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后官场现形记
6.8 万字 · 约 3 小时 15 分钟 · 6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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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头那车走就是了。不上一个钟头,也就到了铁马路,在一个弄口停了车,那娘姨下了车,把宝光打量了一下,并不说话,竟自进弄,进了第三家一个石库门去。宝光也付了车钱,却在门外徘徊一回,不见那个娘姨同女子出来,好不诧异,又不敢上前敲门。心上只是乱跳,想到他若是无心招待,不应该留着娘姨引我到此,若说他有心,何以这许多时刻连个人影儿都没看见呢?心问口,口问心,老是不得解决。正在进退维谷的时候,忽听“呀”的一声,半边门开了。喜出望外,却是那拉包车的车夫走出。一天欢喜散在汪洋大海,心里突突地直跳,幸喜那车夫并不看他,一直地走出弄去了。宝光心中才定,乘着车夫走出半边门未掩,便探头朝门里一看,此时正在黄昏,门内灯尚未点着,看不出所以,并且鸦雀无声。只得抽头出来,自己忖度,不要他们故意做出圈套来算计我?那车夫莫非是去喊叫巡捕吗?不能,不能,我只方才与他见一面,而且并未交谈,在张园时候还是他先来兜揽我的,我与他无冤无仇,平空他来算计我做什么呢?断无此理。不要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但是我一个人站着这门口,设若碰见人来问我做什么事,我又何词对答他呢?就即或没有人来,他门里又没人出来,教我等到什么时候为止?若就是这么去了,岂不是空忙一场!左算不是计,右算不是策,心里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皱一回眉毛,抓一回头顶,在门口打了七八十个旋转,仍然没得主意。心下一狠道:“我何不直闯进去?看他个水落石出。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丈夫做事不要畏首畏尾,胆小是做不成大事的。便要想一脚踏进门限,谁知这一只脚到这时候偏不肯听他用,未曾跃起先就软了下来,再也踏不过去。忽然听得脚步声在楼梯上下来,宝光这一吓非同小可,幸而我还未曾跨进门去,倘若跨了进去,被这下楼的人将我当作贼骨头捉向官里去,才是有冤无处伸呢!赶紧把身子一闪,走在门外。
且说这下楼的人不是别个,竟是在张园同回来的那个娘姨。宝光一见是他,喜出望外,料想没有什么乱闹了出来,心才放下。那娘姨出来并不开口,用一只软如绵的手将宝光一扯,扯在弄口低声说道:“今日不凑巧,偏偏的,冤家老爷来了,在这里吃晚饭。吃了饭,要同在天仙看夜戏。看完戏,他是要回公馆去的。太太知道你同我来了,也料着你在门口等得发急,怎奈此刻万不能招呼进去。好容易抽个空当,叫我出来与你打个照会,请你别处绕一转。十下半钟,在天仙碰头。” 宝光迟疑了一回说:“如看完戏,那时候可不早了,我还是明日再来罢。” 娘姨道:“ 那可不能。太太再三地叫我出来关照你,怎么好说明天再来的话呢!” 宝光方欲再问,那娘姨说:“ 这会儿有话也说不完,我要进去,恐怕楼上喊人。