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四库别集

牧斋初学集

88 万字 · 约 41 小时 44 分钟 · 37 / 113

会员可开白话

。虽然,人世何尝之有?柚一而已,柚呼之则柚,橼呼之则橼,枳棘呼之亦枳棘耳,柚之芬芳自若也。即令沉沦芜没,与戴瘿衔瘤者俱朽,柚终不泣血以自明,我知其不化而为枳已矣。先生又何病焉!先生为余从祖宪副公之婿,宪副公宦游时,先大人方壮盛,两从叔翩翩少年,岁时伏腊,与先生辈征逐宴饮,有承平王孙之乐。去今二十年,所耳亲知宾从,老者墓木已拱,少壮者亦宿草矣。余儿时嬉戏几筵,追陪笑语之地,仅有存者,无从过而问之,先生年甫六十,岿然如鲁灵光之独存,追而道之,有不胜感叹者矣。先生过此,日婆娑老橼下,益知夫梦幻之无常,而饮酒赋诗以全其天年者之为得也,庶几不为老橼笑乎?余乃为老橼之歌以遗先生,俾歌之树下,引满为寿。歌曰:

青禽来兮嘉树生,被绿叶兮带朱茎。有美人兮托嘉名,合槐榆兮为弟兄。

橼离立兮海之滨,蔓草丛生兮枳为邻。荒江寂寞兮月明无人,碧树冬青兮忄詹阳春。

柚为橼兮橼为柚,览察草木兮变不可究。槐忽忽兮欲尽,柳依依兮非旧。

橼有香兮柚有芳,落玄实兮荐碧浆。荫老橼兮欣乐康,贞松文梓兮永相将。

(赵叙州六十序)

吾友文度赵君,以太子少保文毅公之荫,历官至叙州守,谢事归里。而其子太史州守,射策甲科,同年鹊起。越四年,为崇祯之庚辰,君之甲子一周,里中以为盛事,相与具羊酒,举觞称寿。而太史先期请予为祝嘏之词。

余为儿时,颂慕文毅公之风节,如高山大岳,魁伟奇特,望而使人敬惮者也。长而与君兄弟游,君方念门第衰落,慨然思一振起,读书缵言,攻苦呕血,知其为劳人孝子,不ㄨ其家声者也。及其牵丝入任,在西曹以平恕闻,守大郡以廉辨闻。中蜚语挂冠以归,蜀人迄今尸祝之。当逆奄乱政时,感愤填咽,篝灯草疏,屡欲上而未果。及太史抗疏归,君大喜过望,酹酒告文毅曰:“先人有孙,吾有子矣。”溯君生平,趾美娠贤,前晖后光,殆亦斯世之完人,而造物之私人也已。君少善病,好养生修炼之术。以余之衰老,时时欲引余为采真之游。今之所以寿君者,盖莫先于此。洪范之建用皇极也,敛时五福,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曰攸好德,则寿富康宁兼举焉。神仙之书,著于石函玉札者,亦曰净明忠孝。陶隐君真诰亦谓贞廉忠孝之人,积行获仙,不学而得。繇此观之,固未有不忠不孝,而可以登真度世者。神仙之书,与洪范九畴,固未尝不相合也。君矫志厉行,继文毅之箕裘,又能使文毅之风节勿替于后人。惟忠惟孝,兼有之矣。以皇极净明之道征之,寿富康宁与登真度世,皆君之绪余也。自古仁人烈士,多在金房玉堂之间。比干在戎山,李善在少室,皆以至孝至忠为标。世传文毅公殁为仙官,当亦在一千四百年进补之例。而君之积习忠孝,盖所谓功在三官,根叶相传者。虞山亦仙山也,慧车之虹景,招真之银筒,仿佛在焉。以虞山为戎山、少室,于登真度世,亦何有哉!以此为君寿,不亦可乎?太史曰:“善。”敬授简以侑南山之觞,且以忠孝好德括神仙之道,请以此补传鸿范者之阙。

