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三国志通俗演义嘉靖壬午本
73 万字 · 约 34 小时 37 分钟 · 35 /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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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一篇词,唬得张昭并无一言。
忽于坐间又一人,高言而问曰:“今曹公兵屯百万,将列千员,龙骧虎视,平吞江夏,公以何如?”孔明视之,乃是从事会稽余姚人虞仲翔虞翻也。孔明应声答曰:“曹操收袁绍蚁聚之兵,劫刘表乌合之众,军无纪律,将无谋略,虽数百万,不足惧也。”虞翻大笑曰:“军败于当阳,计穷于夏口,区区求救于人,犹言不惧,此真‘掩耳偷铃’也!”孔明曰:“岂不闻兵法云:‘信兵实战。’吾主刘豫州有数千仁义之师,安能敌百万暴残之众耳?退守夏口,待其时也。今汝江东兵精粮足,又有长江之险,犹欲使其主屈膝降贼,何其太懦也!若此论之,刘豫州实不惧曹贼耳!”虞翻不能对。
坐上又一人应声而问曰:“孔明效苏秦、张仪掉三寸不烂之舌,游说江东也。”孔明视之,乃临淮淮阴人步子山步骘也。孔明曰:“君知苏秦、张仪乃舌辩之士,不知苏秦、张仪乃豪杰之辈也。苏秦佩六国之玺绶,张仪二次相秦,皆有匡扶社稷之机,补完天地之手,非比守株待兔、畏刀避剑之人耳。君等闻曹操虚发诈伪之词,犹豫不决,敢望于苏秦、张仪乎?”步骘不能对。
忽坐上一人问曰:“孔明以曹操何如人也?”孔明视之,乃沛郡竹邑薛敬文薛综也。孔明应声曰:“曹操乃汉贼耳!”综曰:“公言差矣。子闻古人云:‘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故尧以天下禅于舜,舜以天下禅于禹。其后成汤放桀,武王伐纣,列国相吞,汉承秦业以及乎今,天数以终于此。今曹公遂有天下三分之二,人皆归心。惟豫州不识天时而欲争之,正是以卵击石,而驱羊斗虎,安能不败乎?”孔明应声叱之曰:“汝乃无父无君之人也!夫人生于天地之间者,以忠孝为立身之本。吾汝累世食汉室之水土,思报其君,闻有奸贼蠹国害民者,誓共戮之,臣之道也。曹操祖宗叨食汉禄四百余年,不思报本,久有篡逆之心,天下共恶之。汝以天数归之,真无父无君之人也。不足与语!再无复言!”薛综满面羞惭,不敢对答。
坐上忽一人应声问曰:“曹操虽挟天子而令诸侯,犹是曹相国曹参之后。汝刘豫州虽中山靖王苗裔,无可稽考,眼见只是织席贩履之庸夫,何足与曹操抗衡哉!”孔明视之,乃吴郡陆公纪陆绩也。孔明笑而言曰:“公乃袁术坐间怀绿桔之陆郎乎?汝安坐,听吾论之。昔日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孔子云:‘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此所谓不敢伐君也。其后武王伐纣。纣暴虐至甚,武王伐之,伯夷、叔齐扣马而谏曰:‘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太公称为义士,孔子亦称其德。为臣不可以犯上,此万古不易之理也。曹操累世汉臣,君又无过,常有篡图之心,非逆贼而何?昔汉高祖皇帝,起身乃泗上亭长,宽洪大度,重用文武而开大汉洪基四百余季。至于吾主,纵非刘氏宗亲,仁慈忠孝,天下共知,胜如曹操万倍,岂以织席贩履为辱乎?汝小儿之见,不足共高士言之,岂不自辱乎?”
