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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牧斋初学集

88 万字 · 约 41 小时 44 分钟 · 63 / 113

会员可开白话

叟闻而笑之。操蛇之神,告之于帝。帝感其诚而遂焉。繇此观之,世之所愚,未必非智;世之所智,未必非愚也。而封己自为之徒,矜其目睫之智,欲以沮止天下之为善者;而唯己之从,可不谓大愚也哉!君讳嘉定,为吾邑甲乙族,有显宦,而君独以孤贫起家。计君之生平,复先墓,僦故庐,养孤嫠,振危急。凡所奋臂而为之者,未尝操奇赢,权缓急,量其力之可否,以故举事辄大困。少与其配陆孺人典衣缩食,黾勉有无。孺人没,生计益落,则仰给于子钱家,偿以倍称之息。间尝仰屋窃叹,人谓君且悔是矣,而君顾为之益力。盖君之二子,皆有俊才,君之勇于为人,穷老而不已者,以有二子也。天启甲子,仲子梦鼐举于乡,君年六十一矣。又三年丁卯,伯子梦鼎亦举,而君以是年八月卒。又八年崇祯乙亥,仲子既举进士,出宰乌程,归而与伯子合葬君夫妇于北山之新阡,而谒铭于余。

呜呼!君之所为,穷远托大,落落难合,世之为智叟者,孰不环而笑君,且用以为诫。而君顾不自悔而为之益力,而卒以食报于后。君之为人则已太多矣,其自为未可谓之太少也。君之父梦神人诒之两炉,曰:“以是为而孙。”遂以名其三子。君之为善不已,而食报于后,神相之矣。操蛇之神之告于帝也,固曰惧其不已也。夫为善而不已,神将惧之,又遑恤夫环而笑之者乎?如君者,斯可以立教矣夫!铭曰:

君之丧母,墙た敝穿。吊者二人,足音蛩然。今之葬君,冠盖至止。柩车首涂,观者罢市。累累先垅,兔穴狐丘。负畚荷锸,保此一А。菀彼新阡,开道树碣。旁置万家,中有双阙。诒而孙子,告以兆语。鼐、鼎及,帝用锡汝。勿谓善小,天鉴在兹。大书深刻,著此铭诗。

初学集卷五十八

○墓志铭(九)

(陈孺人张氏墓志铭)

应山陈愚,字元朴,故杨忠烈公之友也。元朴少与忠烈结交,以其女妻忠烈之长子之易。忠烈被急征,元朴携其婿间行荆、郧、吴、越间,过余而泣曰:“亲在不许友以死。吾两人皆有老母,其若文孺何?”文孺,忠烈字也。元朴既除母丧,率忠烈二子,谒铭于余,已而稽颡涕泣,以母之志为请。今年之易书来曰:“妇翁自公车罢归,抱病且死,遗言以其母及吾父之志为嘱,再三郑重而卒。”余发书,悲不自胜,泣下沾襟。盖余有母之丧,亦将礻覃矣。初,忠烈为常熟令,语余曰:“子不可不识吾元朴。”元朴亦以忠烈知余,遂定交于长安邸中。当是时,余方少年豪举,元朴面目棱棱,有不可犯干之色,见而知为端人正士也。及忠烈官省垣,余在史馆,皆侍从近臣。而元朴老于公车,余两人每慰劳元朴,不以不第为元朴忧,而忧其无以将母,未尝不相对闵默也。忠烈被祸,元朴倾身经纪其家。逻者交迹于门。母告元朴曰:“汝不记与文孺升堂拜母之日乎?文孺为忠臣,汝能为文孺死,斯为吾孝子。汝勉为我自力。汝以我故负文孺,我亦无用见汝矣。”元朴跪受教,属其二子而行。余间以白吾母,且言忠烈母妻谯楼露宿状,吾母为泣数行下也。天启六年七月,元朴母卒。崇祯元年,忠烈之继母卒。余再罹党祸,杜门养母。又五年,亦至于大故。元朴归楚,闻吾母讣,为之敫然而哭。而今元朴亦死矣。呜呼!十余年来,死生患难,如旋风怪雨,三家母子,六丧其五,独余顽狠,偷生视息。天罚以不得即死之苦,其欲久居此世者何也?

