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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牧斋初学集

88 万字 · 约 41 小时 44 分钟 · 34 / 113

会员可开白话

宋以来,重进士科,慈恩之题,曲江之宴,至今以为盛事。而王元之之诗所谓“利市衤阑衫抛白,风流名纸写红笺”,少年登科第者,尤艳称之。君既英妙,射策甲科,虽家长安中,绝无鲜衣怒马之好。酬应稍间,篝灯帘阁,杜门手一编,若忘其为新郎君者,君之志已远矣!鸿鹄高飞,一举千里,岂与夫燕雀之群,啁啾檐幕之下,自以为得意哉?国家取士用人,不分南北。而迩年有以北士多摧抑为言者。尝观岳文肃公受知于英宗皇帝,召对文华殿,上遥见即曰:“好。”问年几何?对曰:“四十。”又曰:“正好。”问家安在?对曰:“氵郭县。”又曰:“是朕北方人,更好。”繇此言之,先朝未尝不留意于北人也。辇毂之下,首善之地,得一士焉,譬之荚屈轶,发生于殿陛之前,未尝不尤以为祥且异也。朱君勉之,异日如文肃受天子特达之知,为邦家之盛事,余尚能援笔以记之,姑先以复于敬仲如此。

(赠别方子玄进士序)

余今年屏居长安,宾从稀简,程处士孟阳、王京兆损仲以其间相过从。二君盖亟称方子玄也。子玄举进士高第,声名籍甚,帘阁篝灯,吾伊如举子时。间从孟阳、损仲上下今古,有志于文章之事。损仲为长歌赠之,期以师法古昔,无寄居今人篱落下。子玄以视余,又属孟阳乞余言以为赠。

夫今世学者,师法之不古,盖已久矣。经义之敝,流而为帖括;道学之弊,流而为语录。是二者,源流不同,皆所谓俗学也。俗学之弊,能使人穷经而不知经,学古而不知古,穷老尽气。盘旋于章句占毕之中。此南宋以来之通弊也。弘治中学者,以司马、杜氏为宗,以不读唐后书相夸诩为能事。夫司马、杜氏之学,固有从来。不溯其所从来,而骄语司马、杜氏,唐以后岂遂无司马、杜氏哉?务华绝根,数典而忘其祖,彼之所谓复古者,盖亦与俗学相下上而已。驯至于今,人自为学,家自为师,以鄙俚为平易,以杜撰为新奇,如见鬼物,如听鸟语,无论古学不可得见,且并其俗学而失之矣。六经子史,譬如药物之有参苓也。参苓之剂,足以生人。假令投之毒药之中,则亦化而为毒药而已矣。今之学者,缪种已成,六经子史,一入其中,皆化为异物,又况司马、杜氏哉?余有忧之,居恒与孟阳抵掌窃叹,而不敢以告人。子玄年富力强,抗志古昔,而又得损仲之言以导其前路,知其于余言必有合也。余得请归田,行且与子玄别矣。念古人赠处之义,不可无一言以复于子玄。欧阳子读《徂徕集》之诗曰:“宦学三十年,六经老研摩。问胡所专心?仁义丘与轲。杨雄韩愈氏,此外岂知他。”子玄自今以往,固将以宦学者也,其亦有味于欧阳子之言乎?余所以赠子玄者,如是而已矣。子玄其何以处我?”

(崇德令龚渊孟考满序)

吾党之士,狂简,于文章经济,各有所好。渊孟独好为吏,居恒长叹,吾安得望紧之地而君长之,于以爬搜垢蠹,长养小弱,两汉循吏,岂足道哉!吾党咸小渊孟,相与目笑之。久之,渊孟果登乡书,令闽之福安,以廉辨自表异于世。今又补任崇德,三年考最,上计天官矣。向之目笑者,或壮而奄逝,或老而连蹇。渊孟于思其髯,便便其腹,铜印墨绶,冠进贤两梁冠,意气风发,甚自得也。余于吾党称早达,渊孟席帽上公车,余已官宫相,当外制,通显。今余再被放逐,且归老矣。退院老僧,日煨饭折脚铛边过活,而渊孟方扌益腕奋臂,以赴功名之会。人生出处遇合,如雪泥鸿爪,岂可以一迹论哉!

