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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缘

78 万字 · 约 37 小时 11 分钟 · 22 / 99

会员可开白话

认奴,可知两意假相疏。上天怜念重逢面,诉诉离情看若何。自古隔墙须有耳,还当悄语勿高呼。状元一见佳人说,霎时间,悲亦多来喜亦多。一展翠眉忙进步,红袍招转抱姣娥。

啊唷我的苏娘啊,今日有缘得能重见。

我因射柳定姻缘,不肯贪荣顺圣宣。手执真容留别念,男装假扮出家园。因思奎璧还非俗,故将君,承继奴家父母前。何意苏娘心不愿,你竟是,弃其一命赴清泉。在外忽得闻音信,恨杀我,断送芳容一旦捐。只道今生从永诀,谁知此日诉离情。不知尊意因何故,撇却了,老母孤单赴九原。今日重逢真万幸,应将肺腑道真言。状元说到伤心处,止不住,痛泪如珠洒几层。小姐闻言心欲裂,悲声哽咽掩花颜。低呼小姐伤心处,好把哀肠细细谈。君玉含悲方并坐,梁素华,娇羞慢慢吐芳言。

啊唷千金呀,

今朝见面好伤心,尽吐衷心向尔云。一自夺袍观俊杰,痴情不断暗伤神。谁知是夜成奇梦,花下相同订了盟。既在南柯留一誓,愿甘守节不重婚。他年小姐完姻事,苏映雪,满望同归皇甫门。不料忽然遭惨祸,督台被陷合家倾。钦差祁相为媒妁,小姐全身嘱替婚。奴意立心原不肯,怎禁得,主人相劝母亲嗔。当时应允归刘氏,暗备尖刀进彼门。本欲刺杀刘国舅,怕只怕,灾殃累及主人身。因而辱骂投池死,也算我,不玷千金一世名。哪晓坠楼人不死,忽然间,神风摄向贵州城。非云非雾身飘荡,落在沙滩又转生。天幸官船逢继母,梁夫人,问明来历作螟蛉。荷蒙厚待如亲女,一路依随带到京。闻得说,鼎甲游街从此过;况且是,干爹亲见像才人。彩楼已搭奴方晓,思忖无非再丧身。是日昼眠成一梦,空中神语对奴明。

千金啊,奴若非梦受神言,怎肯留生于今日?神人说:

莫须惆怅误良辰,即日妆台共故人。夙夜姻缘终会合,三番花烛始为真。言完竟自腾云出,梦醒罗帏喜更惊。奴只道,得会少华公子面,因此上,暂将微命待成婚。后观聘礼钗环物,方认得,半是闺中小姐珍。想及彩楼曾睹面,仪容原属像千金。况思曾有乔妆语,拟定了,必是千金改扮人。故此暂停三寸气,今夜里,果然得诉万般情。可怜多少伤心事,隐忍于怀不得明。此夕重逢贤小姐,真正是,三生有幸万般欣。奴家来历分明说,小姐真情也请云。一出家中何处去?怎么得,康公承继作螟岭?状元听罢情由事,悲喜交加泪又零。玉手扯衣呼映姐,难得你,这般烈性这般贞。梦中偶订无凭据,竟是捐身守此盟。你若在家曾告我,予岂肯,遗书令你替成婚。不亏天地神明救,竟是奴,断送三贞九烈人。可叹可惊还可喜,世间烈女断数君。愿只愿,少华有个升腾日,报一报,映雪生平苦守恩。皇甫郎君如不遇,辜负了,梦魂相订这番盟。若然不死还存命,可想那,梦里良缘也得成。

咳,映雪姐呀!