孺人姓张氏,贵州府学训导陈公讳一拯之继室也。训导之为人,端方质直,不愧古孝廉,而孺人与之媲德。妯娌八人,皆富贵家女,裙布操作与之游处无间言。抚训导兄弟之子如其子,兄子无赖,谋要元朴杀之,孺人亦无违言。元朴束修自好,人曰真孝廉,亦称其母曰孝廉之母也。享年七十有六。生一子即愚,万历己酉科举人。孙男女共若干人。以某年某月,于训导某山之阡。铭曰:

子不许其友以死,母许其子以死。忠臣良友,贤母孝子。呜呼斯铭!庶几久而不泐者,恃后之有良史也。

(秦母钱太宜人墓志铭)

无锡秦君冈葬其母钱太宜人,手疏其内行而谒铭于谦益。谦益读之,仰而思,俯而恸。客曰:“何恸也?”谦益曰:“吾有恸于吾母也。甚矣太宜人之似吾母也。”谦益之述先太淑人也,其德有七,曰:顺、庄、贞、勤、俭、仁、慈。秦之述太宜人也,其德有十,曰:恭、敬、诚、孝、慈、仁、正、勤、俭、介。比而观之,无弗同也。述太宜人之孝而诚也,既馈而公姑交贺。华孺人殁,事其舅兰汤公,尽解衣装,以供腆洗。归于秦十三年,事其父真定公与周恭人,晨夕在左右也。周恭人病,股肉以疗之,里中称孝女焉。吾母之孝而诚犹是也。述太宜人之敬也,生二十年而归奉直公,归三十八年而奉直公殁。奉直公读书负大节,流连文酒,不事家人生产。太宜人朝齑暮盐,黾勉助。数踏省门,不见收,从容慰藉,闺阁中宛如宾友。奉直公殁,训其二子,言称先君,十八年一日也。吾母之敬吾先君犹是也。述其仁则宗妇之嫠者比屋而炊,臧获之贫窭者分羹而食。述其贞则言不出闺阃,足不出厅屏,目不观优舞,身不近巫尼。述其勤俭则少而操作,老而执勤,寝门之内,机杼轧轧然,刀尺琅琅然也。不耀珠翠,不施芗泽,陈衣之夕,醢酱犹在阁,裙布犹在桁也。吾母之贞、仁、勤、俭犹是也。以言乎太宜人之慈,其似吾母也滋甚。秦君之述太宜人也,曰置于怀者五十有四年;谦益之述吾母也,曰置于怀者五十有二年。天下之母,有慈焉如二母者乎?天下之子,有五十余年而免于慈母之怀如二子者乎?秦君以休沐归养,谦益以罪免归养,二母之安之一也。秦君之养其母也,长筵版舆,班白稚齿,雍容燕喜,以终其天年,犹忾然有风停树静之悲。而况于幽忧凶惧,以壮子累慈母如谦益者乎?又欲其以未死余息,强颜而志太宜人之墓,不已过乎?呜呼!河上之歌,同病相怜。秦君之念母,与谦益之念母一也。因秦君之请叙其母之令问淑德,以昭管彤,而吾母之生平,亦得以附见焉。《诗》有之:“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不独以昭秦母之贤,亦可以征其子之锡类已矣。太宜人之先出吴越武肃。父曰真定守讳某,母曰周恭人。嫁秦君,讳某,诰赠奉直大夫,福宁州知州。生二子;长冈,壬戌进士,今官户部云南清吏司员外次坊贡士。孙男七人,孙女五人。曾孙男女三人。庚辰某月,葬于奉直公军将山箬坞之新阡。铭曰:

自刘子政之传《列女》,有母仪妇道贤明贞顺之目,而后世之述妇德者,相沿而未已。我稽钱媛,及吾母氏。婉娩德音,上配图史。猗嗟秦母,幸哉有子。福寿康宁,考终哀死。小人有母,未尝甘旨,惊忧辱亲,志士所耻。呜呼!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执笔而铭秦母之墓,终古之恸,没世而已矣。

(诰赠宜人陆氏墓志铭)

