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后官场现形记

6.8 万字 · 约 3 小时 15 分钟 · 8 / 9

会员可开白话

生水的道理。装璜虽然如此考究,可不知味儿怎么着呢?”正要动手打开瓶子,卢巡捕把那空匣子底子朝天翻转过儿一倒。这一倒,可把个余宝光倒送终了。你当何事?原来余宝光借送鼻烟为名,早在匣子底下夹了三千两一张的元丰红票。若是在巡捕房里讲通过了,那巡捕就原封不动地庋在大人签押桌上。宝光仗着有来路,一毛不拔。卢巡捕要显点手段出来与大家同寅看看,故意地公事公办,把这一张红票敲落在桌上,凑近上去使大人看见。思中丞却忙着开烟瓶子去,不来看他。卢巡捕道:“回大人,还有元丰三千银子一张的票子,请大人过目。” 思中丞登时倒竖双眉喊道:“那里来的?” 卢巡捕道:“ 在鼻烟匣子底下倒出来的。想是余倅预备孝敬大人的了。” 思中丞骂道:“ 混帐!你当了这么久的差,难道还不知道吗?谁敢孝敬我的东西?就是这鼻烟,我原吩咐余倅买成多少银子,在账房里领价。怎么他大胆,敢借着买鼻烟名目前来尝试。真是胆大妄为,这还了得!快把这鼻烟同票子一齐发还他去。” 一面吩咐请司道上院,这样不顾廉耻的衣冠败类还不该参办吗?” 卢巡捕道:“这是余倅荒唐,请大人暂息雷霆。等巡捕下去传谕,严严地申饬他一顿,教他以后不可再这样冒失,免得张扬出去,彼此不好听。还求大人恩典,保全余倅的名誉。” 说了又请了一安,代余宝光邀恩。思中丞因受了人的嘱托,又见余宝光一表人才,正好借水行船。谁料被卢巡捕从中打出这个岔来,心中又恨又气,又说不出口来,只有硬着说几句官话。卢巡捕是近水知鱼性,依山识鸟音,摸惯了思中丞性儿,故意迎合着说了几句岔开。思中丞捻着胡须说:“就是这样,你得切切实实教训他,要他知过必改。今日遇在我属下可以宽容他,若是遇见别位锋利中丞,他 可 经 受 不 起了。”卢巡捕“咂,咂”地应声退出签押房。走出宅门,便提着嗓子叫号房:“大人吩咐,请司道大人传首府三县,立刻上院,招呼余宝光不要走。” 一手端着鼻烟匣子踏进巡捕房,往桌上一掼,揭去大帽。早有家人接了过去,拧上手巾来揩脸,气鼓鼓地坐在当中一把太师椅上,说道:“今天那一门的晦气。”且说余宝光独自一个坐在官厅里面心花怒放,想道:“思中丞见了这两瓶鼻烟,不知要怎样高兴呢!他要一高兴,我的差委就八九不离十了。” 自思自想,正在出神,忽听喊叫号房请司道上院。怦然一动:不要是马上就要委我的差事,好不快活。又听见“ 传首府三县并招呼余宝光不要走” 的几句,又怦然动起心来。不要弄糟糕了,赶急叫家人在巡捕房去探听一声,请司道是什么事?家人往巡捕房口东张西望,只见卢巡捕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的骂人,满脸堆着怒容,一群家人都围着站在旁边,一些也探听不得。缩回官厅,把情形告诉宝光。宝光骂道:“不中用的东西!这点事都办不来,等老爷自己去。” 便由官厅踱到巡捕房,跨进门限,只见桌子边上歪扭七八放着一件触目惊心、加意装璜的鼻烟匣。卢巡捕皱着眉毛,瞪着眼睛,见余宝光进来,身也不抬,头也不点。宝光此时心里也有点明白这事,不知不觉浑身发起抖来,上下的牙齿彼此敲击起来,三魂七魄悠悠地要由脑袋顶上直冲出来。神不自主,出又不是,进又不是,矗在房门口,好像一个像生人儿。