(邹孟阳六十序)

《老子》曰: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夫士生而有聪明特达之才,英伟奇逸之气,以日趋于功名富贵,情伪攻取之场,一再试之而不效,则其才华锋刃,不能无所屈折。已屈折矣,而又不禁其跃出以与之争,于是乎得则栗栗,失则鞅鞅,终身弱丧,而不能保其天年,此不闻道之故也。闻道难矣,其次则莫如近道之人,气濡而欲寡,行安而节和,其于功名富贵,情伪攻取之场,试之而不折,委之而不争,如驾安车以行千里之途,优游容与,即累日不至,而无契需摧绝之患,此古之君子所以能养身尽年者也。

武林邹孟阳,少与闻子将、严印持兄弟以才名著称吴、越间,如唐人之所谓四夔者。久之,皆连蹇不遇,海内为之叹息,而孟阳行年且六十矣。孟阳之为人,孝友忠信,如古壹行,落落穆穆,淡于荣利。去年游天台,度石梁,为文以纪其胜。归而吊余于倚庐,执手闵默。视其眉宇,有道人静者之风。盖其天质近道,又蚤奉教于云栖,得唯心净土之旨。斯其所以坐进此道,而养生尽年,又其余事也。与往吴、越之间,以文章声气相慕说者凡十余曹。四十年来,如矍圃之观人,去者已过半矣,而武林诸子俱无恙。印持栖息山中,缚禅习观,经时不出。子将买舟湖上,弋风钓月,与玄真、天随为侣。而孟阳与二三子探禅说之味,穷山林之乐,虽其盛壮之时所谓聪明英伟者,已觉其嚼然无余,而况于人间之功名富贵烟云变灭者乎?人生百年,会当有尽,惟闻道为不朽。

余于孟阳生辰为寿,不能以无言,而称引拱璧驷马之说以先之。孟阳以吾言示子将、印持辈,举觞引满,相视而笑。他日用以交相祝,且交相勉焉可也。

(嘉禾黄君五十序)

今天子采辅臣议,省直之士,登贤书乙榜者,胥入国学,大司成为教习,参预制科辟召之选。于是嘉禾黄君,屡试国学皆第一,天子将临轩清问,不次简擢。而君年甫五十,其子涛游于吾门,乞一言以为贺。

君之祖学士公,为隆、万间馆阁名臣,能文章,负经济,未及枋用。其父中丞公,名德岿然,为时羽仪。君服习家训,攻苦力学,数踏省门,不贾当世。今乃以乙榜得见拔擢,矫首厉角于辟门开窗之日,斯已奇矣。东汉黄琼随父在台阁,习见故事,及后居职达练,官曹争议朝堂,莫能抗夺。而韩退之以谓房太尉之孙生长食息,不离典训之内,目扌需耳染,不学以能。君以学士为祖,以中丞为父,与黄、房二家之子孙何异?学士在馆阁中,熟习掌故,讲求国朝故事,珠林玉海,遗书满家。君将挟以应明主之求,迩英之召问,天章之笔札,使当宁从容漏刻,咨嗟太息,因以知先朝储才馆阁,良有深意,不当夷史官于卜祝,废东阁为车厩。其取裨于君心国事,岂浅鲜也?记有之:五十曰艾,服官政。孔氏曰:五十知天命之年,堪为大夫,得专事其官政也。先王之治天下,储峙人才,雍容养育,而徐收其用。四十而仕,五十而服官。使之阅义理,更事变。四十年宣劳于国,然后悬车而致事。非如后世促数而求之,卤莽而用之,驰骤斩伐而日不暇给者也。君今五十,在成德更事之年,而又当圣主求贤图治,宵旰不遑之后。一旦得白首魁艾之士,坐论庙堂,讽议帷幄,使圣主知任用老成,师先王雍容求治之意,亦当自君始。岂特为君贺而已哉!更二十年,君当悬车以老。而涛之服官宣劳者,又将为国之老成人矣。余以遗民野老,登硕宽之堂,把酒谈宴。君当张余文于壁间,引满更酌,而重拜余之知言也。为书此以俟之。

