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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云记

22 万字 · 约 10 小时 19 分钟 · 6 / 28

会员可开白话

冷。素性癖于丝竹,以娱暮年。闻得女冠峨详得其神妙,请邀光降,冀恕唐突。”假女冠起身复坐,敛膝答道:“云游踪迹,不敢候谒于相门。即蒙赐教,恭敬莫如承命,敢冒唐突而造门。这些贱枝,有不足仰尘高明呢。”夫人就命侍娥搬来女冠素琴,在前摩挲道:“好枯桐!女冠从那里有此罕世的宝?”假女冠道:“贫道师父,是世外的人,学琴而乃赐的。闻是峄阳石上之材,音韵比他些清亮。”夫人点点头,赞道:“必是仙人所授,难道旷世之调。老身有一女儿,今年十五,颇免鲁钝,略解音律。女冠弹得好,使他评评,也是韵事。”随命鹦鹉,叫请姑娘来。鹦鹉答应着去了。

一盏茶时,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不知是何气味?但看远远有五六个奶娘、丫鬟们,簇拥着一位小姐来,坐在太太傍边。

假女冠定晴看时,端的肌肤微丰,身才合中,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背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罗褂,下着翡翠散花洋绉裙,裙下半露三寸金莲,莲步生花。

假女冠望的目眩神晕,不觉身一时酥麻起来。半日才定了神魂,立起身,请了姑娘之安。琼贝便欠身问好了。

须臾,夫人命侍儿摆上香案。夫人亲手开炉,插下香,请女冠弹下一古乐谱听听。假女冠重申敛襟,抖擞精神,手弄弹一阙。郑小姐一听,便喜动颜色说:“宛然天宝升平气象!这所谓『渔阳击鼓动地来,惊罢霓裳羽衣曲』者。但是阶乱的音,更他调罢。”假女冠又弹一调。小姐道:“这是乐而淫,哀而促,所谓『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者。争奈亡国之繁音了无足尚的。”假女冠复奏一曲,小姐道:“此调悲喜感激,也又思念。昔蔡文姬遭难被拘,生二子于胡中,后得曹孟德赎还,将归故国,留别二子,寓悲怜于胡笳十八拍,所谓『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者。其音虽可听,总是失节之人,无足比评。请新他曲。”女冠乃弹王昭君出塞之曲。小姐道:“这是『谁怜西传乐府,能使千秋伤绮罗』者。王昭君眷恋旧国,瞻望故乡,所谓悲此身之失所,怨画师之不公,无恨不平的心,付之边塞之音,也非正声了。”女冠更奏一转,其声清烈激仰,一座肃然。小姐敛容改色道:“此非『独鸟下东南,广陵何处是』者乎?英雄不遇时,忠义之气,壹郁于板荡之中。嵇叔夜被戮于东市,顾日影而弹一曲,曰:『怨哉,人有欲学广陵散者乎,吾惜之而不传。嗟乎,广陵散从此绝矣!』后人无传之者。道人独传其妙,实非尘世的人也。”假女冠膝席对道:“小姐聪慧,人所不及。贫道学于师父,今小姐所教,一般师父之语。请奏一曲。”小姐道:“优优乎,讽讽乎,青山峨峨,绿水洋洋。神仙之迹,超蜕于尘臼中。此非伯牙水仙操乎?这所谓钟期既遇,奏流水而何惭者也。道人千载之下,也能知音,伯牙不恨钟子期之死。”女冠又弄他一调,小姐正襟危望,便道:“至矣,尽矣。圣人不得其位,辙环天下,遑遑于乱世。非孔宣父,谁能作此猗兰操乎?所谓逍遥九州岛,无有定处者哉!”女冠起身整襟,复添了一炷香,复重新弹过一阙。小姐道:“高哉,美哉!猗兰之操,虽出于大圣人,忧时救世之心,犹有不过时之叹。此曲与天地万物熙熙同春,巍巍荡荡,无得以名焉。这是大舜南熏殿五弦之调,所谓『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温兮』者,非其诗乎?尽善尽美矣,无过于此。虽有他调,不愿更劳。”