然余有不能不致羡于渊孟者。欧阳公自言谪夷陵时,阅官中案牍,始知吏事。余何敢望欧公,其不习为吏则一耳。渊孟为书生,已晓畅法律如老狱吏,生长田间,备悉民隐,留心钱谷水利之事,凿凿能言其所以然。余不如渊孟一也。余蒲柳之质,未老而衰。偶一揖客,则腰髀坠压,展卷才数行,已欠伸思睡;渊孟矍铄如精强少年,催征赋税,请谢宾客,手署文卷,口决讼狱。移日达旦,足不跛而目不睫。余不如渊孟二也。余忧患余生,意气都尽。闻衡门剥啄声,胸次如撞杵臼,邑屋小儿,平视举手,则而趋迎。渊孟气宇堂堂,昂首于衡,白事上官前,时时奋髯侵其面。达官贵人有事相交关,仰面挥斥,若叱畜狗。余不如渊孟三也。余之不如渊孟亦远矣!向之狂简,小渊孟而目笑之者,由今观之,真不足以当渊孟之一哂已矣。渊孟之子,所与游者,皆年少经奇之士。于渊孟之考满也,携卷轴以乞余之文。而余因书其所叹羡于渊孟者以告之。渊孟得无曰:是夫也,目笑我不足,又将引儿子辈共笑我乎?当掀髯大笑,为我举一觞也。壬申除夕叙。

(定海范氏双节序)

工部郎定海范子我躬为国子学录时,尝疏上其母朱氏与其叔母汪氏狐穷守节五十余年,请得准例覆核,表署其门。天子下其事于所司,旌有日矣。范子将遍请海内学士大夫赞诵二母之节行,以昭管彤,信图史,而属余以一言先之。

余观范子之述二母,未尝不为之欷烦酲,掩卷而太息也。当朱之归于范也,上奉皇舅之腆洗,下庀两世之膏火,衣食百须,咸取给十指。长姑螫我,幼叔蜇我,后姑又从而间我,构斗旁午,跬步错迕。此其辛勤憔悴,固人世之所未有也。天未悔祸,叔氏与夫子相继去世,己与稚妇皆嫠也,而己为之长;己之子与叔之子皆孤也,而己兼为之母。乳氵重与分,饥寒与并,性命与共。久之,螫我者悛,间我者豫,两孤若一子,而妯娌如一人。迄于今,年皆逾七十,素帷交映,垂白相倚,回视曩昔,痛定思痛,泪枯不可复挥,而肠断不可复转也。呜呼艰哉!妇之事其夫,与臣之事其君,一也。国家之事,君父其尊章也。能人权幸,长舌之姑也。懦夫媚子,听荧之叔也。又不幸而丧乱氵存臻,灾害交作,栋折榱崩,岌岌乎有不可支之势。当是时,送往事居,捐生并命,如范母者谁乎?号呼泣血,将伯助予,如范之二母者谁乎?妇人之事其夫也,一而已矣。家门不造,存亡呼吸,进有绝地,而退无却步。卒能慨慨誓死,相砥以完节,如二母者,何其壮也!臣之事其君也,则曰:莫非君父也,莫非臣子也。视其君如路人然,视其军师国邑如传舍然。若汉之胡广、赵戒,唐之六臣,身为粪土,而以国予人者,比比是也。闻二母之风,亦可以少知愧矣乎?呜呼!当世之学士大夫,观于范子之述二母而有感焉,固未有不如余之欷烦酲、掩卷而太息者也。长言之,咏歌之,言之无罪而闻者足以戒,则亦当世得失之林也。若曰此妇人女子之能事也,于臣子乎何有?绣黼其文而珩璜其训,以附于管彤图史之后云尔,则今之居高席宠,含天宪而操化权者,固不乏人也,范子又何取于累臣而必使为乘韦之先也哉?崇祯戊寅清明日序。

(汪母节寿序)

吴郡汪邦柱,余之同年友也。邦柱少育于叔母程。程寡时年十九,又八年,邦柱始生。万历丁巳,程年七十。于是程之为寡妇者五十有一年,为寡母者四十有四年矣。乡老上其状于所司。所司未及请,汪子焉惧旌典之有阙遗也,将望走海内文章家,以昭于管彤,而先之钱子。