坐上一人昂然而出曰:“虽吾江东之英俊,被汝词夺却正理,汝治何经典?”孔明视之,乃彭城严曼才严畯也。孔明应声曰:“寻章摘句,世之腐儒也,何能兴邦立事?且于耕莘伊尹,钓渭子牙,张良、陈平之流,耿弇、邓禹之辈,皆有斡旋天地之手,匡扶宇宙之机,未审平生治何经典。岂效书生区区为笔砚之间,论黄数黑,舞文弄笔,而玩唇舌乎?”严畯低头丧气而不能对。
忽又一人指孔明而言曰:“汝言‘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何士立于四科之首?”孔明视之,汝南程德枢程秉也。孔明曰:“有君子之儒,有小人之儒。夫君子之儒,心存仁义,德处温良;孝于父母,尊于君王;上可仰瞻于天文,下可俯察于地理,中可流泽于万民;治天下如盘石之安,立功名于青史之内,此君子之儒也。夫小人之儒,性务吟诗,空书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物。且如汉扬雄,以文章为状元,而屈身仕莽,不免投阁而死,此乃小人之儒也;虽日赋万言,何足道哉!”
坐上诸人见孔明对答如流,滔滔然如决长河之水,众皆失色。又有吴郡吴人张温、会稽乌伤人骆统二人,又欲难问。忽一人自外而入,厉声言曰:“孔明乃当世之才,汝等却以唇舌相难,非敬客之礼也。曹操引百万之众虎视江南,不思退敌之策,但以口头之昧,各负己能,政事安在?吴侯久等,请先生便入,以论安危。”言者毕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诸葛亮智激孙权
来请诸葛亮者何人?乃零陵泉陵人也,姓黄,名盖,字公覆。昔随孙坚破山贼,多获奇功;后随孙策,累有功勋;见为孙权下粮料官。当时与孔明曰:“愚闻多言获利,不如默而无言。何不将金石之论对讨虏将军言之?”孔明曰:“群儒不知世务,互相难问,不容不答也。”黄盖与鲁肃引孔明入,至中门,正遇着诸葛瑾,孔明施礼。瑾曰:“兄弟既到江东,何故不来见我耶?”孔明曰:“亮今事刘豫州,理合先公而后私。公事未毕,不敢谒私,望兄察之。”瑾曰:“待兄弟见了吴侯,却来叙话。”
鲁肃曰:“适来此言,不可相误。”孔明点头而应。引至堂上,吴侯孙权欠身而迎。孔明下拜,权答半礼。盖为闻孔明之才,故相敬也,请孔明坐。孔明谦让数次,遂坐于侧,乃致玄德之意,偷目观看孙权:碧眼紫髯,堂堂一表人才,暗思:“此人只可激,不可说。且等他问时,便动激言,此事济矣。”孙权教献茶汤,文武分两行而立。鲁肃立于孔明之侧,只看他回答。孙权问孔明曰:“多闻子敬谈足下之德,今幸得相见,欲求教益。”孔明答曰:“不才无学,有辱明问。”权曰:“足下近在新野,辅佐刘玄德与曹操共决胜负,若何?”孔明曰:“刘豫州兵不满千,将惟有三四人,更兼新野城小无粮,安能抗拒曹操乎?”权曰:“曹兵共有多少?”孔明曰:“曹操破了吕布,灭了袁绍,平了袁术,收了北番,定了辽东,新又降了刘琮,马步水军一百余万。”鲁肃听了,暗地叫苦,却将分付的话不依。权曰:“莫非诈乎?”孔明曰:“明公差矣。曹操就兖州,已有青州军四五十万;平了袁绍,又得兵四五十万;中原新召之兵,何止二三十万;今得荆州之兵,亦有二三十万。以此论之,不下一百五十万。亮以一百万言之,恐惊江东之士也。”权曰:“手下战将还有多少?”孔明曰:“足智多谋之士,扬威耀武之人,何止有一二千。”权曰:“比公如何?”孔明曰:“如亮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肃又暗暗的叫苦。孙权曰:“今曹操平了荆、楚,复有远图乎?”孔明曰:“即今沿江下寨,准备战船,旌旗蔽空,连络数百里,不欲图江南,待取何地?”权曰:“若有吞并之意,战与不战,请足下一决。”孔明曰:“但恐明公不肯听从。”权曰:“愿闻金玉之言。”