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世无匹

9.7 万字 · 约 4 小时 36 分钟 · 7 / 13

会员可开白话

京,京中有个土豪,叫做暴无忌,现充刑部书办。他一见陆小姐容颜美丽,便挽个心腹,冒称陆氏宗亲,在当官纳了身价,将小姐领去为妾。那小姐虽入虎穴,宁死不从;小弟因夫妇之情,不能自己。几次在暴无忌面前长跪哀求,愿还身价,赎归完聚,暴无忌反加呵叱,坚执不许。小弟哭拜再三,那暴无忌便说:『若有一千两银子,便与你赎去,若少一厘,休要妄想。』他料我是个寒儒,必然没有千金之物,即小弟意中,亦自揣不能见面了,故展转思之,愈加悲惨。当初内父招我过门,自不合妄矜志向,失此良缘,今日悔之何及!”

干白虹道:“郎君爱念前盟,如此真切,足见情种。今日幸遇小弟,便系有缘,郎君但请开杯一醉,其尊阃之事,都在小弟身上,包管完聚便了。”曾九功听说,连忙揖谢道:“台翁果能为图维,苟有完成之日,当为犬马以报深恩。”干白虹道:“郎君何出此言?小弟既然相许,断不失信。”便将巨觥斟过酒来,曾九功双手接着道:“贱量本不能钦,承台翁过爱,自当勉受。”果然放下愁怀,说说笑笑,直饮至日落西山。曾九功被干白虹力劝,多饮了几杯,不觉醉倒。干白虹见天色已晚,曾九功又不能醒,欲要送他回去,又未问他寓所,反只得扶了他到自己的下处来睡了。只因这一遇,有分教:

君子知恩报恩,小人取祸得祸。

未知干白虹果否与他谋为此事?那陆小姐毕竟弄得出来弄不出来?可能与曾九功完聚?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恶衙蠹坑人穷秀才望门堕泪 贤闺女矢节侠丈夫飞垣救人

词曰:

坑汝千金,偿他一剑,须知天眼当头。尽炎威如炙,此际都休。莫笑寒灰无用,须知有、烈火焚丘。空财色,未能消受,先丧吴钩。知不。邪难胜正,信强须逊弱,刚不如柔。叹红颜薄命,金屋深囚。堪羡冰心靡改,凭驱迫、誓死河洲。幸喜有,昆仑飞技,拍合鸾俦。

右调《凤凰台上忆吹箫》

干白虹见曾九功烂醉如泥,又不知他寓于何处,只得扶他到自家下处来,睡在牀上,把被盖好。曾九功已人事不省,酣酣睡去。陈与权见干白虹出去了一日,却搀了个醉汉回家,那醉汉又不识面,心里疑惑,便问他是何人?干白虹实告以所言之故,便道:“我前日带来万金,尚剩有二三千银子,替他成全了夫妇,也是好事。”一宵晚景休题。次日干白虹黑早起来,就兑起一千银子,把来封好。陈与权看见干白虹又周济人,心里着实有些偏妒,因是干白虹自己的银子,又不好阻他,只闷闷的走开去了。

却说曾九功看见天明,一觉醒来,却不是自己下处,干白虹早已立在面前,如飞扒起身来,鞠躬敬谢道:“昨日醉饱恩德,过于狂放,又蒙提挈,感不可言。”干白虹道:“小弟昨日劝兄开怀,不想果然大醉。又不知尊寓远近,所以扶归一宿,”梳洗过了,干白虹便教他相见了陈与权。少顷,治出酒来,三人同饮,惟曾九功宿醒未解,且事在心头,再吃不下。干白虹笑道:“曾兄总是为着令阃之事,再不开怀。今早小弟已兑下千金在此,且尽欢一酌,便去干此正事。”便叫何寿捧出银子,与曾相公观看。