你准定十下半钟到天仙东边楼上去就是。不要辜负人家的好意。” 撒开手,便转身去了。宝光得了这个信儿,犹如奉到皇诏一船,非常之喜。便踱出弄来,唤了一部街车,到四马路消夜馆,吃了一碗鸭饭。看看钟上只有八点二刻,时候还早,又在福安泡了一碗茶。好不容易壁上挂的钟敲了九下,茶楼上人都散得没一个了,不能再坐,搭讪着出来。慢腾腾地走到天仙戏园,直上了包厢。早有案目看了一个座位,送上戏目,宝光给了戏钱,台上锣鼓喧天,正在唱得热闹。宝光那里有心看戏,两只眼睛只望着包厢打流星,好好丑丑坐满了一楼,偏偏没有那个意中人。怎么说得好好的,约会着在此地碰头,会没有来呢?莫非故意逗着我玩儿?明天若是再碰见了,我可老实不客气要问他个岂有此理!现在既来了,看戏是正经,把这事且丢开一边。虽是这样说法,心里可委实地放它不下。左顾右盼,仍然是没有看见。又闷又气想:那娘姨说的那样切实,断乎不会失信。不要是走错了戏园子,我在这边望着他,他在那边望着我。即仔细把戏目再看一回,明明白白上头是天仙戏园,何曾走错?两只眼睛盯着戏目上出神,耳边忽听“ 砸” 的一声,又是“不碍事,不要湿了衣裳” 的一些声浪,不由得回头一看。不看犹可,这一看真是喜出望外,你道方才“ 砸”的一声响是什么声音?就是宝光那个意中人早望见宝光上了楼,坐在隔壁位上,他只是东张西望,一会眼锋并没溜到隔壁座上,他知道宝光看迷了眼,故意地把一只茶碗失手打碎,那“砸”的一声便是碎茶碗的声音。若是在别的客人,碎了一只茶碗,那堂官就要敲竹杠了。因为这位是个体面人,又有一位老爷跟着,堂官便不敢施出那强硬手段,反和颜悦色地说:“不碍事,不要污坏了太太衣裳。” 这也是小人常态。
宝光因上得楼来急急要找意中人,不料意中人的座位只隔着自己一张椅子,他偏在远处留神,近处恍惚过去。若不是砸的一声,真要失之交臂。猛地一惊,恰好四目对射。那女子口里对堂官说对不住你,明天教老爷照样买一副来赔你,眼睛却溜着宝光笑了一笑,宝光自然也打了个照会过去。此时台上演的《翠屏山》,扬雄方才出场,听见隔坐那女子说道:“这戏也唱厌了,我不高兴看。今天出来少着点衣裳,张园回来觉得身上有些寒热,这时候更不大自在,你和我一淘转去躺躺。” 宝光耳膜里灌了这几句话进去,巴不得他快点就走,斜着眼看紧靠自己坐的是个方面大耳朵,八字胡须,架着金丝眼镜,衣服也甚华丽。一望而知是个有财有势的主儿。对那女人道:“你既不大舒服,怎么不早说?”那女人道:“我因为你难得今日高兴,要同来看戏,助你的兴儿,谁知道此刻实在有些支撑不住。” 方面大耳的叫堂官去招呼马夫套车。“先送你回去,我可不陪你了,你回去好好养息养息。我等车来再回去,明天来看你。” 那女人道:“你就是这么胆小,陪我一夜,不信就要犯什么大法。” 那方面大耳的说:“ 有什么大法犯,他的脾气你难道还不知道,不过闹 起 来 讨 嫌 罢 了。你 体 谅 我 些 罢。” 那 女 人 道:“我那一回不体谅呢?就是这样,也不是个长局。” 堂官上来说:“ 车预备好了。” 方面大耳的说道:“ 你先去吩咐马夫,就来接我。”那女人就站起来,娘姨挽着下楼去了。宝光捱到马夫回来,看那方面大耳的坐上车走了,方叫一部东洋车径望铁马路扯来。那个娘姨早在弄口接待着进去,上了扶梯,却是两间极精致的金屋。那美人换了一套便服,更加标致。捋着宝光的手,同坐下来,说长问短。方知那方面大耳的是位候选道,因夫人利害,不能相处,所以在此打了小公馆,晚上是绝迹不到的。