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后官场现形记
6.8 万字 · 约 3 小时 15 分钟 · 8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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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生水的道理。装璜虽然如此考究,可不知味儿怎么着呢?”正要动手打开瓶子,卢巡捕把那空匣子底子朝天翻转过儿一倒。这一倒,可把个余宝光倒送终了。你当何事?原来余宝光借送鼻烟为名,早在匣子底下夹了三千两一张的元丰红票。若是在巡捕房里讲通过了,那巡捕就原封不动地庋在大人签押桌上。宝光仗着有来路,一毛不拔。卢巡捕要显点手段出来与大家同寅看看,故意地公事公办,把这一张红票敲落在桌上,凑近上去使大人看见。思中丞却忙着开烟瓶子去,不来看他。卢巡捕道:“回大人,还有元丰三千银子一张的票子,请大人过目。” 思中丞登时倒竖双眉喊道:“那里来的?” 卢巡捕道:“ 在鼻烟匣子底下倒出来的。想是余倅预备孝敬大人的了。” 思中丞骂道:“ 混帐!你当了这么久的差,难道还不知道吗?谁敢孝敬我的东西?就是这鼻烟,我原吩咐余倅买成多少银子,在账房里领价。怎么他大胆,敢借着买鼻烟名目前来尝试。真是胆大妄为,这还了得!快把这鼻烟同票子一齐发还他去。” 一面吩咐请司道上院,这样不顾廉耻的衣冠败类还不该参办吗?” 卢巡捕道:“这是余倅荒唐,请大人暂息雷霆。等巡捕下去传谕,严严地申饬他一顿,教他以后不可再这样冒失,免得张扬出去,彼此不好听。还求大人恩典,保全余倅的名誉。” 说了又请了一安,代余宝光邀恩。思中丞因受了人的嘱托,又见余宝光一表人才,正好借水行船。谁料被卢巡捕从中打出这个岔来,心中又恨又气,又说不出口来,只有硬着说几句官话。卢巡捕是近水知鱼性,依山识鸟音,摸惯了思中丞性儿,故意迎合着说了几句岔开。思中丞捻着胡须说:“就是这样,你得切切实实教训他,要他知过必改。今日遇在我属下可以宽容他,若是遇见别位锋利中丞,他 可 经 受 不 起了。”卢巡捕“咂,咂”地应声退出签押房。走出宅门,便提着嗓子叫号房:“大人吩咐,请司道大人传首府三县,立刻上院,招呼余宝光不要走。” 一手端着鼻烟匣子踏进巡捕房,往桌上一掼,揭去大帽。早有家人接了过去,拧上手巾来揩脸,气鼓鼓地坐在当中一把太师椅上,说道:“今天那一门的晦气。”且说余宝光独自一个坐在官厅里面心花怒放,想道:“思中丞见了这两瓶鼻烟,不知要怎样高兴呢!他要一高兴,我的差委就八九不离十了。” 自思自想,正在出神,忽听喊叫号房请司道上院。怦然一动:不要是马上就要委我的差事,好不快活。又听见“ 传首府三县并招呼余宝光不要走” 的几句,又怦然动起心来。不要弄糟糕了,赶急叫家人在巡捕房去探听一声,请司道是什么事?家人往巡捕房口东张西望,只见卢巡捕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的骂人,满脸堆着怒容,一群家人都围着站在旁边,一些也探听不得。缩回官厅,把情形告诉宝光。宝光骂道:“不中用的东西!这点事都办不来,等老爷自己去。” 便由官厅踱到巡捕房,跨进门限,只见桌子边上歪扭七八放着一件触目惊心、加意装璜的鼻烟匣。