还是柴巡捕在烟榻上欠身起来,叫声:“润翁,请这边坐。” 卢巡捕又在那里问号房:“司道大人请去了没有?” 余宝光心里又是一跳,柴巡捕还站着让坐。余宝光搭讪着进来,在烟榻上坐下。屏声息气无一句话说。柴巡捕望着余宝光这副形情,却也可怜,想起初进来那种趾高气扬却又可气,便叫卢巡捕道:“伙计这是怎么办?大家都是同寅,你把头绪告诉余润翁,也好请他预备,免得临时没有对付。” 卢巡捕道:“ 我先前怎么交代过的?润翁还当我是坏人,现在闹糟糕了,可怪不得我。老头子气得了不得。吩咐请司道府县立刻上院。这事提起千金,放下四两。润翁能有胆量做这事,想必就有能耐去对付,叫我怎么着。” 余宝光听着句句挖心,事到其间,深悔不该贪小,省一注门包,闹出大乱子。现在无有别法,只有解铃还是系铃人。哀告柴巡捕,求卢巡捕替他挽回挽回,顾全眼前体面。卢柴二人乃是向来变惯了这宗戏法,一板一眼扣得满准。余宝光骑在老虎背上,下来不得。惟有听他二人摆布,磕头请安百般下礼,卢巡捕仍故意地刁难。千推万诿做出许多神头鬼脑,大言炎炎,吓得余宝光像个落水鸡子。柴巡捕做好做歹,卢巡捕方才答应:“姑且上去碰碰看,尽我们同寅之谊。我总尽心竭力地代润翁苦求。恩典在上头,运气在阁下,求不下来也就无法了。” 余宝光感激不尽道:“如承老兄情能婉为解说,总可回天之怒。” 卢巡捕复戴上帽子出来,鬼算一回,见了柴巡捕说:“ 我说不行,何苦怨我呢!” 柴巡捕说:“ 你上去这大半天才下来,未必一点弯没有转,亏你还好意思来抱怨人。” 一个余宝光在旁边听见卢巡捕没有邀下恩来,又急得手足如冰,汗流浃背。生怕司道府县一到,有别的什么下不去。苦嘴苦脸央求卢柴二人。卢巡捕今天也把余宝光戏弄够了,看他苦嘴苦脸那副下作神情,不由得噗嗤一笑,道:“余润翁今天可苦了我了。刚才上去,老头子还催着叫快请司道府县,是我说了几几多好话,头也碰肿了,腿也弯酸了,老头子方才有些活动。我说这两瓶烟并不是余倅亲手装的,不知装的人怎样糊糊涂涂,把一张废银票当作纸来垫了底子。余倅失于检察,也是难辞其咎。大人在苏州的声名,谁人不晓?他怎敢来尝试大人。并非卑职替余倅申辩,其实是这个情形,说要求大人开恩。老头子想了半天,说我不知得了你多少钱,会替你来捣鬼。柴伙计,你说冤枉不冤枉?” 柴巡捕道:“ 咱们为朋友,就是受点冤枉也没话说。你说后来怎样的吩咐?” 卢巡捕说:“后来老头子说:‘我向来不为已甚。既是内中有这样缘故,也全不能怪他。但他糊涂二字终不能免,这样糊涂人委了缺出去,将来不要误尽地方吗?’ 我听到老头子这两句话,寒毛又有些倒竖起来,赶紧接口过去说:余倅那人也不是十分糊涂的,不过这件事是出于要好太切,自己不放心自己,假手于人,谁个错误?若早料得也就不假手于人,这是他过于要好的坏处。老头子方转过这脸来说:‘我绝不肯要显自己的清廉,拿人家功名过不去。’ 我这时才放下心来。大约没有什么大要紧了,顶多得了风流处分罢了。” 余宝光千恩万谢地不离口。卢巡捕说:“润翁把这一匣子烟同这三千两的银票就请带回府,该还人家。以后可不要!” 便顿住口不说。余宝光道:“种种蒙情,兄弟是知恩必报的。”卢巡捕道:“这是大家的交情,润翁如此说,我可不敢当。”又向着柴巡捕说了些取瑟而歌话的话,余宝光坐不住了,便兴辞出来。后来伍方伯护院年终甄别用了,工于钻营四个字终了余宝光。此是后话不提。