问我私逃别后缘,从头至尾向君言。荣兰女仆同乔扮,将晓之时出了园。君玉为名更姓郦,书童荣发即荣兰。一双奴仆登途路,日夜奔驰不得安。荣发只因劳碌重,赶到了,贵州地面病魔缠。羁留旅店难行动,予只得,亲自开方与药飧。不但书童身染病,又逢着,恹恹苦雨是阴天。可怜闷倒招商店,遇见了,湖广咸宁康若山。名唤信仁珠宝客,亦因雨阻在途间。扣门相访间谈论,见我孤身意甚怜。欲继螟蛉为父子,同行不患路途艰。愁中得遇仁人爱,只得从权拜膝前。就在店房称继父,次日天晴便整鞭。相同一直回湖广,继父家中得以安。孙氏院君生一女,赛金名字尚青年。其夫入赘曾捐监,管铺司银唤滑全。员外康公家富足,还有那,柔娘德姐两偏房。元郎幼弟柔娘育,一家中,也算调和也算安。我在他家为义子,康公厚待似亲生。出银就替吾捐监,故得在,乡试场中夺解元。继母多疑虽不悦,幸亏得,若山继父甚垂怜。柔娘德姐深关切,补孔缝衣送美餐。身在异乡无照应,托赖那,两姨善待不孤寒。乡场中后干娘喜,难得她,也似亲生一样看。今与姑夫同会试,感恩师,一朝提拔上云端。彩楼抛中为亲婿,我还愁,花烛成亲要费难。不意洞房逢你面,真正是,天公撮合假姻缘。历来虽是经劳碌,孟丽君,得保孤贞也靠天。但愿得能逢皇甫,奏朝廷,归宗复族再团圆。爹娘继你为干女,就是同胞姐妹般。背后犹同亲手足,人前仍作假姻缘。做一对,举案齐眉佳夫妇;也教我,继父干娘心喜欢。到后来,皇甫郎君如得第,奴合你,同处同归不异端。慢道闺房分嫡庶,自当姐妹作齐肩。今朝诉尽衷肠事,永守香闺过几年。君玉说完心惨切,纷纷珠泪落花颜。素华小姐闻吁气,含泪连称不敢当。千金啊,今日奴虽在相门,昔年奴仆分当遵。后来有幸依妆次,敢是千金一体尊。小姐十分怜念我,称呼不可论年庚。千金为姐奴为妹,只因为,贱妾之辰长数旬。映雪自当依旧礼,断不敢,妄尊自大并千金。万千悲恨休提起,喜只喜,今日何缘见故人。小姐说完收了泪,郦明堂,一闻此语忽然惊。可奇场内南柯梦,这句言词织女云。此刻苏娘言正合,分明天意赐先闻。状元不觉心悲喜,并坐牙床诉别情。早见灯花留半壁,已闻点鼓过三更。双双方始抬身起,对面宽衣入绣衾。君玉含欢低语道,芳卿将假当为真。下官本是真男子,谁晓何人唤丽君。夜分已深灯欲暗,卿卿与我快成亲。素华小姐羞还笑,低说千金莫哄人。言讫相携同入寝,绣帏春暖麝兰温。两人同睡鸳鸯枕,好似莲花并蒂生。说到四更方始倦,梦中犹似诉离情。迟眠犹觉春宵短,起来时,晓日含枝映满庭。夫归临妆梳洗罢,一齐缓步出房门。

却说次早清晨梳洗毕,同到中堂来请安。梁丞相早已到书房去了,景氏夫人迎着笑道:啊唷娇儿贤婿,起得早呀!状元小姐不觉粉脸微红,只得低头行礼。

夫人含笑对新郎,且是闲谈坐在床。君玉相辞书院去,素华小姐伴干娘。消停方始归兰户,有那些,仆妇丫鬟笑满堂。侍女小鸾推静鹤,叫夫人,昨宵她在绿窗张。姑爷小姐多恩爱,锦帐之中并坐床。你一言来我一语,但闻应答不知详。后来渐渐灯将暗,睡下罗帏卸了裳。静鹤方才归房内,她竟是,一更时候始回廊。夫人欢喜佯嗔怒,禁戒丫鬟不可张。暗暗心中称可喜,真正是,少年淑女少年郎。住谈景氏夫人悦,且表明堂到外厢。步出高厅抬首看,只见那,书童立在玉阶旁。一见主人忙迎上,相近低低问细详。昨夜进房安歇否?不知怎样哄新房。状元见说微微笑,说道是,少刻书斋听细详。言讫下阶穿院落,请安岳父在芸窗。书房宽坐言谈处,早有门公报事因。