(寿闻谷禅师七十序)

自万历间,紫柏老人以弘法罹难,而云栖、雪浪、憨山三大和尚,各树法幢,方内学者,参访扣击,各有依归,如龙之宗有鳞,而凤之集有翼也。及三老相继迁化,而魔民外道,相扌延而起。宗不成宗,教不成教,律不成律,导盲鼓聋,欺天诬世。譬之深山大泽,龙亡虎逝,则狐狸鳅鳝,群舞而族啼,固其宜也。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以佛门视之,岂不信哉!当此之时,闻谷禅师独与云栖、憨山,灯灯相续,抱道晦迹,谢去荣名利养,然自远于水边林下,盖廿年于此矣。

今年师自八闽反于瓶窑,世寿方七十。尚宝卿王君辈为师幅巾弟子,属余以一言为寿。夫师方息心寂观,视其示现之身,与虚空等。乃欲以世寿祝师,譬诸愚人欲以长绳量虚空,岂不迂而可笑乎?虽然,至人无己,会万物以为己。师以大悲智悲愍众生,值魔外之交讧,睹刹竿之倒植,其必有不能舍然者矣。于疾病世作大医王,救诸病苦,于丧乱世作大力王,息诸斗诤。时节因缘,皆在今日。是故师当为众生故,现寿者相,一切众生,亦当焚香顶礼,祝师为众生故,现常住身。如是则吾以众生之愿力祝师,虽绳量虚空,亦未为不可也。吾闻如来以无上法付嘱大阿罗汉不得灭度,而大迦叶诃庆喜,由其默然不答,令佛世尊早入涅,作突吉罗罪忏悔。然则师之住世,固当如大阿罗汉承佛付嘱,而我辈之顶礼祝师,他日残结未尽,殆一免忏悔之亦端乎?尚宝曰:“善!请书之以为序。”

初学集卷三十八

○序(十一)

(侯母段宜人六十寿序)

故太傅谥荣康虞山侯公,尚寿阳大长公主,遭国家承平,蒙休席宠,管宗正、领朝班者四十余年。大长公主薨,荣康有子昌胤,今官缮部郎,则段宜人所生也。宜人今年六十,长安贤士大夫与其子游者,登堂介寿,称万年之觞,而以其词属余。

昔者孔子论诗,以关雎、鹊巢为始。汉之儒者刘向、匡衡劝戒于成帝之世。其于匹配之际,生民之始,可谓精且详矣。关雎之德,征于麟趾,而其化极于兔;鹊巢之德,征于采蘩,而其化极于羔羊。夫以干城之武夫,退食之大夫,何与于闺门匹配之事,而诗人比物连类,引而归之于二南?然后知夫周之盛世,教化行,风俗美,贤才众多,在位皆节俭正直,其原本皆始于房中。而刘向论次列女传,与洪范五行阴阳休咎之应相为表里,此其义可深长思也。太长公主亲承仁圣、慈圣两宫之阴教,洋洋乎关雎之风。宜人实继之,仰事荣康,俯育缮部,斯鹊巢之夫人起家而居有之者矣。以戚属言之,缮部之于国家,殆亦公子公姓之属也。缮部服官,所至著声迹,有羔羊节俭正直之风,其于公侯为干城腹心,则又非中林武夫之可比。凡此皆宜人之教也。原本而言之,则皆寿阳之遗休,而仁圣、慈圣之余福也。今日之燕喜,岂独为宜人贺而已哉!圣天子在宥,天休滋至。皇太子加冠出阁,中都上合干连理之瑞。天子命阁臣赋诗。未几,奴、插叩边求贡,如终军所云众支内附解编发而蒙化者。宜人之称寿,适当此时,岂非人世吉祥善事哉!天子懋修六宫之政,珩璜琚之训,自家刑国。关雎之化行,而洪范五行之论,寝而不作,中都之瑞应所自来也。虽然,合干连理,草木之瑞也。宜人躬有鹊巢之德教,其子为羔羊、兔之臣,此所谓人瑞也。繇此言之,奇木连理之瑞,与元狩并称者,殆不如侯氏之庭,令妻寿母,考钟而伐鼓者,其瑞尤足征也。考刘向、匡衡所论奏风化之义,则征瑞于今日,其亦可知已矣。余旧待罪太史氏,思颂述国家关雎、鹊巢之德,以继二南之盛,于宜人之称寿,为祝嘏之辞,又因以征盛世之符瑞,所谓不一书而足者也。是为序。崇祯戊寅四月。