曾九功见了,吃惊道:“只道台翁为小弟之事申一臂之力,借重在暴无忌面前鼎力挽回,便是万分恩德,怎肯当台翁千金之付!小弟一介寒儒,如此多金,日后怎能清楚?”干白虹大笑道:“此些些之赠,曾兄疑小弟是图利么?小弟若欲见还,今日便不肯轻轻相托了。”曾九功感泣道:“台翁如此仁恩,真令人粉骨难报。他日苟有寸进,决不相忘。小弟虽不揣寒鲰,愿与台翁结为兄弟,未知肯相容否?”干白虹道:“既蒙不弃,甚合予怀,但叨痴长,不敢僭先,如何是好?”便叫何寿铺下红毡,两人对天下拜。

干白虹也欲邀陈与权一同结盟,陈与权再也不肯,干白虹便不强他。曾九功道:“今日既蒙干哥哥慨授千金,全我夫妇,事不可迟,小弟只得领去。”干白虹道:“吾弟到彼处,恐尚有许多耽阁。且用了饭着,”曾九功道:“贱内身陷虎口,小弟就如万箭攒心,巴不得此时便能见面。今既有银往赎,何忍再迟片刻。”干白虹道:“吾弟夫妇之情,如此真挚。”便又取出三十两银子道:“我今早所兑,俱系真纹,银色谅没有憎嫌。但暴无忌这厮万一用大法马兑了,还要勒掯你补秤。你把这封银子带在身边,以防添用。”曾九功接了道:“哥哥如此周全,真是天高地厚。”干白虹便把一千两头,用个大皮匣盛了,叫何寿背着,一同跟去。曾九功忙忙出门,欢天喜地,竟往暴无忌家而去。正是:

愁中夫妇难中人,辜负情真与义真。

不使楼头遇知己,春风还笑阮生贫。

曾九功到了暴无忌家,却叫何寿远远借人家门首坐着,自己先去看个风色。恰好暴无忌正在家中,一见曾九功走来,便笑道:“你这个朋友,终日痴痴地来此纠缠,却甚么相干?直待有了一千银子,竟与你领去;若没有时,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中用!”曾九功道:“男子汉还有出头日子,岂值得死在你家!况千金也是小事,倘然我在朋友处借了来,就要还我人的呢!”暴无忌大笑道:“怪道说是书呆,这样一个寒儒,却说千金事小,在朋友处可以借得。那个朋友除非也象你这样呆人,就肯借与你了。”众家人道:“想是这官人忆着老婆,心也想痴了。”

曾九功听见,气得肚子几乎胀破,便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要我有了银子,你倒变起卦来。”暴无忌道:“你果然有一千银子,我自然不悔。若是没有这许多,不如莫说这大话罢!”曾九功道:“如今也不与你分辩,我取了银子来,少你一厘,便不是人。你若多要我的,也不为好汉。”暴无忌道:“谁希罕多要你的。”众家人道:“空口说白话,有何用处?你且有了银子,再来算计。”曾九功向暴无忌道:“你在厅上等一会儿,我顷刻就来。”说罢,飞的出门去了。暴无忌道:“想是这酸子说了大话,觉得没脸,借这因头逃走去了。”家人道:“想必他被人哄了,走到这里做梦。”

说未了,果见曾九功掇了一个皮匣,兴兴头头走入门来,跨进厅中,就把那皮匣放在中间桌上,在腰里取钥匙打开,果然都是雪白松纹,便叫取天平来兑去。暴无忌与众家人看见,舌头都伸了出来。起初不过把这话来难他,料此穷儒断然没有这些银子,不想轻轻便便早弄了来,连暴无忌倒没了主意,只得叫家人取出天平,弹兑银子,只因银色真纹,果然没得开口,单单天平差了二十两。曾九功道:“有言在前,少你分毫也不为好汉。”便在怀里取出那三十两头,又凭他称了二十两去。暴无忌把银子一总包好,叫家人拿了进去。曾九功道:“今日件件依你,可有甚么讲?如今快些将陆小姐交还我去。”暴无忌道:“你请少坐,待我就去打发他出来。”说罢,竟往里头踱进去了。正是:

带未结同心,空输买笑金。

只愁莺语咽,无处听佳音。

暴无忌进去了半日,只不出来。曾九功频频催促,家人道:“小姐在那里梳妆,尚有一会哩。”曾九功只得耐心又等,直到午后,只不见动静,心里好不焦躁,便又催家人进去。家人道:“我家相公事忙得紧,那得工夫打发,你且去去再来。”曾九功发急道:“不过送了出来就是,费他甚么工夫!烦你进去说声,不要收了银子倒来哄骗我。”家人道:“你且不要性急,少不得打发你去。”都一个一个的走开去了。

曾九功急得没法,坐一回,走一回,象煎盘上的蚂蚁一般,好不难过。渐渐天已傍晚,并不见一些信息。心里按拣不住,便自走到屏门后,高声叫唤,几乎喉都喊破了,那里有人应他!只得又走出来,寻着家人,叫他进去传话。那些家人也有个应他的,也有个笑他的,总不在心上。看看天已垂暮,一发没了影响,曾九功惊慌不定,暴躁如雷,只狂呼痛哭。

闹了一会,只见暴无忌挺着肚子,笑嘻嘻的踱将出来,看见曾九功跳个不了,反慢佯佯的问道:“吾兄有何尊干,却到舍下如此发狂?”曾九功听了大惊道:“我在此等了一日,怎还不交我陆小姐,倒来问我何干?”暴无忌笑道:“这陆小姐吾兄几时交与我的?”曾九功听这一句,就如把桶冷水在顶门里一浇,只大嚷道:“收我一千银子,天平不足,还补上二十两,因是赎陆小姐的,你敢图赖么?”暴无忌道:“谁人收你银子?什么人见证?可曾有收票与你么?”曾九功道:“银子是你亲手兑的,当面交割,有甚么收票?至于见证,自有天地神明,昭昭洞鉴,你想坑赖得去么?”

暴无忌道:“你且请了天地神明来与我对证,才交还你陆小姐。”曾九功道:“京城地面,岂容劫抢财物!你若不还我人,少不得到上司告你。”暴无忌道:“我在那里劫抢你的?既如此,且等你告了来,便还你人。只怕就到当官,那官府料你这穷汉,自然没有这一千银子。”曾九功道:“我银子是借来的,其人现在,不会质证么?”暴无忌道:“你借与不借,也不关我鸡巴的事。你老婆自被官府卖了,反在此撒赖,还不走你娘的路!”

曾九功大怒道:”你坑我妻子,哄我财物,倒还这等无状!你恃着衙门威势,就不怕王法了?”暴无忌道:“你家丈人犯了法,那陆小姐是我当官买的,那见得还是你妻子?”曾九功道:“人口没官,也不容你衙蠹私买。况又白骗我银子,不是个知法犯法么?”暴无忌道:“我在部里十余年,上下衙门都是我相熟,凭你到那里伸冤,少不得死在我手里。”曾九功道:“你纵线索通神,少不得贯满天殛,不知我死在你手里?还不知你死在我手里哩?”暴无忌怒道:“这厮在我眼前敢这样放刁,叫小厮们与我扯他出去!”

众家仆听见家主吩咐,一个个磨牙擦掌,走将拢来,揪衣的揪衣,扯手的扯手。曾九功正待发恼,早被众家仆拖拖拽拽,身不由主,已扯到大门之外。曾九功欲待再走入去,又被众家仆兜颈一叉,跌了一个大跟斗,才扒起来,就是夹嘴两掌。曾九功见不是势头,只仰天大哭。有阕《锦缠道》曲云:

最伤心,叹池鱼生分瑟琴。儿女枉情深,自从海棠开想到如今,只因为被奇灾,因此把良缘陆沉。恨豺狼,赚蛾眉,黑陷难禁,何处望佳音?恼杀了愁潘病沈,望苍苍,空泪零。休说是同衾共枕,买相思早已葬千金。

