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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后西游记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42 分钟 · 5 /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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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走到山脚下,金顶大仙接住道:“闻得旃檀尊者奉旨上长安寻取求解之人,倘寻着须叫他快些来,不要又似尊者前番叫我守候十余年。”唐三藏道:“佛旨紧急,不敢久稽。”遂别了,同孙悟空驾祥云依旧向长安而来。正是:

不知自宝还珠椟,又向天涯踏铁鞋。

不知唐三藏此去访得着求解人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匡君失贤臣遭贬 明佛教高僧出山

诗曰:

治世为君要圣明,圣明原赖道相成,

贤愚莫辨招灾乱,邪正无分失太平。

佞佛但知希保命,求仙也只望长生,

长生保佑何曾见,但见君亡与国倾。

却说唐三藏奉了佛旨,再上长安寻取求解之人,不敢怠慢,因与孙悟空商量道:“世道日邪,人心愈伪,不识从何处寻起?”孙悟空道:“佛门广大,虽邪魔外道堕落者多,然一灯不昧,自有真修。我们须细细访求,何愁不遇!”唐三藏点头称善,遂仍变作两个疥癞僧人,师称大壮法师,徒号吾心侍者,终日在长安市上访求。

一日,走到正阳门,忽见朝门上大张皇榜,许多人民争看。他师徒也杂在丛中观看,只见皇榜上写道:

为尊崇释教,敬迎佛骨,御内瞻仰,以弘大法,祈保国泰民安事:窃惟圣王御宇,虽赖治道精明,天下和宁,必仰佛恩保佑。昔太宗皇帝信心佛宝,求取真经,阐扬大道,故历世享太平之福。朕承大统十四年于兹,时和年丰,皆仗我佛慈悲。兹当凤翔法门寺三十年启塔之期,万民有幸,特遣文武百官率领僧众人等,于四月八日躬诣塔下,谨奉三藏佛祖法龛遗留宝玉,迎入御内,朕亲瞻仰,以展皈依之诚,上祈国泰,下保民安。

尔文武百官其敬承朕命毋忽。

元和十四年二月吉旦

唐三藏与孙悟空看了,恐怕露相,不敢十分嗟叹,只随众到各寺观看。只见那些和尚倚着皇帝好佛,遂各各逞弄佛法,以诓骗民财。也有将香焚顶的,也有浇油燃指的,也有妄言断臂的,也有虚说脔身的,也有诵经拜忏的,也有装佛造像的。这一攒数十为群,那一簇几百作队,哄得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小小,这个散金钱,那个解簪珥,这个舍米麦,那个施布帛,全不顾父母饥寒,妻儿冻馁,满肚皮以为今日施财,明日便可获福;谁知都为这些游僧口腹私囊之用,有何功德?唐三藏看了愈觉怃然道:“怎么偌大长安,寻不出个清净无为的和尚来!”到了迎佛骨这日,天子免朝,早带了六宫嫔妃、綵女,坐于端门楼上,看文武百官俱奉旨去迎请,阖城黎庶,这日买也不买,卖也不卖,尽皆香花灯烛夹路聚观。到了辰巳时,只见幢幡招展,宝盖纷纭,仙乐平吹,御音齐举,簇拥着八宝装成的佛龛,逶逶迤迤而来,十分齐整。但见:

都会皆成选佛场,旃檀烟接御炉香。

连天鼓钹惊仙仗,绕地幢幡近御床。

万佛袈裟朝北阙,百官冠盖接四方。

但知夷狄多灵鬼,不识中华有帝王。

佛骨迎到阙下,竟大开了正阳门,让众僧口诵经文,手敲鼓钹,一齐拥入,直穿着龙楼凤阁,往来旋绕。宪宗在端门楼上与嫔妃观看,以为一时胜事。旋绕多时,随传命将佛骨仙龛高供在宝殿之上,敕众僧退出,独留生有法师伺候,又自临殿上以礼开视,视毕大加赞叹,仍纳入龛中供养。因问生有法师道:“既成佛为何有死?既已死为何留骨?”生有法师答道:“佛原无死,涅槃者示尽也,骨何必留?留骨者表异也!今日万岁因骨生信,因信起敬,因敬信而致永祚延年,佛之垂慈广大矣!”宪宗大悦,命使殿赐斋,又赐许多合绮,然后命出。生有法师才退出朝门,早有文武百官围绕礼拜。布施的衣帛、米谷,堆山塞海。离了朝门,便是阖城百姓,香花灯烛,鼓钹喧天,簇拥着直送至洪福寺中,又诵经拜忏,做法事、功德,有如鼎沸,烧香礼拜的男女拥挤不开。真是:

舍身不已又舍财,指望抛砖引玉来。

佛法何尝全在此?贪愚堕落实堪哀!