且说思中丞每天公事看完,风雨无阻,必要上会馆去叙天伦之乐的。闹得满城风雨,举国皆知。就连那位制军与夫人耳朵里头也刮着些风声。不过在他们仕宦人家,惟恐闹穿了,难以为情。暂且装聋做瞎,打算制军病轻一些离开苏州,也就算了。独有思中丞自以为做得慎密,无人得知,仍是天天往来不断。制军夫人却暗加防范了许多。这日活该有事,制军的夫人受了些感冒,用过晚饭回房休息。制军要姨奶奶来陪伴,叫老婆子去了半天没见人来。在床上等得不耐烦起来,就扯着喉咙叫开了。惊动他的夫人,听见老爷大呼小唤,便翻身起来,问小丫头:“老爷叫唤什么?” 小丫头道:“听见张妈说,老爷叫姨奶奶,找了半天,不知道姨奶上那里去了?八分是老爷等得不耐烦,自己喊呢。” 夫人连忙问二爷走了没,小丫头道:“二爷吃完饭,究没看见,大约是回去了。”夫人道:“你出去查看查看。”小丫头答应去了。夫人又唤贴身一个姓祝的老婆子来说:“老祝,我今天因为有点不舒服,大意了一点,没有防得,到就不见了。没有别地方去,你赶快到西院子那些什么四方亭船厅上去,包管一找就着。”祝妈笑着往西院子走去。小丫头由外面跑进来说:“二爷的轿子还搁在轿厅上呢!火把烘烘的,多少人都伺候着二爷呢。” 夫人点头不语。祝妈蹑手蹑脚,瘪着嘴走近夫人身边,靠着耳朵咕哝个不了。只见夫人脸上犹如贴上一张白皮纸,气得发抖,伸脚下床,趿着鞋子,在衣架上取了一件长衫披在身上,也不叫人,一手扣着钮子,一脚踏出房去,径向西院子那边小门走去。祝妈同小丫头跟着后面走来。夫人走至耳门口,便不踏出门限,闪身站在黑暗地方,反背着手,歪着头向外去听。有极腻极低声音同轻轻的脚步声由西院出来。走近耳门口,又有一种不堪入耳的声浪。那一个脚步声就由甬道一直走了出去,一个窈窕影子闪进耳门,飞向上房走去。夫人躲在黑暗地方看得明白是那人。赶着后头,去伸手向前扭住那根黑而且亮的毛松松的辫子,兜过头来,一连几个嘴巴。骂道:“骚狐狸,你还有脸跑进来!”吓得这如花似朵,巫山行雨归来的神女不提防半路上遇见了凶煞,猛然看见是夫人抓住了帽辫,便拼命地挣脱,一溜烟回到自家卧房。心里还不住地似小鹿儿跳个不止。关上房门,坐着出了一回神。想起从前在天津堂子里的时候,何等逍遥自在。自从赎身出来,拘拘束束、没有自由过一天。好容易得了多情多义的二爷,贴心贴己。虽然说是露水姻缘,却也胜过那天生佳偶。只恨生成薄命,由爱生魔。忽被母夜叉撞破,敲辱一顿。原是自己事情做错,怨不得人家。然木已成舟,悔不转来。公馆中上上下下,许多家人、老婆子,明天传扬出来,叫我怎样为人?思来想去,越想越不是计。窗外忽然一阵冷风吹着身上,打一个寒噤,毛骨眼觉得一根一根竖起来。桌上的洋灯来被这阵风也吹得要明不灭。几只玻璃花插内花的影子颤摇摇地在窗帷上乱晃。墙上挂着一面油画小照,像对着自己要哭出的样子的。其实那画儿上的像怎么会能对着人要哭,都是人想入魔道,故有这些现象。若照旧套头小说上做来,必定有什么鬼魂出现,要寻找替代,种种的不经之谈了。