(顾母王夫人寿序)

王夫人者,故南京光禄寺少卿泾阳顾公之配也。光禄未第时,与予先君友善。余儿时从先君造门,光禄呼为小友,拜夫人堂下。自时厥后,过泾里必起居夫人,二十余年矣。戊午正月,夫人年七十。契家子某,属余为文以寿。

余初谒光禄,光禄以吏部郎里居。门庭萧寂,凝尘满座。已出见,与氵亭兄弟,抠衣低首,颂礼甚严。余凌厉蹋,尘拂拂上羁贯,意豁如也。后数年,光禄辟讲堂于东林。兰莸消长,朋徒云集。又数年,党议渐起,以谓裁量执政,品核公卿,有甘陵、汝南之讥。泾里咫尺之地,风涛相う。余以间过之,捧手屏足,犹恐余波及人,汹汹如也。光禄殁,阖棺而论定。与氵亭兄弟,名行茂著。诸孙崭然露奇。设之日,罗拜为夫人上寿。夫人追念二十年事,菀枯寒燠,变换于尊酒间。停杯忾叹,与家人相劳苦也。予观王章下廷尉狱,章小女夜起号哭曰:“平生狱上呼囚,数尝至九。今八而已,我君刚直,先死者必君。”而孔融被收,男女寄他舍。兄渴饮主人肉汁,女曰:“今日岂得久活,何赖知肉味乎?”士君子竖节抗论,蕴义生风。遭时不幸,不惟我躬之不恤,而其家人妇子,流离酸楚之状,至今有余痛焉。光禄既高明令终,遗休未艾,而国家宽仁,无局钩党之虞,夫人得以优游高堂,奉觞上寿。夫人北向而祝,告戒子孙,以无忘圣天子之赐。则是举也,其可以为常事而不书乎?谦益受知光禄,又与与氵亭兄弟游,于夫人之称寿也,喜而书其事。且身待罪国史,则夫颂国家有道之长,迥异于前代,以昭记简册者,固史臣之志也。

(毕母孙太夫人八十序)

