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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九尾狐

34 万字 · 约 16 小时 22 分钟 · 35 / 44

会员可开白话

前两月家生浪格租钿,奴代收勒,一共一百念块洋钿,到本月底为止,干娘 拿仔去罢。” 说着,伸手在袋中挖出,交与宝玉。宝玉接过来一点,计共十二张钞票,回手放在台上,方说道:“ 格注租钿,奴勿拿末, 要疑奴心怪 格,其实奴要讨回家生并呒啥别样意思,一来为间搭场化小,奴一径住勒里仔,僭仔 一间对面正房,如果生意闹猛,一夜摆五六台酒, 要尴尬格;二来 有亲娘勒浪, 是呒啥,作兴唔笃阿姆心要讨厌格;三来奴夏天最怕热, 也晓得格,眼下还勿要紧,到仔伏里,间搭房子小,远勿如三马路格场化。奴哪哼登得牢嗄?格句末是老实话,所以要紧托 讨转家生呀,并勿是嫌 待慢 ,勿然末,奴住勒里仔,开销 奴格,奴落得省点哉 ,再勿然,奴就登勒里做做生意,有啥格勿好呢?”阿金也插嘴道:“ 大先生格意思实梗,小先生, 也勿必留俚过夏哉,倒是租出去格家生,阿能够马上讨转格勒介?”

秀林听了宝玉这一篇话,晓得他别有意见,在此不能畅所欲为,我亦何必定要留他?况现在我的生涯甚好,非比从前,还要靠他则甚?不过我的话儿不能这样说法,以尽我干女儿的情理。今既嫌房屋狭窄,决计搬往别处去住,也只得由他罢了。因答道:“干娘 放心末哉,物事包勒奴身浪,一过端午节,就好去搬转来格,只剩得几日工夫,干娘 且耐性点,横势租起房子来,也要耽搁两日勒海勒,就算碰巧就有,干娘勒奴面浪,终要有屈住格两礼拜,让奴继囡鱼尽尽孝心 。昨日倪阿姆也交代奴格,哪哼会讨厌 干娘呢?干娘即使怕热,住勿惯勒间搭,奴也勿敢硬留,好得故歇还勿算得热,格落奴实梗说 。” 宝玉不等秀林说完,便说道:“晓得哉,说哉,奴依 末哉。”

正说之间,外面搬进夜膳,彼此停口不谈。用饭既毕,秀林忽说道:“干娘,倪阿去看戏佬?”宝玉道:“只怕稍为晏(读俺)仔点,坐格场化勿舒齐哉 ,阿要明朝去仔罢?”秀林道“故歇辰光勿碍格勒,因为明朝夜里有客人来摆酒,奴勿能陪干娘一淘去哉。” 宝玉方点头答应,复问秀林往何处观剧,秀林道:“眼下新开一爿戏馆,叫啥格留春茶园,就勒五马路满庭芳格搭,脚色倒还呒啥,倪阿就到格搭去看佬?” 旁边阿金插嘴道:“唔笃 尽管讲哉,辰光愈加要晏格 ,毫燥点走罢。”

于是宝玉带着阿金、阿珠,秀林也带一个大姐,计共五人,一同坐着人力车,径往留春园观剧。包厢已经没有,只得坐在正楼上面。戏早做过了三出,宝玉毫无兴趣,翻而触景生愁,勉强看了几出,惟内中一出《打鼓骂曹》是名伶汪桂芬起的祢衡,唱工做工并皆佳妙,不觉稍稍留意。但桂芬人品平常,身材委琐,一无足取,岂能动宝玉之心?其余许多角色更属泛泛,恐求一如十三旦这样品貌,只怕没有的了。正所谓: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其时戏已将毕,宝玉便与秀林等回去,毋须烦叙。

但说这几天正在节边,秀林甚为忙碌,宝玉却一无所事,惟日间坐坐马车,聊以解闷而已。好容易熬过端节,即命阿金、阿珠出外找寻房屋,却巧小花园左近,新有一所空关的,立刻来回覆宝玉。次日,宝玉亲自前去观看,虽只有三楼三底,却略带西式,房间极其宽阔,轩敞异常,且门外树木遮阴,十分凉爽,甚为合意。当时就说定了,回家告诉了秀林。秀林早向前途说妥,准于初十后将家生搬回,也与宝玉说了。宝玉方取历本一看,选定十六搬进新屋,然屈指尚有八天。秀林除应酬客人外,常来陪伴宝玉,无非是游园、看戏、坐马车、吃大菜几件事。