且说这位制军姨奶奶一时羞愤难忍,斩钉截铁,拿定主意,便在项上解下了围颈一条绣花湖绉手巾,缚在床架子上,结好连环圈,从从容容把这搓玉粉颈承接在连环圈内。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径向极乐世界去了。等到第二日,老婆子推门进来扫地,看见床架子上直挺挺挂着个人,吓得乱叫。丫头老婆一哄进去,走近去看,才知道是姨奶奶。慌慌忙忙去报知夫人说:“是姨奶奶,不知道几莫时,在床架上上了吊。”夫人闻报并不惊惶,冷笑一声道:“ 他到爽快。”吩咐祝妈叫袁忠去禀知二爷:“请那边派人来收殓,咱们可不能管。”祝妈看夫人神色不敢多说,去到门房照样传知袁忠,去报知二爷。

且说思中丞那夜由会馆回到衙门,潦草看觉了些公事。得五心烦燥,放下公事,便在签押房脱去衣服上床独宿。捱着枕头翻来覆去,神魂不定,总是睡不着。听大堂上更鼓转了五下,才朦胧睡去。仿佛在会馆西院子船厅上,一人独坐,见冰梅窗外,一个绝色美人咬紧牙齿指着他,欲言不言的神情。思中丞想西院子哪里有这么一个人呢?好不希奇。忽然“ 砰” 的一声天明炮响,惊醒了,方知是梦。转身过去,愈加困倦,又复了一觉。起来洗脸,用过点心,卢巡捕进来禀知:“两湖会馆今天午时刘大人开追悼会,请大人主祭。”思中丞说:“ 知道了。” 卢巡捕退出来。袁忠便走进去,请了安,垂手站着。思中丞见袁忠走来,倒吃一惊。说:“你来有什么事?” 袁忠说:“夫人请二爷过去。” 思中丞道:“早半上有什么事?到午上我要上两湖会馆,下半晌就来。”袁忠说:“恐怕等不到下半晌。” 思中丞道:“ 不要是大爷又怎么样了?” 袁忠道:“ 老爷不怎么样。” 思中丞道:“大爷既不怎样,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袁忠道:“是姨奶奶昨日晚上吊死了,夫人叫奴才来请二爷过去收殓,老爷还不知道。” 思中丞一句话没有。上气接不着下气,只是倒抽。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回上夫人,我叫人过来办就是。” 袁忠请了安,各自回去。思中丞呆坐在椅子上想:她昨晚上送我到甬巷口,好好一个人,还叮嘱我今日早点过去,怎么一夜工夫平空地会吊死了?不要是在西院子碰着了什么邪气不成?袁忠才说大爷还不知道,大奶奶叫他来请我过去收殓。他们那边吊死人,怎么要请我去收殓?这话说得蹊跷。莫非昨夜工夫闹得太大了,被什么人看破,说与大奶奶。她羞愤自尽也说不定。须得打听明白,不要冒失。弄得没趣。” 便叫伺候签押房的小恩子过去探听,快来回信。小恩子去了回来,从头一二地回复明白。思中丞不住叹息,流了多少眼泪。事已至此,无可如何,惟有自认晦气。派了账房师爷过会馆去办理丧事。嘱咐只要办得预贴,不论花钱多少,账房师爷领命而去。办事的人就怕的是惜疼用钱。今日办这事,思中丞当面说道只要办得好,不惜银钱,自然是八面俱到的。

且说思中丞派帐房师爷去后,神昏志惰,独自吞声忍泪,犹如万箭钻心,天大的事都无心去料理。等到十二点钟,换了一套素服,排齐仪仗,去到两湖会馆。一见新宁伯刘宫保的神位,便匍匐上前,放声大哭。两厢陪祭、司道、晋绅见思中丞如此伤心,都也一齐落泪。直到下午三点钟才止住哭声。又与大众述了些刘宫保的政事勋业,说得涕泣交流。还是陪宾再三地劝止:“中丞要保重政躬,继续宫保的政绩。”思中丞勉强节哀,命驾回衙。各位你当思中丞真个是痛哭刘宫保吗?思中丞其实不是痛哭刘宫保,不过要借这光明磊落的勋臣,一个招魂幡来追悼那月下偷情离魂的倩女。当时,那如聋似瞽的官绅虽然全被他蒙过,经不住那冷眼旁观的,拿着透光镜把他的五脏六腑、狗肺狼心都照了出来。有人做了一首乐府,题目是《 抚军哀》,且待来请教诸公,在下背诵出:

抚军哀,抚军哀,素车白马长涕来。伏地哽咽不能道一字,属吏愕贻同官猜。云是新宁伯恩重等涓埃,今日数点知遇泪。生刍一束酒一杯,孰知抚军别!有伤心断肠事。宝镜易碎,玉玦摧。抚军有兄为留守,养疴卧游来苏台。后房姬妾分罗列,抚军一见笑口开。人道抚军却学陈平善盗嫂,我道抚军幸有红拂能爱才。将军闻之怒如雷。紫霞一线,断送玉容葬尘灰。吁嗟乎!将军怒,抚军哀。

这首乐府流传到今,便作了思中丞这一段故事的铁案,非是白眼胡诌得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讲。

第 八 回 赵大令成名飞过海 王三太箴语勖官方

话说赵青云接着他伯伯来了回信,去见王三太爷,说是他婶母家里得了疾病,十分沉重,要告假回桐城去看望。当时王三太爷虽然舍他不得,那王三太爷是个古板老诚人,见他有这孝心,不肯以一己之私违了他的天性,便应许他回去看望。赵青云便辞别了王三太爷,同号里的同事,打点行李回家探亲。那王三太爷本来存了个意见,要想过了今年自己退位,把这盐号的事务托付把赵青云接管。屡次地在青云面前说过,也写信报告过东家,东家是照着所请的了。故再三地叮咛青云早些回来。恰恰号里刚要领办秋纲盐的时期到了,特预备一万银子的汇票,一万现银子,交给青云。叫他出来的时候,不必先回吴城,拿着这两万银子去扬州一趟,把秋纲办好了,再回来交账。赵青云唯唯听命,径自回了桐城。列位你当赵青云的婶母真个害了什么沉重的疾病没有?料想列位说是赵青云的托词,诚然一点也没料错。讵知王三太爷在号里与赵青云谈今说古,什么鬼接头咧,什么飞过海咧,一些官谱。赵青云拳拳服臂,记在心里。自从那夜得着一梦,不知是吉是凶,通宵达旦,千思万想,忽然觉悟。便写了一信与他伯伯,请他伯伯留心同族里有没有选官病故的一些事情。正是赵青云的天官赐到宫,同县同族出了一桩天造地设的好机会来凑着青云。所以他伯伯备细地写了一封回信。青云便托说婶母病重,回家看望的大题目,向王三太爷面前告了假,回到桐城。

人家常说的一个笑话说,是有一家人家穷得到万分,三十晚上连年饭都没得吃。早早地把一扇破大门关上,蒙着破棉絮睡大觉。到三更半夜,忽然间拍拍的叩门声,这人还当是要债的来了,蒙着头,死也不答应。越不答应,敲得越急,那人无可奈何伸出头来问是谁。敲门的道:“ 我是福神,来散福的,快开门。” 那人道:“ 你散你的福,与我什么相干?不开门。” 一霎时,禄神、喜神又来敲门,那人仍是照样说:“ 你分你的禄,你报你的喜,与我什么相干?”仍是蒙着头睡大觉,不去开门。福神、禄神、喜神三个人说道:“这人真是有些古怪。” 说着,那边财神雄赳赳气昂昂骑着黑虎来到门口,与福禄喜三神稽了首。福禄喜三神道:“我们来了许多时,那人总总不肯开门。尊神是中外通行的星官,谅他要开门欢迎的了。大家可以一淘进去,看看这是个什么古怪东西!”财神便命招财童子用金鞭击门,那人正睡得黑甜,在破棉絮里安乐非常。只听门外大声疾呼,又在敲门说:“ 是财神到了!快开门,快开门。” 那人愤愤道:“财神到了,到他的,敲我的门做什么?爱站在门外,站着。我要睡大觉,没工夫来与你财神开门。” 呼呼地又睡熟过去。四神门在门外互相议论,这人真是怪物,别家猪头三牲,高烛檀香,请都请我们不来,我们找上门来,他反不肯开门迎我们进去。正说话间,忽见红云五朵拥着一位红脸菩萨来到门口,将门轻轻一抓,说:“ 是运气神到了。” 只见一扇破门“ 呀” 地大开,那人囚首垢面,鹑衣百结,当门磕头,迎着这红脸菩萨进去。福禄财喜四神也跟着进来。众口交责那人,如何吾神在门外候之许久不肯开门?运气神只轻轻把门一抓,尔便如此欢迎,是何道理?那人嗤的一笑,道:“你这一般势利神,谁来迎你。运气神来了,还怕你们不跟着他跑咧。” 赵青云此时大约是运气神找上他的门了。闲言少叙。