启姑爷得知:有同年诸位老爷到了,特来相贺,并向相爷前请安道喜。梁公说:多谢一声,你说免见罢。如今姑老爷在西边听槐轩相见便了。

门公应诺转身行,君玉从容就出迎。接入听槐轩内坐,深深见礼意殷勤。略谈套语抬身起,各自登轩取路行。复进书房呼幼仆,家童荣发应连声。忙忙走进书房内,郦状元,细诉从前已往情。荣发一闻惊又喜,欢呼踊跃说奇文。两全之美无如此,真正是,天赐重逢故旧人。内室空调今可免,外边疑忌实难听。长班逢吉同房住,弄得我,一夜提防睡不宁。日久年深难混过,怕只怕,一时露出怎区分。状元见说微微笑,低唤书童你放心。得便告知梁相国,自然别住得安身。说完就在书房坐,小书童,烹了香茗候主人。君玉清闲无所事,欲书手礼寄咸宁。窗前笔砚俱齐备,匣内书笺又现成。磨好墨时提起笔,一封书信写分明。内云殿试承恩事,又及抛球入赘情。问候合家安好否,周旋宛转致殷勤。写完封好标年月,就遣长班出府门。呈上姑夫同寄发,皇都得意报佳音。不言寄信传书事,且表风流郦翰林。入赘梁家三日过,门前轿马始清宁。闲中便向梁公道,意欲槐轩设枕衾。在内居时虽稳便,上朝之日要开门。人声嘈杂门扉响,岳父母,睡梦之中也不宁。若到此间书房歇,余时仍到拜角亭。书童荣发移铺盖,就着他,搬入槐轩看守门。梁相闻言心甚喜,点头连说善调停。于时荣发方安稳,也得常逢旧主人。前日已参梁小姐,二人合会内中情。明堂赘入梁公府,自此安居不敢云。知县吴公逢对月,领凭赴任要登程。状元打点诸般物,附寄咸宁继父身。御赐金花封一对,配双玉镯及绸绫。几般送与元郎弟,以见殷勤一片心。件件呈交吴县令,音书礼物甚标明。道庵拜别梁丞相,留饮黄昏始放行。次日状元亲远送,吴公赴任不须云。

第十八回 崔公子巧订姻缘

诗曰:一入侯门深似海,痴心原爱意中人。婵娟另有垂青者,巧遇黄堂转订姻。

住谈京内长和短,且表云南府里情。刘府千金刘郡主,芳心怅怅为姻缘。终朝逼住江三嫂,要恳良谋救一身。乳母如今心着急,十分烦恼不安宁。多姣愁得花容瘦,针线全抛不在心。坐也想来行也想,千忧万虑翠眉颦。其时孟夏交初二,刘郡主,正伴夫人闲话情。忽听门公飞报入,事干重大就高声。

启夫人得知:侯爷的书信到了,现有家人在外,请太夫人命下依行。

太郡夫人就传问,有何大事喊盈天。门公答应如飞走,刘郡主,闻说书来变玉颜。素手如冰魂魄散,芳心乱跳两眉攒。抬玉体,款金莲,随着夫人到外边。只见下书人入内,倒身三叩请金安。起来面带惊慌色,两手双呈书一函。侍女接来呈太郡,夫人坐下拆来观。多姣郡主挨身近,顾氏说,自己婚姻心就关。好好二兄娶嫂嫂,就要你,引她投水到黄泉。千金见说羞无地,只得离开不敢观。但见夫人瞧几眼,点头微笑就开言。

啊唷,侯爷应允了,这也难得。

郡主旁边正暗观,一闻此语早魂飞。翠眉惨淡花容变,香汗淋漓心意迷。暗叫一声奴好苦,今朝此事怎区分。实指望,父亲不允偕连理,却谁知,书信之中一口应。刘郡主,誓死不忘皇甫姓,只不过,闺中自尽丧身躯。恨杀了,兴风作浪崔姨母,害得我,性命将来一旦抛。薄命红颜真可叹,捐生未待到临期。多姣顷刻芳心乱,背花容,一阵悲酸泪满衣。正在慌忙无主意,忽听得,夫人椅上放悲啼。

啊唷亲儿呵,你怎么被人拿了!