忽忽已至望日,阿金、阿珠略把零星各物收拾收拾。到了下一天,宝玉梳妆之后,便交代相帮等雇了两部塌车,先往那边搬运讨回的家生,进了新宅,然后再将此间的箱笼杂物搬去。已有午牌时候,秀林留宝玉吃了中饭,约摸一下多钟,叫了两部皮篷马车,整备了馒头糕,亲送宝玉进屋。

宝玉、秀林与阿金、阿珠等分坐了两部马车,一径向小花园而来。直至门前停歇,一同下车走入,见客堂中的摆设早已草草布置。宝玉等也不细看,大家上了洋式楼梯,走到楼中间,看那前面一排玻璃百叶窗开着两扇,外面是铁栏杆的洋台,凭栏眺望,风景天然,足令人赏心悦目,烦闷全消,洵是热闹场中的清凉世界。昔人有咏小花园诗一首云:

漫道花园小,清幽曲径通。

俗尘消万斛,胜地辟三弓。

夜听楼头雨,凉招树上风。

子山如到此,即景赋偏工。

上首一间是宝玉做卧房的,众人到了里边,见一切西式的床橱台椅均已陈设停当,惟床上的帐子、被褥,台上的供玩等物尚未安排,因各件均系阿金、阿珠归管,此刻阿金、阿珠开箱取物,登时布置起来。宝玉与秀林看他们一一点缀,那消半个时辰,早已妥贴完备,都不须宝玉费心。按此等事书中甚多,毋烦细表。秀林坐谈至傍晚时候,因家中有人叫唤出局,只得告辞而归,不提。

仍说宝玉迁居既定,正值黄梅时节,天气骤然潮热异常,幸得此间树木森森,凉风习习,绿上窗纱,阴遮帘幕,仿佛四月清和天气,好一个避暑的所在。宝玉甚是快心适意。所不足者,夜间独宿孤眠,难免兴踽踽凉凉之叹。但迩来毫无所事,且将宝玉暂搁一边。

要说那留春戏园的名伶汪桂芬,就是前天宝玉看他做《 打鼓骂曹》的。桂芬虽是个戏子,却与黄月山、杨月楼、十三旦等不同,品貌既属卑陋,身躯又复短小,并且穿着并不考究,无一毫伶人的态度,略略有些呆头呆脑,因此人人叫他汪踱头。惟唱须生极佳,驰名海上,一时有“ 汪调”之称。花丛中莫不争相仿效,趋步后尘,真不愧与谭叫天齐名。但他一种脾气与人各别,每月所得的包钱,不下千金,他却随手弃掷,毫无半点吝惜,看得银钱如粪土一般,即使债务丛身,亦所不顾。至于他的嗜好,别人也说他不出,说是贪财,财亦未尝不贪;说是爱色,色亦未尝不爱。其实贪既非真,爱又是假,无所谓贪,无所谓爱,纯是一片天真烂漫之心,到处皆逢场作戏,见猎心喜而已。那天上台演剧,扮的是《 打鼓骂曹》的祢正平,正当解衣袒裼后,身子向外坐着,两手擂鼓,渊渊作金石声,偶尔抬头观看,见对面正楼之上,坐着几位妇女,内中宝玉虽不认识,却因他微有姿色,妖娆动人,衣服又娇艳夺目,料定是一个妓女,不觉为之意荡神迷。这也是他们该有此一段短缘,不然,戏园中妇女不少,难道一个都不如宝玉吗?不要说别的,即并坐的秀林,年纪既轻,姿首亦未尝不佳,怎么会偏偏看中了宝玉呢?