曾九功此时进又不得,退又不甘,因想千金之物,白白被他赚去,买不得陆小姐见面,枉负了干白虹一片恩情,展转思量,愈加恼恨。欲待寻死,又想恩仇不白,枉为男子,况陆小姐又终无出头之日。欲待再与干白虹商议,争奈银子已被骗去,干不得事来,又不好见他的面。想到此处,不觉泪如泉涌。看看天已昏黑,惭愧不前。忽又转一念道:“干哥哥好意成全我夫妇,此时自然悬望,若不去回复一声,岂不做了逝水浮萍,得恩忘返之辈?只得老着脸去赔罪的是。”因勉移步履,含着两眶眼泪,孤孤单单的望干白虹下处走来。

干白虹正望得眼穿,几次心里想道:“交银赎人,原没甚磨延,为何去了一日,不见回来?难道他领了妻子,竟不与我说声?又决无此理。”正欲叫何寿去问个音信,忽见曾九功垂头丧气,泪汪汪走入门来,一见了面就双膝跪下。干白虹大惊,连忙扶起,问是何故?曾九功哽咽答道:“小弟深负哥哥恩德,实无颜以见江东,愿受鞭责,稍释罪戾。”干白虹笑道:“有话且说,怎这等慌张失志,莫非那暴无忌又有些变卦么?”曾九功道:“小弟不幸遇此凶徒,人财两遭坑骗。”就将暴无忌收了银子,又把陆小姐图赖的话,尽情与干白虹说了。

干白虹大怒道:“清平世界,不信有如此豺狼!这银子的事虽小,只是坑人妻女,太觉情法难容。今若讦讼干连,他衙门积蠹,纵使问罪加刑,那里在心上!你这懦弱书生,谅不是他敌手,如何是好?”曾九功道:“小弟就拼这穷命,也说不得,定欲告他几状,或者官府廉明,断还我妻子,亦未可知。”干白虹道:“只恐徒为无益。”因想一想道:“你在暴无忌跟前,说这银子从何处来的?”曾九功道:“小弟说是朋友处借的。”干白虹道:“可曾提起我的姓名住处么?”曾九功道:“这倒没有提起。”干白虹道:“既如此,我便有个方法,包管你与陆小姐完聚。”

曾九功喜道:“哥哥有何方法,真个弄得陆小姐出来么?”干白虹道:“怎么弄不出来?只今晚你不可住在这里,可速速赁个健骡,连夜赶到张家湾,买个小舟候着。只说有一位公子,要进南国子监读书。我今晚将陆小姐权改男妆,明日黑早,定送张家湾下船,竟星夜潜奔江南。他们只道你必回大同府去,定然追赶,便不相值,你切不可误事。”曾九功道:“蒙恩兄如此用心,小弟岂敢自误。”干白虹道:“此刻须速速赶去。”便取出五十两银子,付与曾九功做盘费。

曾九功接了银于,泣拜而别,果然星夜赶到张家湾赁船去了。幸喜这夜陈与权因在同年人家吃戏酒,不曾回来。干白虹等到更深时分,向橐中取出千金,用布裹好,叫何寿拴在身边,并将一顶儒巾,一套衣服并鞋袜之类,也叫何寿藏着。又往邻寓人家借一匹好马,令何寿牵了,离暴家门首半里之地,悄然等候。自己短衣束带,身佩腰刀,轻身健体,步至暴无忌家。正是:

钿云久已锁香尘,赚杀多娇泪满巾。

赖有押衙肝胆赤,从空提出网中人。

干白虹见暴无忌家早是重门深闭,夜漏沉沉,便飞垣而上,直入内室。只不知那里是陆小姐的卧房,在屋上东寻西探,却并无动静。直到后边一间小阁上,见灯光影影,里头似有哭泣之声。干白虹把身子伏近檐头,细细窃听。有个女子声音说道:“我到你家里原不欲生,只因父亲骸骨未葬,丈夫恩义未酬,故不敢轻死。若只苦苦凌逼,我好人家儿女,断不肯失节!身边现有匕首,就拚一死,做个冤鬼向你索命。”