一声悲唤动柔心,带椅连人都跌倒,郡主见了心乱动。丫鬟仆妇忙走进,多姣小姐叫亲娘。抱住夫人连连唤,乳母闻言急进来。吃惊连问因何事,未知细底甚端详。急叫丫鬟取参汤,燕玉含悲不出声。心中有事千行泪,汪汪与众共搀扶。太夫人,一气悠悠又转阳。哭叫亲儿何不幸,也是你,自己招惹受灾殃。轻轻被困吹台岭,何日得,娘见儿来儿见娘。太郡夫人言到此,嚎啕大哭放悲声。江妈郡主齐观信,刘燕玉,越发伤心泪万行。袖掩芙蓉声哽咽,嚎啕痛哭在中堂。夫人悲痛仍归坐,唤入家人问细详。已晓有人前去救,惟愁未到命先亡。先擎书札抬身起,郡主相扶同进房。太郡含悲来掩面,和衣一倒在牙床。呼儿唤子声凄惨,半日方才略止伤。燕玉坐床来相伴,香腮硬咽又呼娘。哥哥不幸遭擒获,母在家中怎主张。现在晨昏无侍奉,娘可肯,相离孤女独凄凉?待等那,大兄大嫂回来日,那其间,再遣孩儿也不妨。如若母亲言使得,女儿也免暗牵肠。多姣言讫低低哭,大郡闻言也感伤。翻转身来朝外睡,长吁含泪叫姑娘。崔家若不催亲事,留你于家且慢慌。郡主闻听心略喜,声声应诺谢萱堂。少停郡主相辞母,就共江妈转绣房。

却说刘郡主一进香房就遣出了丫鬟,把只尖尖玉手扯住江妈,垂泣道:啊唷妈妈呀!我叫你早些设计,总不在心头,如今已许崔门,你何忍看奴自尽?

风波一旦实堪嗟,主意还当快快拿。园内盟言人不在,难道奴,手携画扇走崔家?求乳母,恳妈妈,想个良谋免祸加。郡主言完心欲碎,金莲双跌泪如麻。其间急坏江三嫂,主意全无叹又嗟。连叫千金休着急,少不得,保全郡主免风波。多姣跌脚连催促,说道是,乳母言词忒也差。祸在临头将及死,还不肯,早些用计救奴家。妈妈果是丢开手,奴也就,自送残生报少华。燕玉说完先痛泣,江妈越觉意如麻。郡主啊,不用慌来不用忙,成亲之日再商量。夫人现在思公子,哪有心肠为女郎。管保再迟三两日,方才提起结鸾凰。良谋岂得登时就,也要一心慢慢商。郡主这般相逼我,必定要,两条性命一齐亡。江妈说着愁还笑,刘燕玉,掩面悲啼泪满腮。是晚又行陪嫡母,善言相劝解愁怀。殷勤服侍安身后,方始穿廊自转房。乳母再三安慰毕,自回房内不须详。多姣一夜何曾睡,抱扇而悲痛断肠。次日早晨梳洗毕,就来膝下问安康。欲思窥探真消息,以免临期手脚忙。早有门公来禀报,说声已到一仪堂。夫人只为思儿苦,拥枕而眠不起床。见报外边兄弟至,就呼请入里边房。

却说顾仪堂走进卧房,燕玉也迎着道了万福,然后退入里房。顾公坐下,先说了些奎璧被擒之事,方言及崔家亲事允了,万千欢喜,要求早早完姻。太郡手推绣枕,怒道:有甚么要紧!

人家为子正悲哀,怎样轻轻要合谐。一霎相看如宝贝,也不管,倒也亏他说出来。既已应承言说过,成亲之事要迟挨。夫人说罢无言语,拍床沿,哭叫孩儿泪满腮。当下顾公难再说,也只得,连声应诺把身抬。夫人命女堂前送,刘郡主,缓步相移出外来。宏业叫声甥女进,多姣方始转庭阶。仪堂一直回崔宅,相复之言且撇开。郡主窃听心暗喜,更加孝顺解慈怀。夫人也道千金好,早晚殷勤叫女孩。前后未停三两日,崔太太,一乘轿子上门来。

话说崔夫人来到刘家,向太郡说道:感妹夫一言应允,原不该催促完姻,但是大外甥要候选知县,携带家眷同行,不论路远路近,我岂肯千山万水跟着他上任?况且二外甥还要乡场考举,难道他独自在家?要贤妹应允了,就是本月十八日下聘,廿五日过门罢。大媳妇去了,全靠着二娘子作伴儿。要妹子下一个关切的心肠,早早行盘过礼。刘太郡欲顶撞几句,碍着姐妹的情面,就随口允了。崔夫人欢天喜地地回家,打点行盘。

崔郎听见喜非凡,深幸成婚竟不难。正备良辰临廿五,作一对,鸳鸯枕上并头莲。不谈秀士崔攀风,且表多姣郡主言。已晓日期俱定下,芳心撩乱不能安。倚床隐几惟啼哭,憔悴甚,粉废红消翠黛残。痛泣之时心付度,忽抬身,含悲扯住乳娘言。

啊唷妈妈呀,倒不如你带着我逃出家中去罢!

