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古戍寒笳记
15 万字 · 约 7 小时 9 分钟 · 10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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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是你是个花羞月闭的佳人,到将来怕不也是这样么?”晕儿着急道:“先生怎越说越可怕了!奴不爱听这个呢。”说着,把粉脸直偎到凝神脸前。凝神抚摩着她的两颊,仍是温温和和的,因非常快意道:“我再讲一个给你听罢。又有一个女郎,生得曹大姑般的才,杨玉环般的貌,父母爱她如珍宝一般,总想替她配一个如意郎君。女郎道:‘世上纷纷,多是俗物,要求如意郎君,会须求诸天上。只天上人是不能得诸人间的。现在不必爹妈费心,我早已自己选定了一个在这儿。’说着,欢欢喜喜的从袋里摸出样东西来。”晕儿止不住笑着道:“这位女郎怎不怕腼腆,说出这种来?可知是多才多姿的……”说到这儿,却咽住不说了。凝神道:“你道她从袋里摸出来的,是影里情郎么?不是的,是一首诗呢。那诗做得真好,我念给你听:‘非关春困涩双蛾,早识温馨等逝波。乞与神灵谐后约,别裁鸳谱嫁山河。’她父母见了这首诗,都说这妮子痴了,将山河当了夫婿,不是天下的奇文。她却朗朗答道:‘儿女柔情,英雄不顾。天生女儿,自幸秉赋特厚,倘随俗从众,博二三十年有限的风华,非特负天负我,且负了爹妈。女儿正笑着那些浊世男女,低头敛气,絷伏在悲欢忧喜中,痴到十二分呢。爹妈怎翻说起女儿来?”
凝神讲到这儿,晕儿心清气和,醇醇然如饮甘露般的听着。凝神接着道:“这女郎的见解,在别人看来,自然觉得奇怪,其实是人情中一种最高尚的志趣。男子既当爱国,女子难道便别有肺肠,可把这国家当作别人的么?”晕儿痴痴的笑向凝神道:“既这样说,我也许嫁给山河么?山河也要我做他的……”说到这儿,红着脸笑。凝神正色道:“何尝不可,只看你的心志坚不坚罢了。”两个说着话,不知不觉的天渐亮了。凝神笑道:“不想竟同你无意中作了一夕长谈,安息一回罢,怕你家主人差不多要起来哩。”说着,酣然并枕睡了。到克勋进来说起凝神预备上陇,问晕儿打甚么主意的话。晕儿才详详细细说了出来,听得克勋自己凿着暴栗道:“惭愧惭愧。”
说着走出舱去,执着凝神的手道:“你恐我瞎了眼睛罢。”凝神夷然道:“晕儿给你说了甚么来哩?我们讲别的罢。有酒我们便对饮一回,过了今天,山河暌隔,便怕要促膝对饮,也不容易哩。”克勋一面吩咐送酒上来,一面道:“你何苦急于西行,便不能助我经营长江,也应暂留几天,待我布置有了眉目,你再兼程前进罢。”古凝神叹道:“我何尝不想留在这儿,听你的铙吹凯唱。只陇上一局,待我甚急,苟逗留在此,误了师期,非特西北一方的关系,连数年来纠集的四方豪俊,都将因我而废了。”