卢巡捕皱着眉毛,瞪着眼睛,见余宝光进来,身也不抬,头也不点。宝光此时心里也有点明白这事,不知不觉浑身发起抖来,上下的牙齿彼此敲击起来,三魂七魄悠悠地要由脑袋顶上直冲出来。神不自主,出又不是,进又不是,矗在房门口,好像一个像生人儿。还是柴巡捕在烟榻上欠身起来,叫声:“润翁,请这边坐。” 卢巡捕又在那里问号房:“司道大人请去了没有?” 余宝光心里又是一跳,柴巡捕还站着让坐。余宝光搭讪着进来,在烟榻上坐下。屏声息气无一句话说。柴巡捕望着余宝光这副形情,却也可怜,想起初进来那种趾高气扬却又可气,便叫卢巡捕道:“伙计这是怎么办?大家都是同寅,你把头绪告诉余润翁,也好请他预备,免得临时没有对付。” 卢巡捕道:“ 我先前怎么交代过的?润翁还当我是坏人,现在闹糟糕了,可怪不得我。老头子气得了不得。吩咐请司道府县立刻上院。这事提起千金,放下四两。润翁能有胆量做这事,想必就有能耐去对付,叫我怎么着。” 余宝光听着句句挖心,事到其间,深悔不该贪小,省一注门包,闹出大乱子。现在无有别法,只有解铃还是系铃人。哀告柴巡捕,求卢巡捕替他挽回挽回,顾全眼前体面。卢柴二人乃是向来变惯了这宗戏法,一板一眼扣得满准。余宝光骑在老虎背上,下来不得。惟有听他二人摆布,磕头请安百般下礼,卢巡捕仍故意地刁难。千推万诿做出许多神头鬼脑,大言炎炎,吓得余宝光像个落水鸡子。柴巡捕做好做歹,卢巡捕方才答应:“姑且上去碰碰看,尽我们同寅之谊。我总尽心竭力地代润翁苦求。恩典在上头,运气在阁下,求不下来也就无法了。” 余宝光感激不尽道:“如承老兄情能婉为解说,总可回天之怒。” 卢巡捕复戴上帽子出来,鬼算一回,见了柴巡捕说:“ 我说不行,何苦怨我呢!” 柴巡捕说:“ 你上去这大半天才下来,未必一点弯没有转,亏你还好意思来抱怨人。” 一个余宝光在旁边听见卢巡捕没有邀下恩来,又急得手足如冰,汗流浃背。生怕司道府县一到,有别的什么下不去。苦嘴苦脸央求卢柴二人。卢巡捕今天也把余宝光戏弄够了,看他苦嘴苦脸那副下作神情,不由得噗嗤一笑,道:“余润翁今天可苦了我了。刚才上去,老头子还催着叫快请司道府县,是我说了几几多好话,头也碰肿了,腿也弯酸了,老头子方才有些活动。我说这两瓶烟并不是余倅亲手装的,不知装的人怎样糊糊涂涂,把一张废银票当作纸来垫了底子。余倅失于检察,也是难辞其咎。大人在苏州的声名,谁人不晓?他怎敢来尝试大人。并非卑职替余倅申辩,其实是这个情形,说要求大人开恩。老头子想了半天,说我不知得了你多少钱,会替你来捣鬼。柴伙计,你说冤枉不冤枉?” 柴巡捕道:“ 咱们为朋友,就是受点冤枉也没话说。你说后来怎样的吩咐?” 卢巡捕说:“后来老头子说:‘我向来不为已甚。既是内中有这样缘故,也全不能怪他。但他糊涂二字终不能免,这样糊涂人委了缺出去,将来不要误尽地方吗?’ 我听到老头子这两句话,寒毛又有些倒竖起来,赶紧接口过去说:余倅那人也不是十分糊涂的,不过这件事是出于要好太切,自己不放心自己,假手于人,谁个错误?若早料得也就不假手于人,这是他过于要好的坏处。老头子方转过这脸来说:‘我绝不肯要显自己的清廉,拿人家功名过不去。’ 我这时才放下心来。大约没有什么大要紧了,顶多得了风流处分罢了。” 余宝光千恩万谢地不离口。卢巡捕说:“润翁把这一匣子烟同这三千两的银票就请带回府,该还人家。以后可不要!” 便顿住口不说。余宝光道:“种种蒙情,兄弟是知恩必报的。”卢巡捕道:“这是大家的交情,润翁如此说,我可不敢当。”又向着柴巡捕说了些取瑟而歌话的话,余宝光坐不住了,便兴辞出来。后来伍方伯护院年终甄别用了,工于钻营四个字终了余宝光。此是后话不提。
