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人海潮
56 万字 · 约 26 小时 35 分钟 · 24 /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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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中有二三十个蠕蠕欲动的臭虱,一手授给老四,老四盘问癞皮细底,癞皮道:"这地方阴沟水臭来西,到对过水门汀上来讲。"三人走过马路,坐在水门汀上面。小春道:"癞皮,你这副神气还嫌阴沟水臭,笑话不笑话。"老四道:"不好怪他,他地盘在昼锦里,一天到晚,粉香馥郁,几位老主顾,无非太太小姐,头发上有香油,衣服上有香水,手心内有香粉,嘴唇上香蜜,便是不给钱,骂一声,一口香气,直喷到面上。给一个钱,钱上留着一股香味,三四日不褪。所以他袋里的钱,个个有香味,比不得你地盘在五福弄,天天瞧几个白屁股,红头苍蝇,是你老朋友。木樨香味是你家常饭。他到你那边来,一刻也坐不住,就要乌痧涨,因为他脾胃薄了,嗅不得臭味。"癞皮道:"这几句话,说得很对我心。"老四道:"那末你告诉我,臭虫要它怎用?"癞皮道:"不容瞒,我新想出的顽意儿,只有我那里合用叫做'抛蟹'。昼锦里太太奶奶很吃这一功。"老四道:"怎么叫抛蟹呢?"癞皮道:"只消捉一个臭虫,放在扇角上,见花枝招展的女郎走过,把扇子向他不住的扇风,扇不到二三十扇,臭虫过渡到她香肩上去,她始终没觉得,我一边说......太太舍我一两个铜板买碗粥吃......救救我穷人......譬如杭州烧香......阴功积德!她倘使一时心软,舍我一个铜板,我就丢掉这只蟹。她一理不理我,我还不肯白抛,等她走到人丛中,假献殷勤,叫她道:小姐,你肩上一个大臭虫。连忙替她捉下,给她一瞧,她感激我,给我钱,我就不声不响,把臭虫藏起。她依旧不给我钱,末着棋子,把臭虫给旁人共同鉴赏,或给她钉梢的男子瞧,说在她身上捉下的,坍坍她的台,她一定要面红颈赤起来。你道这个法子有意思么?"癞皮说着,洋洋得意,把一柄薄葵扇,微微轻拂。老四道:"妙啊,你真好算得叫化诸葛亮。"小春夺他一柄薄葵道:"你此刻不要抛蟹,我身上咬不起哩。"癞皮道:"看想你也弄不好了。"老四道:"可是你这条妙计,只用一处一时,倘叫小春抛到人家屁股上,他们明见着,还不肯高抬贵手拍死它,要带它家去,养壮它哩。因为五福弄一带小屋子里的主顾,谁不是家中养着千千万万臭虫,你抛他,他也不怨你。替他捉去,坍他的台,他也不感到羞,谁肯给你钱。况且秋去冬来,扇风嫌冷,臭虫绝迹,你这条妙计,也只好搁起。"癞皮道:"原来应时吗啡针罢了。"
正说着,又赶来一群小瘪三,抢包饭作剩下冷饭菜汁,老四叫他们道:"小鬼跑来,我有话说。"一群小瘪三踉跄而至。老四道:"闵甲头那里,你们快去接头,今夜他要招二千小瘪三,明天静安寺路陈公馆陈宫保大出丧,他早上来关照我打招呼,你们去不去自打主意,要去快去,他晚上招不满,要通虹口帮,一通虹口帮,他们凶狠狠脚色来得多,大职司就挨不着了。"一群小瘪三点头自去。小春也颇有意思帮忙。老四、癞皮两人因地位好,不愿放弃赶猪抛蟹的勾当。