钱子曰:子哉汪子!汪之母必与被于旌。虽然,今之旌,论官阀焉,取额数焉,按验胥史之奏报焉,非祖宗之甲令也。夫以官阀,则蔡妻不著于苡,而孝女不表于露屋也。以额数,则梁、宋必不并世,而顺、义必不骈见也。以胥史之奏报,则弘演征节于狄人,而比干程行于崇侯、恶来也。是故今之论旌者,有得有不得,有卒得有卒不得,而蔽之曰得不得未可知也。夫得不得未可知者,非祖宗之甲令也。旌之不得也,而惧没焉,今之文,其善没人也甚于旌。高文大篇,碑板而勒金石,非为生则谀死也。虽有孤苦峭独,蜇吻酸鼻者,一经其撰述,则夷为故语;贞女高行,千载如有生气,一登其籍,未有不黯然而死者也。其轩轾也论官,其登降也亦取额,其人即不比于狄与崇侯、恶来也,亦曾无以异于胥史。汪之母未与被于旌,焉用求旌于人以自没也?然则为汪子者宜奈何?曰:旌之得不得未可知,祖宗之甲令具在也。吴趋之里,乌头二柱,双阙一丈,圬白犹未干者,姚母之门闾也。汪子声籍甚公车,其子多少俊,汪之官阀未可量也。昭代之传节烈者,远而金华宋氏,近而归氏,其文能比于图史,文献足征,犹可询之故老也。汪子亦善待之已矣。谦益,史官也,有纪志之责。又幸而位卑才劣,不列于文章家,其为言也,尚不及以没人,故敢载笔而为之序。

(贺祥符李明府三年考绩序)

《周官》小宰,以听官府之六计,弊群吏之治,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夫以善、能、敬、正、法、辨六者弊群吏之治,而又必以廉先之,《周官》之于察廉也,可谓重矣。虽然,廉亦有辨焉。削衣贬食,敝车羸马,廉之小者也。其为廉也,或有所为而为之,而求之以善、能、敬、正、法、辨之用,则有时而穷。古之人所谓廉者,其服官也,视朝廷之俸禄,如农之有食,工之有饩,廪廪乎惟恐屑而越之也;视民间之钱谷,如身之有膏液,如家之有赀产,恤恤乎其不忍而剥之也。其持己也,如女子之畏行露而惧其玷也,如玉人之捧介圭而惧其陨越也。彼盖不忍于为不廉,而非以其廉而为之也。如是而后可以谓之廉。曰善、曰能、曰敬、曰正、曰法、曰辨,胥从是而出焉。廉为之本根,而善能敬正法辨兼举而并茂,此其人可以治天下,而矧于为吏乎?仁和卓去病,清严慎许可人也。司教河南之祥符,亟称李明府世臣之贤,请为其考绩之序。

明府爱民如子,每决杖数十,辄攒眉蹙额,斯可为善。自灵宝移治祥符,治乱理烦,斧劈理解,不动声气,斯可谓能。修理学宫,是正乐舞,斯可谓敬。且正待宗室,联师儒,驭豪强,养小弱,又不可不谓之法且辨也。然而一以廉为本。去病称明府家贵而履谦,年少而智老,才高而气下,非当世之才吏也。然则侯之廉,盖不忍于为不廉,而非以其廉而为之也。不忍于为不廉,熏然恻然,仁心为质,而善能敬正法辨六者兼举焉,非以善能敬正法辨为能事。桀然而思以自见者也。余所谓可以治天下者,斯其人与?明年春,三载黜陟,修举《周官》弊吏之政,明府应卓异之选,将入为天子之近臣,念无可以为明府告者。今天下东西多事,县官方急才。而余以为贪吏累臣,填诏狱而污丹书者,非尽无才,急才吏,不如急廉吏也。吾之所谓廉者,必善能敬正法辨兼举,如《周官》所弊之廉,而非世之所谓廉也。世之所谓廉,以其廉而为之;而《周官》所弊之廉,吾所谓不忍为不廉者也。余故叙次其言以复去病,以告于明府,愿明府之以是为天下告也。

(贺文司理诗册序)