且说思中丞每天公事看完,风雨无阻,必要上会馆去叙天伦之乐的。闹得满城风雨,举国皆知。就连那位制军与夫人耳朵里头也刮着些风声。不过在他们仕宦人家,惟恐闹穿了,难以为情。暂且装聋做瞎,打算制军病轻一些离开苏州,也就算了。独有思中丞自以为做得慎密,无人得知,仍是天天往来不断。制军夫人却暗加防范了许多。这日活该有事,制军的夫人受了些感冒,用过晚饭回房休息。制军要姨奶奶来陪伴,叫老婆子去了半天没见人来。在床上等得不耐烦起来,就扯着喉咙叫开了。惊动他的夫人,听见老爷大呼小唤,便翻身起来,问小丫头:“老爷叫唤什么?” 小丫头道:“听见张妈说,老爷叫姨奶奶,找了半天,不知道姨奶上那里去了?八分是老爷等得不耐烦,自己喊呢。” 夫人连忙问二爷走了没,小丫头道:“二爷吃完饭,究没看见,大约是回去了。”夫人道:“你出去查看查看。”小丫头答应去了。夫人又唤贴身一个姓祝的老婆子来说:“老祝,我今天因为有点不舒服,大意了一点,没有防得,到就不见了。没有别地方去,你赶快到西院子那些什么四方亭船厅上去,包管一找就着。”祝妈笑着往西院子走去。小丫头由外面跑进来说:“二爷的轿子还搁在轿厅上呢!火把烘烘的,多少人都伺候着二爷呢。” 夫人点头不语。祝妈蹑手蹑脚,瘪着嘴走近夫人身边,靠着耳朵咕哝个不了。只见夫人脸上犹如贴上一张白皮纸,气得发抖,伸脚下床,趿着鞋子,在衣架上取了一件长衫披在身上,也不叫人,一手扣着钮子,一脚踏出房去,径向西院子那边小门走去。祝妈同小丫头跟着后面走来。夫人走至耳门口,便不踏出门限,闪身站在黑暗地方,反背着手,歪着头向外去听。有极腻极低声音同轻轻的脚步声由西院出来。走近耳门口,又有一种不堪入耳的声浪。那一个脚步声就由甬道一直走了出去,一个窈窕影子闪进耳门,飞向上房走去。夫人躲在黑暗地方看得明白是那人。赶着后头,去伸手向前扭住那根黑而且亮的毛松松的辫子,兜过头来,一连几个嘴巴。骂道:“骚狐狸,你还有脸跑进来!”吓得这如花似朵,巫山行雨归来的神女不提防半路上遇见了凶煞,猛然看见是夫人抓住了帽辫,便拼命地挣脱,一溜烟回到自家卧房。心里还不住地似小鹿儿跳个不止。关上房门,坐着出了一回神。想起从前在天津堂子里的时候,何等逍遥自在。自从赎身出来,拘拘束束、没有自由过一天。好容易得了多情多义的二爷,贴心贴己。虽然说是露水姻缘,却也胜过那天生佳偶。只恨生成薄命,由爱生魔。忽被母夜叉撞破,敲辱一顿。原是自己事情做错,怨不得人家。然木已成舟,悔不转来。公馆中上上下下,许多家人、老婆子,明天传扬出来,叫我怎样为人?思来想去,越想越不是计。窗外忽然一阵冷风吹着身上,打一个寒噤,毛骨眼觉得一根一根竖起来。桌上的洋灯来被这阵风也吹得要明不灭。几只玻璃花插内花的影子颤摇摇地在窗帷上乱晃。墙上挂着一面油画小照,像对着自己要哭出的样子的。其实那画儿上的像怎么会能对着人要哭,都是人想入魔道,故有这些现象。若照旧套头小说上做来,必定有什么鬼魂出现,要寻找替代,种种的不经之谈了。
