宗、宪宗,皆中兴之主也。玄宗继中、睿之乱,政紊于内,而外无藩镇分裂之患,约己任贤,而贞观之治可复也。宪宗承代、德之弊,政偾于朝,而畿甸之外皆为畔国,将以求治,则其势尤难。虽然,二君皆善其始,而不善其终,所以失之者一道也。齐桓公用管仲、隰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首。及管仲死,用竖刁、易牙,身死不得葬。五公子争立,伯业随毁。盖中人可以上下。此三君者,皆中主耳,方其起于忧患厄困之中,知贤人之可任以排难,则勉强而从之,然非其所安也。及其祸难既平,国家无事,则其心之所安者佚乐,所悦者谀佞也,故祸发皆不旋踵,若合符节。昔太宗既平天下,始任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终用长孙无忌、岑文本、褚遂良,帝亦恭俭节用,去冗官,节浮费,内无宫掖侈靡之奉,旁无近幸赐予之失。贞观之治,斯已过半矣。持书御史权万纪尝言:“宣饶部中凿山冶银,岁可取数百万缗以佐国用。”帝怒骂曰:“吾所乏忠言嘉谟,有益于民者耳!汝为御史,不能进贤退不肖,而讠木吾以利,岂谓我汉桓、灵耶?”斥去不用。于是士莫敢以利言者。故房、杜诸人得效其忠力,以致贞观之盛。及玄宗初用姚崇、宋、卢怀慎、苏,后用张说、源乾曜、张九龄;宪宗初用杜黄裳、李吉甫、裴、裴度、李绛,后用韦贯之、崔群。虽未足以方驾房、杜,然皆一时名臣也。故开元、元和之初,其治庶几于贞观。然玄宗方用宋,而宇文融以括田幸,遽至宰相,后虽以公议罢去,而思之不已,谓宰相曰:“公等暴融恶,朕已罪之矣。然国用不足,将奈何?”裴光庭等不能答。融既死,而言利者争进。韦坚、杨慎矜、王钅共日以益甚,至杨国忠而聚敛极矣。故天宝之乱,海内分裂,不可复合。宪宗方平淮蔡,裴度未及还朝,而程异、皇甫皆以利进。度三上书极论不可。帝以天下略平,欲崇台池宫观以自娱乐,异、揣知其意,数贡羡财以顺所欲。故度卒逐去,而异、皆相。不三年而祸发于宦官。盖玄宗在位岁久,聚敛之害遍于天下,故天下遂分。宪宗之世,其害未究,故祸止于其身。然方镇之强,宦官之横,遂与唐相终始,可不哀哉!呜呼,太宗之恭俭,所忍无几耳,而福至于不可胜尽;玄、宪之淫佚,所获无几耳,而祸至于不可胜言。而世主终莫之悟,覆车相寻,不绝于世,盖未之思欤?