崇祯十三年五月,浙江抚按臣上言:臣等伏奉圣旨,按验嘉兴府推官文某被言事状,下所司逮系。杂治再三,驳政皆凿空架虚,一无左证。臣等恭承明命,矢天誓日,安敢上下其手以自取罪戾。谨合词覆奏,以明文某之无他。疏入,上赫然震怒,下言者于狱。而文君故以廉辨考最,将入为天子之近臣,行有日矣,文君之门人严子渡沆、吴子闻礼辈,作为歌诗,诵美其事,而请余为其叙。

余惟主上神圣,深知垂旒端冕之外,蒙蔽时有。于是小人乘间抵隙,遂如蜩螗沸羹,簪笔告讦,始于朝堂,投匦飞章,遍于闾里。上始而为之动,中而疑,既而厌然,未有能拔本塞源,深明其不然者也。自文君之诬得白,然后上晓然知邪正之必不两容,是非之必不两立,自今以往,固将黜卷舌于天街,投谗人于有北,海内咸长养和平,而明主并受其福。其关于圣政,岂不大哉!且天下之事,未有不相反而相成也。今之荐樽文君者,必曰某也廉,某也平,某也明允治辨。以为天子之大臣,如是而已。固未有能列须眉,绘图像,条分缕析而入告于我后,如今日者也。且上之采访者,所司之荐牍,铨曹之功状耳。缙绅之清议,士子之偶语,委巷小民之风谣,何自而知之?商贾之颂于市,行旅之歌于涂,黥钳胥靡之交臂而感泣于桁扬,又何从而知之?今也如按版籍,如分部居,胪列件系,使人主一览而了然,曰某也果廉,某也果平,某也果明允治辨。微言者之哓哓,若中风而狂易也,其谁与发之?语有之:以为事公子之法不可,以为不爱公子则不可。其反而相成也,岂不信哉!文君,有道而文者也。过此以往,知是非毁誉,如翻覆手之不可为常,而立身大节,必不可假易也。见益大,心益虚,骨干益坚固而不挠,以此为天子之大臣,不绰绰然有余裕乎?《诗》有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言者之攻文君也,其有助于玉多矣。文君之不为相反而以相成也,其为用宁有既乎?诸子曰:“善。请书之以为序。”

(瞿少潜字序)

山阳瞿起周名式耒,告余以不安其字也,请易之。余告之曰:子之不安其字者,求所以尊名也。尊名之道,莫若取法于古。古之人有名耒而字文潜者,宋宛丘张氏也。南渡后,吾乡有丘耒者,其字曰少潜。丘之去张未远,殆亦闻其风而说之,如陆务观之于秦少游者邪?今子之命名,适与文潜合。且读其书而慕好之也,不为不深矣。取丘之字以字子,殆其可也。文潜少学于子由,已而游于子瞻之门。当是时,天下皆宗王氏之学,所谓黄茅白苇,斥卤弥望者。而文潜守其师说,厄穷连蹇,迄不少变,斯可以为文矣。传称文潜澹于荣利,顾义自守,而其为柯山赋,亦曰:“逾山而东,席门草藩。图书满家,儿稚饥寒。寄万事于一笑,忘食粝而衣单。”文潜之于潜也,可谓有其德矣。

瞿子明德之后,人门俱高,读书尚志,生产日落,箪瓢屡空,意豁如也。其于以学古之道,盖方进而未已,则夫文潜而为之徒,固不远矣。遂书之以为序。

(赠侯朝宗叙)

余读侯子朝宗所著经义,如玉之有光,剑之有气,英英熊熊,变现于空旷有无之间,以为文人才子之文,而非经生之文也。已而观其诗,俊快雄浑,有声有色,非犹夫苍蝇之鸣,侧出于蚓窍者也。侯氏多才子,朝宗与其兄赤社,觐省其尊人司农公,因见余于请室。余自颂系以来,四方人士,间行相存者,多君子雄骏之人,如二侯者,其眉目也。薛宣语朱云:“子居我东阁中,可以观天下奇士。”今余居此地,得见天下奇士如此之多,其殆将以圜扉为薛宣之东阁耶?抑亦翘材之馆,废为车厩,如汉人之所致叹于平津者,而天下奇士,故当举集于此地耶?