且说这位制军姨奶奶一时羞愤难忍,斩钉截铁,拿定主意,便在项上解下了围颈一条绣花湖绉手巾,缚在床架子上,结好连环圈,从从容容把这搓玉粉颈承接在连环圈内。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径向极乐世界去了。等到第二日,老婆子推门进来扫地,看见床架子上直挺挺挂着个人,吓得乱叫。丫头老婆一哄进去,走近去看,才知道是姨奶奶。慌慌忙忙去报知夫人说:“是姨奶奶,不知道几莫时,在床架上上了吊。”夫人闻报并不惊惶,冷笑一声道:“ 他到爽快。”吩咐祝妈叫袁忠去禀知二爷:“请那边派人来收殓,咱们可不能管。”祝妈看夫人神色不敢多说,去到门房照样传知袁忠,去报知二爷。
且说思中丞那夜由会馆回到衙门,潦草看觉了些公事。得五心烦燥,放下公事,便在签押房脱去衣服上床独宿。捱着枕头翻来覆去,神魂不定,总是睡不着。听大堂上更鼓转了五下,才朦胧睡去。仿佛在会馆西院子船厅上,一人独坐,见冰梅窗外,一个绝色美人咬紧牙齿指着他,欲言不言的神情。思中丞想西院子哪里有这么一个人呢?好不希奇。忽然“ 砰” 的一声天明炮响,惊醒了,方知是梦。转身过去,愈加困倦,又复了一觉。起来洗脸,用过点心,卢巡捕进来禀知:“两湖会馆今天午时刘大人开追悼会,请大人主祭。”思中丞说:“ 知道了。” 卢巡捕退出来。袁忠便走进去,请了安,垂手站着。思中丞见袁忠走来,倒吃一惊。说:“你来有什么事?” 袁忠说:“夫人请二爷过去。” 思中丞道:“早半上有什么事?到午上我要上两湖会馆,下半晌就来。”袁忠说:“恐怕等不到下半晌。” 思中丞道:“ 不要是大爷又怎么样了?” 袁忠道:“ 老爷不怎么样。” 思中丞道:“大爷既不怎样,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袁忠道:“是姨奶奶昨日晚上吊死了,夫人叫奴才来请二爷过去收殓,老爷还不知道。” 思中丞一句话没有。上气接不着下气,只是倒抽。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回上夫人,我叫人过来办就是。” 袁忠请了安,各自回去。思中丞呆坐在椅子上想:她昨晚上送我到甬巷口,好好一个人,还叮嘱我今日早点过去,怎么一夜工夫平空地会吊死了?不要是在西院子碰着了什么邪气不成?袁忠才说大爷还不知道,大奶奶叫他来请我过去收殓。他们那边吊死人,怎么要请我去收殓?这话说得蹊跷。莫非昨夜工夫闹得太大了,被什么人看破,说与大奶奶。她羞愤自尽也说不定。须得打听明白,不要冒失。弄得没趣。” 便叫伺候签押房的小恩子过去探听,快来回信。小恩子去了回来,从头一二地回复明白。思中丞不住叹息,流了多少眼泪。事已至此,无可如何,惟有自认晦气。派了账房师爷过会馆去办理丧事。嘱咐只要办得预贴,不论花钱多少,账房师爷领命而去。办事的人就怕的是惜疼用钱。今日办这事,思中丞当面说道只要办得好,不惜银钱,自然是八面俱到的。
且说思中丞派帐房师爷去后,神昏志惰,独自吞声忍泪,犹如万箭钻心,天大的事都无心去料理。等到十二点钟,换了一套素服,排齐仪仗,去到两湖会馆。一见新宁伯刘宫保的神位,便匍匐上前,放声大哭。两厢陪祭、司道、晋绅见思中丞如此伤心,都也一齐落泪。直到下午三点钟才止住哭声。又与大众述了些刘宫保的政事勋业,说得涕泣交流。还是陪宾再三地劝止:“中丞要保重政躬,继续宫保的政绩。”思中丞勉强节哀,命驾回衙。各位你当思中丞真个是痛哭刘宫保吗?思中丞其实不是痛哭刘宫保,不过要借这光明磊落的勋臣,一个招魂幡来追悼那月下偷情离魂的倩女。当时,那如聋似瞽的官绅虽然全被他蒙过,经不住那冷眼旁观的,拿着透光镜把他的五脏六腑、狗肺狼心都照了出来。有人做了一首乐府,题目是《 抚军哀》,且待来请教诸公,在下背诵出:
抚军哀,抚军哀,素车白马长涕来。伏地哽咽不能道一字,属吏愕贻同官猜。云是新宁伯恩重等涓埃,今日数点知遇泪。生刍一束酒一杯,孰知抚军别!有伤心断肠事。宝镜易碎,玉玦摧。抚军有兄为留守,养疴卧游来苏台。后房姬妾分罗列,抚军一见笑口开。人道抚军却学陈平善盗嫂,我道抚军幸有红拂能爱才。将军闻之怒如雷。紫霞一线,断送玉容葬尘灰。吁嗟乎!将军怒,抚军哀。
这首乐府流传到今,便作了思中丞这一段故事的铁案,非是白眼胡诌得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讲。
第 八 回 赵大令成名飞过海 王三太箴语勖官方
话说赵青云接着他伯伯来了回信,去见王三太爷,说是他婶母家里得了疾病,十分沉重,要告假回桐城去看望。当时王三太爷虽然舍他不得,那王三太爷是个古板老诚人,见他有这孝心,不肯以一己之私违了他的天性,便应许他回去看望。赵青云便辞别了王三太爷,同号里的同事,打点行李回家探亲。那王三太爷本来存了个意见,要想过了今年自己退位,把这盐号的事务托付把赵青云接管。屡次地在青云面前说过,也写信报告过东家,东家是照着所请的了。故再三地叮咛青云早些回来。恰恰号里刚要领办秋纲盐的时期到了,特预备一万银子的汇票,一万现银子,交给青云。叫他出来的时候,不必先回吴城,拿着这两万银子去扬州一趟,把秋纲办好了,再回来交账。赵青云唯唯听命,径自回了桐城。列位你当赵青云的婶母真个害了什么沉重的疾病没有?料想列位说是赵青云的托词,诚然一点也没料错。讵知王三太爷在号里与赵青云谈今说古,什么鬼接头咧,什么飞过海咧,一些官谱。赵青云拳拳服臂,记在心里。自从那夜得着一梦,不知是吉是凶,通宵达旦,千思万想,忽然觉悟。便写了一信与他伯伯,请他伯伯留心同族里有没有选官病故的一些事情。正是赵青云的天官赐到宫,同县同族出了一桩天造地设的好机会来凑着青云。所以他伯伯备细地写了一封回信。青云便托说婶母病重,回家看望的大题目,向王三太爷面前告了假,回到桐城。
人家常说的一个笑话说,是有一家人家穷得到万分,三十晚上连年饭都没得吃。早早地把一扇破大门关上,蒙着破棉絮睡大觉。到三更半夜,忽然间拍拍的叩门声,这人还当是要债的来了,蒙着头,死也不答应。越不答应,敲得越急,那人无可奈何伸出头来问是谁。敲门的道:“ 我是福神,来散福的,快开门。” 那人道:“ 你散你的福,与我什么相干?不开门。” 一霎时,禄神、喜神又来敲门,那人仍是照样说:“ 你分你的禄,你报你的喜,与我什么相干?”仍是蒙着头睡大觉,不去开门。福神、禄神、喜神三个人说道:“这人真是有些古怪。” 说着,那边财神雄赳赳气昂昂骑着黑虎来到门口,与福禄喜三神稽了首。福禄喜三神道:“我们来了许多时,那人总总不肯开门。尊神是中外通行的星官,谅他要开门欢迎的了。大家可以一淘进去,看看这是个什么古怪东西!”财神便命招财童子用金鞭击门,那人正睡得黑甜,在破棉絮里安乐非常。只听门外大声疾呼,又在敲门说:“ 是财神到了!快开门,快开门。” 那人愤愤道:“财神到了,到他的,敲我的门做什么?爱站在门外,站着。我要睡大觉,没工夫来与你财神开门。” 呼呼地又睡熟过去。四神门在门外互相议论,这人真是怪物,别家猪头三牲,高烛檀香,请都请我们不来,我们找上门来,他反不肯开门迎我们进去。正说话间,忽见红云五朵拥着一位红脸菩萨来到门口,将门轻轻一抓,说:“ 是运气神到了。” 只见一扇破门“ 呀” 地大开,那人囚首垢面,鹑衣百结,当门磕头,迎着这红脸菩萨进去。福禄财喜四神也跟着进来。众口交责那人,如何吾神在门外候之许久不肯开门?运气神只轻轻把门一抓,尔便如此欢迎,是何道理?那人嗤的一笑,道:“你这一般势利神,谁来迎你。运气神来了,还怕你们不跟着他跑咧。” 赵青云此时大约是运气神找上他的门了。闲言少叙。