三嫂听言半晌呆,摇头连说不能来。两人都是裙钗女,闹热场中走不开。幼女私逃名不美,必定要,被人谈笑被人猜。况且是,公侯门第非凡比,似这等,背母私逃断不该。郡主闻言频顿足,妈妈还是这般呆。任凭外面人谈论,奴只是,死到临头顾不来。乳母托言身是女,难道你,孩儿进喜亦裙钗?休怠慢,勿迟挨,快去和他商议来。不若此时设一计,这条性命任安排。江妈见说低垂首,半晌方才把口开。

却说江妈良久道:郡主你不必着急,还有几日工夫哩。进喜是断断难行的,他若同着逃了,被夫人递一张呈子,追捕回来,岂不是性命难保?我想起来,我有个妹子,今年三十二岁,在本地万缘庵出家。当家师父法名善灵,我妹子是他的徒弟,就叫做梵如。师徒徒众在内虔修,却是冷落禅堂,倒也无人乱走。如若郡主决意私逃,还是这个去处为妙。

燕玉闻言喜又悲,妈妈何不早些云。庵中房屋多余否,只恐难容两个人。可命你儿前去问,如其不可另调停。低说须当差进喜,先着他,庵中密告母姨知。若然有处闲房住,就可私逃避俗尘。燕玉慌忙推乳母,江妈出外就相寻。

却说这江妈之子,只因去年染病,故不相随国舅进京。当闻得奎璧丧师被获,想到日常优待,也痛哭了一场。江妈出外相寻,适遇奉夫人差遣,不在府中,乳母只得复入内室。等至黄昏时候,方唤进晓云轩厢房商议。进喜着急道:母亲,你该相劝郡主出嫁罢了,又干这颠倒勾当。江妈苦得落下泪来,道:我的孩儿呀,何尝不劝她?郡主只是要生要死地啼哭,教我也无法。

进喜闻言叹数声,算来难怪女千金。茅庵暂避还容易,且到明朝走一巡。庵主善灵如说可,我当竭力亦其情。江妈答应来回话,郡主香闺略放心。进喜次朝将欲去,夫人唤进内堂门。叮咛伺候休他出,这如今,郡主成亲有事情。进喜应声方退下,自思难以到庵门。暗中密告江妈晓,只待行盘以后行。郡主芳心权忍耐,数日中,可怜坐卧不安宁。夫人略备行盘礼,十八之期早已临。崔家府内来行聘,刘家回礼也丰盈。夫人收拾崔家物,即呼燕玉女千金。

咳,女儿,你没福。若不是哥哥弄出事来,我少不得备一付嫁妆与你。这如今我自家还坐不安立不安的,哪有心情照应?只得把孟家妆奁分一半与你罢了。

燕玉闻言低了头,不言不语泪痕流。夫人也觉心怜悯,看待之情比昔优。郡主自思迟不得,密差进喜问情由。江妈之子连声诺,忙里偷闲出府门。

却说进喜秘密地走到万缘庵中,先见了母姨,备述一切来意。只说昔年刘侯太郡曾以郡主许配皇甫公子,因督台被陷,家属分离,遂欲赖婚另配崔府。故此郡主要到底中躲避几日,断不有累当家师太的。

梵如应允入禅堂,师父之前要细详。庵主善灵心暗想,此间却也少间房。但思郡主公侯女,若私逃,珠宝钗环必有藏。此刻不妨应允了,到后来,庵门清苦要她帮。老尼想罢欢容起,就叫贤徒去覆将。郡主要来容易事,我这里,自然搬出一间房。但愁庵内多清苦,淡饭粗茶不足尝。郡主若然图可口,多携盘费到庵堂。梵如应诺心欢喜,巴不得,姐妹同居叙叙肠。细将师言回覆后,江进喜,慌忙相谢转身行。老尼即唤香公去,搬运东西收拾房。就是幽闲轩后院,一间小室向南方。内中打扫多干净,铺一张,四脚藤心归板床。又唤小尼寻片纸,打浆已毕就糊窗。诸般整备都停当,专等千金到庙堂。按下万缘庵内事,且谈进喜覆其详。