假女冠道:“乐以九成,天神感化。贫道所奏已八阙,尚有一曲请玉振之。”便转柱拂弦,手弄而弹来。其音悠扬阅悦,使人魂佚心荡。庭前百花,一时齐绽。梁燕双飞,林莺互歌。

小姐听来未半,蛾眉暂低,眼波不转,至“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之句,再举眼看一看,女冠飞红了脸,便起身往自己房中躲着。

此时夫人听听女冠琴声清绝,女儿评论峥嵘,喜之不胜,正在津津。假女冠见小姐猝然起避,便愕然 琴,起身复坐。

夫人道:“女冠见天酬接,也有乏了。女冠恐是饿乏?”随命端上午膳来。须臾,摆上桌素膳、珍果之类。女冠谦让,略为用过。

后夫人又使丫鬟,问了姑娘用的午膳:“便来接了女冠罢。”丫鬟答应着,走了房里,同奶娘回来,告道:“姑娘半日冒风气不舒服,要不克出来侍太太。”假女冠闻他这般话,大惊,想道:“听了凤求凰曲,托病不出,必然他起了疑惑。”便站起身,告道:“姑娘玉体不舒服,多由贫道。惶愧告退了。”夫人道:“女冠说那里话?疾病人所难免,何由乎女冠?女冠要归,不宜强挽。便当改日再邀,愿副渴望。”乃命出匹头金帛为礼。女冠坚意不受,谢辞道:“出家之人,无用此重赏,云游的踪,如不遐去,敢不再叩请安。”遂下阶再拜告退,依前坐了遮轿,还灵佑观去了。按下不题假女冠回见杜炼师的话。

再说崔夫人送了女冠,招的冯奶娘、钱老老来问:“姑娘身上如何不舒舒服服?没有用午膳不是?”奶娘、老老们一时边忙答道:“太太不用虑可的。姑娘已痊愈好了,刚才用过食膳,比前的多大的了。”夫人喜道:“知是些乏的了。”按下不表。

再说郑琼贝,承太太招的半日听他女冠的琴,脱了尘凡,音韵正雅,又爱他丰美,评评篇篇雅变之音。及至“凤兮凤兮求其凰”之曲,陡然起来了疑惑,便有意看他容貌、言笑,倒是活泼玲珑,有非女子温柔气象,肚里摸捉了不得,即起身归房躲避,托病不出。越想越疑,又愤又羞,默然不语。半日,才发言问钱老老道:“春娘身上有些不好,今几天到底是怎么样了?老老走一走,问他仔细罢。”老老未及回话,鸳鸯接口道:“春娘至二十八天,好好的伏侍姑娘。可不是大昨天日晨后,顿觉懒了,寒栗了半天,又懒吃东西,只睡觉躺牀上。周妈妈说的,有甚么患虑起来。忙去问问大夫,要他吃药了。大夫道:『春天困懒,停了食些儿,只是不服他剂药,教他好好的调将。又另饿了半天,便可舒服。』春娘到底昨儿半天不吃了东西,到夜半后,只吃黄梁移粥半碗。朝起,才用过小姐送的半碗燕窝汤。刚儿讨面汤盥洗净面了,娇娇嫩嫩的来太太房里先请了安才来的。”说犹未了,只见春云撒娇撒痴,笑嘻嘻的进来,道:“我闻灵佑观新来女冠,弹得琴声,倒又神妙,又婵娟,又可爱,多是姑娘赞赞评评。我刚才的扶着病起来,玩玩他怎样的。那里他去的这般快了?姑娘倒不挽他半天也不得么罢。”小姐粉脸飞红了,低着头不言,久之,说道:“春娘身上大好么?”春云道:“已好了。”一边看小姐色辞有些尬尴,钱老老道:“春娘之言可不是,太太倒不挽他。女冠在姑娘房里逛逛罢。”小姐又变了色,只不答。春云会意,要的有些不快的来历,只将他闲话说说一会子,一壁厢猜疑不得。

原来春云姓贾氏,其父宣德府益州人,善于程序文,乡贡在京,屡中不举,后为丞相府椽吏,多蒙司徒顾眷,后又不幸病死。妻苏氏相继而亡。只有一女春女,年才十二,托于司徒府里。崔夫人怜他孤茕,收与琼贝姑娘相伴。年与姑娘少一月。