克勋见他行志已决,也不便再留。此时侍者已送上酒来,两人坐下,凝神见晕儿不在面前,向克勋道:“唤晕儿出来,也与她个座儿罢。”晕儿原在门后,掩着身子窃听,听凝神要他同桌而坐,便不等唤来,先就走了出来,盈盈低谢道:“婢子那里来座位,还是替主人同古先生斟着酒罢。”说着,捧壶而进。凝神拈须笑道:“又难为你了。”克勋笑道:“你怎么来的怎快?好像晓得古先生有这句话似的。你在这边候着呢。”晕儿只盈盈笑着,也不言语。倒是凝神开口道:“你这话,便不能明白道理。晕儿是伺候你的,自然是君命召,不俟驾。若是我呢,不要说奴仆左右,便是四方豪杰,惠而顾我,便也要一呼即集,不爽晷刻呢。”
这天畅饮了一日,傍晚,凝神便携着紫瑛上岸。克勋是个英雄,除几句各自勉励前途的话,洒然如故。只晕儿却盈盈欲泪,大有惜别伤离之态。凝神谆谆向克勋道:“晕儿明慧能悟,顺其志趣,当有所成,愿勿以常婢待之。”说着,走了。
到明天破晓便行。主仆两人,逾淮而北,历颖寿,西过河洛,车轮马迹,向潼关进发。过了潼关,离长安不远了。那天到了淮阴庙,天便黑了,早有个小二迎上前来,将牲口一笼,笑道:“客官安歇罢,我们长安店,是一百二十五年的老招牌儿,有淮扬、北京的名厨,预备着客官的酒菜,并做得好馍馍儿。应茶水,上牲口,没一件不周到。客官不信,请一试便知道哩。”说完,笑嘻嘻的带着车便走。凝神原是无可无不可的,吩咐赶车的道:“就在长安店歇下罢。”小二便欢欢喜喜引着车,到大街西头,见一个很大的门口,小二道:“是哩。”赶车的将驴儿兜了转来,向门内进去。早有那掌柜的迎了上来,拱手向着凝神道:“客官久不光降到小店了。”说时便笼着驴儿,向内高声道:“下行李啊。”紫瑛听掌柜的这样说,暗暗笑着,想:谁来过你这店里,也配说久不光降?这时店伙已一拥上来,将主仆两人抢一般的扶下了车,说道:“上屋东耳房空着,客官贵姓呀?”凝神说是姓古。掌柜的啧啧赞道:“果然古道可风。这位小哥呢?”紫瑛说也是姓古。掌柜的啧啧赞道:“果然古之遗爱。”紫瑛听了他这几句话,再也止不住笑了。说着,已到了东耳房,见屋子里搁了两张板铺,一溜四扇长窗,都糊着白纸。一张杉木桌子,几个凳儿却也还清洁。凝神点头道:“横竖明天要走的,就在这儿宿一宵罢。”掌柜的指挥店伙将行李搬了进来,又拉了个小厮进来道:“他中三元,是小店里预备着伏侍客官的,早晚要茶要水,只须吩咐他便得了。”说着,又东搭西搭了一阵,还出去坐他的账柜去了。
这儿三元送了面汤进来,凝神洗了脸。紫瑛晓得他鞍马劳顿了,先将铺程打了开来。凝神略躺了一躺,便起来在院子中踱着。看来往寓客,十停房子中,倒有六七停是有客住着的。看了一回,回到屋子里。差不多上灯了,那三元送了一盏明角的烛台来,问:“晚餐预备些甚么?”凝神随便说了几样,大约不过牛肉鸡蛋之类,又唤了两壶酒,没别个人在侧,便教紫瑛也坐了。
一时店中酒味肉香,人声四动,接着还有一二处男女谐笑之声。凝神同紫瑛说了回路上的话,忽见门儿半启,从门外探进半个脸来,笑道:“客官消遣么?”凝神见她是个三十左右的妇女,却也留下几分风韵,知道是行娼了,便将头摇了一摇。那知她身子虽不进来,早已在门外唱着哀凉之调,秦自夏声消歇,伊凉之调,广被乐工,故其声最哀。况出诸三十馀岁老妓之口,红颜老去之感,天涯沦落之悲,杂起并作,自然越发令人闻之欲沮。
紫瑛是个美少年,听了门外哀歌,已低头黯然,大有青衫湿遍之感。凝神却仍怡然自得道:“哀乐由心,我心既无事可乐,奚待闻歌始哀?我心苟无事可哀,即闻哀声,何减我乐!这是圣贤学问,你自然悟会不到这些。壶里酒空了,你叫三元烫一壶来。再抓些碎银子,给那些门外歌人,叫她到别处去唱罢。”紫瑛才定一定神,出去了。那行妓得了钱,自向别处去。紫瑛捧了壶,再也寻不出个三元来。直到了厨下,才见他正在那儿偷着卸下来的酒菜吃喝呢。一见紫瑛,忙立起身来,接过壶去道:“小爷竟自己出来哩。这儿很肮脏,别将粉一般的脸儿熏油腻了。”紫瑛知他已醉,也不去同他计较,叫他快烫了送来,自己却先还屋子。