闲话少叙。当夜桂芬做完是戏,听得同事中在那里谈论,说胡宝玉久不在申,闻系往北京去的,今夜又来看戏,不知是几时回来的。桂芬问道:“那个是胡宝玉呢?”那人道:“你在台上做戏,怎不见正楼上坐的那个中年妇女吗?” 桂芬听了,方知即就是他。略转了一念,复问道:“你们既然认识他,可晓得他的住处呢?” 那人道:“ 从前他住在三马路,大家都晓得的,如今他新近由京回沪,怎么能够知道?你不听见我们在这里讲吗?”

桂芬始不再问,回转自己寓里。不知怎样,自从见了宝玉,心中便有些丢抛不开,恨不得立刻找着他,了此心愿。可见缘份来时,漫说数年数月,即一日两日,接一语,识一面,也是前生注定的,苟非野月老从中牵合,怎能使野鸳鸯作对成双?这仅就男女交合而言,若推而广之,父子有缘,兄弟有缘,亲戚有缘,朋友有缘,均不离缘之一字。今桂芬该与宝玉邪缘凑合,不禁恋恋于是,故无事之时,常在三马路、四马路、五马路团团一带寻访。初以为宝玉是花丛中人,必然有金字商标高挂在大门以外,易于探问消息,不意一连十余日,竟如海底寻针,毫无捉摸,早为之心灰意懒,兴趣索然。

其时宝玉正住在秀林家中,既无做生意的牌子,而且初回上海,即从前一班熟客,除与秀林往来的几个外,晓得宝玉寄居在此,其余却一概不知,无怪桂芬找访不着。后来宝玉迁移至小花园,外面虽略有风闻,又传不到桂芬耳内,究竟桂芬是个戏子,比不得那班嫖客们,时常在花丛中游玩,恒听得他人传述。若照这样说法,宝玉无心于桂芬,则桂芬永无相见宝玉之期了?

不知事有凑巧,那天应该他们会晤。桂芬有一个朋友,新从天津来申,租寓在跑马厅左近,桂芬前去造访,也不坐人力车,缓步而行,路过小花园,天尚未晚,看两旁树木荫浓,凉风透体,暑气全收,心中甚为欣羡,因此立定了脚,向四围观望景致,猛见一所洋楼上面,有三个妇人斜倚铁栏,惟打扮不同,显然是一主二仆,在那里指点谈笑。桂芬一望之间,远远地尚不清楚,但觉得身材俊俏,举止风流而已。及至走近了数十步,抬着头定睛细视,不禁心花为之大放。正所谓: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不是别的妇人,就是天天想念、日日寻访的那个胡宝玉。不料他即住在此间,但初十边我也来过,怎么没有见呢?况他门上现贴着“ 姑苏胡寓”,难道我当时眼睛花了吗?既而仔细一想,忽然大悟,记得那日门上贴着召租,还是一注空屋,大约他新搬到这里的。只是我怎好贸然闯进去呢?他虽本系妓女,而现下未挂招牌,我若走入里边,被他骂将出来,如何是好?

桂芬正值踌躇之际,宝玉同阿金、阿珠还靠在栏杆上观看,也见下面有一人走来踱去,不时呆呆的向上睁瞧,宝玉却不认识是桂芬,回头向阿金说道:“ 看下底格格人,立仔勿知啥辰光哉,一径对仔倪看,只怕有点痴格。”阿金未及回答,阿珠先说道:“ 我看格格人像煞面孔野熟笃,搭仔留春园里格汪桂芬差勿多,勿知阿就是俚 ?我本则眼睛蛮凶,随便啥人,见过仔一面就认得格。不过故歇勿着做戏格行头,格落我认勿准哉。阿金姐, 格眼光也勿推扳, 细细教认认看 。” 阿金道:“看上去实头是俚笃,我猜俚末,一定看见仔倪大先生,心里勿转好念头,想吊膀子 。倒是格种神气,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哉。” 阿金嘴里这样说,眼睛却向着宝玉看。