唐三藏与孙悟空看了这些光景,不胜叹息道:“君王果是好道,只可惜被这些愚僧鼓惑,以致好道不明,行此妖妄之事,并我佛度世慈悲,救人善念,都成愆孽矣!”孙悟空道:“邪魔成极,决无不衰之理,佛师且耐心守之,自然有变。”

果然激动了一位大臣。这位大臣是邓州南阳人,姓韩名愈,表字退之,别号昌黎;官拜刑部侍郎,为人忠直敢言,立身行己,但以圣贤自待。常对人说,世上若无孔子,我不当在弟子之列。今日见了宪宗迎请佛骨入大内,不胜感愤道:“孔子斥异端,孟子辟邪说。此非异端邪说而何?吾不斥之辟之,再有何人?”因恳恳切切上一疏道:

刑部侍郎臣韩愈为请毁佛骨事: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人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及禹年皆百岁。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戍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不言其年寿所极,推其年数,盖亦俱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岁,武王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入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而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禅,创议除之。当时群臣才识不远,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谊,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以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创立寺观。臣当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

今闻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请寺递迎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丰人乐,狥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何人,岂合更惜身命?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夫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令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其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

佛如有灵,能作祸患,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无任感激,恳悃之至。谨奉表以闻。

宪宗看了此表,勃然大怒道:“韩愈这厮毁佛谤圣,就该万死!”就要批旨加罪,方得文武百官一齐保奏道:“韩愈乃本朝好学贤臣,虽不明佛道,触犯圣怒,然推原其心,实是为国。尚望陛下开恩赦免,以辟进言之路。”宪宗道:“本内说好佛伤风败俗,这也罢了;怎说好佛便致短祚,岂非谤君?”百官又苦苦劝谏,宪宗方才依允,降旨将韩愈贬做潮州刺史,即日上任。群臣谢恩而出。韩愈闻命大叹道:“臣之一官一身何足惜?只可惜尧舜禹汤相传的礼乐江山,都被这些妖僧鼓惑,弄做个髡缁世界,成何体统?”但天子的圣旨已下,无处申诉,只得怅怅去潮州上任。正是:

君耳若不听,臣心徒自苦,

一日虽无功,千秋终有补。

且说唐三藏闻知此事,与孙悟空说道:“我佛万善法门,不过要救世度人,实与孔子道德仁义相表里,何尝定在施舍?又何尝有甚佛骨轰传天下,使举国奔走若狂?今日韩愈这一道佛骨表文,虽天子不听,遭贬而去,然言言有理,垂之史策,岂非梁武之后,又是我佛门一重罪案。”孙悟空道:“愚僧造孽,原于佛法无损,韩愈此表,转是求真解之机,且慢慢寻访,自有缘法。”按下二人寻访不题。

且说韩愈被贬到潮州,深怪佛法,他也不见和尚,和尚也不敢求见他。一日,因有公务到海上去祭神,天色晚了,离城五、六十里地来不及,要寻人家寄住。那山中人家都是茅檐草舍,恐亵官体,不便去住,只有一个小庵甚是幽雅。众役禀知韩愈,韩愈道:“偶然寄住,就是庵中也罢。”抬到庵前,韩愈下了轿,举头一看,只见门上横着一匾,上写“净因庵”三字,疏疏落落,大有古意。走进去,并无佛家庄严体貌,到了佛堂中,见上面供着一尊古佛。佛面前只挂着一盏琉璃,琉璃中一灯焰焰。供案上一个香炉,香炉中檀烟馥馥。其余钟磬经文之类,全然不见。东边设着一张禅床,西边铺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个半老僧人。那个僧人怎生模样?但见:

形如槁木,而槁木含活泼泼之容;心似寒灰,而寒灰现暖融融之气。穿一领破衲衣,晔晔珠光;戴一顶破僧帽,团团月朗。不闻念佛,而佛声洋洋在耳,未见参禅,而禅机勃勃当身。僧腊已多,而真性存存不老;世缘虽在,而凡情寂寂不生。智灭慧生,观内蕴方知万善法师;头尖顶秃,看外相但见一个和尚。

那僧人看见韩愈入来,忙起身迎入佛堂,打个问讯道:“大人何来?山僧失于迎接。”韩愈道:“因祀神海上,归城不及,要借宝庵下榻,故尔到此。”那僧人道:“只恐草榻非宰官所栖,荒厨无伊蒲之供,未免亵尊。”因分付侍者备斋。斋罢,遂送韩愈在东边禅床上安歇,自家却在西边蒲团上打坐。

韩愈因受佛骨之累,未免迁怒和尚,不甚接谈。这日,在禅床上坐了半晌,见那僧人默然打坐,全不动念。心下暗想道:“吾阅僧人多矣,不是趋承惯势,便是指佛骗人;这个僧人二者俱无,颇有道气,不可以其为僧而失之。”复又走下禅床到琉璃前闲步。那僧看见,也就立起身来陪侍。韩愈因问道:“老师大号?”那僧答道:“法名大颠!”韩愈微笑道:“老师大定,何转名大颠?”大颠道:“窃见世之颠者,往往自以为定。则小僧之大定以为大颠,不亦宜乎?”韩愈听了惊讶道:“高论所未闻也。”因又问道:“颠师既为佛家弟子,为何经文不设,钟磬寂然?”大颠道:“欲鸣钟磐,恐惹外尘;不设经文,为存古佛。”韩愈听了大喜道:“师言甚妙,佛旨了然,使天下尊宿尽如老师,我韩愈佛骨一表,亦可不上矣!”大颠听见说出“韩愈”二字,亦惊问道:“莫非就是昌黎大人么?”韩愈道:“正是韩愈。老师深山高衲,俗吏姓名如何亦挂齿颊?”大颠道:“韩大人山斗重望,孔孟真传,方今海内一人耳。小僧虽寄迹方外,实潜心大道之中。一代伟人,敢不倾慕!但韩大人官居八座,为何远刺一州?又所说佛骨,却是为何?”韩愈道:“此乃败坏佛门之事,本不当闻之老师。然老师主持正教,决不庇护邪魔,就说也无妨。凤翔法门寺,妄传昔年陈玄奘法师坐化其中,遗佛骨佛牙藏在塔中。每三十年一开,时和年丰。前日,法门寺住持生有和尚奏说,今又正当三十年开塔之期,请圣驾临观。今上宪宗皇帝信以为然,敕文武百官躬至凤翔,将佛骨迎入大内供养观瞻。引得这些愚僧燃指焚顶,男女布施,不惜身命资财,伤风败俗,竟令帝主体统扫地。我韩愈看不过,因上佛骨一表,细陈弊端。圣上大怒,欲加典刑。赖朝臣保奏,故贬官至此。”大颠听了道:“大人此表,不独为朝廷立名教,实为佛门扫邪魔矣!今虽未听,而千秋之后,使焚修不复侵政治之权者,必大人此表之力也!”韩愈道:“此表之为功为罪,俱可勿论,只可惜涂首泥足耕种之米麦,风餐水宿商贩之资财,不孝养父母,惠爱宗支,俱掷于无父无君不耕不织之口腹,以妄希不可知之福,岂不愚哉!”大颠道:“大人慈悲之心,可谓至矣!但堕落者深,一时提拔不起,沉迷者久,一时叫唤不醒。枉费大人之力。”韩愈道:“正为如此,老师何以教我?”大颠说道:“老僧窃以为以水沃火;而爱火者必罪水之残,不如以火之静,制火之动,而火自就于炉而无延烧之害矣!”韩愈听了,忽然有悟道:“颠师法言微妙,愚解未详,愿明教之。”大颠道:“大人儒者也。以儒攻佛,而佞佛者必以为谤,群起而重其焰;若以佛之清净,而规正佛之贪嗔,则好佛者虽愚,亦不能为左右袒而不思所自矣!”韩愈拱手道:“老师法言殊有条理,只是当今佛法尽是贪嗔,若求清净,舍老师而谁?”大颠道:“老僧叨庇平安,不焚不诵,山中禅定久矣。今既举世邪魔,使我佛为有识所诮,则老僧义又不容不出矣。”韩愈大喜道:“得老师慈悲,功德无量矣。”大颠道:“老僧虽出,亦未必有济,但尽我心耳。”二人讲得投机,彼此爱敬,当夜各各就宿。