那知才进院子,西耳房里一片声喧,接着一个獐头鼠目的,抱着头向外一钻,接着一个女子追将出来,一手抓住那人,像小鸡般向门外一掷,把他掷个发昏章第十一。登时院子里站了许多人,来问这女子。紫瑛不知不觉也挤进去看着热闹,把烫酒的事忘了。见那女子露着雪一般胸膊,将那人掷了出来,回进房里去了。众人还没散,从门外走进个短小精悍的汉子来,问众人做甚么。众人分开条路,让他时去,说来迟了。那汉子也不说话,走进房去。不多一刻,携着那女子出来。这时那女子已将亵服穿好,将一手支着门限,含笑向那汉子道:“你去抓这不要脸的来,教他自己说罢。”说着,飞红了脸进房去了。
原来那女子正是鸠儿,她随着丈夫吹儿从红石山间关西来。这天恰好也到淮阴庙,在长安店歇了下来。吹儿在车中颠簸得不耐烦了,自到市上散步去。鸠儿觉得身上怪烦腻的,便唤个店伙叫五魁的,打一盆水进来。她虽受了杨春华教育,究竟是有些野气的,见五魁生得獐头鼠目,便笑了一笑,教他出去,坦然宽了上衣,在盆边洗漱着。五魁却误会了这一笑,断定是鸠儿故意挑惹他的了,不觉装着一脸半哭半笑的神气,喘嘘嘘的走上前去道:“夫人要擦背么?”鸠儿心里已有些不舒服,骂道:“不识好歹的,谁要你献这殷勤!”那五魁合该吃打,涎着脸还是个不走,道:“这也怕些甚么羞?”鸠儿这才知他的放肆,举起手来“拍”的一声,将五魁打得捧着脸便走,鸠儿便追了出来,将他抓住一掷。却好吹儿从市上回来,问明白了。那时五魁正爬着要起来,却又被吹儿一提,提到人丛中,将脚踹定了他的腰道:“你老实说给众人听,是谁的不是?我不打你,自有众人来唾你。”五魁被吹儿这一踹,把平日滑在腰儿里的良心挤还胸窝,一时自己晓得不是,哼哼啧啧的把以前的事说了出来,道:“踹也踹了,抓也抓了,小人却没动夫人一动呢,可饶了小人罢。”众人听了,不觉轰然大笑。
凝神原等着紫瑛烫酒回,却再也不见紫瑛回来,他住的院子原同鸠儿住的隔着一进,也听得人声嘈杂,以为客店里人来人往着,原是应该这样的,所以不甚留心。后来听得这众人轰然笑声,横竖酒还没烫来,便慢慢的踱将出来,见有许多人围了个圈儿,知道生了事哩,便也挨将进去。这时斗大一个月亮,从东方推了上来,把满院的灯压得阴沉沉的,他自己晶融透澈,放出雪一般的精光来,照着众人。吹儿虽则短小,在凝神眼光中看来,却自不凡。那时五魁已从吹儿脚下溜了出去,众人也陆续散去。吹儿仰着脸,把两眼射着月亮,叉手嘘气,不觉把满腹豪情,吐露了出来。凝神止不住向前一揖道:“尊姓呀?哪里来啊?”吹儿突然被这一问,将凝神打量了一回道:“先请教罢。”凝神有心要结纳他,坦然道:“某是玉峰古凝神。”吹儿听是凝神,不觉推金山倒玉柱的拜了下来。
真是:借他明月三分夜,映澈英雄本色来。
第二十七回 闻恶耗两日夜行九百里 挫敌锋一女子杀六十人