小春当下别过两人,去见闵甲头,说戚老四保荐,非当大职司不干。闵甲头道:"人人要当大职司,掮旗撑伞叫谁当呢?此次陈公馆陈宫保大出丧,比不得别家,随我们要求,他那里场面大,用人多,定下章程极严,职司分上中下三级。上级五百人,抬魂轿马执事等,每天大洋一元,奉送白衣一件。中级五百人,背花圈、推罗汉,每天大洋八角。下级一千人,掮旗撑伞,每天五角。只是上级人,身体要有五尺高,一百三十斤重,你小春总也弗及格。我瞧戚老四面上,给你中级当当罢。小春只得将就下去,在一本簿子上签字。小春不会写,另一人代他签上小春两字,叫他印个指模在上面。小春站着等闵甲头吩咐,直等到晚上,人越来越多,一黄昏已足额。闵甲头率领着大队人马赶到陈公馆附近草地上驻扎。晚上人声沸腾,臭气熏天,巡捕偶来问讯,自有陈公馆执事出首接洽。黄昏未阑,闵甲头每人发给纪念徽章一个,徽章上印着陈宫保的人头,面貌清癯,和颜悦色,许多人拿着不知当件甚么东西,扣在裤裆中,塞在屁眼里。这时一片广场中,站的,坐的,卧的,塞得插足不下。小春占着靠墙壁一块极好位置,其中有几位认得小春,和小春商量,轧紧一些,一起塞入,小春还把墙上粘的广告纸戏目纸,一张张揭下,当它锦被盖在身上。这也是小春珍惜玉体,深防凉露侵肤起见。睡到更阑月上,场中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哗声,小春推被细听,原来为的吃饭问题,大家要求陈公馆发半夜粥一顿,陈公馆弗答应,各人争吵不休,闵甲头调解,一级五百人,肠粥一碗。二级三级一千五百人,每人赐馒头两个。一众乞丐容纳此条件后,嗷嗷待哺。亏得陈公馆早预备一屋子馒头,又煮了十来锅粥,数十位执事分派给全体乞丐充饥,才平此吃粥风潮。
一天亮,排队出发。南京路上,电车汽车一律停行,新世界看客像蜂窠一般,顿时把十里洋场,塞得水泄不通。这回出丧,在上海社会史上,好占一个大纪念,大家公认空前所未有。开路神上午十时出发直到晚上五时,才见一百廿八人带上红帏帽,抬着龙头龙尾的棺材,巅巍巍过南京路。马路中万人如海,从静安寺拥挤如潮,口中衔一段雪茄烟头,手轧住了,只能向空乱唾,唾到楼下看客口中,嗤的一声,烧焦舌子,也不能伸手挖出。其轧如此。妇女身怀六甲,挺着一个大肚子,偏要去看,丈夫保护胎儿起见,替她粘上一条"油漆未乾"的纸条,依然无效。往往一个人出门,两个人还家。有人说,全上海人,统统走到马路上,也没这许多,平添着团方百里观光的人,不知几千几万。各旅馆统统轧满不算数,连劳合路雉妓院,小东门花烟间一起塞足。以外马路上跑过夜,躺在停备电中的也不知多少,真开千古未有之奇观,百岁难逢之盛会。闲言休表,且说小春这天所当的职司,是推一只松枝扎的老虎,推下一天工夫,虽只赚到八毛小洋,肚子里出尽一股宿怨。他在马路上碰见平日欺负他的看客,平日敲打他的巡捕,只把松枝老虎猛推上去,撞痛碰伤,不知多少,只有把可怜的眼光,望望他胸前一颗人头徽章,便掩口含泪而去。小春得意到一日工夫,交卸差司,领着八毛小洋,匆匆忙忙奔到西门去找他新拜的老师拍肚皮老枪,交付一个月学费。走到中外交界之处,见一辆独轮小车上,坐一个老妇,一个少女,白头白扎。老妇手里,执一根招魂纸幡,少女手里捧一个杉木牌位。后面两个人,扛一口薄皮棺材,一条破棉絮,罩在棺盖上,嚎淘痛哭而来。小春认得那少女叫翻筋斗阿妹,也是拍肚皮老枪的徒弟。当下走到外国地界,给巡士拦住去路,要验照会。