【姚崇】

唐史官称姚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宋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斯言固二人之所长也,然应变者要不失正而后可。孟子有言:“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唐玄宗豪俊之君也,而崇复以豪俊事之。方其君臣遇合,天下事迎刃而解,若无足为者。虽然,以水济水,后将有不可食者。开元四年,天下大蝗,民祭且拜之,坐视食苗而不敢捕。崇奏遣御史为捕蝗使,分道杀蝗。群臣多不以为然,帝亦疑之,而崇行之愈力,蝗亦为息。捕蝗虽古之遗法,然遇灾而惧,修德以答天变,古之正道也。崇置之不言,而专以捕为事,已可疑矣。既而,崇所亲吏赵诲以赇死,崇惧还政。时帝将幸东都,而太庙屋坏。宰相宋、苏皆言三年丧未终,不可巡幸,坏压之变,天戒也。请罢东巡,修德以答至谴。帝以问崇,崇曰:“此苻坚故殿也,山有朽坏而崩,水蠹而折,理无足怪,但坏与行会,非缘行而坏也。今关中无年,馈饷劳弊,出幸东都,所以为人,非为己也。百司已戒,供拟已具,请车驾即东,而迁神主太极殿,更作新庙,此大孝也。”帝用其言,崇由此复相。开元末,帝在东都,欲还长安,裴耀卿等皆言农人场圃未毕,须冬可还。李林甫独曰:“二都本东西宫耳,车驾往来,何用待时?假令妨农,独赦所过租赋可也。”帝大悦,即驾而西。崇建东幸之计,林甫献西还之议,其意同耳,孰谓崇独贤乎?从崇之议,使人君上不畏天戒,中不敬宗庙,下不恤人言。三者皆忠臣之所讳,而崇居之不疑,何哉?其后崇、既没,玄宗愈老,愈轻蔑群臣。方任张九龄,而废太子瑛;用牛仙客,则听李林甫;方嬖杨国忠,而纵安禄山,则用辅ギ琳,专以适己为悦。类崇有以启之也,故吾谓开元之治,虽出于崇,而天宝之乱,亦崇之所自致。此人臣之至戒也。

【宇文融】

开元之初,天下始脱中、睿之乱。玄宗厉精政事,姚崇、宋弥缝其阙,而损其过,庶几贞观之治矣。在《易》:“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开元之初,无妄之世也。无妄之为言,无一不正之谓也。君子之处此也,亦全其大正,而略其小不正而已。盖详其小,必废其大。古语有之:“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量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故《无妄》之二曰:“不耕获,不,则利有攸往。”其三曰:“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其五曰:“无妄之疾,勿药有喜。”夫必耕而后获,必而后,小人之所谓无妄也。而君子不然,于义可获,不必其所耕也,于道可,不必其所也,然后无所不行。今有失牛于此,得之者行人也,而责得于邑人,其意亦以求无妄也,而邑人罹其横,故无妄之疾,虽勿药可也。药之,其损或有甚于病者。开元之初,虽号富庶,而户口未尝升降。监察御史宇文融得其隙而论之,请治籍外羡田逃户,命摄御史分行括实。玄宗喜之,朝臣莫敢言其非者。惟阳翟尉皇甫憬、户部侍郎杨,以为籍外取税,百姓困弊,得不偿失,而二人皆坐左迁。诸道所括,凡得客户八十余万,田亦称是,然州县希旨,多张虚数,以正田为羡,编户为客,岁终籍钱数百万缗,其名似是,而实失民心。浅言之,则失在求详,深言之,则失在贪利。时帝方以耳目之奉,责得于人,行之不疑,于是群臣争为聚敛,以迎侈心。天宝之乱,实始于此。吾观近世士大夫多有此病。贤者不忍天下有小不平,而欲平之。小人侥幸其利,以为进取之计。故天下每每多弊。宰相李沆,近世之贤相也,尝言:“吾在朝廷十有余年,无功可纪,惟四方之言利者,未尝有一施行,持此聊以报国。”古之善言医者,患医之难,以为有病不服药,常得中医。盖良医不可必得,而愚医举目皆是。愚医类能杀人,而不服药者未必死。李公之言,盖类此也。