话说进喜回到刘府,就暗暗通知了母亲。江妈十分欢喜,悄悄地嘱道:进喜儿,这衙堂门是我管的,你到一更时候就进来伺候。把后槽的马备一匹在花园门外,以待郡主到庵。只消你送至门前就回便了。

进喜回身向外行,暗嗟暗想暗担惊。少华公子曾吾救,燕玉如今我又承。两件事情俱做就,二人伉俪可能成。不谈进喜权出外,且表江妈向内行。燕玉耳边言几句,多姣郡主喜还惊。芙蓉惨淡芳心急,连叫妈妈打点行。三嫂低声言正是,快拿首饰与花银。待我在此先包好,你须当,太太尊前走一巡。郡主当时心惨切,开箱取匣不迟延。般般首饰俱交出,还有花银百十金。只为平时常省用,今朝留得作防身。手擎画扇心难舍,不肯离开袖内行。乳母叮咛须在意,休叫失落母房中。不如贮在衣包内,又好藏来又放心。郡主回言离不得,只惟此扇要随身。千金言讫忙移走,不见丫鬟自秉灯。到了夫人房内伴,娘儿同坐略谈心。虽然不是亲生母,也觉依依动别情。眼背银灯偷拭泪,恨不得,跪辞老母好私行。夫人良久饮香茗,短叹长吁不住声。手内清茶留半碗,回头递与女千金。娇容感佩分茶爱,暗已伤心叫母亲。幼女无知私订约,今朝以致负深恩。奴虽此去全贞节,母必相疑有外心。气恼交加谁解劝,定然身体欠平安。这番断绝娘儿意,何故分茶付女吞。郡主暗思心惨切,饮罢清茶眼泪淋。夫人少刻宽衣睡,倚枕思儿叫唤名。郡生床头忙劝解,言词婉啭亦殷勤。夫人稍觉神思倦,便叫姑娘你且行。燕玉时间心已乱,远帏数步别奴亲。含悲忍泪三回首,就唤丫鬟闭了门。已见飞烟擎绛烛,下阶一直就回身。

却说刘燕玉一进自家院内,就接了灯,着飞烟往厨下烹茶,遂自己走进房内。江妈悄悄道:不须取铺盖了,我已将一切首饰锁在匣中用衣包扎缚停当,只等进喜报个信来,大家就此走罢。郡主连声作谢:江妈用心。不如先叫飞烟睡了,也免得走漏风声。

江妈点首坐房中,就把衣包放枕边。只见侍儿掀帘入,香茶一盏送妆前。多姣就叫丫鬟睡,我共妈妈尚叙谈。依旧宿于床背后,打开铺盖脱衣衫。侍儿已入南柯梦。隔帐听来已打鼾。乳母回房先解手,千金堂内就铺毡。深深万福低低泣,拜过神明别祖先。

啊唷先人呀,

燕玉因尊母命行,姻缘夜订小春庭。何期一旦风波前,又对崔家这段亲。失节重婚奴不愿,今同乳母到庵门。但求祖宗垂怜念,以使奴,无难无灾好事成。叩罢先灵辞嫡母,樱桃口内吐悲声。

啊唷母亲呀!

今日孩儿往外逃,自知有罪负劬劳。亲娘福寿如山海,燕玉从今两下抛。拜罢起身声哽咽,袖遮粉面泪汪汪。江妈解手方完毕,她又把,自己钗环一总包。然后入房同等候,时光已是二更敲。乳娘欲待无人际,郡主旁边心内焦。房中灯火光灿灿,风吹树叶落萧萧。早闻脚步房间响,只听依依道事苗。

啊唷妈妈呀!准备得怎么样了?外边已敲二鼓,只怕街道难行,快快起身要紧。

江妈会意不迟疑,就把衣包一手提。悄语低声催郡主,多姣胆小暗魂飞。藏画扇,正罗衣,忙把裙儿提一提。然后轻轻移凤步,江妈回首到门前。霎时走出轩中院,进喜前行作指迷。夜气正寒风扑面,星辰初落露沾衣。行行已到花园内,刘燕玉,一阵酸心暗惨凄。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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