孔明曰:“方今海宇大乱,将军起兵据江东,刘豫州亦投江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曹操欲除四夷,略以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方。纵有英雄,无所用矣,故豫州逃遁至此。将军承父兄基业,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当,惟有一计可以保障。”权问曰:“何计为保障?”孔明曰:“何不从众谋士议论,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权垂首而不语。孔明曰:“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并吞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不日矣!”孙权默然不答。孔明又言:“古云‘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此必然之理。明公不早降曹,则江东之地,士民俱受涂炭矣!”权曰:“诚如君之言,刘豫州何不降之耶?”孔明曰:“田横,齐之壮士,尚守义不辱。昔汉高祖皇帝之时,使郦食其说齐王广。郦生曰:“王知天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请问之。”生曰:“归汉。”齐王曰:“何也?”生曰:“汉王先入咸阳,收天下兵以立义帝;存秦之后与天下同其利,天下贤才皆乐为之用。项王皆有背约之名,有杀义帝之意;记人之罪,忘人之功,贤才怨之,莫为之用。故天下之事归于汉,可坐而策也。今汉据厫仓,塞成皋,守白马,拒飞狐,天下后服者先诛之矣。”齐王纳之,遂遣使与汉平,乃罷历下守战备,日与生纵酒为乐。此时韩信欲要加兵,闻郦生已下齐城,遂欲罢兵。辩士蒯彻说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一使而下之,宁有诏止将军乎?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以数万之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韩信然之。遂引兵渡河,袭破齐城。齐王以郦生为卖己,乃烹之。信斩其将,掳齐王田广。田横自立为王。灌婴击走之,齐地悉平。田横走海岛,汉帝累诏不降。汉帝恐其乱,乃使人赦横罪,而召之曰:“横来,大者王,小者侯;不来,且举兵加诛。”横乃与其客二人乘传走洛阳,未至三十里,自刎而死。帝拜其二客为都尉,以王礼葬之。横既葬,二客穿其塚傍,皆自下从之。汉高闻之大惊。又闻其余五百战士在海中,使人召之。至则闻横死,皆扯旗蔽体为孝,作《薤露》歌于墓侧,遂皆自刎而死。胡曾先生有诗曰:“古墓崔嵬约路歧,歌传《薤露》到今时。也知不去朝皇屋,只为曾烹郦食其。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仰慕,若水之归海。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肯服于人之下乎!”孙权勃然变色而起身入后堂。众皆哂笑而散。
权既怒入后堂,鲁肃责孔明曰:“先生何故出此言?幸是吾主宽洪大度,不面责而入。先生之言,极甚相藐多矣。”孔明仰面而笑曰:“何如此不能容物耶!吾自有破曹之计,汝不下问于我,吾何言之?”肃曰:“果有良策,肃当令主公请教。”孔明曰:“吾视曹操百万之众,如群蚁耳!但亮举手,则皆为齑粉矣!”肃闻此言,便入后堂见权。权怒气不退,顾与肃曰:“今汝渡江,只道带一个好人来助吾,岂知是虚谬之人也!”肃曰:“吾亦以此责孔明,孔明大笑不止,言主公不能容物而便发怒。擒操之策,孔明不肯轻言,主公何不求之?”权回嗔作喜曰:“原来孔明有良谋,故以言词激我。我一时浅见,几误大事。”慌忙整衣而出,请孔明曰:“适来权小见怒发,冒渎严威,幸乞恕罪。”孔明亦谢罪曰:“适间亮言语冒犯,乞赐宽恕。”遂邀入后堂对坐,置酒相待。