只听暴无忌答道:“我实实为你,费过多少心机,把你做个掌中之宝,在此好不受用,还只管想那前夫,有甚么好处!我每夜求你,只不肯从,今日你丈夫又在此缠帐,未知把你守得牢守不牢,今晚必要上上手儿,也不枉春风虚度。你若寻死,也拚得园地上挖个坑儿葬你。”那女子哀哀痛哭,矢志不从。

干白虹听得分明,巳知即是陆小姐,想道:“原来这小姐如此贞烈,真堪敬服。今日我不相救,可不污蔑他的节行!”便待跳将下去,又恐暴无忌惊走,反要纠人追赶。只得轻轻转过旁边,却喜有带小廊直接窗口,干白虹悄然扒下屋来,从廊下走至阁前,反不跨进,只靠着窗前,一手执刀,一手把窗上轻敲几下。

暴无忌听见,认是丫头送茶进来,连忙开窗来接。干白虹反闪退一步,诱暴无忌走出窗来,就举刀劈头一砍,正中脑门,只哎哟一声,扑倒在地。干白虹跨进阁中,见陆小姐低声说道:“暴无忌已被我杀死,你快快伏在我肩背上,救你出去。”陆小姐不知来历,听说暴无忌已杀死,不管是祸是福,只得搭上肩头。

干白虹走出小廊,依先升屋,叫陆小姐双手挽紧,不可失错,飞檐走脊,如履平地。到得外厢,干白虹一手挽紧陆小姐,一手搭住檐木,把身子悬空挂下,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一个陆小姐竟盗了出来。暴无忌家中婢仆,影响不闻,直到明日送茶饭到陆小姐阁上,已不见了人。各处寻看,方才见了暴无忌尸首。连忙报官,陆小姐与曾九功不知去多少路了。

是夜,干白虹扶陆小姐飞行向前,遇见何寿,干白虹解他腰间银子,拴在自己身边,叫陆小姐更换了衣巾鞋袜。陆小姐再三问故,干白虹只说道:“你丈夫曾九功现在张家湾守候,今路次匆忙,不及与你细说,日后自然知道。”便把他扶上了马,双双骑着,叫何寿悄然回去,不要使人晓得。自己同陆小姐加鞭策马,如风驰电掣,尚未天明,已到张家湾。

曾九功果然赁个船儿候着,见干白虹同着个少年远远飞马而来,已知是这话头了。便连忙趋上岸来,高声叫道:“大相公来了么?快些下船。”干白虹道:“老爷吩咐,大相公要赶在半月内到监的,若迟了要打哩。”曾九功应了一声,船家就接口道:“下去顺水,自然快便,定不误爷们的事。”

干白虹把腰间银子解来藏在船内,又悄悄叫曾九功叮咛道:“我今日虽弄了陆小姐出来,暴无忌已被我杀死,你已不能回籍,但此去江南无所依傍,故将这千金奉赠,当节俭成家,从乡村僻镇,潜踪敛迹,慎勿往来招摇。况正在青年,当以功名为重。今北闱似觉不便,可将二三百金就在南雍援例。倘然得中,便可无患。”曾九功感泣道:“蒙哥哥为小弟如此用力,冒险不顾,又蒙多金慨赠,展转曲成,此恩此德,如何可报?”干白虹道:“此际不宜久谈,可速速解维,脱此危地。”

说罢,腾身上马,连加数鞭,如飞箭一般去了。曾九功见干白虹飘然而去,心里无限感激,不敢出口,只暗暗洒了些泪,忙叫舟子开船。恰喜天从人便,这日正是大西北风,扯起布帆,一泻千里,曾九功与陆小姐两个,好不得意。只因这一去,有分数:

免奇祸而得佳遇,寒士时来;

仗公义以报私恩,英雄愿遂。

未知曾九功与陆小姐可走得脱这段祸殃?干白虹回去。可免得没事么?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逃灾难举目无亲 救无辜挺身代辟

词曰:

狱宜平允,风马俄相证。可笑桃僵李代,任豪杰,尚驰骋。亏他肝胆赤,愿救无辜命,况有炎炎大义,真面目,请厮认。

右调《霜天晓角》

话说陆小姐一路追想干白虹提救之恩,悄地向曾九功细问道:“前日在暴无忌家救我出来的那位义士,不知是你甚么瓜葛?却为我两人施此冒死之计。我与你只道永无见面之日,谁知又得团圆。若非那义土厚恩,安有今日?”曾九功道:“此人叫做干白虹,是我结义的恩兄。当初在都门酒社,偶然遇合,遂成生死之交。只因暴无忌将小姐赚归,卑人屡次登门,愿偿官价,赎归完聚。这厮必要掯我千金,料寒儒无力,自必干休。这干白虹见我有悲惨之状,细问来由,就慨然假我千金,求赎小姐。不想暴无忌坑匿多金,恃威不放,只得奔告恩兄,他就令我在张家湾买舟相候,因而挟刃奋臂,向重门深院,杀死奸豪,救出小姐。复以千金相赠,使我纳例南雍,以避祸患,而就功名。如此恩义,如此贤豪,岂复人间所有!”

陆小姐大惊道:“原来与他陌路相逢,就为你挥金不惜,冒死无辞,求之桃园三杰,亦不过是。世间有此好人,我和你怎生答报?”曾九功道:“他待我两人恩深义重,岂是将言语形容,把东西孝顺,便可报得万一!总之,我与你铭心刻髓,苟有用力之处,便当死生报答便了。”一路夫妻恭敬,分外和好,终是读书守礼之人,舟中并不及乱。直待到了金陵,在离城数里寻两间房子住下,方始拣选良辰,略备花烛,拜了天地,才成夫妇。过了数日,果然将些银子在国子监纳了例。曾九功潜心养锐,在雍中刻苦读书。

看官,你道干白虹既然杀了暴无忌,盗出陆小姐,飞垣入室,人命关天,也算京城一桩异事。况又是大衙门书役,自然四远搜缉,不信曾九功与陆小姐两个躲到南京,不隔二千里外。况是南北冲衢,四方要路,难道偏偏搜不出来么?不知有个缘故,那暴光忌是刑曹积蠹,侮文弄法,无所不为。新近把一宗钦案,得了万金,竟蒙着官府,将两个斩犯改驳轻了,被对头首告,法司转奏朝廷,把暴无忌家私籍没,人口监候追赃。倒因暴无忌被人杀死,替朝延伸了国法,有司把捕票尽行缴销,将此案竟置不问,故曾九功与陆小姐得以安居无恐,也是他两人命中造化,且按下不提。

却说干白虹在京中见暴家事败,已知前案消释,才得放心。不觉已是二月初旬,陈与权准备入场会试。谁知文战不利,恰好名落孙山。干白虹见陈与权不中,在京便无所事,兼之资斧又将告竭,就劝陈与权一同回去。陈与权心里也记念妻子,欣然欲归。干白虹便雇了骡马,收拾出京。一径赶到金陵,要与曾九功相会,把行李上在铺家,叫陈与权守了寓所,自己到监里问了曾九功往处,一路找来。恰好曾九功这日正在家中,一见干白虹走到,犹如婴儿见了慈母,慌忙迎进,急唤陆小姐出来拜见恩人,夫妇两个叩头称谢。

干白虹见他如此,反了不得起来,乃笑道:“老弟把我如此相待,教我置身何地?我今日不是图报而来的呢。”曾九功道:“恩兄虽不以功德自见,但小弟受此深恩,岂敢遽忘高厚!”陆小姐道:“我夫妇若非恩人之力,此生安能相聚?贱妾死于虎口久矣。今得保有微躯,苟全小节,皆恩人之赐也。虽欲不感,乌可得已。”干白虹道:“小姐冰心玉节,天不忍负,故假手杀此凶贼,以免小姐芳名污辱,实由公道使然,于我何功之有?”曾九功道:“恩兄何事出京?今将何往?”干白虹道:“因陈与权春闱不第,在京无事,一同回家,故特到金陵,看你一面。”曾九功道:“怎敢过劳玉步,屈贲蓬门。陈兄今在何处?”

干白虹道:“在小寓安息,明日便欲就走,故不便来拜见。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世无匹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