却说吹儿听得凝神说出姓名,便推金山倒玉柱拜了下来道:“不想在这儿遇见你老人家。”凝神不觉一呆,扶着他起来道:“你是谁?怎晓得我的名姓起来?”吹儿向四面望了便道:“古先生屋子在那里,小人到屋子里去细细的告禀罢。”凝神坦然道:“也好。”说着,一眼看见紫瑛远立在旁边捧着壶呆呆看着。见主人携着这人还自己屋子去,才先一步进了屋,将自己那副杯筷取开了,另安了副杯筷。吹儿随着凝神已走了进来。凝神教吹儿坐了。吹儿初不肯坐,凝神道:“我这儿只有宾主,没有贵贱的,你快坐了好说话。”吹儿才坐了下来。凝神一句句的问,吹儿一句句的答,不多一刻,把杨春华塞外事业都说明白了,不觉击节赞叹道:“不图他竟着我先鞭,只现在却不宜轻动,还须得江南消息,然后再定师期。你是奉春华命令来订师期的么?我原要还陇上去,你且随我同至陇上。大约到陇以后,不出一月,当有江南消息到来。那时你便赶紧还去,教他们预备响应罢。”
吹儿红涨着脸道:“古先生预备几时走?小人……”却说到这儿,便咽住不说了。凝神觉得有些古怪,问:“做甚么?”却早给紫瑛看出来了,笑道:“主人不知道,他还有位夫人同来的呢。”凝神正色道:“便是情深伉俪,也不宜万里相从。况山河多故,身膺重命,迟速之间,动关全局。足下携弱小同行,未免失于检点了。”吹儿听了,觉得凝神眼光如炬,辞色俱严,满身一阵发热,禁不住涔涔下汗起来,却也朗然道:“我那鸠儿,却还不是娇生惯养,一步不能走的女子。自辽东到此,间关数千里,遇剧盗以十计,还亏他助我一臂,转战前来呢。”
凝神欢然起立道:“如此竟是老夫的不是了,请你却引她来这儿罢。”吹儿应允出去。不多一刻,领进个少妇来。凝神在灯下看着鸠儿,见面上扑推着一片天真,眉间隐现着十分英气,高髻长裙,神态不俗,只腹际彭亨,似已怀孕九、十月了。紫瑛在旁边笑道:“这位哥多半因嫂子不日临盆,所以不欲即行呢。”这一句话把吹儿夫妇说得一齐含羞不语。凝神倒非常欢喜笑道:“劳动了,明天再说罢。”吹儿夫妇便辞着出去。
凝神酒饭已毕,也收拾睡下。到明天,凝神想:吹儿必定破早来说话的。那知日已傍午,还没有到来,命紫瑛去探着。不多一刻,紫瑛掩着嘴笑将进来。凝神问:“做甚?”紫瑛笑道:“鸠儿已生了儿子。吹儿见没襁褓,正在那里卸着弓衣,裹负孩子呢。”凝神听了非常欢喜,忙开了张清血降污滋补益母的药方,吩咐紫瑛去市上配了还来,送将过去。那知药方才好,门帷启处,笑声盈然,早见吹儿绷着孩子,鸠儿衣喧的走了进来,欢然道:“托古君灵佑,安然临蓐,明天便当随先生西行呢。”
凝神骇然,想:才临蓐的产妇,那里便能起来?并且见鸠儿步儿姗姗,脸儿滟滟,绝不似初胎孕妇模样,不觉立起身来,走到吹儿面前,抚摩着孩子的顶发笑贺道:“虎父无犬子,我替你们贤伉俪擅命个名儿,唤做‘虎儿”罢。”说着,将手逗着虎儿的小颊。虎儿竟开眉一笑。大凡孩子初生,感觉是很简单的,他的眼光,因从没见过眼前人物,看来都没甚么分别,闪闪烁烁像一样的一般,便是那些喜怒哀乐,也是含葩未发,觉得空洞洞的,全无辨别。一月一月的长大起来,眼光所到,渐渐觉得有些不同。亲者最先,故首识父母,其次便是知觉。有了知觉,然后能在声音笑貌上分别好恶忧乐。这是完全后天上导育出来的。所以孩子最聪明的,也须两三月后,然后能因好而喜。虎儿下地不过半日,却居然向凝神摩顶称贺时,透露出笑容来,凝神不觉啧啧向吹儿道:“此儿眉目端正,神情发越,是得天独厚者,将来怕还要跨灶呢。”