数巡之后,权曰:“曹操平生所恶者,吕布、刘表、袁术、豫州与孤耳。今数雄已灭,独孤与豫州尚存耳。孤不能保全吴地,以十万之众而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则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拒此难乎?”孔明曰:“豫州新败于长阪,今战士还者极多矣。关云长率精甲万人,刘琦领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惫;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正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鲁缟,是轻绢。故兵法忌之,曰‘必厥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因兵势逼耳,非本心也。今将军诚能用武将统兵数万,与刘豫州同力,破曹军必矣。曹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州可得,吴地无患,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喜曰:“先生之言,顿开茅塞。吾意已决,再不复议。即日起兵,共灭曹操!”令鲁肃传令遍告文武官员,就送孔明于馆舍安歇。
张昭得知孙权兴兵,遂与众议曰:“中了孔明之计!”急入见权,昭曰:“某等闻主公兴兵与曹公争锋,主公自思比袁绍如何?”权不答。昭又曰:“曹公向日兵微将寡,尚能一鼓克袁绍。何况今日拥百万之众南征,足食足兵,威名大震,焉可敌之?休听孔明之说词,妄动兵甲。此谓‘负薪救火’也。”顾雍曰:“刘备数败,与曹公有仇,故相伐之。江东自来无冤,安有吞并之意乎?休信孔明之言,免生国家之患。主公自察焉。”孙权亦不答,起身入后堂。鲁肃见张昭等一班儿出,料是谏休动兵,慌入见权曰:“却才张子布等,又谏主公休要兴兵,是要投降于曹操。文官皆欲降者,有娇妻嫩子,大厦高堂,恋以富贵,安肯就白刃而为主公死也?”孙权曰:“你且暂退,容吾思之。”肃曰:“主公若持疑,必被众人误矣。”肃退出外面,武将有要战的,文官有要降的,纷纷议论不一。
且说孙权在后堂,寝食不安,犹豫不决。吴夫人见权如此,请入问曰:“何事在心,寝食俱废?”权曰:“今曹操屯兵于江、汉,有下江南之意,问诸谋士,或有言降者,或有要战者。欲待战来,又恐寡不及众;欲待降来,恐操不容,故犹豫不决。”吴夫人叹曰:“仲谋何不记吾姐之言?吾夙夜不能忘,仲谋何不记之?”孙权如醉方醒,似梦初觉。只此言,断送曹操八十三万大军。毕竟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诸葛亮智说周瑜
吴夫人曰:“先姐遗言,乃伯符之语: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何不请公瑾而问之?”权大喜,即时差使往鄱阳请周瑜回。原来周瑜在鄱阳湖训练水军,听得曹操军在汉上,星夜归到柴桑。舡已到岸,飞报将来。鲁肃与周瑜最厚,先来接着,将前项事告诉。周瑜曰:“子敬休忧,瑜胸中自有主张。兄可引孔明来相见为幸。”鲁肃上马去了。