宝玉此时被他们二人提醒,重又向下细加辨别,果然是他,虽心中不甚合式,而现下在此避暑,正苦夜间无人陪伴,他既送上门来,我不免将就些儿,邀他入内,以消寂寞,有何不可?况他是个有名出色的伶人,外貌纵然不扬,内才或者有余,我且请来一试,免得有以貌取人之失。宝玉打定主意,就凑着阿金耳朵,错落错落说了几句。阿金点头微笑,连称“晓得”,遂即一手拉着阿珠,急忙移步下楼。阿珠早已会意,跟着阿金到了门外。仍见桂芬立在那里出神,阿金便高声喝道:“ 格格人倒少格,呒不啥一径立勒浪仔,朝仔倪楼窗勒看格,阿是想讨耳( 读倪) 光吃佬?”阿珠也道:“ 看俚贼头贼脑,只怕是看脚地 ,勿然末,间搭胡家(读夹)里,亦勿勒里做戏,有啥格好看介?”说罢,笑了一笑。这几句话,分明是撩拨桂芬。

桂芬正当呆想,忽见他们出来,未免有些忸怩,及听了他们的话,却并无半点怒容,料得他们有意前来勾搭的,便随口答道:“我立在此间歇息,不犯什么禁,因何就出口伤人呢?” 阿金道:“ 勿实梗鬼头关刀,倪自然勿骂 哉 。” 桂芬道:“ 我要想找访一个人,因与你家同姓,所以在此立了多时,你们就骂我做贼,实在冤得狠。” 阿金道:“ 姓胡格末多得势,勿但是倪一家 , 要问啥人佬?” 桂芬道:“ 我问的是胡宝玉先生,从前住在三马路这边的,你们可晓得吗?” 阿金却不说明,先故意问道:“ 姓啥叫啥?要寻俚啥正经佬?”桂芬道:“我叫汪桂芬,虽寻他并没正事,却要见见他的面呢。” 阿金方说道:“ 间搭就是宝玉先生住格场化,勿长远搬得来格勒呀, 要见俚格面,终有点事体格 。” 桂芬恐他们从中作难,因道:“相烦你们二位引导,我见过了你家先生,请你们二位吃茶可好?”阿金、阿珠均答道:“茶倒 吃,不过倪刚刚得罪仔 ,肚里见气介!”说着,回身在前引领,桂芬在后跟随。进了门,上了楼,阿金先请他在中间坐了,方始进房告诉宝玉。

其时宝玉下了洋台,在房坐候,听说桂芬已在外面,即便老着脸徐步出房。桂芬刚正坐定,忽闻得一股非兰非麝的香气,从鼻观直透脑筋,知是宝玉来了,急忙将身立起,果见宝玉掀帘而出,即抢步上前叫应。宝玉看他有些呆气,不禁微笑一笑,也回叫了一声,假作问他尊姓大名,桂芬一一实言回答,又说了许多仰慕的话。宝玉略略谦逊,便请他进房坐下,阿金等送过香茗、烟袋。宝玉免不得请问桂芬来意,桂芬无非自表相思之念。彼此谈谈说说,不觉天色已晚,宝玉因与他初次会面,不便下榻留髡。桂芬坐了好一回,只得起身回去,连戏都没有去做,闷过了一宵。次日自己忖念,昨夜他并不留我,大约我未曾结交所致,故到下午四下钟,怀中藏着一卷钞票,重到宝玉家中,即将钞票赠与宝玉,作为夜度之资,又开销了阿金、阿珠、相帮等十余块钱,算是买茶吃的。正是:

名优也堕销金窟,彼美重开卖笑楼。

不知宝玉得了银钱,怎样接待桂芬,消此长夏,且看下回直接。

九尾狐

第五十回 旧店重开忽来亲串 佳人半老效作男装

却说汪桂芬重至宝玉家中,将银钱结交宝玉,竟出于宝玉意想之外,因昔年与月山等姘识,无不一一倒贴,笼络其心,今桂芬同是戏子,俨然豪富的嫖客,大有挥金如土之概。宝玉落得享用,不嫌他相貌不扬,却当他大老官一般看待,当夜便挽留住宿,虽内媚工夫还远逊于十三旦辈,然一来看钞票面上,二来值此空闲之际,聊胜于无。

翌日,桂芬因天气炎热,不去做戏,连朋友也不看了,好则宝玉眼前不做生涯,并无一客前来造访,尽不妨日夜盘桓,彼此无非相对闲谈,或剖瓜切藕,或品茗调冰,不啻住在消夏湾中,与外面红尘隔绝。桂芬承宝玉优待,享此艳福,未知何修而得之,虽说是银钱买来,却胜于寻常嫖客许多,也算值得的了。故昔人有诗羡之曰:

羡煞鸳鸯不羡仙,炎天试放并头莲。

花开纵怕秋风冷,究胜他人浪掷钱。

其二

修得几生艳福夸,午风凉处剖新瓜。

夏宵更比春宵短,流水无情怅落花。

书贵剪截,扫去浮文。单说桂芬自五月下旬到此,转瞬已过三伏,将届新秋,屈指住了一月有余。虽在清凉世界中,独尝温柔乡滋味,然解囊挥霍,耗费几及千金,已将前数月余剩之资化为乌有,翻使宝玉得了一注意外小财,若换了别人,戏子结识妓女,妓女必然倒贴,那有戏子充作嫖客之理?有之则惟桂芬一人。故书中特载其事,识者谓桂芬太踱,而我独谓桂芬品格极高,迥出于黄月山、杨月楼、十三旦之上。不然,始或自惭形秽,以银钱为入门之路;继则情义既深,方向宝玉借贷,宝玉即不甚相爱,亦难固却。今桂芬均不屑为之,住过一月,化尽千金,纵窘态不形于色,而心中暗自盘算:我之承宝玉优待,不过贪我之钱,并非爱我之貌,我若不知趣,只管住将下去,不但被他看轻,并且要被他厌弃了,到那时岂不惭愧吗?我不如安分守己,早早离开此地,仍旧一心一意去做我的戏罢。好得此中美味,我已细细领略,久后也不过如斯,还是留有余不尽之缘,为后日再来相见地步的好。

桂芬拿定宗旨,下一天便向宝玉说道:“ 我们班子里,热天停演半月,我却歇了四十多天,此刻暑退凉生,我得了他的包钱,不能不去的了。再者有个朋友,晚上约我去商议一件事,却又万难推诿的,所以今夜不得奉陪了。”说罢,起身要走,宝玉拉住衣襟,问道:“刚刚唔笃屋里来格人,阿就是关照 格两件事体佬?” 桂芬点头称是。宝玉又道:“明朝要来格 ,横势故歇做仔戏,不过辰光晏点,奴格搭勿要紧格,去仔勿就来介?”桂芬听了,暗想宝玉虽然聪明,怎知我一去不来,如此决绝?但我不便与他说明。只得含糊应道:“你又不曾得罪我,讨厌我,我为什么不就来呢?”宝玉方才放手,由他自去,不表。

那知桂芬一去之后,竟然绝迹不至。足见桂芬性情洒脱,不为色欲牵缠,洵非他人所能及。但宝玉甚是盼切,望眼欲穿,因桂芬屡屡赠银,相待颇厚,且一月中枕边衾底,未曾无情,今忽独宿孤眠,那得不令人想念?虽几次命阿金前去邀请,桂芬终托故不来。宝玉不解其意,然亦无可如何,没法叫他再至,也只好心死了。

其时已交八月初旬,宝玉住在此间,别无相好往来,深嫌岑寂,拟欲重兴旧业,复挂商标,即与阿金、阿珠计议此事。阿金道:“ 间搭场化,呒是呒啥,不过忒清静点,到仔冬里,更加勿时露哉,顶好搬一个场,难末挂牌,大先生, 想阿对佬?” 宝玉点点头,又道:“奴到仔上海毛一百日,格几化客人才 去拨信,故歇倪做起生意来,板要唔笃奔脚步,一家一家去关照得来,勿知阿能够照旧闹猛 。” 阿珠插嘴道:“ 大先生放心末哉,勿是我搭金姐海外吹( 读痴) 牛皮,有倪格两个做手,有 大先生实梗格主脑,要拉点客人总容易格,愁俚作啥介?” 阿金道:“ 说末实梗说,到底倪冷仔年半把场,一时头浪要拉拢几化客人来,也有点吃力格,奈 看得忒容易 。照我格想法末,过仔八月半节,倪一面去看定房子,一面去知照格星熟客,等到念几里,看过仔大跑马,难末挂牌子,生意还 就好呀。”宝玉问道:“啥格道理落,板要跑马过后介?” 阿金道:“呒啥别格意思 ,不过借跑马格辰光, 出去出出风头,让别人晓得晓得,自然有一班新户头来哉 。”