正说着,忽听得门外一阵人喊马嘶,接着喘嘘的闯进个人来道:“在这里了。”凝神一见那人,忙问:“何事?”那人从胸前摸出封汗已浸透的皮纸书来,送给凝神。凝神拆开看着,见写着道:兀酋自宁夏入,得间谍导,尽逐十三堡壮士,不日来围靖西。幸守御固,乞速还指挥。靖西破,西事去矣。鹏白。看还没完,忽听得那人大叫一声,汗如雨下,身子望后便倒。众人吓了一跳。凝神忙唤紫瑛扶往自己床上去。紫瑛将他这魁梧伟岸的身躯只轻轻一挟,便挟在胁下,向床上放他躺倒。凝神自己绞了把凉水手巾,解开他胸膊,将手巾贴在胸前,又命紫瑛将他脑门慢慢摩动着,回头向吹儿夫妇道:“你们且去休息,我怕今天便行。待鸠儿三日以后,再赶上来罢。”鸠儿毅然道:“奴现已身轻如燕,便不有意外事,也预备明晨随着吹郎西去。古先生,你年高德尊,还宜依着站西归。凭奴与吹郎四条臂膊,也不怕他不落花流水哩。”
正说着,那人已醒了过来,睁开眼来,向着凝神道:“靖西危在旦夕,请先生即日一走罢。”凝神道:“今日便行。”说时,见吹儿夫妇匆匆出去,以为是还自己屋子去了。
那知他们一回房,便把兵器收拾了,搬下行李,自己向厩下解下牲口,排闼而去,扳上鞍,说声“走”,便如飞而西。吹儿在后面马上,觉得鸠儿那匹马,如跳丸激矢一般,铁蹄翻飞,轻尘罩地,但见蓬如云起的马尾,趁着顺风,倏忽隐现,渐渐的被尘土罩住看不出了,想自己的马太劣了,张眼望两旁时,见那夹道榆柳,连排倒去,自觉得风飕飕也从耳后过去,那马蹄也一样的云生雾托,却只赶不上鸠儿,便一连加上几鞭,打得那马长嘶乱躐,却隐隐听得鸠儿在马上唤道:“吹郎,你把马的肚带紧一紧,发脚便快。奴在前面那林子里等你呢。”吹儿道:“到林子里再说罢。”说完,泼风也似赶上,在林子里歇下。鸠儿已将马系在树前,在浅草上坐地。吹儿滚案下马,看日才正午,已离店一百馀里。鸠儿摸出块手巾来,替吹儿拂着脸上尘土,媚声道:“苦了郎君哩。奴这马是发性不得的,好容易扣住了。”说着,走到吹儿骑的那匹枣骝旁边骂道:“畜生!才放宽了你些儿,便撒娇起来哩。”说着,将肚带一紧,那枣骝便昂首长鸣起来,登时奋鬣蹄,像要腾天而上的一般。鸠儿便摸出一包干粮来,绾个结,系在吹儿腰际道:“我们今天赶到州投宿罢。”说完,嫣然一笑,扳上鞍去。吹儿笑道:“这老半天的马上生涯,如何过得?我们并着马走罢。”鸠儿“啐”了一声,泼突突地走了。那枣骝登时将长鬣一扬,等不及吹儿跨稳,早已泼开四蹄,长嘶了一声,豁辣辣赶来。两马马头衔着马尾,原只相去咫尺,两人倘不在马上时,隔这一马的地位,还是促膝相向,微语可闻。只他两人,却两耳被劈面风卷着,呼呼地响个不住。再加着八个马蹄,在石板上撩乱踹着,再也不能通一语半语,所以各默然不语,加鞭追逐着。也不知过了几许路程,但觉得腹中饿了,向腰间摸出些干粮来咽着,一瞬间,便见一带蜿蜓屈曲的城墙,已飞一般奔赴到马前来。鸠儿将马慢慢放缓,回过头来道:“日还没下山冈,我们抢过州,再走些路,不怕没有宿头。”吹儿道:“也好。”说完,鸠儿的马已渐渐快了,眼看着八个马蹄一双人影,似要追着山头落日到天边一般。鸠儿跑得高兴,竟曼声高唱着胡歌,一声声送到吹儿耳边,吹儿笑道:“对着这一角斜阳,歌声婉转,却似江南春暮,陇上辍耕光景。娘子你好撩人乡思也!”说时,那州城墙已渐渐向马后树林中没去。却听得鸠儿那匹马忽长鸣起来,接着忽听得鸠儿一声叱咤,那马的前蹄直挫下去。吹儿这一吓真不小,连忙将缰扣住,跳下马来。那时鸠儿冷不防被马向前一掀,身子便往前磕,忙将双脚脱去踏,跳了下来。吹儿赶上道:“没伤么?”鸠儿摇了摇头。吹儿恨得牙痒痒的,举起拳头向那马背上捶骂道:“你这畜生跌坏了人,老子才同你算账!”