周瑜方歇息,人报曰:“张昭、顾雍、张纮、步骘四人来相探。”瑜迎接入堂。问慰礼毕,张昭便言曰:“都督知江东之利害否?”瑜曰:“未知也。”昭曰:“曹操引百万之众,屯集汉上,昨传檄文至此,欲请主公会猎于吴。虽有相吞之意,终不曾见其形迹。昭等力请吴侯降之,庶免江东之祸。鲁子敬从江夏带刘豫州军师诸葛亮至此,只为彼事,欲救其急,故下说词以挑之吴侯。子敬执迷不悟。正欲待都督一决,幸得回来。望以片言劝吴侯降曹,免使江东六郡生灵受刀兵之危,乃公之阴骘也。”瑜曰:“公等之见皆同否?”顾雍等曰:“所议皆同。”周瑜曰:“吾亦欲降久矣。公等暂回。明日早见吴侯,自有定议。”昭等辞退。
人报曰:“有程普、黄盖、韩当等一班战将来见都督。”瑜出迎。至坐客,各各问慰了当,程普等曰:“都督知江东早晚属他人否?”瑜曰:“未知也。”普曰:“吾等自随讨虏将军开基创业,次后与将军削平祸乱,大小数百战,遍体疮痍,方才占得六郡城池,非一死也。今君侯听谋士之言,欲纳降曹操,此乃万代之耻笑乎!吾等宁死而不辱君侯!特请都督决一言而兴兵,吾等愿效死战。”周瑜曰:“将军等所见皆同否?”黄盖昂然而起,以手举其额曰:“吾头宁断,誓不降操!”韩当等齐应之曰:“不降!”周瑜曰:“吾正欲与曹操决战,谁肯降也!请诸将暂回,瑜自有定议。”程普等辞退。
人报诸葛瑾、阚泽、吕范、朱治等一班文官相探。瑜请入,各叙礼毕,诸葛瑾曰:“闻舍弟自汉上来,其言刘豫州共结好破曹公,文武商议不定。是舍弟为使,瑾不敢多言,专等都督来决此事。”瑜曰:“以公道论之,若何?”瑾曰:“降者易安,战者未保。”周瑜笑曰:“吾自有主张。来日同至府下定议。”瑾等辞退。
又报曰:“吕蒙、甘宁等一班儿相见。”瑜请入。所说此事,有要战者,有要降者,互相争论。瑜曰:“不必多言,来日都到府下公议。”周瑜冷笑不止,命左右秉烛。
人报鲁子敬与孔明在于门首。瑜出中门相等,迎孔明至客位,叙礼罢,分宾主而坐。肃先问瑜曰:“今操驱众南侵,吴主不能决,一听于将军。将军意下安在哉?”瑜曰:“今曹公兴兵,以天子为名,师不可拒,势不可遏;战则易败,降则易安。吾已主定,来日见讨虏,便遣使纳降。”鲁肃愕然曰:“君言差矣!江东基业自破虏开创到今,已历三世,岂可一旦而废之?孙伯符弃世以来,外事托付将军,欲保全国家,乃为太山之靠,今何从懦夫之议耶?”瑜曰:“江东六郡,生灵无限;若罹音梨大祸,必主怨于吾,故以降之。”肃曰:“不然。夫以将军之英雄,以东吴之险固,操未必便能侵江东也。”二人争辩。孔明袖手冷笑。瑜曰:“先生何故哂笑之耶?”孔明徐徐答曰:“亮不笑别,笑子敬不识时务也。”肃亦愕然,曰:“孔明如何反笑我不识时务?”孔明曰:“公瑾主意降操,正合理也。”瑜曰:“孔明乃识时务之士也,必知吾所见矣。”肃曰:“孔明,你也如何说吾?”孔明曰:“操极善用兵,彷佛孙、吴,天下莫敢当者,真英雄也!旧只有吕布、袁术、袁绍、刘表可与对敌。今数人皆被曹灭,天下亦无人矣。独有刘豫州不识时务也,强为争衡。今孤身江夏,存亡未保。将军所主降者,可以保妻子,可以全富贵。国祚迁移,付之天命,何足惜哉!”鲁肃大怒曰:“汝教吾主屈膝受辱于国贼乎?”孔明曰:“愚有一计,并不劳牵羊备酒,纳土献印;亦不须亲自渡江;只须遣二文官,扁舟送二人到江上。操一得之,百万之众,卸甲卷旗,望北而去矣。”周瑜曰:“用那二人可退操兵?”孔明曰:“江东去此二人,如大林飘二叶,似千仓减二粟耳。虽如此之轻,足称曹操之愿。”瑜又问:“果用何人也?”孔明曰:“亮居隆中时,有北郡人言操去漳河边新造一台,名曰铜雀台,以应其瑞,限一千日工毕。曹操平生酒色之辈,酷爱妇人,久闻江东桥公有二女,长曰大桥,次曰小桥,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操有誓曰:‘吾一愿得天下以为帝王,扫平四海;二愿得江东二桥,置于铜雀台,以为晚年之乐,虽死无恨矣。’今操引百万之众,虎视江南,实为此二女也。将军何不去寻桥公,以千金买此二女,差人送与曹操?操得,称心满意,必星夜回邺矣。