宝光方大胆与那女人畅叙。一个俊男,一个娇女,到了一块,还有个不情投意合的吗?宝光自此便朝出夜归,两人的爱情一天深一天。那女人想道:我在此终无见天之日,不如与那老乌举说明白,我要另打主意,他不能害我一世。那方面大耳的居然海量宽宏,知道自家老婆利害,万万不能容我再娶的,也就允许他择人而事。那女人奉了明文,便和宝光说了,宝光岂有不愿之理。于是一个逆旅羁人变作了齐府赘婿,饮甘含旨,抱绿偎红,消受艳福,不知几生修到。但是宝光心志不欲终老温柔。
一日,便把没有钱引见的话说与他妻子,他妻子问他还差多少?宝光并不瞒他,起头发脚说了个干尽。他妻子喜他诚实不欺,便道:“我此番决计与他断离,嫁你并不是贪你年少,因看你举动大方,后来不可限量。你既然捐的有功名,正该办出来为是。这三五千银子,在我现在还拿得出来。可是你将来做了官,这个诰封却不能让给旁人,你也不准再娶,我要与你同偕到老。” 宝光一一听从,即要跪在地下,当天发个誓愿。他妻子道:“我们相交以心,这赌咒发誓的事是愚人自欺的,不要学他。” 宝光感激得五体投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一夜,他妻子便检了五千两的一张庄票,交给宝光,叫他赶紧料理进京办引见到省,不要再耽搁了。宝光便即兑了一张百川通的汇票,搭着连升海船进京。
说书的有两句老套头,是有事即长,无事即短。约计三个月不到,宝光便引见出京,到了上海,与妻子相见,久别重逢,其乐趣不言可喻。两人又计议在苏州居住,便把上海一切事件料理清楚,雇了一只无锡快,往苏州来。船一到埠,宝光赶着穿好衣冠,坐了一乘轿子,先拜他那外公。他外公正放心不下,他出去半年没有信息,不知怎么样了?倏然的衣冠齐楚回来,好不诧异。宝光把已经引见过了,此次是来禀到的话略说一二。他外公甚是喜欢道:“你能够今天这样回来,也算罢了。行李可搬进了?” 宝光道:“ 外孙现在已成了家,公公此地恐没有多余房间,只 好 在 外 厢 另租。”他外公闻听成了家,喜得眉开眼笑,又问了一番。宝光捏造了一片正大光明的话对付过去。他外公又勉励他些,叫他快租好房子,择个黄道日头,上衙门禀到。引见出来,是有期限的,不要逾多了日子。宝光唯唯称谢。回到船上,把他外公问答的话说与妻子。约合对头,找好一院公馆房子,将家眷住好。脚靴手版,上衙门,拜同寅,闹了个不亦乐乎。
此时苏州藩台是一位杭州人,姓伍名方彝,号秋湖,由知县做到藩台,在江苏赫赫有名。抚台姓思,单名一个福字,号树亭。由知府升到巡抚,放了江苏。在京时候,闻听江苏官场腐败的不成个世界,到任之后,便与伍方伯商议,要竭力整顿,事事认真。所有大小衙门用的门签稿案一概禁革。先由抚院起,不用门上传事,均派巡捕官直接在二堂上设了一间办事厅。思中丞成日家坐在厅里,外来的公事亲拆观看,从不假手于人。一时弊绝风清,颂声载道。
且说思中丞有位胞兄,号&堂,现任闽浙总督。兄弟督抚,又近在邻省,真家庭盛事。这&堂制军财多身弱,得了个神经病。闽疆近海,水土不服,又没有良医。夫人劝他告了病,开缺回京就医。制军照办了请假的折子,奉到朱批,准其开缺。思中丞手足情殷,得着电报,便派了戈什前往福州,请他哥哥来苏州就医。制军与夫人说:“树亭接我到苏州去就医,你看怎样?” 夫人道:“ 这也是二弟关切咱们,我想苏州地方很好。还记得那年老佛爷圣躬欠安,是苏州一位陈莲舫看好的。既然二弟派了人来,咱们简直去苏州,等老爷病痊愈了,再回京。” 