诗文笔艺,无有不通。又生得削肩细腰,身量苗条,粉面含春,丹唇似樱。又是伶牙俐齿,十分乖觉。琼贝爱若同气,一桌吃饭,一牀睡觉,比别的丫鬟分外亲热。一府之人,无有不爱欢他,常称以春娘。

小姐顾谓鹦鹉道:“何不倒茶来,与春娘解渴儿罢”鹦鹉答应着出外。

琼贝只与春云对坐,双眉暂蹙,两脸发红,道:“春娘啊,我以闺中之女,跬步不出于中门,语言尚稀于亲戚,你所知的。今一朝被人欺侮,与他男子半天对坐,言来语去,评论音乐,可不是难洗的趾,羞愤的辱么?”春云惊道:“刚才女冠之谓,则姑娘何以知男子,有甚明证么?”琼贝遂将女冠弹琴次序说了一遍:“至于南熏曲,我遵秀札之言,谕他正曲。他便以九成感神,复将司马相如挑他卓文君之凤求凰曲弹来,这不是有意弄出,以试我知也不知也。我有眼无瞳,被人欺侮,变服来试,至于这般,而全然不觉,临他侮弄,何忍举颜对人。”春云道:“姑娘得非杯中的弓影,认真而自疑起来的么?”琼贝道:“我看他弹得起疑之后,更察他容貌举止,断然非女中人。春娘如在我傍边,岂至半天之不能破绽,宁不能使他白露马脚罢。这必然是四方愧围之士咸萃京师,有此轻薄之子,误闻我虚名,到来探试的。陷了他术中,可不是愤惋的么?”春云笑道“诚以贱见,他是容貌如是秀美,气象如是豁达,品竹调丝又如是聪明,定然又当文章如是,谓之才貌兼全的真豪杰,何亏乎真相如的罢。”琼贝啐了他一口,飞红了两脸,道:“他虽欲为相如,我断不为文君的。”春云道:“姑娘差矣。文君寡女也,有心而从之。姑娘闺女也,无心而听之。宁可比拟于是乎?”琼贝低头无答。春云亦会意,只说一会子闲话。

在后又衍何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说婚媾老司徒起怒 通关节大学士发誓

话说杨公子,假做女冠打扮,自郑府弹琴席罢,仍坐遮轿,回至灵佑观,下轿,直向夺间屋里,换着自己巾服,来见杜炼师,千恩万谢道:“姨太太说的,千真万真的,郑小姐艳容奇才,到是千古难再得的。窈窕之空,绰约之态,说不得其万一。

姻缘若得遂愿,总是姨太太造化了。”炼师笑道:“老身岂或过奖于贤侄。金榜状元,贤侄占得,无虞其不成亲事了。”杨公子欢喜不胜,乃告别归寓。自此心满意得,天天出路,探胜找奇,游赏畅怀。

一日,信步独自出街,辗转出了广渠门。但见春色明媚,百花争妍,歌楼傍水,酒肆临街,十分闹热。少游想道:“早知有此乐地,岂不天天来逛逛?”便缓步向前。时八方赴围之青衿,互相提携,盈街满衢。行了半天,到是忘倦。

一路上,早有一带柳林,青青在望,少游顿觉欢喜。原来这柳林,约有里馀,也有疏处,也有密处,也有几株近水垂桥的,也有几本依山拂石的。中间最疏茂处,盖了一座大亭子,供人游赏。到春深时,莺声如织,时时人多来登玩。