新都毕公孟侯,以正直忠厚,表率西台。海内望之,以谓大人长德,而不知其年始服官政,父母皆称具庆也。今年春,毕公以京兆少尹休沐子舍,母孙太夫人年八十。余读京兆所著乞言,太夫人贞顺母仪之行,与诗书琚之教,盖鲁敬姜、曹大家之伦。巫祝颂祷之辞,非所以荐于太夫人也。其可称述者,则太夫人母子之间乎?太夫人博极群书,身在闺阁中,能指画天下大事。故少保胡襄懋公被逮,太夫人尚稚齿,梦伏阙廷,为少保上疏白冤状,至今犹能省记其语。居恒教诫诸子,必称引古谊。京兆冠柱后惠文,巡行四方,犹廪廪传敕不绝也。嗟乎!当嘉靖之季年,阿附宰执,蜂起攻少保者,皆列琐闼,齿牙,以谓成丈夫者也。太夫人一婉弱女子,职不出组纺绩之间,而为劳臣愤盈,见诸梦寐。太夫人之巾帼也,不贤于世之大冠乎?其梦也,不愈于人之视而昼乎?京兆奉母师之教,慷慨发摅,耆柱西台者数年。太夫人之梦,不啻于其身亲见之。有开必先,岂不信哉!京兆在西台,距太夫人少时,几六十年矣。太夫人数省览封事,视嘉靖季年事如何?京兆自西台出,甫历星霜,台纲国论,比年来下上如何?太夫人当称觞上寿,与京兆家人私语从颂及之,亦颇为停杯叹息否也?自去年建夷难作,举朝捧手愕眙,恨不起少保于九京而用之。太夫人梦中之语,六十年如执左券。京兆趣驾还朝,以太夫人之远犹,入告我后,且以谂于僚友。虽欲不著之廊庙也,其可得乎?夫漆室女之啸鲁也,与嫠妇之恤周也,当事者不自忧而又欲禁他人之忧,而妇人女子出而忧之。今固非其时也。而又有京兆为之子,太夫人可以勿忧矣。

六十年梦中之语,可以不复省记矣。京兆以此称寿太夫人,而太夫人为之欢然引满,则庶乎其可也。余固不能为巫祝颂祷之辞也;虽然,余之为巫祝颂祷也,则岂惟太夫人母子间而已哉?

(林母吴太夫人八十序)

万历戊午,建州夷躏辽东,大司马传檄征天下兵。羽书首及南都,南都兵多游闲市儿,一旦闻调发之令,人抱妻子牵衣哭,,抵死不欲行。闽中林克武先生守南职方郎,申儆军令,以大义激勉士卒。南都兵旬日而发,不后师期,先生之教也。是年秋,先生来视余,余访职方署中事,且问讯先生母太夫人。为余言,先生当溽暑时,指麾军书,辄至夜分,蚊蚋攒面,肩髀颓堕如压石,犹激昂不少休。太夫人屏营却行,须先生之入,酌醴捧冰,以相劳苦。犹复问边报警急若何?士卒行役何日?其资粮屦得庀具否也?先生之忧国也,与太夫人之忧其子也,斯已勤矣。虽然,太夫人之忧,不独忧其子也,亦以忧国也。夫辽左一隅受兵祸,未必及于南,即及于南,有参赞诸大臣在,责不在职方。而先生独引以为忧,太夫人又以其子之忧为忧,岂所谓太蚤计者欤?日者两彗并出翼轸氐房之间,光怪烛天,余数中夜起候,吾母数夜起劳余曰:“吾闻彗,帚也,帚以扫除逆虏,子且就枕矣,无庸忧也。”余自此不敢复夜起。比闻先生母子间语。心又奕奕然,如无所薄也。嗟夫!为人臣子者,犹家人也。家之有亻兼从臧获,其忧虞疾,未有不同患者也。辽左有事,而南不得安。参赞诸大臣有事,而职方不得安。职方有事,而先生母子举不得安。即以余之不肖,欲以闲居奉母,而一意于稷黍稻粱之事,亦岂能晏然而酣寝也欤?令忧国者胥若先生母子,则四郊可以无垒,而小人有母,亦可以无叹于室矣。是尚可谓之太蚤计欤?《诗》有之:王事靡,忧我父母。古之劳人志士,悔小明之仕,而怀孔迩之恤。其一时家人妇子隐忧私语,国史采之,太师听之,至今犹播之咏歌。然则先生母子之间,其亦可以纪述也矣。

先生往司理吾郡,诸博士弟子之有闻者,皆召置门下,而谦益其首。今年太夫人年八十,诸弟子咸往为寿,而以其序属余。余故略生辰为寿之常辞,而述先生母子间之忧,以为忧国者告焉。且为之祝曰:“太夫人益健匕箸,先生谋国当益长。余自此一意于稷黍稻粱之事,而不复以夜起忧吾母也夫。”