万历间,长洲文文起以孝廉特闻,与其妻庐居于竺坞。三十八年四月,文起下第归,而其妻卒。九月,权厝于竺坞之丙舍。文起之甥今詹事姚君孟长为之状,而其友故职方刘君靖之为之铭,皆曰:“真孝廉之妻也!”后十二年,文起以状元及第。又十年,为今上之五年,文起辍讲筵,奉使过家,改葬宜人于新阡。于是文起不远百里,谒铭于其友钱谦益,且曰:“吾妻归我凡二十三年,首不耀珠玑之饰,身不御纨之衣、尝欲易一故藤枕,须五十钱,无从办而止,妻处之怡然也。疾革,属以嫁时衣敛,且曰:‘无美木,无厚葬。’念我贫也。今兹之葬也,有宜人之赠,有孝妇之褒,天光下贲,绰楔岿然,庶可谓备礼矣。抚今而追昔,吾能无腹悲已乎!吾妻少读书,识道理,其生平尤知文章为可贵。吾探其志,虽殁而奉天子之愍纶,其终不能忘有道之一言也。吾是以有请于子,子其勿辞。”谦益曰:“宜人之行,不可以一二举,举其大者。以卫辉公为之舅,而庙见之训词,奉为师保,易箦之夕,始启箧衍而出之也,可不谓贤妇乎?以文起为之夫,而闺门之相助,俨若执友,似续之计,至脱簪珥以图之也,可不谓令妻乎?吾征诸文起,又征诸其甥与其友,其可以示于今与后也亦明矣,而何有于余言乎?虽然,宜人之于文起,非犹夫人之夫妇而已,静之所谓天作之合以相文起者也。相之于鸿鹄未孚之日,迨其毛羽丰矣,六翮成矣,中道弃之,而不及见其遐举,此文起之所以腹悲而未已也。若宜人则知其夫为孝廉而已,知其为孝廉之妻而已。文起登上第,官禁近,宜人曰:‘吾知吾孝廉而已。’浸假而操化权,参大政,宜人亦必曰:‘吾知吾孝廉而已。’惟文起明允正直,以道事君,批鳞指佞,后先一节,宜人必听然曰:‘此真竺坞文孝廉哉!’宜人之相文起,盖夫妇而朋友者,禽息之精阴庆,而鲍叔之魂默举,我知其亦若是则已矣。孟长之状,静之之铭,固曰‘真孝廉之妻也’。余惟有谨而书之,以昭于管彤而已,其又何加焉?”文起拜手曰:“唯唯。”

宜人姓陆氏,乡贡士再闰之女,卒年三十有九。文起名震孟,今官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讲。卫辉公讳元发,仕为卫辉府同知,其上四世,皆有名德,载在国史。宜人生一女,嫁举人严┉。子曰秉,太学生。宜人没时,秉甫匝岁,宜人所置侧室生也。文起又举一子乘及二女,皆在宜人没后。其葬也,以四月之六日。铭曰:

有二美玉,判而中分。一为镇圭,服御大君。五采五就,缫籍缤纷。一为苍璧,以礼天神。神既降止,乃瘗乃焚。虽则焚瘗,不陨孚尹。竺坞之阡,玉符魂魂。后千斯年,郁蔚庆云。

(封太孺人赵氏墓志铭)

封太孺人赵氏,赠文林郎慈县知县李府君讳可教之妻,工部主事逢申之母也。其卒以天启七年二月,年八十八。其葬以崇祯八年,府君之墓。赵为松江甲族,其父母爱怜长女,不忍远嫁,故府君受婚于赵氏之室。及赵生二子,太孺人趣府君曰:“可以归矣。”赵富而李贫,太孺人安之。恭柔专勤,以为妇妻。其舅曰:“吾妇若习为贫家妇者。”其姑曰:“吾妇也,乃若吾女。”其妯娌诸姑皆曰:“吾女兄弟也。”府君教授生徒,岁致修脯,太孺人纺织佐之,使有中人之产,以安其子于学,卒以成名。逢申举进士,出宰慈。太孺人诫之曰:“人知母之慈,不知母之廉。天下有慈母而褫子之衣、夺子之食者乎?母慈则必廉,官廉则必慈。汝勿谓不习为吏,以我为师可矣。”逢申视事,棰楚稀简,太孺人喜,出而迎之,屏内微闻呼声则否,逢申每以此为候。逢申罢慈归,色养太孺人者二年,而太孺人没。及官工部,以数言事,触捍世罔,遗书问铭于余,自伤为子无状,不得大葬太孺人也。余为之黯然伤悲。嗟乎!世之恶子冥狠,遗老母忧,固有如余者乎?才如逢申,犹自伤为子无状,不能自解免,而况于余乎!又况欲以余之言解逢申之悲而慰太孺人于地下乎!余于太孺人之德,不能以遍书,书其为妇、为妻、为母及其训词之大者,以示永久。若夫君臣母子之间,身世无穷之恨,余与逢申不能自解免者,兹石可泐,兹文可朽,悠悠终天,曷有穷乎?铭曰:

教慈训廉兮,六载于慈。昭我管彤兮,百世之师。子孙骏发兮,福禄鼎来。郁郁佳城兮,安寝俟之。

(赠孺人黄氏墓志铭)

封户科给事中姚君之典之配曰赠孺人黄氏。黄氏世家歙之黄川,与姚为比邻。孺人少孤,及笄丧其母,归于姚,不及舅姑,事其夫子,向言指使,若严上然。君病疟恶药,孺人跪床下,手捧药碗进之,其恭顺如此。君侨居淮阴,游学广陵之白沙。孺人免身,生一男子眩运闷绝,移时而卒,万历丙申八月二十二日也,年二十八。卒三日,君负笈来归,帷堂俨然,瓦灯青荧,以为孺人犹在蓐也。后一年丁酉,君举于乡。明年十月十五日,权厝孺人于歙之祖茔。后三十年崇祯戊辰,孺人所乳儿思孝举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又六年,以户科给事中覃恩封父如其官,而母赠孺人。思孝奉使节还歙,焚黄墓下,而为文以告。乡人故老,聚观传诵,相与欷嘘流涕,以为美谭。而思孝之志不但已也,奉其父所述事状,诒书谦益,俾志其墓。思孝之祭文曰:“子以戌生,母以亥死,是以子之生,趣母之死也。死者不复生,生者不速死,是以母之死,贳子之生也。”伤哉斯言!其有能为思孝解者乎?呜呼!吾母之弃养也,十年于此矣。以终天之痛言之,吾母之弃我于艾也,犹姚母之弃其子于乳也,其短与修无以择也。吾母之生也,不获安其子一日之养,端礼之碑,同文之狱,汹汹者垂二十年,殆不如姚母之安寝于巨室也。思孝讽议琐闼,抗论殿陛,为天子之诤臣,其所以荣其亲者,未见其止也。而余也为﹃人,为恶子,乃欲以不孝之辞,慰孝子之思,而解罔极之慕,不已亻真乎?无已,则为叙孺人之存没,与思孝之所以毒痛念母者,以质于幽,以传于后世,而并及余之所以愧不能文者,庶假辞以告哀。铭曰:

夫存妇逝,圭御而璧瘗。母陨子孤,珠产而蚌枯。天胡不食,帝用申锡。有光熊熊,我铭幽宫。

(封安人吴氏墓志铭)

故礼部仪制司主事武进郑氏讳振先,字太初,与其子翰林院庶吉士曼阝,皆弱冠取科第,又先后以抗疏敢言,显名天下。而吴安人者,仪部之妻,曼阝之母也。仪部官长安,键户草疏,安人从夹窗窥之,端坐奋笔,须髯猬张,叹曰:“夫子其将有为也!”出而告之曰:“夫子无辟我,我为弱女时,诸父学士公以论夺情拜杖,血肉狼籍,私心已知壮之,其敢违夫子之志乎?夫子勉之,脱有不测,老亲稚子,乃吾事也。”疏入,谪永宁,寻中考功法。荒村小筑,夫妇偕隐,以终其身。仪部盛年贬谪,能无居隐畏约,为万历完人,安人有助焉。曼阝举天启二年进士,入史馆,未逾年,亦抗疏归。安人喜谓仪部:“幸哉君有子矣!”逆阉之难作,急征考死者相望。安人曰:“无恐,将自及。”已而戒曼阝曰:“蝮虽死,其螫犹在,子无谓阉败可安枕也。”安人生五岁,通《孝经》《列女传》。其父简讨公以谓非凡女,才仪部而归之。事其尊章以孝,相其夫以勤、以廉,教其子以学,字其庶出之子以壹,而至于忠孝大节,凛然不二。读书通理,沉几远识,则学士大夫有弗如也。盖尝论之神宗之世,以废籍为苦海,譬如寒宵噩梦,缠绵淹抑,能使人精销虑耗。而安人之夫妻,处之裕如。当此之时,养其末节,不伤其暮气,为万历之臣,于是乎有终矣。熹宗之世,以钩党为死府,譬如震雷暴雨,错辶Ф 旁午,能使人心悸魄夺。而安人之母子,处之嶷如。当此之时,违其氛,不害其朝气,为崇祯之臣,于是乎有始矣。伯宗之妻之致戒其夫也,善矣!然犹有智名焉。岂若安人之遂其夫之志乎?范滂之母之无恨其子也,贤矣,然犹有侠心焉,岂若安人之安其子之节乎!夷考安人之终始,君臣之际,夫妻、母子之间,可以观,可以风矣,又岂徒闺门图史之故也哉?