三人正值计议之际,忽然干女儿胡秀林前来张望干娘,问起干娘节后可要再做生意?宝玉便将与阿金等计议的话告诉秀林。秀林道:“干娘要另租房子,倒蛮巧一件事体,倪阿姆有个结拜姊妹,也是开堂子格,前节搬到三马路,就勒倪原底子间壁,故歇因为生意勿哪哼,格落八月半前,亦要调头到四马路西尚仁里去哉,格注房子空下来,干娘就去租仔,阿是野野巧介?”宝玉道:“格末格件事体,就托仔 罢,每月几化房钱,奴照出末哉。”秀林道:“ 格搭格房子,干娘自家阿要去看看? 租仔下来勒勿中意介?”宝玉道:“格一带房子,奴有点数脉, 看得格, 胆大替奴干就是哉。” 秀林道:“ 说末实梗说,究竟 差阿金去看一埭格好,道地点总勿差格,因为格搭场化奴也 去歇格佬。” 宝玉答应。秀林又把别话讲了一回,见夕阳将下,恐家中有客叫局,急忙告辞回去,不提。

独说宝玉这几日天天出外,坐着马车闲游,照那从前的形景,打扮得格外时新,常在四马路、大马路一带招摇而过。倏忽间已逾秋节,后在三马路租定房屋,均由秀林那边代为办理,全不费宝玉精神,单命阿金看了一次,果然合意,遂即拣选吉日,搬将进去。一切情形,与前大致仿佛,恕不烦赘。惟宝玉迁进新屋之后,却有好几天没有出外,略略料理料理,又添用了两个粗做娘姨、四个抬轿的鳖腿,将自己的哥哥升做了总管帐,准备跑马后择吉开张。

过了两日,闻得西商骞马,准于念三、四、五三天,宝玉预先定好了一部扎彩四轮橡皮钢丝双马车,犹恐不足以争奇炫异,连马夫所穿的号衣,都是新做起来的,莫说自己头上身上,无一件不耀眼增光。可见宝玉奢华之癖,北里中要推为独步。然其生涯之发达,名誉之扩充,实亦由奢华而得。如诸公不信,试问几个老上海,自知余言不诬了。宝玉到了跑马那一天,出足风头,姊妹行中没一个及得分毫,引得马路上看的人莫不高声喝彩。一连三日,足足费去了三四百元。按这段情节,在下何以不细细叙述呢?一来并非紧要关目,二来洋商跑马,昔年宝玉换坐郭绥之的花车,前书早经表过,现若重起炉灶,徒取之热闹,依旧一一描摹出来,非但在下这枝笔窘态毕露,为有识者所窃笑,即粗知文义的人,也要说在下这样做法,竟与走马灯一般了。

话休烦絮。仍说宝玉于跑马后,择定念八悬牌开市,预先几日,特命阿金、阿珠持着名片,分头邀请旧时一班熟客,以张当日的场面,但内中有几个不在上海,有几个却早知宝玉回来,因未得悉住址,无从探访,今持名片相请,自然应承。阿金、阿珠尚嫌客少,又拉了几个新户头。果然到了念八那天,甚为热闹,不减曩年气象。宝玉自是欢喜,不必细说。且其间无事可记,只得概行从略,并非在下有意潦草塞责,祈阅者谅之。

单表宝玉自中秋后做起生意,直至年关结算,略有盈余。怎奈宝玉用场太大,仅足贴补正月开销。是时已届二月初旬,突然来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带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儿,单与宝玉的哥哥认识,那哥哥领他们上楼,拜见宝玉,据说关着姨表亲。宝玉从未见过,但听哥哥代述姓名,方始细叙述亲情。原来与那妇人是表姊妹,那个小女儿是宝玉的姨甥女,生得眉目如画,楚楚可人,宝玉甚是爱怜,便问那妇人来意。那妇人也是浦东人,口音极其粗俗,回说:“我在乡下,听是侬妹子实介得意,又晓得二哥也在这里帮忙,介落我带仔囡鱼来投奔侬,要想跟侬学习学习,弄口饭吃吃呀。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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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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