朝宗将还商城,抠衣言别。余书此以赠之,朝宗归持以示赤社,并与中州人士见之,知其必相与欷掩卷,徨而三叹也。戊寅四月十二日。

初学集卷三十六

○序(九)

(寿福清公六十序)

阁师少保台山叶公以万历戊午寿六十,举初度之觞。记曰:

六十始寿。公辅政八年而后归,归五年而始寿。徐步赐金之桥,燕游福庐之山,衮衣达屦,角巾布袍,道路聚观指目,以谓神仙宰相,并为一人。而公亦忻然顾笑,计其焦劳拮据,八年于黄阁之中,犹噩梦之在宿昔也。嗟夫!人知公今日之乐,而不知公之有今日则甚难也。方公由南吏部入参大政,天子高居九重,应门沉沉,莫可扣击。而甘陵南北部之争,纷如于下。公廉平以牧身,诚敬以格主,纡回以酬物,忧心,茹荼含蓼,卒以结主知,镇国论,委蛇进退于功名之会。噫,何其难也!先是福王犹未之国,一妄男子上书指斥宫禁。中外震恐,以谓大狱将作。公密揭再三上,请瘐死其人,勿下其章究问,以伤国体。上感悟,其事得寝。而公因其间得以力请之国。次年,事乃决。方议之殷也,言者责公邀九卿伏阙死争,公孙谢不可。而上犹欲缓之国期,使中使谕意公。公涕泣极论,夜分封还御札者再。上始不格公请,而言者或未之知也。公意有所不得行,深夜屏营,涕泗沾渍,甚至比政地于丛祠,夷阁臣于土偶,以庶几明用讯之心,而冀将伯之助。由此观之,今之得以休沐称寿,爰笑爰语,岂不为厚幸哉?长年三老,中流遇风,忄堇而获济。当其舣舟停楫,酌酒告劳,舟中之人,莫不ん呶相应和。然其风涛相う,捩柁呼号,与阳侯争一旦之命,岂舟中之人所能知也哉?公于今日,亦其舣舟酌酒之时也已。公之别自号曰台山。考于诗,南山有台,乐得贤也。得贤则能为邦家立太平之基,故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今夫山之有台也,用以为蓑笠草属之微者也。然而时雨将至,则蓑笠之覆盖,不小于夏屋,何者?诚庇之也。公迂身救时,补苴扌耆柱,以养和平之福,而卒能不震不动,贻宗社万年之安。公之蓑笠天下也大矣。蓑笠覆盖天下,而天下弗知。时雨既降,胥委而去之,甚且践踏之弗顾,而蓑笠之用自如也。公所为邦家之基者,覆盖之效。在乎再世,又岂必使沾体涂足之人,交口而颂之哉!

谦益对制策,公读卷为总裁官。而缪子昌期以癸丑举南宫,皆公门下士,荷公覆盖日久,不敢自后于道旁指目及舟中叫呶之人。故谦益敢称南山之诗,以献于公。诗人之乐得贤也,必归美于君,故其诗曰:万寿无期。又曰:遐不眉寿。公称觞之日,北向稽首,为天子诵万年,谦益称诗,独取南山有台,庶可以陈于工歌之末矣夫!

(赠文文起宫相六十序)

自古国家当昌明顺豫之世,保大持盈,必有老成耆艾,敦庞魁硕之人,应运而出。而人臣之当大任也,亦非可以捷得而骤至,往往纡回盘错,备尝历试,老其才以有为。盖天之生才,国之养士,与士君子之善自为养,兹三者相须而成,相求而应,有识者可以按而知之也。