那马吃着捶,悲鸣一声,大有含冤莫白之意。鸠儿将吹儿的手拉住道:“郎怎冤屈起他来,你摸着他身上,这汗已连毛带片的,又被如雨一般的鞭子下去,那里捱得住呢?”说完向马背上抚摩着叹道:“他原不过每日二百里的脚程,现在日还没落,已走了二百六七十里,要不是为着国事,那里忍令他这样呢。现在州已在马后,宿头是走过了,横竖我们不是定要投宿的,且在这儿解着鞍,放一回料,趁月色再走罢。”说完,两人将鞍解了,由着马自去啃草,自己却拣一片草地,并肩坐下,指着对面一山道:“翻过这山去,便是甘肃正宁地界。鸠娘,我与你等一回,应在这乱峰中踏月而西也。”鸠儿一声也不言语,似想着甚么事的样子,忽然立起身来道:“颠簸了半日,又觉得饿了,吹郎,我们烧着树枝儿,烤馒头牛肉吃罢。”吹儿见她说得高高兴兴的,便也欣然帮着她收拾着树枝儿。鸠儿解下刀来向树林下踅去,见一根极粗的竹头,便把他截了下来,当了两个杯儿。正欢喜着,忽听得背后弓弦一响,接着听吹儿笑道:“送来了新鲜味儿哩。”鸠儿回头看时,见一只孤雁,饮弹而坠,便奔回来,一把擒住,那雁还两翅乱拍,被鸠儿当颈一刀,才不动了,笑道:“我们便烤着这个当晚餐罢。”吹儿点点头,将树枝聚在一起,掘了个小坑,将树枝架起了,引着火种,慢慢的把雁去了毛,烤将起来。这时太阳已渐渐没入地下,晚风起处,吹得林鸣树应。那树枝着了火,必必拍拍的熊熊现出光来,透露林薄。
两人正席地坐着,忽听得林子背后一阵笑声,发现足声杂突,跳出许多人来。当先那人挺着一口单刀,向着鸠儿狞笑道:“多谢美人,这林下野烧,算得是一副极在行的请柬哩。”吹儿霍然立起身来,叱道:“小子不得无礼,好好走你的路去!”那人噗哧一笑道:“我自同美人说话,关你这汉子只甚?”吹儿怒不可遏,拔刀要斗。鸠儿一把拉住,笑着央着道:“郎君打过个呆雁哩,这野狗让给了奴罢。”吹儿微笑点首。鸠儿就吹儿手中接过了刀,含笑迎将上去。那人见来意不善,胡哨了一声,四处树林中,窜出五六十个人来,各仗着兵器,将鸠儿围住。鸠儿呼着:“郎君守好马匹,这几十个狗男女,交给奴便了。”说完便刀光一卷,从人丛中卷将起来。一时四野寂然,但听得叮叮噹噹的乱响。不多一刻,但见刀光闪烁,一缕缕血痕,四壁乱冒,六十馀人越斗越少,越斗越狠,拚命的与鸠儿相扑。鸠儿忽然一变身手,那身子如腾空一般,刀光只在那些人头顶上盘舞,把那些人杀得东躲西避,便想躲避也来不及,骨碌碌的人头,挨一挨二的从颈根上滚了下来。吹儿见了,不住笑着喝彩,只杀剩第一个出来的那人,见同伴都死了,料想没命,恶狠狠的咬牙切齿,举着枝月牙铲,没头没腰的抢进来。鸠儿连杀了六十馀人,臂腕觉有些酸了,见那人再也不退,只得鼓起全神,觊着那人两腕破空劈去,也着了几处,只他拚着命还是个不退。吹儿见鸠儿战不退那人,在黑暗中觊个准,发了一弹。又给铲背一挡,弹子便爆了出来。那人狞笑道:“不要脸的,用暗器算人!”鸠儿听他骂自己丈夫,几乎把银牙都咬碎了,一声叱咤,那人腰眼上早中了一刀,血便直冒出来。那人“阿呀”一声,登时眼如铜铃,越添上满脸杀气,像疯狗一般的,还恶绕着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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