制军甚以为然,立刻发了电报去,答应交卸后一准携眷来苏。“但我来苏州是专为养病就医的,切嘱同寅,不要办差。并且你那关防衙门,我也不愿意住,最好另外租一院房子。” 思中丞友爱最笃的,不肯一丝拂了哥哥意思,传知巡捕,知会长元、吴三县,如大大人到了,切不可费事。办什么差,倘若违了我的谕,是要参办的。三首县奉命惟谨,乐得省钱讨大人的好。又叫巡捕借了八旗会馆做行台,预备齐妥。&堂制军全眷到苏,思中丞整齐衣冠,在会馆候着,迎了哥嫂进去。彼此请过安,少爷、小姐也来替叔叔请安。随后就是菉堂制军一位如夫人,花枝招展,跚跚而来。见了思中丞,叫了一声“ 二爷,” 磕下头去。思中丞伸了一伸手,嘴里说:“路上辛苦了,起来罢。”这位如夫人磕头起来,正正的对着思中丞请了个双腿安,垂手一边侍立,原来旗下人嫡庶的规矩最严,不比我们这些人家随随便便。他们见家主是没有座位的,不要说是小老婆,就是媳妇见了公婆也是这个样子。独有姑奶奶最大,因为怕后来选作皇后,全家人都要敬重他。闲言休表。且说思中丞与他哥哥都是勤劳王事,分道扬镳,隔了多年不见。&堂制军虽然久病,今日兄弟相逢,应着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话,反觉没有什么病的样子。兄弟两个谈了些家事,又对着嫂嫂问了些患病的缘由,预备请谁来看的话,絮絮叨叨,已是上灯时候。回转头来,看见那姨奶奶还站着旁边,思中丞说:“你去歇歇罢,咱们哥儿两个谈天不用你伺候。” 夫人也就说:“你去照应老爷的晚饭。” 那姨奶奶方才退出。思中丞便在会馆里陪着哥嫂用过晚膳。回衙,去叫巡捕访请名医,与大大人看病。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六 回 借手谈明修栈道 品鼻烟暗度陈仓
话说思中丞回到衙门,传了巡捕官进来,吩咐所有苏州城内有名的大夫通统去打听明白,排个姓名单子,以便择优奉请。于是哄动苏州一城的医生,都想借这个机会扬名发财。钻头觅路,求人推荐。巡捕官排了一排,至少也是三五十名。开好单子,呈与中丞。中丞看见许多名字,究竟不知道哪一个好,哪一个不好,请哪一个,不请哪一个。闹得自家也没得主意。只好拿着单子去请他哥嫂自己选罢。可知道他哥嫂初到苏州,更加摸不清楚,还是要中丞作主。中丞说:“姑且一个一个地请他来看,如哪一个说得对,就吃哪一个的药。哪一个药吃下去有效,就请哪一个看。医遇有缘人,这几十个医生内中总有一个有缘的在里头。” 制军与夫人都说:“很好,就这么办罢。” 这一来,把个八旗会馆闹得来车马盈门,川流不息。看官可不要误会,这川流不息的人是一般下属问安侍药的孝顺卑职,却是一伙草头郎中。有的说大人贵恙要用补剂,有的说大人贵恙要用通泄一类,有的又说是宜攻补兼施,大约主补剂的占了十分五六,攻补兼施者十分三四,通泄者不到十分一二。况且官宦人家就是无病的时候素来也是讲究吃补品,何况有了病更该吃补药了。他却不管这病还是该泄该补,听到补药两个字总觉得顺耳朵。今日主补剂者占了多数,自然是从多数的赞成,便大吃起补药。却说这制军的病真也奇怪,不论吃了什么药下去,他都能受得住,只要什么功效,却是不见。大家都说大人病久了,不是一剂两剂药可以成功,得慢慢地医去,总会好的,不要急在一时。制军夫人都甚以为然,便在会馆安心吃药养病。思中丞每天公事办完,便坐着轿子来到会馆,陪哥哥谈天解闷。