阿妹道:"没领照会。"巡士道:"没领照会,不许经过,你们难道人会得死,马路章程不懂的吗?"阿妹道:"我们统是女人家,不懂章程。"巡士道:"死者是你爷吗?你爷是男人,临死不交待你们的吗?"小春在旁听得心头火发,要想顶撞,只恨手里一只松枝老虎已交卸,咽下一口气,招呼阿妹趁早打回票,快去找个保人,寻张捐票,到局子里领照会,今晚来不及,只好搁到明朝,空争也是白文。这里只恨陈公馆大出丧不经过,否则,轧在中间混了过去,说不定好省捐照会。阿妹没法,吩咐一齐打倒车。那时碰巧横垛里一辆老虎塌车冲出,砰的一声,险把棺材撞破。巡士掮起一根棍子,叱道:"滚!滚!"阿妹只索不响,押着棺材回去。小春奔到西门燕子窝里,一见拍肚皮老枪,便把五毛钱给他,讲下半天大出丧景致。拍肚皮老枪道:"小春,你曲子忘掉么?今天晚上,替你理理,你别走开去。"看官,这拍肚皮老枪是乞丐中的奇才异能,身材短小精悍,三十多岁,并不发育,天生就他一个像皮鼓般肚子,敲着冬冬有异声,老枪就靠肚子吃喝。每天晚上,捧着肚子专走花街柳巷,堂子里楼下房间,只要席面摆好,宾客围坐下,他便塞将进来,双手拍肚子,口哼京调小曲,拍得非常合节,丝毫不脱板。凡属上海老于花丛的,怕没一个不认得他,当他一个肚子,是件天生特别乐器,听听倒也好博得一笑。所以老枪走上一步花运,每天穿遍几条北里弄堂,身边轿饭帐一叠,小角子一把,一日要抽三块钱乌烟,经济充裕,不在乎此。更有许多乞丐,眼热他,拜他老师,从他唱曲子,每月学费小洋五角。方才的阿妹,从他学翻筋斗,现已毕业,也能在堂子里当筵献技,每家拿一毛两毛钱。小春也是老枪学徒之一,只因学费往往拖欠,老枪不起劲教他。小春今天缴清学费,所以老枪又叫他理曲子。当下小春道:"只是我今儿困场也没有,一向困在人有厂棚里。前天厂棚拆去,害得我无处栖身,怎样弄法?"老枪道:"事有凑巧,我住那里,有一所碾米厂。厂傍新塔一间厕所,非常宽大,而且帖壁是厂里机器间,夜里机器一开,墙壁上好像装着火炉,这是天赐你一间暖房,快去占据罢,别让他人捷足先得。我此刻瘾已过足,要上生意去,走一批回来,到暖房间探你,你先去罢。就在斜桥路严家坡空地上。"小春喜不自胜,奔去找到暖房,安宿在内。更阑月上,一室如昼,微风飘拂,清香徐度,说不尽洞房春暖,粉壁炉温。小春一枕梦回,只听得粪坑架上一阵哼哼之声。细细辨认,大腹膨,正是拍肚皮老枪。老枪见小春醒来道:"这里舒服吗?"小春感谢不尽,又道:"师务,你今天生意怎样,盘过帐么?"老枪道:"十来块钱总靠得住。"小春道:"你快些教会我曲子。"老枪道:"曲子随机应变。譬如像我拉屎嘴里喊的哼哼之声,也好叫它哼哼调。你学着加上几个花腔,一样可以骗骗外行,不必一定要学什么江北空城计,宁波打牙牌,吃力弗讨好。上海地方顾曲家,最喜欢听花腔,你只要喉咙圆转,舌子活灵,接一连二的耍花腔,就算红角儿。"小春道:"花腔怎样耍法的呢?"老枪道:"板眼有一定,花腔没一定。花腔各人有各人的耍法,巧妙不同。你听大舞台小笪子有小笪子的花腔,北京梅老班有梅老班的花腔,你不妨发明一套花腔来。"小春道:"好好,待我试来,不妥地方要你指教。"小春唱着哼哼调道:哼哼哼......哼哼又哼又哼哼......哼......喝......哼......喝......哼哼又喝喝......喝哼哼......哼喝喝......哼喝哼喝......哼喝又哼喝......哼喝哼喝哼喝又哼又喝又哼又喝又哼又喝又哼又喝又哼又喝......哼哼喝!老枪在坑架上拍手不迭道:"好吗!好吗!刮刮叫!春老班再来一个!"一片叫座之声反把小春吓呆了。正是:
不必伶工翻异曲,油腔滑调动人听。
不知老枪有何指教?小春呆呆何事?欲知详细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笙管嗷嘈美人避面情词悱恻浪子回头
话说小春在厕所里新谱一阕哼哼调,唱给老枪听,老枪喝彩不迭。小春唱得一口气哮哮如牛,老枪道:"末句花腔,浪得越长越受人喝彩。你瞧几位名角儿,不是全在末句花腔上出名的吗。像你这样又哼又喝的花调,倘使再浪上十来个,简直可以一拳打倒小笪子,一脚蹋翻梅花班。"小春道:"那么明晚你领我弄堂里去跑跑,我赚来的钱,和你三七拆。"老枪道:"也好。横竖翻筋斗阿妹死了爷,回江北去,你接她缺罢。"老枪说着,揩净屁股自去安宿。这里小春练习他的哼哼调,只一黄昏,纯熟如流。当晚一宿无话,明天一清早,走出厕所,随处游逛了半天。吃过两碗断头麦脚,踱到三马路,和戚老四打诨一阵。戚老四道:"癞皮刚才哭丧着脸来过一趟,他抛蟹抛昏了,吃着五支雪茄,一只外国火腿。"小春道:"怎样会得任上失风呢?"老四道:"他自己照子弗亮,抛蟹抛到一个外国女人身上,顿时给后面跟着一个亚而美看破,叽哩咕一阵,外国女人对阿三一说,阿三就赏赐他两样礼品。"小春道:"他吃心弗狠,索性把几只小蟹,销起洋庄来,眼皮弗张开,饶他跌一交,还算贼运亨通咧。"正说着,一阵啊唷唷啊唷唷叫喊声,在小花园弄内,滚出一位贵同行来。
老四道:"老寿卖相越弄越好了。"小春道:"卖相凭他好,上海地方不卖钱不比杭州烧香老太婆,吃这一切。上海人眼见烂脚烂手,吃相难看,逃也来不及,谁肯破钞。"老四道:"他也叫没法,在那里穷拚。昨天我到闸北,见新来一个老妈子,养只狗,会得跪在地上。路人站定瞧他,他更会得出眼泪。老妈子坐在地上吃砻糠,像这样卖相好,听他说也不卖钱,现在吃我们这碗饭越弄越多,只有进口,没有出口,一碗饭本来一人吃很饱,现在分作十人吃,觉也不觉得,你想柴米油盐这样飞涨,上海生活程度,一天高一天,花天酒地的,只管花天酒地,他们不是拚命在那里制造出一批一批同行来抢我们饭吃吗!他们只管要来抢我们饭吃,叫我们去抢谁的饭吃呢?"小春道:"老四,你做过官,这几句大概官话,我听着一半懂一半弗懂,你说大家要来抢我们饭吃,我们无路可走,只好抢阎王的饭吃。"老四道:"那末大家一条死路。"小春道:"老四,你做官人心思灵动,除掉死法,有活法么?"老四道:"活法统经人想尽,像我们明目张胆,挂牌做乞丐,只好把死法子过活。上海有多化清客串,不挂牌乞丐,专想活法子骗钱,心思巧妙,真佩服他们。前几天,我眼见一个娘姨模样的人,站在小花园弄堂口,瞧着堂子里跑出一群客人来,她跟在客人背后,王大少李大少乱叫,一群客人中说不定有姓王姓李的,站定问她甚么,她装作一副媚脸来,笑道:'王大少,伲小阿囡,老三老四,统统挂记絶大少呀!大少好久弗来哉。停一回请过来坐坐,房间空着,絶不来小阿囡要叫我来喊絶哩。'那王大少听得,呆了一呆。娘姨匆匆走去,走过十多家门面,回身转来,手中握两个铅角子,对王大少道:'王大少,小阿囡叫我买东西,他们说这两角是铅的,我省得回去,你借我两角,停回还你罢。'王大少连忙给她两角,娘姨匆匆自去。......