此时杨少游看看喝采道:“好亭阁呢!”望见亭上,早坐下若干人。少游攀梯上亭,进了看时,只是少年青衿六七人,各坐桌椅上。尚有数个空椅,拣了西边一空椅坐) 下。*坐上一人,不期变了色,开言道:“杨兄何时到京了?”少游答道:“才数天了。兄长好像在那里见过的?一时再想不起来了。”其人道:“在下姓卢,名镇。天津桥酒楼上赋诗,到也忘遗了么?”又指上首坐的麻黑子人道:“此位那天同赋诗之张兄,今吏部老爷之贤胤,又围第二名解元的呢。”杨少游猛然想起,道:“正是,损弟到底眼钝神迷,兄长请了安”张善便怒目视来,道:“不满一月上过的,岂真忘了?杨兄总是轻慢了我们,不要说话的。”少游陪笑道:“到也情外,实缘在下记性鲁钝,逆旅稠旷之事,霎时记不来。惟高明厚恕罢。”卢镇接口道:“到是无怪,逆旅过境,何须为说。”因说道:“这般好时景,恨不拿酒到来了。”张善强笑道:“呸,对面杏花树下,飘摇的不是酒帘么?”卢镇看道:“正是。这疏柳中,一树杏花,临水婵娟,青帘拂槛,十分幽雅,多多胜了坐此。我们与杨兄,一同到他楼上坐坐,随意节酒饮了,岂不有趣么?”张善此时再逢杨少游,心中到记着旧恨,正欲寻事觅机,惹起一番厮扰,接口道:“这有何不可?文人相逢,岂无酒呢?”杨少游闻他“文人”二字,心内不觉好笑,仍强道:“张兄之言有趣。”三人便同时下亭,同到对面酒楼上看时,椅桌、靠背等摆列也甚齐整。三人拣了三个坐椅坐下。

酒保上来打恭,唱个诺道:“列位相公,还是看柳听莺,还是待尊客的?到是为吃酒么?”张善攘臂嚷道:“不关甚么听莺,甚么待客,这里可有好酒?只有搬上来罢。”酒保诺诺连声道:“我家卖的,多是名色。镇江百花,无锡惠泉,汶川莲花白,江南状元红,都有。请问相公,特特的拈出那一种罢?”张善哈哈大笔道:“状元红,最是好名,有似乎为我预拈谶兆的。特特把好一坛状元红来,精洁的小菜儿,熟鹅蒸羊,好的肴膳,一同取下酒来罢。”酒保连忙应道:“都有,有。”连忙下楼去。

不多时,一发搬运上来,摆列面前楠木桌上,道:“真正原坛状元红,刚刚开呢。头发的相公们,到也有福。请尝尝滋味罢。”卢镇道:“好,是好洒,酒香已觉扑鼻来。我们自饮,你自下楼去罢。”酒保道:“领命。酒如倒坛,幸又教添斟。来罢,有的是,好好新味了。”乃下楼去了。

于是三人轮流把杯,吃到半酣,杨少游诗兴发作,恨了今日只吃闷酒罢。忽然,张善大言道:“如此好时景,安可有酒无诗?杨兄便高兴做来几篇罢。”因命酒保借来文房四友,来在面前。

少游肚里笑道:“这厮直直才子自居,又出『雨落阶前』的鸡鸣犬吠了。”便道:“若有诗,记今日之事,也是趣事。但诗岂可独做的?”张善勃然道:“谁令杨兄独做的?难道我少弟们不能做诗来么?好是太慢了。”原来张善强为大谈,略略诵习前人游玩诗篇几句,来到处出来,作为自己题咏,惯为瞒人,钩得诌谀的称赞,晏然自居才子。故为此“有酒无诗”话来,复道:“大凡诗料,惟可随意随景赋来,到无分韵拘束起来,最宜泼泼了。”自己暗暗念来他人几句,庶几凑合。

杨少游陪笑道:“岂敢,岂敢。但天已向晚,今日之遇,直是邂逅也,非是结社为约的,不过任意潦草。各人不必各做一篇。不如同两兄联句,互相照应顽恶,便觉有情。个中到置一令,如迟慢不工,罚依金谷酒数,到也有趣。”张善正拟诵他前人记游应接,今闻联诗设令,心下着急,到想“联句也是一般捏合来,有何不可?”正踌躇思量之际,卢镇道:“小弟本无倚马之才,又是疏于工诗。情愿罚一杯罢。”仍自酌一杯,饮尽了。张善强笑道:“卢兄真个胆小,只可做的做,不做的不做。”复勉强道:“诗当随兴而发,杨兄且请起句罢。弟可临时看兴,若是兴发时,便不打紧。”杨少游道:“如此僭了。”遂提起笔来,蘸蘸墨,先将诗题写在粉壁上,道:“春日城西访柳留饮,偶尔联句。”写完,便题一句道:

不记花蹊与柳溪。

题了,便将笔递与张善道:“该兄了。”张善只指望前人的诗凑合全句的,哪里合他只句来?推辞道:“起头须一贯而下,若两手凑成,词意参差。到中联,小弟续罢。”只自肚里暗诵诵,自己诵他的句,以望捏合的。少游道:“这也便得。”又写二句道:

城南访柳又城西。

酒逢量大何容小。

写罢,仍递与张善道:“这却该兄对了。”张善接了笔,只管思想,又并无借合之前人诗,只自脸上发红,左右顾眄,到也不知所措。少游催促道:“太迟了,该罚。”张善听见个“罚”字,便说道:“若是花鸟山水之句,便容易对。这『大』、『小』二字,要对实难。小弟情愿依卢兄例,罚一杯罢。”杨少游道:“该罚三杯。”张善道:“便是三杯。看兄怎生对的?”就拿杯自倒了三杯来。少游取回笔,又写两句道:

才遇高人不敢低。

客笔似花争起舞,张善看完,不待少游开口,便先赞说道:“对得妙,对得妙。小弟想了半晌,想不出的。”少游笑道:“偶尔适情之句,有甚么妙处?兄方才说,『花鸟』之句便容易。这一联却是『花』了,且请对来。”张善道:“花便是花,却有『客笔』二字在上面,却见个假借之花,越发难了。到不如照旧,还是三杯罢。杨兄一发完了。”少游道:“既要小弟完,也自从教。”就提起笔,卒完三句道:

主情如鸟倦于啼。

三章有约联成咏,

依旧诗人独自题。

少游题罢,大笑,提笑而起,道:“多扰了。”遂往外便走。

张善挽道:“酒尚有余,何不再为?”少游道:“张兄既不以杜陵诗人自居,小弟安可以高阳酒徒相待。”乃将手一拱,往外径走。张善思:“吾惹他歪缠,一来没有执迹,二则已去远了。”只独自愤愤,咬牙切齿,免不得计给酒钱,下楼还归。

原来张善,天津桥酒楼,看他桂蟾月唱的杨少游三诗,蹑了少游去了,又被他一句抢白,又羞又愤,倚杖父势,当日将欲追去厮打,为众人挽止,心中怏怏,好不舒服,及又柳林联句,逢他羞耻。一日,请其爷爷将先次洛阳酒楼咏诗侮辱,后复城西柳林联句抢白,捏他架凿,无数虚伪,告诉一遍道:“孩儿不欲与他共载一天了。”张修河自托胡知府欲点其子为榜首,王宗师擢杨少游为状元,渠儿张善为二名,中心大是不平,欲图挤掐他二人。今闻杨少游之名,怒从心上起,到如火上添油,便拍案大叫道:“这个野种蛮子,若不杀害,那里出我口气!”张善诺诺连声道:“爷爷所教很是。这杨家小猢狲若能除害,孩儿到是解元之魁了。愿爷爷抢来这厮幽闭暗室,使他饿死,有何不可,有谁知之?”修河道:“使不得。这便容易,岂无人言籍籍,到是为累。孩儿不须性急,设了机括,暗中伏弩,也是闭人之唇舌。设使有人猜得,我复白赖,闇昧之事,谁可揣知,又况他穷秀才,没有对头,此时上下使用,便可妥停了。我之儿那时可以雪他愤的。”张善笑了几个“是”,又道:“孩儿索性不喜不中意的。若是朋友,合则好,不合则去,可也。若是夫妇,乃五伦之始,一谐伉俪,便为白头相守。倘造次成婚,苟非艳色,勉强周旋,乃是伤性,失了和气,去而掷之,伤伦又惹人说,不可轻议。是故孩儿年已及冠,未定室家。必得才容出众之一佳配,庶遂终身之事。今到京师,多闻媒婆之说,司徒郑鄤有女及笄,美丽无双,当冠一民。愿爷爷要劝他有势有力之冰人执柯,使他不敢推托,得遂孩儿之愿罢。”修河听罢,皱眉道:“郑鄤那厮,平日骄亢倔强,不合于吾。然其女儿果若佳丽,则犁年之子,何伤秦、陈之结。但必与严善官为谋,斯可作成呢。”张善道:“孩儿闻郑鄤将以今番金榜,欲为择婿之媒云。孩儿若得金榜之状元,一来,荣亲辉宗,为一时之瞻仰,一则仗势倚宠,遂百年之姻缘。可不是两全其美的么?”修河道:“孩儿之言很是,但孩儿的文章,难道压倒了八方之土?此必有关节通了,入帘乃可。争奈宗师王衮那斯,乡围入泮,孩儿不置榜头,余至今甚不快活了。”仍于沉吟半日乃道:“有了。必也准备了原币,得力于魏忠贤。如得皇太孙千戴爷,一辞半诺,何论房师座师,王衮这斯不敢违旨。千岁爷如不肯旨,魏太监矫旨吓恐,有何难的?”张善大喜道:“爷爷神机秘谋,人所不及。但郑司徒亲事,爷爷使严侍郎世丈为转媒,先于会围之前。彼若以金榜状元为说,孩儿通关节,点得了魁名,不但倍为生辉,彼有前言,更无可辞呢。”修河点点头儿道:“儿子深远算计,到胜了为爷的。”乃哈哈大笑。张善得他父亲言准他,又许以远算,便欢天喜地,退去自己书房,喜而不寐。