(马母李太孺人寿序)

今天子天启元年孟春,三原马侍御奉其母李太孺人禄养于京师。侍御之同年同官方君孩未辈胥往为寿,而属余为其叙。

太孺人之生辰,实九月十八日。而诸君以孟春上寿。春于令为发生,于五常为仁。正月乾之九三,万物棣通之时也。又天子新改元,万寿无疆,实惟其始。诸君以是月上寿,所以象太孺人之德,且庆其遭也。嗟乎!太孺人以盛年自誓,子啼女嗥,家贫如洗。譬之夭桃李,不获在和风艳阳之中,而雪霜雨雹,交加回互,有憔悴槁落而已。岂自意有今日哉!太孺人生七十有八年矣,侍御起家襄阳令,入为名御史,持橐揽辔,登车有光。孙枝兰茁,宠命滋至。穷阴Ё寒,久之变而为阳春。长松巨柏,冬夏青青,而又当和风艳阳之日,桃李纷披于前,芝兰罗生于下,则人亦有不胜叹羡者矣。所可为太孺人庆者此也。而吾以为又有大焉者,当神宗之末造,班行寂寥,奏囊嗔咽。天地间揪敛摇落,凄然如秋。既而两朝登格,鼎成相逮。以时序言之,则所谓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数将几终而更始之会也。今也氵中人在上,俊盈廷,宫府晏然无事。国家之穷阴Ё寒,亦将变而为阳春。而太孺人以此时奉觞称寿,不尤幸欤!当天子改元之日,侍御与诸君绣衣法冠,上殿呼万岁。退而垂鱼委佩,以朝太孺人。太孺人顾视堂之间,与子姓列拜进寿者,皆供奉赤墀下,接武夔龙,而羽鹭者也。太孺人居恒教诫侍御曰:“必报国,无负圣主。”诸君称觞沃洗,笑语卒获。太孺人以斯言传敕诸君,燕及朋友,媚于天子,太平之盛事,可以被管弦而著图史。太孺人之庆,顾不大欤!改元之月,天子方加元服,籍田辟雍之政,次第修举。侍御与诸君奉太孺人之教,善事圣主,养老乞言,仁及草木,将于是乎在。余从太史氏后,纪载国家之盛,以比于李翱《卓异》之记,如太孺人者,盖将不一书而足也。姑引其端若此云。

(吴母程孺人七十序)

新安吴母程孺人,年十八而嫁,二十一而寡。誓死抚孤,凡五十年,而春秋七十。今年三月,为设之辰。其子长孺排缵其苦节懿行,告于四方,请为称寿之文。余读之而叹曰:

生辰为寿之词,非古也。是人子之所欲致于其亲,而宗党亲串之所以交相为颂祝者也。若孺人之寿,则邦家之光,海内之吉祥善事,而非一家之私庆也。其为词乌可以已乎?国家之制,节妇自三十以下,年至五十,则旌表其门闾。旌之云者,劝之之道也,而耻之之道存焉。古之旌门者,有乌头双阙,绰楔崇台,白圬赤角之制,使见之者可以悛心而改行,则耻之之说也。欧阳公为《五代史》,载王凝妻李氏事,以谓闻李氏之风,可以愧士之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其耻冯道六臣之伦,可谓至矣。耻之为义大矣!臣耻失节于其君,妇耻失节于其夫,士耻失节于其友。廉耻之道兴,而天下国家蔑繇乱亡矣。故吾谓吴母之节宜旌。其在今日,当阉儿宦孽,寡廉鲜耻之世,尤不可以不旌。而旌门之典,犹未有闻焉。其或未讲于耻之之道欤?虽然,孺人之节,盖亦有无待于旌者。当孺人早寡,长孺兄弟,俱在绷裹中,舍荼茹蓼,百死而一生。至于今,长孺名成行立,诸孙崭然见头角,孺人康强寿考,膺受多福。天之旌孺人,岂不大哉!人之旌孺人也,乌头双阙已尔,崇台绰楔已尔。天之旌之也,以多福,以寿考,以多贤子孙。白首高堂,优游燕喜。譬之如景星庆云,长在天地之间。夫景星庆云,一见再见,天下咸以为吉祥善事,而况其长在天地之间乎?知天所以旌孺人之意,则所以为孺人寿者,亦庶乎其可矣。余旧史官也,窃取欧阳公之史法,于孺人之寿,略举夫劝之耻之之说,以为天下告焉。而又以旌典之未下,激而归之于天,则尤于司世教者有厚望也。是为叙。

