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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石

12 万字 · 约 5 小时 36 分钟 · 2 / 15

会员可开白话

看的。”黄生惊喜道:“原来你家小姐这等聪明。”苍头笑道:“相公可知,夫人今日此举正为小姐哩。前日木相公曾央媒来议亲,故今日面试他的文才,不想一字不成,夫人好生不乐,只称赞相公大才。”黄生听说,不觉大喜。正要细问,却因苍头有别的事,匆匆去了。黄生想道:“木家求婚的倒不成,我不求婚的倒有些意思。这两首词就是我定婚的符帖了。”便将两词写在壁上,自吟自咏道:“银河织女之句,暗合道妙,岂非天缘?”想到妙处,手舞足蹈。

不说黄生欢喜,且说木一元回家,懊恨道:“今日哪里说起,弄出这个戏文来!若是老夫人要面试真才,方许亲事,却不倒被小黄得了便宜去。”想了一想道:“有了,我索性假到底罢。明日去抄了小黄的词,认做自己制作,连夜赶到江西,面送与陶公看。说他夫人在家垂帘面试,我即席做成的,他自然准信。一面再要父亲央媒去说,他是属官,不怕不从。既聘定了,便是夫人到时对出真假,也只素罢了。妙计,妙计!”次日,便往双虹圃中。黄生正在那里吟味这两词,见了一元,拱手道:“木兄佳作,想已录出,正要拜读。”一元道:“珠玉在前,小弟怎敢效颦。昨因酒醉,未及细读佳章,今日特来请教。”黄生指着壁上道:“拙作不堪,幸赐教政。”一元看了,一头赞叹,一头便把笔来抄录,连前日写在壁上的这首疏篱绝句也都抄了。黄生道:“俚语抄他则什?”一元道:“正要抄去细读。”又见黄生有一本诗稿在案头,便也取来袖了。黄生道:“这使不得。”一元道:“小弟虽看不出,吾兄幸勿吝教。捧读过了,即当奉还。”说罢,作别回家,欢喜道:“不但抄了诗词,连诗稿也被我取来。

我今都抄去哄骗陶公,不怕他不信。”遂将两词一绝句写在两幅花笺上,诗稿也依样抄誊一本,都写了自己名姓。打点停当,即日起身,赴江西去了。正是:

一骗再骗,随机应变。

妙弄虚头,脱空手段。

却说夫人面试二生优劣已定,正要到任所对陶公说知,商量与黄生联姻,不意身子偶染一病,耽延月余方才平复,因此还在家中养病。

小姐见黄生题词,十分赞赏。侍儿拾翠道:“前日夫人面试之时,拾翠曾在帘内偷觑,那黄生果然是个翩翩美少年,正堪与小姐作配。相形之下,愈觉那木生丑陋了。”小姐道:“黄生既有妙才,如何老爷前日说他倒抄了木生的诗?那木生面试出丑,如何前日又偏做得好诗?”拾翠道:“便是,这等可疑,竟去问那黄生,看他怎么说?”小姐沉吟道:“去问也使得,只是勿使人知觉。”拾翠应诺,便私取小姐前日所题诗笺带在身畔,悄地来到后园,开了篱边角门,走过东桥。只见黄生正在桥头闲看,见了拾翠,认得是前番隔篱所见这个侍儿,连忙向前作揖。拾翠回了一礼,只说要到亭前采花。黄生随她到亭子上,拾翠采了些花。黄生问道:“小娘子是夫人的侍妾,还是小姐的女伴?”拾翠笑道:“相公问他则什?”黄生道:“小生要问夫人见我题词作何评品?”拾翠道:“尊制绝佳,夫人称羡之极。只是木相公亦能诗之人,如何前日不吟一字?“黄生道:“我与木兄同坐了这几时,并不曾见他有什吟咏。“拾翠道:“他有题双虹圃的集唐诗二首,送与老爷看,老爷极其称赞。闻说相公这般大才,也甘拜下风。怎说他没什吟咏?“黄生惊道:“哪里说起!”指着壁上道:“这两首集唐诗是小生所作,如何认做他的?”拾翠道:“他说相公并不曾做,只抄录了他的。”黄生跌足道:“畜生这等无耻,怎么抄我诗去哄你老爷,反说我抄他的?怪道你老爷前日见了我诗,怏怏不乐,说道不该抄袭他人的。我只道他说不要集唐人旧句,原来却被这畜生脱骗了。他设心不良,欲借此为由,妄议婚姻。若非前日夫人当堂面试,岂不真伪莫分。”拾翠笑道:“当堂面试倒是我小姐的见识,若论老爷,竟被他骗信了。”黄生道:“小姐既有美貌,又有美才,真伪自难逃其明鉴。”拾翠道:“我小姐的美貌,相公何由知之?”黄生笑道:“萛不相瞒,前日隔篱遥望,获睹娇姿,便是小娘子的芳容,也曾窃窥过来。若不信时,试看我壁上所题绝句。”拾翠抬头看了壁上诗,笑道:“花色取黄之语,属望不小,只是相公会窃窥小姐,难道小姐偏不会窃窥相公?”黄生喜道:“原来小姐已曾窥我来。她见了我,可有什说?”拾翠道:“她也曾吟诗一首。”黄生忙问道:“诗怎么样的,小娘子可记得?”拾翠道:“记却不记得,诗笺倒偶然带在此。”黄生道:“既带在此,乞即赐观。”拾翠道:“小姐的诗,我怎好私付相公?”黄生央恳再三,拾翠方把诗笺递与。黄生看了大喜道:“诗意清新,班姬、谢蕴不是过也。小生何幸,得邀佳人宠盼。”便又将诗朗吟数过,笑道:“小姐既效东邻之窥,小生愿与东床之选。”拾翠道:“才子佳人,互相心许,夫人亦深许相公才貌,婚姻自可有成。今岁当大比,相公且须专意功名。”黄生道:“多蒙指教。只是木家这畜生,前日把我诗词诗稿都取了去,近闻他已往江西,只怕又去哄你老爷。况你老爷又是他父亲的属官,万一先许了他亲事,岂不大误。”拾翠道:“这也虑得是,当为夫人言之。”说罢,起身告辞。

黄生还要和她叙话,恐被外人撞见,事涉嫌疑,只得珍重而别。

拾翠回见小姐,细述前事。小姐道:“原来木生这等可笑。只是我做的诗,你怎便付与黄生?”拾翠道:“今将有婚姻之约,这诗笺便可为御沟红叶了。但木家恶物窃诗而行,倘又为脱骗之计,诚不可不虑。”小姐道:“奸人假冒脱骗,毕竟露些破绽。

老爷作事把细,料不为所惑。夫人病体已痊,即日也要到任所去也。”言未已,丫鬟传说夫人已择定吉期,只在数日内要往江西去了。小姐便与拾翠检点行装,至期随着母亲一同起行。黄生亦谢别了陶老夫人,往杭州等候乡试,不在话下。

却说木一元到江西,见了父亲木采,说知陶家议亲一事。木采道:“这不难。他是我属官,不怕不依我。我闻他与本府推官白素僚谊最厚,我就托白推官为媒。”一元大喜。次日袖了抄写的诗词诗稿,具了名帖,往拜陶公。