吾友文君文起,弱冠举孝廉,束修厉行,垂三十年。胪传之日,儿童妇女,皆知其名,指目为忠孝状元。遭逆之祸,阽危濒死,忄堇而得免,然后登进于天子之讲幄。君以伟望宿学,精诚启沃,天子心知为真讲官,改容礼之。而君抗疏劾巨奸为党护法者,引经义,切时弊,其言皆中名实。于是海内咸服君始终一节,其所为引经论道者,不徒托之空言,旦夕引领宣麻,喜而相告也。君使事既竣,将奉英荡之节以还讲筵,而适会其六十之诞辰,称觞祖道者趾相错也。君之婿严生┉,谓余不可以无言。余观君为孝廉时,其风采骨干,既可以为天子之大臣矣。顾久之,然后及第,既第而谴逐随之。盖神、熹之际,天之生君,与国之所以养君者若此。及其起废籍,遇明主,则又抗言极论,几不欲与宵人邪类一日并立于本朝,君岂不知雍容平进,赴功名之会哉?则君之所以善自养者,可知已矣。秦穆公之悔而自誓也,询黄发,思良士,而致叹于截截善谝言。汉李固亦言一日朝会,诸侍中并皆年少,无一宿儒大人可备顾问者,诚可叹息。夫君德之成败,生民之利病,国家社稷安危之故,岂少年狷佞利口捷足之徒,可以侥幸而尝试哉?以寇菜公之贤,张忠定谓其用太蚤,仕太速,且曰苍生无福。然则人才之生,其用之早晚,盖有天意,非人所得而主也。君之善自养亦久矣。天之生君与国之养君,亦至是而可矣。过此以往,君且为黄发,为寿。今兹之始寿,犹日之拂于扶桑也,何足以为君贺哉!

宋元佑间,苏子瞻指文潞公谓契丹使曰:“使者见其容,未闻其语。其综理庶务,虽精练少年有不如;其贯穿古今,虽专门名家有不逮。”更二十余年,余将书此语授简于严生,以申前贺,然而不独为君贺而已也。

(李本宁先生七十叙)

云杜李本宁先生,以词林宿望,回翔藩服者四十余年,而始登七十。谦益于先生,史馆后进也,礼当有辞以祝先生。

因念国朝史馆,莫盛于庄皇帝之戊辰,而先生以文章擅声,然卒不能免绛、灌之忌,先生出,史馆之局夷矣。天子不御讲筵,积有岁年。故时史官更直侍立,典持缣牍之地,尘凝网积,不可辩识。史官间骑马之九衢,与六部大臣扬鞭相揖,控马之隶,皆捧手愕眙。此谦益入史馆时事也。天子文学侍从之臣,皆在禁林,前代比之蓬池道山,其体貌不宜日降。以宿儒钜公焯焯如先生者,不亟还之禁近,馆阁之重,何可几也!先生服官史馆,在隆庆与今上初,新郑、江陵之间,九变复贯,先生历历如指掌,以今时政观之,则又有高曾规矩之叹矣。天子一旦讲求初政,咨嗟号兆,垂裳绨几之时,左右顾视,求宿儒大人,议论通古今,可顾问者,先生又岂徒为史馆之重而已也。海内人才雕落,故老旧德,相望如晨星,而先生与焦弱侯先生,皆在金陵。金陵,旧京也。丰水、镐京,大雅之所咏歌也。高皇帝作人未艾,山川灵淑之气,不至衰歇,而贻二老于旧京,岂偶然哉?剥之上九曰:硕果不食,君子得舆。不食之果,天之所以贻国家也。君子之得舆,吾有望矣。余之祝先生者如此,姚子孟长辈善是言也,以荐于先生,歌南山有台之章侑焉。而余又窃闻之于人,先朝文章,尽在馆阁。王、李之徒,以馆阁相訾,海内靡然从之。先生起而禅王、李之统,丰碑典册,照曜四裔,文章之柄,乃复归馆阁,其有功于馆阁甚大。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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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吟草 (清)常纪 着 ●目录 序 甲申冬入都亲友祖饯留此别之 晓过大石桥 渡巨流河 广宁道中 望医巫闾山 小凌河 松山道中 高桥驿 四统碑 方牧园见示初燕小照索题即用其韵 四月八日游闵忠寺和张莱峰韵 韩城馆口占 嘉平朔日莱峰见示近作用韵和之时予方以他事留滞故情见乎词 乙酉除夕 用韵答张莱峰 丙戌元日与莱峰夜饮仍用腊日韵 元夜和莱峰韵 丁亥六月廿一日和长新店壁间韵 冒暑出都福赵二同年远送至卢沟桥贳酒作别赋此怀之用前韵 介休郭有道墓 闻喜县裴晋公故里 赵忠简公故里 华阴庙和壁间韵 登万寿阁 临潼七夕怀古 兴平和壁间韵 马嵬坡 益门镇 煎茶坪 黄牛铺至凤县
安龙纪事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谖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枕拉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锦簟孤栖灯拖青,薰笼斜倚漏三更。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蕉作雨声。萧五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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