次日,张吏部书了请帖,使亲迎走堂的送邀严侍郎。

原来严侍郎名学初,字善官,是奸臣世蕃之孙。为人阴谲多智,专趋势利。见今张修河在吏部之任,学初时常来谒,谄谀虱附,指望他引荐好官做来。修河见他殷懃,待以心腹。此日,学初见了吏部遣帖请他,十分欢喜,登时坐了便轿,抬到门前。门子不敢怠慢,连忙飞告中堂。张吏部出来,邀请直至后堂坐下。叙罢寒暄,宾东主西。茶毕,严侍郎膝席躬身道:“下官本拟早来请安,因有俗冗,不免分身。今承宠速,专诚候谒。老爷有何吩咐?”张吏部道:“行将有话。”仍说些闲话。

须臾,献酒进膳,极其丰裕。用过,严侍郎复和颜整衽,频频瞻视,十分作殷懃承望之态。吏部会意,开言道:“在下有子张善,年今十九,已擢乡解第二名。薄云有才学,尚未有室。今闻郑司徒有女,才貌俱备。如荷尊兄高谊,做为冰人,玉成豚儿亲事,在下断断不敢忘报些儿。”严学初满脸堆笑道:“下官平日奉教如蓍龟,敢不敬从,以效至枕。但他郑鄤骄亢古怪,如即允从,万事都休。他或执拗不从,难以势力动他。那时别有奇谋秘机,也能成就。老先生豫可运筹罢。”修河道:“既蒙尊兄概允,诸事惟在鼎力吹嘘,随变而应,千万周全罢。”学初道:“这个自然尽心。”乃告别道:“明天再当造府拜见。”遂起身出门。修河下堂,再三申托而送。

再说严学初次日请造书了名帖,一程来至郑司徒门外请候。

门吏见是礼部侍郎名帖,呈上。郑司徒见他名帖,惊讶想道:“他如何造我?从不到探望,此来好是讶惑。想有歪缠,可不是恼。”勉强迎接,才叙寒喧。茶罢,司徒问道:“侍郎光降,有何见谕?”严学初开言道:“无事不敢叩扰。今吏部张老爷先生,有子名善,年方及冠,已入泮亚魁,聪明才学,会围状元要不让他。张老爷久闻令爱才德双全,愿为丝萝于老先生。下生不敢辞为作伐,伏想老先生必当慨允,成全了好缘。今来请教,先生裁处罢。”司徒大骇,答道:“贱息才钝质卤,不合攀高结亲。张吏部令郎果有人才,要擢金榜,定然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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