且说桐城县有位乡绅名叫赵棠,平生只慕做官。自家积蓄不多,亏他的交游广,东拼西凑弄了上万银子,捐了个海防县知县,归部铨选。在赵棠自己设想是马上可以得缺,却不知道新开捐输是要赶第一卯报捐,四十五天包管选缺。怎奈赵棠住在乡僻小镇,等他知道有这捐输,已是赶不上头卯的了。再张罗银子,托人报捐,辗转下来算办得最快,已在第四卯上,早被头二三卯上的人压积住了。一时那能遇缺,赵棠便仍在家里尽候。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何况年深日久,赵棠焦思苦虑得下病来,也就寿终正寝。不迟不早这个当儿,京里有信出来,说是选了江西的上高县缺。家中得了这个信息,喜又不是,哭又不是,自叹赵棠命中不该应作官,不然就有这么凑巧的事呢?族中人多话多,内中便有人说:“这白白丢了这么多银子,岂不可惜!不如叫他的儿子舜琴顶上他老子名字去作。子承父业,不是一样的吗?”有晓得一点事的人就道:“这个业是不能承的。况且舜琴年纪很小,若查对那履历上填写的年貌不能相符,还要闹出大乱子来呢!” 有人说:“据你这样说,难道就这么白白地丢了不成?” 有人说:“这事没有想的法子,只好认运气罢。” 有人又说道:“ 我却有个法子,可以两全其美,不知道可行得去,行不去?” 众人都道:“ 既有好法子,何不说出来,大家商量。况你老辈子年高有德,想出来的主意总不会错的。”诸位当说有个法子,可以两全其美这个人是谁?就是赵青云的伯伯。闻听众人要问他什么法子,他便说道:“据我看来,若叫舜琴去顶他老子的名字是万万做不得的。依我的愚见,不如在我们同族里找一个人出来,叫他顶着赵棠的名字去做,多少拿几个钱出来,替赵棠办丧葬的事,余下的钱给舜琴娘儿们做过活。在这一边,譬如白丢了,还乐得收回几个。在那一边,贪得便宜,作现任的官,岂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众人都说道:“你老辈子倒底说的不错,没有再好过这个主意的了。但是我们这镇上同族的这些人,谁又能拿得钱出来,不是又是件难事吗?” 赵青云的伯伯道:“大家如若以我出的主意不错,肯照这样办,我们这一族姓赵的人就未必找寻不出来一个。” 众人都道:“我们是录找不来,率性求求你老辈子罢咧。如有人承认,一定照你老辈子话办。” 赵青云的伯伯又道:“ 既然如此,须得舜琴的娘出来,趁大众都在此地,说说定。我去寻个同族的人承认就是。”大家伙便把赵棠的妻子同舜琴一起叫在赵青云伯伯跟前,三面说明白,找人顶替,贴补办丧葬及日后过活的话。他伯伯这才写信叫了赵青云回家。又邀齐在场亲族同赵棠之妻,说定贴补赵棠丧葬费一千两,赵棠妻的养赡费一千两,并许带着舜琴同到衙门去。当时大家都说赵青云的伯伯做事公道,称赞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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