你想这讨钱法子,想得何等巧妙。王大少起初听得,还道娘姨认差人含糊着,在朋友面上,吹吹牛皮,骄傲骄傲,以为窑子里有恩相好牵记,表明自己有资格逛窑子,等到问他借钱,明白自己上当,只是一时缩不转,朋友面上,决不肯坍此小台,两毛钱为数甚小,便爽爽快快的给她。那娘姨如法炮制,十有九验,你想她本领大吗?她能够猜透嫖客心思,弄此小小玄虚。"小春听得道:"她大概是那一家妓院歇下的老娘姨。"老四道:"也说不定她。现在不知去向,大概满载而归。"小春道:"上海滑头真多。我前天见大顺里弄堂内,一个辰州人,只把一张黄纸写几个字粘在墙壁,有几个路人围观着,说他传授奇门遁甲的,教会你只要四毛小洋。内中有几个人请他教授,他收齐钱,推说小便,一去不返。后来有人路上碰见他,一把扭住他。还说前天逃走,便算奇门遁甲。那人道:"你今天再遁给我看,我佩服你。结果赏他两记耳光。"老四道:"给人捉住,就不算高明。"正说着,走来一人,文绉绉穿一件长衫,手里捏一支白垩笔,小春不认识,老四道:"他叫二先生。"小春道:"怎样先生也入起我们行来呢?"老四道:"独有文绉绉的先生,最易容入行。他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无靠无傍,只好走这条路。你不要轻看二先生,他前清秀才哩。拆字念经,文明宣卷,行档做过许多。他现在入我们行,要算高升,他每天专替同行写水门汀上白字,弄得多一二千文至少六七百,莫说折字及不来教书开子曰店,也没许多进帐。"二先生道:"只是上海人肯站定一傍,拜读我大文章的很少。我大文章,路人有十分之八读弗通。读得通的,个个穷得像我二先生一样毕的生司,恨不得要来抢我生意,夺我饭碗。唉!我只恨爷娘从小为甚么替我读书,教我识字,为甚么要我考试,望我进学,害得我这样子苦。倘使从小送我堂子里学烧汤,车行里学拉车,到现在写写意意,决不会吃这几年苦头。"二先生说着,落下几点眼泪,滴在一件七穿八洞的长衫上。二先生拉起长衫角揩泪道:"我一生一世苦头,就吃在这件长衫面上。二十年来,眼见不少可以弄钱的勾当,碍着一件劳什子长衫,错过机会。想不得,想着怨恨起来,只有把眼泪给长衫尝新。你看我这件长衫,那一块不染着泪渍。"老四道:"当初我做官穿的一件天青缎外套,也舍得脱掉,难道你一件竹布长衫,不舍得丢掉吗?"二先生道:"我并非不舍得。当初我爷替我穿上的,我现在立志要带它到阴司里,做二十年吃苦的证据,和爷算一算帐,方出我心头之恨。"老四道:"你脾气这样古拙,一厢情愿,所以要入我们行。只是现在阴司里,人心大变,你老夫子去,不肯脱长衫,依旧做乞丐。老哥呀,你要晓得,大丈夫能屈能伸,长衫着得上,脱得下,长人也要做,矮子也要做,才有饭吃。"二先生道:"我早听你话,财也发了,现在索性强到底,苦到死,换过人身,再特别改良罢。"
两人说着,小春不耐道:"你们俩一搭一挡,孔夫子卵泡,我最恨这副形状。倘使我做财主,就一钱不舍你们。你们识字人,怎不把字一个个充饥,要来讨饭啊!"说得两人全笑了。小春这时,见辰光不早,别过两人去找拍肚皮老枪,等到万家灯火初上,两人穿花蛱蝶似的,往来花街柳巷。这时天忽平冲下雨,两人衣衫尽泾,一时透气不来,忍不住站在弄堂口躲雨,望着民和里楼上一个大房间里,明灯如昼,宾客满屋,粉腻脂香,笙歌并奏。下面两人看得呆了,这时又走来一群小工,对着上面喝彩:"好吗!好吗!"