(黄母张夫人七十序)

给谏万安黄君公让抗疏极论权相,几蹈不测。赖圣天子保全,得薄谴量移,至南吏部郎,复历清班。而其母张夫人年七十。先是给谏之父太公七十,庶常张君天如为之序,具道给谏左官时,太公执手慰劳与其家门子姓之详。海内学士大夫,皆颂述以为美谈。而天如复述给谏之意,以请于余,谋所以为夫人寿者。

余之文不足以附天如之后明矣,而亦有不能不致诵于夫人者。盖给谏以强直之资,事神圣之主,指斥权奸,摩切忌讳,给谏固以为去亲事君,为君之忠臣,不得复为亲之孝子也。三疏伏阙,严旨谯诃,朝野皆愕眙相告。太公处之夷然,而夫人亦能引大义自安。其幸而得全者,君也,亦天也。今兹之称寿也,垂鱼在前,舒雁行列,夫人从太公北向祝天子万年,南面而举给谏之觞,岂非清朝之休征,而旧都之盛事哉!

同部

其它

艾轩集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艾轩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艾轩集九巻附録一巻宋林光朝撰光朝字谦之莆田人登隆兴元年进士厯官国子监祭酒兼太子左谕德除中书舍人兼侍讲以集英殿修撰知婺州卒光朝为郑侠之壻又从陆子正防学问气节俱有自来长朱子十六嵗朱子兄事之其为舍人日缴还谢廓然词头一事尤为当世所称平生不喜著书既没后其族孙同叔裒其遗文为十巻陈宓序之后其甥方之泰搜求遗逸辑为二十巻刻于鄱阳刘克庄序之至明代宋刋已佚仅存抄本正德辛已光朝乡人郑岳择其尤者九巻附以遗事一巻题曰艾轩文选是为今本而所谓十巻二十巻者今遂皆不可见王士祯居易録称尝从黄虞稷借观其全集憾未抄録未审即此本否也然
爱吟草
爱吟草 (清)常纪 着 ●目录 序 甲申冬入都亲友祖饯留此别之 晓过大石桥 渡巨流河 广宁道中 望医巫闾山 小凌河 松山道中 高桥驿 四统碑 方牧园见示初燕小照索题即用其韵 四月八日游闵忠寺和张莱峰韵 韩城馆口占 嘉平朔日莱峰见示近作用韵和之时予方以他事留滞故情见乎词 乙酉除夕 用韵答张莱峰 丙戌元日与莱峰夜饮仍用腊日韵 元夜和莱峰韵 丁亥六月廿一日和长新店壁间韵 冒暑出都福赵二同年远送至卢沟桥贳酒作别赋此怀之用前韵 介休郭有道墓 闻喜县裴晋公故里 赵忠简公故里 华阴庙和壁间韵 登万寿阁 临潼七夕怀古 兴平和壁间韵 马嵬坡 益门镇 煎茶坪 黄牛铺至凤县
安龙纪事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谖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枕拉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锦簟孤栖灯拖青,薰笼斜倚漏三更。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蕉作雨声。萧五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
牧斋初学集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