此范蠡献西施之计,何不速为之?”周瑜曰:“有何验证?”孔明曰:“曹操第三子曹植,字子建,下笔成文。操命其子作一赋,名曰《铜雀台赋》。赋中之意,单道他家合为天子,誓取二桥。”瑜曰:“记否?”孔明曰:“吾爱文章之华美,常暗诵,一字不忘。”瑜曰:“请诵一遍。”孔明即朗诵《铜雀台赋》云: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列双台于左右兮,玉龙与金凤。挟‘二桥’于东南兮,若长空之螮蝀音帝东。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 动。忻群材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云天垣其既立兮,家愿得双逞。扬仁化于宇宙兮,尽肃恭于上京。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休矣!美矣!惠泽远扬。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君寿于东皇。御龙旗以遨游兮,周鸾驾而周彰。思化及乎海宇兮,嘉物阜而民康。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周瑜听罢,踊跃离坐,指北而骂曰:“老贼欺吾太甚!”孔明急起而止之曰:“昔匈奴累侵疆界,汉天子许以公主和亲,元帝曾以明妃嫁之,何惜民间二女乎?”瑜曰:“虽民间之女,大桥是讨虏将军孙伯符主妇,小桥乃吾之妻也。”孔明曰:“惶恐!惶恐!亮实不知也。失口乱言,死罪!死罪!”瑜曰:“吾与老贼誓不两立矣!”孔明曰:“事要三思,莫令后悔。”瑜曰:“吾承孙伯符之寄托,安有辱身屈己降曹之理也。适来此言,故反说以钓诸公耳。吾自离鄱阳湖,便起北伐之心,虽刀斧加头,不可易也。望孔明助一臂之力,同破曹贼!”孔明谢曰:“将军不弃,愿施犬马之劳,早晚拱听驱策。”这是孔明能处。后史官单道激孙权,说周瑜诗曰:
口若悬河水逆流,风雷舌上运机筹。
高谈善动周公瑾,雄辩能惊孙仲谋。
立志便分三国定,鏖兵应为二桥羞。
孔明当日心无量,西蜀东吴一旦休!
周瑜大怒不息,与孔明曰:“来日到府下便议兴兵,望公助之。”孔明与鲁肃同出,相别而去,来日见吴侯议兴兵破曹操。未知还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周瑜定计破曹操
却说次日清晨,吴侯孙权升堂,左边文官张昭、顾雍、张纮、步骘、诸葛瑾、虞翻、庞统、陈武、丁奉等三十余人;右边武官程普、黄盖、韩当、周泰、蒋钦、潘璋、吕蒙、陆逊等三十余人,衣冠济济,剑佩锵锵,侍立两边。孙权教请周公瑾议事。少时,鲁肃入报:“周都督到了。”周瑜入见礼毕,权曰:“都督治水军劳神。”瑜曰:“主公掌政事不易。”请瑜坐了。瑜曰:“近闻曹操引兵已屯汉上,驰书至此,主公议论若何?”权便取檄文与周瑜。瑜看了,笑而复怒曰:“老贼以为我江东无人,敢如此之相侮耶!”权曰:“若何?”瑜曰:“主公曾与文武商议否?”权曰:“累议此事,内有劝吾要降者,亦有使吾要战者。理会未定,故请公瑾一语决之。”瑜曰:“谁请主公降?”权曰:“张子布等皆主其事。”瑜问昭曰:“先生降者,愿闻其意。”昭答曰:“曹操豺虎也,挟天子而征四方,动以朝廷为名,近得荆州,威势甚大。吾以江东拒曹者,长江也。今操艨艟斗舰,何止数千,水陆并进,安可当之?愚谓大计不如且降,当图后计。”瑜曰:“此迂懦之论也!且江东自破虏将军开国以来,今历三世,安可一旦而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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