上面一个姑娘,把一只橘子丢下,谁想许多的小工一个也不去拾,走开去了。老枪和小春,也就走向他家索钱,一个拍肚皮一个哼哼调,引得四座发噱。两人走遍北里,已过半夜,走到迎春坊第一弄第一家客堂里,有个相帮,对小春叹口气道:"小皮匠,你清白身家,为甚为来做这勾当?你今儿赛如下了染色缸,我未便苦劝你,你自去想想吧。"小春一见金大,也羞着不语,平空在房间里唱哼哼调,少哼了几哼,讨到一张轿饭帐,匆忙走出。这也算小春初出茅庐,讨饭资格浅,所以碰见熟人,要怕难为情。作者叙述一回乞丐,笔尖上觉得非常枯涩,姑且撇过一傍,润润兔毫,添些色彩。
且说小春等跑出客堂,外面塞进五六位大少爷来。不待金大拉铃,走上楼梯。五位客中末后一位,中等身坯,小大块头,回头对金大细瞧一眼,心中一呆。金大要待招呼,那人转过脸去,一直上楼,房间里一片欢呼声道:"马大少走好!沈大少、言大少、乌大少当心。喔唷,还有小大块头尤大少,你们一淘啥场化请过来介。"尤大少道:"我们在民和里云霞阁那里来。"马大少此时有些醉意,嚷着道:"叉麻雀,摆台面,怎么房间里只有娘姨,先生大姐哪里去了?难道开房间去了么?当下有个小大姐爱珠接嘴笑道:"马大少弗要瞎三话四,老四陪先生远堂唱去哉。"马大少道:"怕大远不远,就在一苹香。"爱珠道:"不要热昏,他到法兰西邓公馆,出一位姓张的堂唱,就来快哉,弗要心慌。"那时尤大少道:"空冀,我们麻雀不叉了,天已不早,你许他翻台面,他不在房间伺候,我们只好放他的生,明天再说吧。"空冀道:"璧如,你不要扫兴,亚白、复生二兄,很有兴致。衣云他素来不叉的。那么我们四人叉吧。"说着拉了璧如坐下便叉,牌声劈拍,笑语喧哗。衣云坐在沙发上打盹。一回子忽有人尖着两指,把一根细纸条塞入衣云鼻子里,衣云打了一个喷嚏,睁眼一看道:"老四,你又要恶作剧了。"老四道:"你上回在镜子里偷看我,对我扮个鬼脸,吓得我心里一荡,忘记吗?我今天弄弄你的局。"衣云道:"前回我在镜子里何尝对你扮鬼脸,我见你颈里一条红一条青的痧痕,吓了一跳,你难道也会心里荡的吗?"老四对衣云瞅了一眼道:"冤家,我颈里的痧痕,也给你瞧见,你两只眼睛转弯的么?"衣云道:"老四,谁替你拧上痧痕,你有甚么病,他替你拧得红红肿肿?"老四道:"我有啥难过,人家和我搂搂,把一张嘴呼上的呀。"衣云道:"哦,谁和你搂白相呼的?"老四低低道:"同舞台小......"衣云道:"小什么?"老四嗔道:"你要截树问根做啥呢?我偏弗对你说。"正说说着,马空冀喊道:"老四,你一个局出得弗远,苏州打来回,也不消许多时间,本来我们要拆你冷台的,因为老朋友,面子下不下,替你绷绷场面。你菜吩咐过么?"老四道:"早已喊过,小有天十二块头,要等这时候喊,早已打烊。我刚才在你那里堂差回来,就吩咐叫的,你今天拆了我冷台,我那是怨得你恨如切骨,此刻辰光不到两点钟,我法兰西邓公馆堂差,也不过坐下一个钟头,他们公馆里,连日喜筵,都是几家朋友公份,闹下靠十天快了。一对姊妹嫁爷儿俩,你道希奇不希奇。"空冀道:"大概你希奇不过,像娘床上拾得和尚帽一样,所以一个堂唱,直出到现在。"璧如插嘴道:"娘床上拾得和尚帽,不算希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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