这制军是最好名的,无奈为病所苦,其志不行,每每兄弟两个谈到得意的时候,制军便说:“ 大局如此,咱们世受皇上家豢养之恩。像老弟你年富力强,正好替皇上家办事。像我这样,只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夫人因制军正在吃药将息病的时候,恐怕谈起心事来又要伤感,药不是白吃了?便找些个闲话和中丞说,岔开过去。中丞是何等的人,早领会着嫂嫂意思,一面闻着鼻烟,说道:“论国家的事,到这时候靠咱们哥儿两手撑不起来。不过我尽我心,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我看你在床上怪腻的,不如下来坐坐,咱们斗个小牌儿玩玩。” 制军道:“这玩意儿,我怕隔了半年多了,还是在衙门里同师爷们斗过几回,再没有过,正想着呢!”中丞叫老婆子们拉开桌子,夫人扶着制军下得床来。制军说:“咱们只有三只脚,还差着一个,怎没成局?”中丞说:“叫姨奶奶凑一脚。” 夫人说:“ 他怎么配上桌!” 中丞说:“陪哥哥散散闷儿,你不要拘这过节了罢。”制军说:“二爷赏脸,叫她来就结了。”夫人虽然心里有点不大情愿,因为一个是老爷,一个是小叔子,都说叫他来,也不便败他们的兴头,叫丫头去叫姨奶奶来。一霎时,这花枝招展的姨奶奶从里间屋子走出,穿着一件杨妃色湖绉四厢边的夹衫,脖项上围着一条湖色绣花大手巾,两把头梳得来油光水滑,戴上无数鲜花。一张鸭蛋脸儿浓抹胭脂,一点朱唇,衬着雪白的米牙。朝着中丞请了安,发出颤崴崴的声音,叫了一声“二爷。”中丞伸手招呼说:“咱们三缺一,你来凑合凑合。”那姨奶奶抿嘴一笑,那只星眼却溜到夫人脸上。夫人说:“ 二爷赏你脸,你可好好地,不要放炮。”那姨奶奶笑着说:“太太要什么,奴才打什么,与太太和个辣子好不好?” 夫人说:“没规矩。快来罢,谁耐烦等你。”那姨奶奶重新与制军夫人、中丞请过安,方才入坐。制军与中丞对面,夫人与姨奶奶对面。恰恰中丞坐着姨奶奶上手。打了一圈,全是夫人和的多。姨奶奶说:“ 二爷牌真利害,下手一张吃不着。”中丞说:“你要吃什么呢?”姨奶奶却不理会他,一圈轮到制军庄上,面前碰了一碰九万。夫人的二家坐了侯风,一副七八九的索子。中丞与姨奶奶面前一张没落台。制军打下一张一二索,夫人想吃,又说去摸得好,摸了一张侯风补杠。制军说不好,要敲庄了。说着中丞伸手掷出一张九索,夫人说:“ 碰。” 制军说:“ 绝张都会碰得出,大家防备点,是索子一色,两台。” 姨奶奶说:“ 索子我可不打了。”便放出一张一万,庄家又碰了。中丞说:“ 你们两家一个万子,一个索子。” 指着末家说:“这一家不知是什么?没有显出来,就是我没有。” 说着伸手摸一张了牌来,笑嘻嘻道:“赖有此了。” 便把四张牌扑到面前,在尾上补了一张来。大家翻开,扑的是四张将风。又坐着了。姨奶奶说:“好,好!三家造反,我可不得了,愿黄了是我的运气。”中丞又放了一张相字,说:“你也坐一坐。” 姨奶奶说:“我没有坐着的福气。” 摸了一张万字打出来,夫人说:“你留神点,老爷是万字清一色,你只管放,和了下来要吃包子的呢!”制军故意地把牌拿下手来,说:“ 吃一张罢。”夫人说:“这下听张了。” 制军说:“ 不吃你的,怕什么。”又摸了空张打出。夫人说:“这一张料你用不着。” 叭哒一个白板到台上来。制军说:“碰,” 伸手在这一头摸了一张,说:“杠上开花。这可敲着了。”