【陆贽】

昔吾先君博观古今议论,而以陆贽为贤。吾幼而读其书,其贤比汉贾谊,而详练过之。贽始以从官事唐德宗,老而为宰相,从之出奔而与之反国,弥缝其阙而济其危亡。比其老也,功业定矣,而卒毙于裴延龄之手,其故何也?孔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常其德,或承之羞。”贽以有常之德,而事德宗之无常,以巫医之明,而治无常之疾,是以承其羞耳。帝即位之初,好名而贪功。河朔三叛,父子相袭三十年矣,帝将以天下之力胜之。田悦惊疑而起,朱滔、王武俊和之。帝使马燧、李抱真、李三将往迎其锋,胜负之势未决也。帝急于成功,复使李晟出禁卫之兵,李怀光举朔方之众,五将萃于魏郊。而淮西李希烈乘间而起,兵连祸结,常赋所不能赡。于是为之抽贯算间,假贷商贾,空内以事外,关中已乱,而帝不知也。贽曰:“今两河、淮西为祸乱之首者,犹四五凶人而已。臣料其间必有旁遭诖误、内畜危疑而计不能止者,未必皆处心积虑果于僭逆也,而况胁从之党乎?陛下若能招怀以礼,悔祸以诚,使来者必安,安者必久,人知获免,则谁愿复为恶者?纵有野心难驯,臣知从化者必过半矣。”帝犹意西师可以必克,忽其言不用。未几而泾原叛卒之变起,仓皇避寇,半年而归,帝亦老而厌兵矣。于是行一切之政,专以姑息涵养藩镇。凡节度使死,将佐之得士心者,皆就命留后。虽以篡夺请命者亦如之。宣武刘士宁,以暴慢失众。其将李万荣因其出畋,闭门逐之。帝将命以其位,贽曰:“如士宁之恶,万荣弃而违之可也,讨而逐之可也,惟伺隙而篡取其位则不可。何者?方镇之臣,事多专制,欲加之罪,谁无辞者?若使倾夺之徒辄得其处,则四方诸将无复安者矣。且万荣构乱之日,诸郡守将固非其同谋也,一城士众亦未必皆其党也。方成败逆顺之势,交战于中,其肯损躯与之同恶乎?今若选命贤将,降诏军中,奖万荣抚定之功,别加宠任,褒将士辑睦之义,例赐恩赏,使众知保安,则谁肯复助其乱?万荣纵欲跋扈,势亦无所至矣。”帝方苟安无事,竟亦不许。由此观之,帝常持无常之心,故前勇而后怯;贽常持有常之心,故勇怯各得其当。然其君臣之间异同至此,虽欲上下相保,不可得矣。会昌中,卢龙诸将,连害帅臣,最后张绛杀陈行泰。宰相李德裕以为河朔请帅,皆报下太速,故军得以安。若稍缓之,必且有变。既而,回鹘乌介可汗扰天德塞,军使张仲武请以本军击之。德裕问知仲武可用,言之武宗,举以为帅。张绛既为其下所杀,而仲武遂以功名终。德裕之谋,则贽之故智也。然帝之出也,以陈京、赵赞;而贽之逐也,以程异、裴延龄。其祸皆出于聚敛之臣。贽之贤,非不知也。帝归自兴元,贽因事言曰:“齐桓公自莒入齐,伯业既成,而管仲以不忘在莒为戒。卫献公自齐还卫,诸大夫逆诸境者,执其手而与之言,逆于门者,颔之而已。戒心之易忘,而骄心之易生。齐、卫之君,陛下之蓍龟也。”贽言虽切,而帝终不改。吾以为使贽反国,而为鸱夷子皮浮舟而去,则其君臣之间,超然无后患,然后可以言智矣哉。