仪部与安人,晚而信西方之教,舍居第为寺,柴门疏食,然灯相向,如所谓净侣者。仪部以崇祯元年卒。四年九月十八日,安人病革,自起盥漱,诵《楞严》咒,呼子女续之而逝,享年五十有九。安人之父翰林院简讨讳可行,其诸父翰林院学士讳中行,事见国史。子五人:曼阝、郏、来阝、、祁。来阝、祁皆庶出。女五人。将合葬,曼阝具事状走虞山,请铭于谦益。谦益方有母之丧,拜而辞焉,至于再,至于三。曼阝曰:“丙、丁之交,并遭阉难,互以老母为托,公其忍忘诸乎?”呜呼!阉既败,谦益不知戒惧,再罹网罗,以忧吾母,驯致大故。诵安人戒子之语,有深痛焉。敢假兹石以告哀。遂哭而受命。铭曰:

维崇祯六年,某月甲子。孤子曼阝启先君之墓,其母氏。忠孝贤明,夫妻母子。万历终,崇祯始。吁嗟刻石信青史。

(诰封恭人顾氏墓志铭)

恭人顾氏,故云南布政使司左参政黄公讳时雨之妻,十三而归,十五而成妇,七十□而卒,万历某年某月也。天启某年,葬于某地,其夫之阡。参政公少食贫,恭人朝齑暮盐,辛勤助。参政公举进士,官刑部郎,出守惠州,历官藩、臬,恭人皆从。官舍萧然,内政肃穆。养其舅姑甚孝。姑之没也,参政方上公车,帷堂附身,悉合礼度。事其舅至于笃老,洗腆之奉,晚而益勤。参政公六子,而第五子庶出也,家尝被火,恭人从烈焰中出而复入,以幼子免。恭人卒,幼子哭之恸曰:“失吾母,吾不生也。”未几,亦卒。

余读《周南》之诗,所谓“为为,采采卷耳”者,皆寻常闺闼女子之能事,而诗人咏而歌之。先王被之管弦,以为房中之乐,岂非以其克相内治,有助于王化也哉?参政公起孤贫,为显官。恭人恭俭专勤,经纬孝慈,有相之道焉。斯亦诗人之所歌,而女史之所传也与?参政公于先人为友,而余与其诸子游最旧,乃为铭曰:

士生窭贫,以有车马。如木扶寸,至于拱把。天既生之,亦有相之。黾勉室家,聚针蓄丝。匪勤匪职,匪共匪德。匪孝曷承?匪慈曷植?婉婉恭人,实相黄公。令妻寿母,贤明考终。蜿蜒龙山,万木如茨。往从夫子,爰契初龟。

(徐孺人墓志铭)

孺人徐氏,父讳佶,母周氏。嫁钱氏,夫讳某。故工部侍郎讳恪之从孙女,而江西参政赠光禄寺少卿讳泮之妇也。光禄备兵汉中,孺人归于我钱氏。方贵盛,孺人裙布操作,无骄汰之色。光禄死倭难,风雨漂摇,家计零落,孺人哀以丧其舅,勤以相其夫,黾勉以教育其子孙,以一妇人操持门户逾三十年。子若孙皆死于诸生,再世不竞,而家声不ㄨ于光禄时,孺人力也。卒于万历辛亥,年七十有六。子某,先卒。孙显忠,亦卒。于是孺人久未克葬。今年十二月,诸孙卜日襄事,而抱显忠之遗言,请铭于余。呜呼!可哀也已!