姨奶奶说:“太太才叫别人留心点,不要放铳,怎么自家把开花炮都放出了?” 夫人说:“谁知道老爷手里还有这些东西,我料他是清一色呢!”中丞道:“不要说了,数和子罢。”姨奶奶说:“满了,还数什么?”夫人道: “ 那不能数,到要数一数呢!” 制军说:“碰九万四和,碰一万四和,白板开杠十六和,自摸东风十和,杠上开花加十和,十和底子,是不是五十四和?东风一杠一百零八和,白板一杠二百十六和,万字一杠四百三十二和,对对一杠八百六十四和。” 姨奶奶撅着嘴,把所有面前的洋钱角子往制军面前一摔,好好输得个乱打光。制军笑着把大家洋钱收了和牌。后便是姨奶奶和了个平和,接着制军又和了个八十和。姨奶奶和进来的钱早光了,就要欠账,制军不肯,中丞说:“赌场上账是不能欠的。这样罢,我借本把你。”说着在衣袋内掏了一大沓钞票出来,递给姨奶奶说:“ 有一百块钱总够你输了。” 姨奶奶了眇中丞一眼说:“借了我,可没有还的。” 中丞说:“ 不要你还。” 姨奶奶又望着制军说:“到底是二爷大方。” 夫人道:“ 二爷借把他,也得借把我。” 中丞道:“你没输。你输了,我加倍地借。”说说笑笑,四圈牌已完结。用过晚膳,中丞便辞过哥嫂出来,走过回廊上,适逢姨奶奶坐在廊沿上一个绣墩上。见中丞过来,便站起身子说道:“ 天还早呢,二爷就回去吗?”中丞道:“ 我去了,好让你们大家歇歇,明日再来陪你。”姨奶奶说:“陪我不敢当。早些回去陪新奶奶是正经。” 中丞道:“我那个不如你。”姨奶奶道:“回去在二太太,众位姨奶奶上头都替请安。”中丞点点头说:“你好乖。” 却抵着嘴挨身儿走过。姨奶奶又道:“二爷明日可请早些来,我还要翻本呢。”中丞连声说:“好。”眯缝着眼儿一直走出,上了轿回衙门。自此以后,中丞早上起来单检要紧的公事翻一翻,应个景儿,其余日行公事都交给送到师爷那边,看过了送来,胡乱画个行,算了事。三点钟一敲过,风雨无阻,便传伺候上行辕来,叙天伦之乐,更深半夜方才回去。一连两个多月都是如此。在中丞有这省视兄长一个大问题,自然是行若无事,在苏州官场中捉风捕影却闹了个满城风雨。
这时余宝光到省也差不多一年了。随班听鼓总是以有事为荣,讵知官场中情形,须要财貌双全方得邀上司的青顾。这也不是江苏一省,天下皆然。宝光到省这么多时候,连一个红点没有见过,难免受床头人的些讥诮。遂发奋用功,钻头觅缝,居然被他找着了这一条终南捷径,塞了二百银子在姨奶奶手里。这二百银子若在别位大人姨奶奶的眼睛里却不能算一回事,无奈这位制军的姨奶奶素来压伏强权之下,所得者不过月费银子四两八两,那夫人还要交代账房,七折八扣的不能按月送给。前天得了二爷一百块洋钱,已是平生未有,感激得来无中以为报,只好报之以身。今日比前日又加了两倍得多,并且只要向中丞说允许见他一面的一句话,并无别的要求。乐得口角春风,与人方便。遂消痰化气地把着二百银子吃下。找个空儿,咬了个耳朵。你想思中丞是多情的人,有情的人儿,这一句话还有不奉命如金的吗?满口应承。余宝光得了消息,择了个空闲日头,顶冠束带来上抚台衙门。
且说思中丞一到任时,大张谕帖,贴在官厅子上:是凡在省城有差各员,如有公事面禀,可以随时来辕禀见。其余无差各员,若本部院有咨询事件,当随时传见。无庸随班衙参,以示体恤。自有这道禁令,所以逢到二五八,三六九这些衙期,总没有人到。只有逢朔遇望,循例和司道站个香班,也不过是场面上当差几个人。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