且说桐城县有位乡绅名叫赵棠,平生只慕做官。自家积蓄不多,亏他的交游广,东拼西凑弄了上万银子,捐了个海防县知县,归部铨选。在赵棠自己设想是马上可以得缺,却不知道新开捐输是要赶第一卯报捐,四十五天包管选缺。怎奈赵棠住在乡僻小镇,等他知道有这捐输,已是赶不上头卯的了。再张罗银子,托人报捐,辗转下来算办得最快,已在第四卯上,早被头二三卯上的人压积住了。一时那能遇缺,赵棠便仍在家里尽候。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何况年深日久,赵棠焦思苦虑得下病来,也就寿终正寝。不迟不早这个当儿,京里有信出来,说是选了江西的上高县缺。家中得了这个信息,喜又不是,哭又不是,自叹赵棠命中不该应作官,不然就有这么凑巧的事呢?族中人多话多,内中便有人说:“这白白丢了这么多银子,岂不可惜!不如叫他的儿子舜琴顶上他老子名字去作。子承父业,不是一样的吗?”有晓得一点事的人就道:“这个业是不能承的。况且舜琴年纪很小,若查对那履历上填写的年貌不能相符,还要闹出大乱子来呢!” 有人说:“据你这样说,难道就这么白白地丢了不成?” 有人说:“这事没有想的法子,只好认运气罢。” 有人又说道:“ 我却有个法子,可以两全其美,不知道可行得去,行不去?” 众人都道:“ 既有好法子,何不说出来,大家商量。况你老辈子年高有德,想出来的主意总不会错的。”诸位当说有个法子,可以两全其美这个人是谁?就是赵青云的伯伯。闻听众人要问他什么法子,他便说道:“据我看来,若叫舜琴去顶他老子的名字是万万做不得的。依我的愚见,不如在我们同族里找一个人出来,叫他顶着赵棠的名字去做,多少拿几个钱出来,替赵棠办丧葬的事,余下的钱给舜琴娘儿们做过活。在这一边,譬如白丢了,还乐得收回几个。在那一边,贪得便宜,作现任的官,岂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众人都说道:“你老辈子倒底说的不错,没有再好过这个主意的了。但是我们这镇上同族的这些人,谁又能拿得钱出来,不是又是件难事吗?” 赵青云的伯伯道:“大家如若以我出的主意不错,肯照这样办,我们这一族姓赵的人就未必找寻不出来一个。” 众人都道:“我们是录找不来,率性求求你老辈子罢咧。如有人承认,一定照你老辈子话办。” 赵青云的伯伯又道:“ 既然如此,须得舜琴的娘出来,趁大众都在此地,说说定。我去寻个同族的人承认就是。”大家伙便把赵棠的妻子同舜琴一起叫在赵青云伯伯跟前,三面说明白,找人顶替,贴补办丧葬及日后过活的话。他伯伯这才写信叫了赵青云回家。又邀齐在场亲族同赵棠之妻,说定贴补赵棠丧葬费一千两,赵棠妻的养赡费一千两,并许带着舜琴同到衙门去。当时大家都说赵青云的伯伯做事公道,称赞不了。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后官场现形记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