余少则闻里之先生故老,称工侍之贤,必推本其父敏叔之家教。敏叔之先,避乱居吴,犹行丧礼以励俗,敏叔服习旧德,又参以临川陆氏、浦江郑氏之家规,每晨朝其家人妇子,训之以肃睦,耸之以善败,皆相与传敕教诫而后退。故其家之妇女,皆有仪法。如孺人者,其流风余俗,久而不替,盖不可诬也。呜呼!世德不衰,而珩璜之节,图史之教,其不著于闺门久矣。以徐氏之教家者,推而行之,先王之治,其有兴乎!今之君子,涂饰一切,急功利而缓教化,竞邪侈而薄廉隅。国多罢民,家鲜淑女,圜土之聚不耻,而罪隶舂槁之刑相望,职此之故。呜呼!忧世者其可视为细故乎?余故于孺人之葬,表揭其先德而系之以铭。铭曰:

泉岂无源,木则有芝。义门之女,蔚为母师。煌煌管彤,千古为仪。昧昧我思,铭以昭之。

初学集卷五十九

○墓志铭(十)

(秀才孙妻王氏墓志铭)

吾师少师高阳公之第四子曰钅含,字咸若,丧其妻王氏,排缵行事数万言,函书四千里,而乞铭于余。其言曰:“钅含之妻,故山东布政司右参议王公讳兴之女,保定之博野人也。王公与吾父同举于乡,闻其贤,故委禽焉。年十五,归于我。归之日,吾母方在殡,去笄而ヮ,以庀丧事,盖三年而后成妇。自虞及祥,每祭必哭,悲其不逮事吾母也。以不逮事吾母而悲,则其事吾父者,夙夜敬共,其可知也。岁辛酉,虏陷辽阳,巨家多尽室南奔。王氏曰:‘我少妇也,其可以流离道路,为旅人乎?’指其所居之室曰:‘此吾死所也。’吾父在关门边吏有致馈者,闻而叹曰:‘翁手握重兵,阉方有晋阳之虑,此何为者?得无间以尝我乎?’钅含斥其书而还之。入以相告,而后喜可知也。己巳之役,吾父闻召即行,钅含从而后,每相视,辄攒眉叹息。钅含将取海道而东,趣为办严,曰:‘今而后,不敢以君为不丈夫矣。’孺子浯,牵衣而哭,妻含泪抚之,而勉向钅含曰:‘观孺子于君,知君之为孺子矣。吾能为君抚此儿。君行矣,君自了为儿事耳。’其性识明而知道理,类于古之贤明贞顺者如此。其它妇德,未可悉数也。钅含欲以文墨自奋,不就尚宝荫,又不幸屡困锁院,妻壹以勤俭自将,帷堂而敛,犹用嫁时之衣,补缀之迹斑然,其生时可知也。妻以崇祯七年十二月卒,年三十有一。八年二月,葬于西原先夫人之墓侧。生男子三:曰之浩、之浯、之氵言。生女子三,殇其二。既葬,吾父命钅含曰:‘吾老矣,过时而悲,不忍志也。吾门人唯钱氏为铭文取信来世,汝以属之其可。’钅含是以请于子,子其无辞!”谦益曰:“吾师以朝典治其家,其居处虽燕必严,子弟无敢妄举足发声。生子之妾,每晨见,必扣头退而却立。其饮食衣服,少长贵贱皆有常数。王氏女既贤,又服习其仪法,故珩璜琚之节,动而合礼。至于以大义相夫,敦迫之以将父,黾勉之以报国,慷慨倜傥,虽须眉丈夫有弗如,斯可以为难矣。《抑》之诗曰:‘夙兴夜寐,洒扫庭内。维民之章,修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逖蛮方。’人知王氏之贤,鸡鸣交儆,以成其夫,而不知其夙兴夜寐,修子妇之职,于吾师之戒戎作、逖蛮方,实有助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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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吟草 (清)常纪 着 ●目录 序 甲申冬入都亲友祖饯留此别之 晓过大石桥 渡巨流河 广宁道中 望医巫闾山 小凌河 松山道中 高桥驿 四统碑 方牧园见示初燕小照索题即用其韵 四月八日游闵忠寺和张莱峰韵 韩城馆口占 嘉平朔日莱峰见示近作用韵和之时予方以他事留滞故情见乎词 乙酉除夕 用韵答张莱峰 丙戌元日与莱峰夜饮仍用腊日韵 元夜和莱峰韵 丁亥六月廿一日和长新店壁间韵 冒暑出都福赵二同年远送至卢沟桥贳酒作别赋此怀之用前韵 介休郭有道墓 闻喜县裴晋公故里 赵忠简公故里 华阴庙和壁间韵 登万寿阁 临潼七夕怀古 兴平和壁间韵 马嵬坡 益门镇 煎茶坪 黄牛铺至凤县
安龙纪事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谖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枕拉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锦簟孤栖灯拖青,薰笼斜倚漏三更。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蕉作雨声。萧五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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