【牛李】

唐自宪宗以来,士大夫党附牛、李,好恶不本于义,而从人以喜愠,虽一时公卿将相,未有杰然自立者也。牛党出于僧孺,李党出于德裕,二人虽党人之首,然其实则当世之伟人也。盖僧孺以德量高,而德裕以才气胜。德与才不同,虽古人鲜能兼之者,使二人各任其所长,而不为党,则唐末之贤相也。僧孺相文宗,幽州杨志诚逐其将李载义,帝召问计策,僧孺曰:“是不足为朝廷忧也。范阳自安史后,不复系国家休戚。前日刘总纳土,朝廷糜费且百万,终不能得升粟尺布以实天府,俄复失之。今志诚犹向载义也。第付以节,使捍奚、契丹,彼且自力,不足以逆顺治也。”帝曰:“吾初不计此,公言是也。”因遣使慰抚之。及武宗世,陈行泰杀史元忠,张绛复杀行泰以求帅。德裕以为河朔命帅,失在太速,使奸臣得计,迁延久之,擢用张仲武,而绛自毙。僧孺以无事为安,而德裕以制胜为得。此固二人之所以异,较之德裕则优矣。德裕节度剑南西川,吐蕃将悉怛谋以维州降。维州,西南要地也。是时方与吐蕃和亲,僧孺不可,曰:“吐蕃绵地万里,失一维州,不害其强。今方议和好,而自违之,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应变次之。彼若来责失信,赞普牧马蔚茹川,东袭、陇,不三日至咸阳,虽得百维州何益?”帝从之,使德裕反降者,吐蕃族诛之。德裕深以为恨,虽议者亦不直僧孺。然吐蕃自是不为边患,几终唐世,则僧孺之言非为私也。帝方用李训、郑注,欲求奇功。一日,延英谓宰相:“公等亦有意于太平乎?何道致之?”僧孺曰:“臣待罪宰相,不能康济天下,然太平亦无象。今四夷不内侵,百姓安生业,私室无强家,上不壅蔽,下不怨ゥ,虽未及全盛,亦足为治矣。而更求太平,非臣所及也。”退谓诸宰相:“上责成如此,吾可久处此耶?”既罢未久,李训为甘露之事,几至亡国。帝初欲以训为谏官,德裕固争,言训小人,咎恶已著,决不可用。德裕亦以此罢去。二人所趣不同,及其临训、注事,所守若出于一人。吾以是知其皆伟人也。然德裕代僧孺于淮南,诉其乾没府钱四十万缗,质之非实。及在朱崖,作《穷愁志》,论周秦行纪,言僧孺有僭逆意,悻然小丈夫之心老而不衰也。始僧孺南迁于循,老而获归,二子蔚、丛,后皆为名卿。德裕没于朱崖,子孙无闻,后世深悲其穷,岂德不足而才有余,固天之所不予耶?

【郭崇韬】

国无衅,而后可以伐人。冒衅以伐人,敌无衅则己受其灾,敌有衅则我与敌皆毙。楚灵王残民以逞,举思乱之民以伐吴。吴不可动,而弃疾攻之,若升虚邑,灵王遂死于外。齐王贪而好胜,知桀宋之可攻,而忘齐国之既病,燕师乘之,遂以失国。自古冒衅以攻人,其祸如此矣。唐庄宗勇而善战,与梁人夹河相攻,十战九胜,涉河取郓,不十日而克梁,威震诸国。五代用兵,未有神速若此者也。然其克敌之后,幸一日之安,沉湎声色之虞,宦官、伶人交乱其政,府库之积罄于耳目之奉,民怨兵怒,国有土崩之势而不知也。一时功臣,皆武夫倔起,未有识安危之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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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吟草 (清)常纪 着 ●目录 序 甲申冬入都亲友祖饯留此别之 晓过大石桥 渡巨流河 广宁道中 望医巫闾山 小凌河 松山道中 高桥驿 四统碑 方牧园见示初燕小照索题即用其韵 四月八日游闵忠寺和张莱峰韵 韩城馆口占 嘉平朔日莱峰见示近作用韵和之时予方以他事留滞故情见乎词 乙酉除夕 用韵答张莱峰 丙戌元日与莱峰夜饮仍用腊日韵 元夜和莱峰韵 丁亥六月廿一日和长新店壁间韵 冒暑出都福赵二同年远送至卢沟桥贳酒作别赋此怀之用前韵 介休郭有道墓 闻喜县裴晋公故里 赵忠简公故里 华阴庙和壁间韵 登万寿阁 临潼七夕怀古 兴平和壁间韵 马嵬坡 益门镇 煎茶坪 黄牛铺至凤县
安龙纪事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谖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枕拉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锦簟孤栖灯拖青,薰笼斜倚漏三更。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蕉作雨声。萧五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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