且说陶公到任以来,刑清政简,只是本地常有山贼窃发,陶公职任军务,颇费经营,幸得推官白素同心赞助。那白推官号绘庵,江南进士,前任广东知县,升来赣州做节推,也到任未几,为人最有才干。但中年丧妻,未有子嗣,亦只生得一女,名唤碧娃,年将及笄,尚未字人,聪明美丽,与陶小姐仿佛。白公因前任广东,路途遥远,不曾带女儿同行。及升任赣州,便从广东到了江西任所,一面遣人到家接取小姐,叫她同着保母到赣州来,此时尚未接到。那白公欲为女儿择婿,未得其人,因与陶公相契,常对陶公说:“可惜寅翁也只有令媛,若还有令郎时,我愿将小女为配。”当日陶公正在白公衙中议事而回,门吏禀说兵道木爷的公子来拜。陶公看了帖,请人后堂,相见叙坐寒温罢,一元把夫人垂帘面试的事从容说及,随将词笺送上。陶公看了,点头称赏。因问黄生那日所作如何,一元便道:“黄生这日未曾脱稿,拙咏却承他谬赏,又抄录在那里了。”陶公不乐道:“黄生美如冠玉,其中无有,单会抄人文字,自己竟做不出。”一元道:“这是他虚心之处。他若做出来,自然胜人。都因拙咏太速就了,以致他垂成而辄止。”说罢,又将诗稿一本并绝句一首送上,说道:“这是晚生平日所作,黄兄也曾抄去。今乞老先生教政。”陶公正欲展看,前堂传鼓有要紧公事,请出堂料理。一元起身告别,陶公道:“尊作尚容细读。”别了一元,出堂料理公事毕,至晚退归私署,想道:“人不可貌相,谁知木生倒有此美才,黄生倒这般不济。既经夫人面试优劣,东床从此可定矣。”遂于灯下将一元所送诗词细看,见词中暗寓婚姻会合之意,欣然首肯。及见疏篱绝句,私忖道:“用渊明东篱故事,果然巧合。但花色取黄之语,倒像替黄生做的,是何缘故?”心中疑惑,乃再展那诗稿来看,内有《寓双虹圃有怀》一首,中一联云:

离家百里近,作客一身轻。

陶公道:“他是本地人,如何说离家百里?奇怪了!”再看到后面,又有《自感》一首,中一联云:

蓼莪悲罔极,华黍泣终天。

陶公大笑道:“他尊人现在,何作此语?如此看来,这些诗通是蹈袭的了,”又想道:“黄生便父母双亡,百里作客,莫非这诗倒是黄生做的?况花色取黄之句,更像姓黄的声口。”又想道:“木生若如此蹈袭,连那两词及前日这两首集唐诗也非真笔。只是他说夫人面试,难道夫人被他瞒过?且待夫人到来便知端的。”正是:

抄窃太多,其丑便出。

只因假透,反露本色。

次日,陶公才出堂,只见白推官来拜。作了揖,便拉着陶公进后堂坐定,说道:“小弟奉木道台之命,特来与令媛作伐。“陶公笑道:“莫非就是木公子么?” 白公道:“正是木公子。道台说寅翁在家时,已有成言。今欲就任所行聘,特令小弟执柯。”陶公道:“此事还要与老荆商议。今老荆尚未来,待其来时商议定了,方好奉覆。”白公应诺,即将此言回复木采。

不一日,陶公家眷已到,迎进私衙,相见毕,说了些家务,陶公询问面试二生之事。夫人将黄生即席题词,木生一字不就,装醉逃归的话一一说了。陶公道:“木家小子这等奸险!”便也将一元假冒诗词先来脱骗,及木采求婚、白公作伐,并自己阅诗生疑、不肯许婚的话说与夫人。小姐在旁听了,微微含笑,目视拾翠,拾翠也忍笑不住。夫人道:“早是不曾许他,险些被他误了。”陶公道:“黄生才貌兼优,可称佳婿。等他乡试过了,便与议婚。”隔了一日,白公又传木采之命,来索回音。陶公道:“木公所命,极当仰从。但一来老荆之意要女婿人赘,木公只有一子,岂育赘出?二来同在任所,尊卑统属,不便结婚;三来小女近有小恙,方事医药,未暇谋及婚姻。乞寅翁婉覆之。”白公道:“婚姻事本难相强,小弟便当依言往覆。”至次日,白公以陶公之言回复木采。木采大怒道:“陶同知好没礼!为何在家时已有相许之意,今反推三阻四,不是明明奚落我?”白公道:“大人勿怒,可再婉商。”木采道:“不必强他了,我自有道理。”正说间,门役传进报帖一纸,上写道:

兵科给事中乐成,钦点浙江主试。因房考乏员,该省监场移文,聘取江西赣州府推官白素分房阅卷,限文到即行。

木采看了道:“贵厅恭喜。”白公便道:“既蒙下聘,例应回避,卑职就此告辞。”木采道:“且慢,尚有话说。”便教掩门,留入后堂,密语道:“小儿姻事尚缓,功名为急。今贵厅典试敝乡,万祈照拂,不敢忘报。”说罢,作揖致恳。白公不好推托,只得唯唯。木采竟自定下卷中暗号,嘱咐白公,白公领诺而出。

木采才送了白公出堂,只见飞马报到各山苗僚大乱,势甚猖撅,军门传檄兵道,作速调官征剿。木采闻报,想道:“专怪陶老倔强,今把这件难事总成了他罢。”便发令箭,仰本府军务同知统领士兵剿贼。陶公明知他为姻事衔恨,公报私仇,却没奈何,只得领兵前去。谁想木采把精壮兵马都另调别用,只将老弱拨与,又不肯多给粮草。白推官又入帘去了,没人赞助。陶公以孤身领着疲卒枵腹而战,不能取胜。相持了多时,贼众大队掩至,官军溃散,陶公仅以身免。木采乃飞章参劾陶公,一面另拨兵将御敌,陶公解任待罪。

却说夫人、小姐自陶公领兵去后,心惊胆战。后来纷纷传说,有道官兵杀败,陶同知被害了;有道陶同知被贼活捉去了;有道陶同知不知去向了。凶信沓至,举家惊惶。小姐晓得父亲为她姻事起的祸根,一发痛心,日夜啼哭,染成一病。及至陶公回署时,小姐已卧病在床。陶公见女儿患病,外边贼信又紧,恐有不虞,先打发家眷回家,自己独留任所候旨。夫人护着小姐扶病登舟,不在话下。

且说兵科乐成奉命浙江主试,矢公失慎,选拔真才。一日,正看那各经房呈来的试卷,忽觉身子困倦,隐几而卧。梦见一只白虎,口衔一个黄色的卷子,跳跃而来。乐公惊醒,想道:“据此梦兆,今科解元必出在白推官房里。”少顷,果然白推官来呈上一个试卷道:“此卷可元。”乐公看那卷时,真个言言锦绣。字字珠玑,遂批定了第一名。到填榜时,拆号书名,解元正是黄琮,恰应了白虎衔黄卷之梦。木一元也中在三十名内,是白公房里第三卷。原来白公虽受了木家嘱托,却原要看文字可取则取,若是差池,也不敢奉命。这木一元却早自料不能成篇,场中文字又不比黄生的诗词可以现成抄写,只得带着金银,三场都买了夹号,央倩一个业师代笔,因此文字清通,白公竟高高的中了他。正是:

琳琅都是倩人笔,锦绣全然非我才。

有人问我求文字,容向先生转借来。

话分两头。且说黄生自未考之前,在杭州寓所读书候试,因想着陶家姻事不知成否若何,放心不下。闻说天竺寺观音大士甚有灵感,遂办虔诚去寺中拜祷,保佑婚姻早成,兼求功名有就。拜祷毕,在寺中闲玩。走过佛殿后,忽见四五个丫鬟、养娘们拥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郎冉冉而来,后面又跟着几个仆从。

那女郎生得眉如秋水,黛比春山,体态轻盈,丰神绰约,真个千娇百媚。黄生见了,惊喜道:“怎么天下又有这般标致女子?”便远远地随着她往来偷看。转过回廊,只见又有一个从人走来叫道:“请小姐下船罢,适间有人传说江西山贼作乱,只怕路上难行,须趁早赶到便好。”那女子听说,不慌不忙,步出寺门,黄生也便随出,见这女子上了一乘大轿,女侍们都坐小轿,仆从簇拥而行,口中说道:“大船已开过码头了,轿子快到船边去。”黄生呆呆地立着,目送那女子去得远了,方才回寓。正是:

已向桥边逢织女,又从寺里遇观音。

天生丽质今有两,搅乱风流才士心。

看官听说:那女子不是别人,就是白推官的女儿碧娃小姐,因父亲接她到任所去,路经杭州,许下天竺香愿,故此特来寺里进香,不期被黄生遇见。那黄生无意中又遇了个美人,回到寓所想道:“我只道陶家小姐的美貌天下无双,不想今日又见这个美人,竟与陶小姐不相上下,不知是谁家宅眷?”又想道:“听他们从人语音,好像是江南人声口,又说要往江西去,此女必是江南什么官宦人家之女,随着父母到任所去的。我何幸得与她相遇,甚是有缘。”又自笑道:“ 她是个宦家女,我是个穷措大,料想无由作合,除非今科中了,或者可以访求此佳丽。”却又转一念道:“差了,我方欲与陶小姐共缔白头,岂可于此处又思缘鬓?况萍踪邂逅,何必挂怀。”忽又想道:“适闻他们从人说,江西山贼作乱,不知此信真否?此时陶公家眷不知曾到也未,路上安否?木一元到江西,不知作何举动?我若不为乡试羁身,便亲到那边探视一番,岂不是好!”又想了一想道:“我今虽不能亲往,先遣个人去通候陶公,就便打听姻事消息,有何不可?”算计已定,修书一封,吩咐一个老仆,教他到江西赣州府拜候陶爷,并打探小姐姻事来回报。

老仆领了主命,即日起身。迤逦来至半路,只听得往来行人纷纷传说赣州山贼窃发,领兵同知陶某失机了。那老仆心中疑惑,又访问从赣州来的人,都说陶同知失机,被兵道题参解任待罪,家眷先回来了。老仆探得此信,一路迎将上去,逢着官船便问。又行了几程,见有一只座船停泊河干,问时,正是陶同知的家眷船。老仆连忙上到船上通候,陶家的家人说道:“老爷还在任所候旨,家眷先回。今老夫人因小姐有恙,故泊船在此延医看视。”老仆细问陶公任所之事,家人备述陶公因不许木家姻事,触怒了木兵道,被他借端调遣,以致失误军务,几乎丧命。小姐惊忧成疾,扶病下船,今病势十分危笃,只怕凶多吉少。

正说间,忽闻船中号哭之声,说道:“小姐不好了。”一时举舟惊惶,家人们打发老仆上了岸,都到前舱问候去了。那老仆见这光景,只道小姐已死,因想道:“主人差我去通候陶爷,实为小姐姻事。今小姐既已变故,我便到赣州也没用。不如仍回杭州寓所,将此事报知主人,别作计较。”遂也不再去陶家船上探问,竟自奔回。

此时黄生场事已毕,正在寓所等揭晓,见老仆回来,便问如何回得恁快,老仆道:“小的不曾到赣州,只半路便回的。”黄生问是何故,老仆先将半路上遇见陶家内眷的船,探知陶公为小姐姻事与木家不合,以致失事被参,现今待罪任所的话说了一遍。黄生嗟叹道:“木家父子这等没礼!然陶公虽被参,不过是文官失事,料也没什大罪,拼得削职罢了。幸喜不曾把小姐姻事误许匪人,你还该到他任所面致我殷勤之意,或者他就把姻事许我也未可知。如何半路就回了?”老仆道:“相公还不晓得,小姐惊忧成疾,扶病登舟,到了半路,病势甚笃。“黄生吃惊道:“原来如此!如今好了么?”老仆道:“相公休要吃惊,小姐已不好了。”黄生大惊道:“怎么说?”老仆道:“小的正在船上探问时,忽闻举舟号哭,说道‘小姐不好了’。因此小的不曾到赣州,一径来回报相公。”黄生听罢,跌足大哭,老仆苦劝不住。黄生哭了一场,叹息道:“我只指望婚姻早就,偕老百年,谁知好事难成,红颜薄命,一至于此。”因取出小姐所题诗笺,一头哭,一头吟。吟罢,又叹道:“我与她既无夫妇之缘,便该两不相遇,老天何故,又偏使我两人相窥相慕,彼此钟情耶?”呆想了一回,又拍案恨道:“我姻事已垂成,都是木家父子作耗,生巴巴地把小姐断送了。如今回想昔日隔篱偷觑、即席题词、红叶暗传、赤绳许系这些情景,俱成梦幻矣!”说罢又哭。正是:

未偶如丧偶,将弦忽断弦。

回思桥上影,疑是梦中仙。

黄生正在寓中悲恨,忽然人声鼎沸,一簇人拥将进来,报道:“黄相公中了解元!”黄生闻报,虽是悲喜交集,却到底喜不胜悲。及闻木一元也中了,又与他同房,一发心中疑忌。打发了报人,饮过了鹿鸣宴,少不得要会同年,拜座师。乐公、白公见黄生丰姿俊雅,矫矫出群,甚是欢喜。白公有意为女儿择配,等黄生来谒见时,留与细谈。问起他缔婚何姓,黄生惨然道:“门生曾与敝年伯陶隐斋之女议婚,不幸未聘而卒。”白公惊道:“原来陶寅翁的令爱已物故了,他前日原说有病。不知贤契几时与他议婚来?”黄生道:“敝年伯赴任后,年伯母在家择婿,曾蒙心许门生。”白公点头道:“怪道前日木家求婚,他说要等夫人到来商议。”黄生听了“木家求婚,”四字,遂恨恨地道:“木家夺婚不成,借端陷害敝年伯,致使他令媛中道而殂,言之痛心!”白公道:“木家求婚一事,我曾与闻,却不知陶老夫人已属意贤契。至于后来生出许多变故,此虽木公作孽,然亦数该如此。今贤契既与木生有年谊,此事还须相忘。”黄生道:“多蒙明训,但老师不知木生的为人最是可笑。”白公道:“他为人如何?”黄生便备述双虹圃抄诗脱骗,及面试出丑之事,白公沉吟道:“看他三场试卷却甚清通,若如此说来,连场中文字也有些情弊。 我另日亦当面试之。”黄生道:“门生非好谈人短,只因他破坏我婚姻,情理可恶,故偶道及耳。”白公道:“陶家姻事既成画饼,贤契青年,岂可久虚良配。老夫有一小女,年已及笄,虽或不及陶家小姐才貌,然亦颇娴闺范,不识贤契亦有意否?”黄生谢道:“极荷老师厚爱,但陶小姐骨肉未寒,不忍遽尔改图。”白公笑道:“逝者不可复生,况未经聘定,何必过为系恋?贤契既无父母,我亦只有一女,如或不弃,即可入赘我家。”黄生见白公美意倦倦,不敢固辞,乃道:“老师尊命,敢不仰遵。但门生与陶氏虽未聘定,实已算为元配,须为服过期年之丧,方好人赘高门。”白公道:“贤契如此,可谓情礼交至,但人赘定期来年,纳聘须在即日。我当即遣木生为媒,使之奔走效劳,以赎前愆。”黄生称谢而道别,回到寓所,想道:“承白老师厚意,我本欲先去吊奠陶小姐,少展私情,然后与白家议姻。今老师又亟欲纳聘,只得要依他了。但不知白小姐容貌比陶小姐何如?论起陶小姐之美,有一无二,除非前日天竺寺所见这个美人,庶堪仿佛,只怕白小姐比她不过。”又想道:“前日所见这女子,是江南宦家女,要往江西去的。今白老师也是江南人,在江西作宦,莫非此女就是白小姐?”又想道:“我又痴了,江南人在江西作宦的不只一人,哪里这女子恰好便是白小姐?”因又自叹道:“陶小姐与我已是两心相许,尚且终成画饼,何况偶然一面,怎能便得配合?不要痴想,只索听他罢了。”不说黄生在寓所自猜自想,且说白公次日请木一元到公寓中,告以欲烦做媒之事。一元初时还想陶家这头亲事,到底要白公玉成,及问白公说陶小姐已死,已是没兴,不想白公自己做媒不成,反要他做媒起来,好不耐烦,却又不敢违命,只得领诺。方欲告辞,白公留住,出下两个题目,只说是会场拟题,给与纸笔,要他面做。一元吃了一惊,推又推不得,做又做不出,努腰捻肚了一日,依旧两张白纸。被白公着实数落了一场,一元羞惭无地。有词为证:

场题拟近篇。请挥毫,染素笺,一时?红生面。车家牡丹,鲜于状元,假文向冒真文惯。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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