到次日早起,韩愈盥栉罢,大颠命侍者奉上斋来。斋毕,韩愈欲起身回城,因执大颠手说道:“老师,昨夜之言,不可忘了。”大颠道:“言出于心,心即是佛,焉敢诳言?”韩愈大喜道:“老师不诳,足征我佛有灵。我学生到州中,即遣人来迎。”大颠许诺,各各珍重而别。正是:

真儒了不异真僧,一样光明火即灯,

门隔人天多少路,此心到底不分层。

韩愈到了州中,放不下此事,随即遣人具车马将大颠法师迎请到州,朝夕与他讲论佛法。大颠所说,皆有微妙之义,甚合韩愈之心。遂留连了月余,方才送他起身。这一去,有分教:

不响惊雷能震世,回光白日善窥人。

第七回 大颠僧尽心护法 唐三藏显圣封经

诗曰:

圣人何事欲无言,盖恐因言失本源,

清净禅心非月指,糊涂佛法是风幡,

但谈果报何其妄,止望施财岂不冤,

万派千流徒浩渺,曹溪一滴是真源。

话说大颠师,欲明佛法,别了韩愈,竟上长安,不一日到了,要寻个庵儿歇脚。此时,长安佛教正盛,各庵观寺院巴不得有个老僧在内居住,或是讲经,或是说法,皆可兴旺山门。见了大颠人物奇古,言语清爽,皆殷勤接待,留他居住。大颠师看见繁华闹热,全没僧家气味,转不肯住,却寻至城西,见一个小庵上写“半偈庵”三字,门前一湾流水,几株松树,甚是幽僻,因步了入去,荒荒凉凉佛堂中,竟不见一人。立了一会,又不见有人出来,只得穿入佛堂后面,叫一声:“有人么?”只见香积厨走出一个老和尚来,看见大颠,忙迎到佛堂中问讯道:“老师何来?贫衲因厨下炊爨,有失迎接。”大颠道:“这等,惊动了!贫僧从潮州远来,尚无栖止,欲借宝庵一蒲团地为挂衲之所,不识老师肯容否?”那老僧笑道:“佛门庵院,凡是佛家弟子都有分可住,怎说个容不容?只是我看老师这等道貌,自是禅林尊宿,何不到洪福寺、化生寺这些大丛林安享,却来此受寂寞?”大颠道:“寂寞正僧家之习,安享非佛门所宜,故不敢去而愿来此。”那老僧又笑道:“这乃是小僧疏懒人的念头,怎么老师不远千里而来,也是这般说?既是这等,请里面坐。”遂邀大颠到他房里,忙去取了茶来吃。茶罢,那老僧方才问道。“老师大号?”大颠道:“小僧法名大颠。就问老师大号?”那老僧道:“小僧贱号懒云。”大颠道:“长安寺院尽皆富盛,老师宝庵何独冷静如此?”懒云道:“要寺院富盛,须得主师会讲经募化。不瞒老师说,小僧虽做和尚,其实不通佛法。又性情疏懒,又不会募化,又不会讲经,故此淡薄。”大颠道:“当今法师不知推尊何人?”懒云道:“第一要算法门寺生有法师。他人物生得齐整,又口舌利便,问一答十,今上宪宗皇帝十分宠爱。前日因迎佛骨入大内,僧俗混杂,不成朝廷体统:恼了一位大臣叫做韩愈,上疏极谏,甚言崇佛之非。宪宗大怒,将韩愈贬为潮州刺史。生有法师因奏道:‘韩愈毁谤佛法者,皆缘天下人之不明佛法也;天下不明佛法者,皆缘不曾闻得我佛求来的这三藏大乘经文。也乞陛下敕天下寺院,皆敦请有道法师开坛讲解。使天下佛法大明,则在朝自无异议之人也。’宪宗信以为然,遂降旨着天下寺院皆延法师讲解。如今,长安城中大小寺院皆要立坛讲经,此皆生有法师请的旨意有功,佛门所以推崇他为第一。”大颠道:“可知几时讲起?”懒云道:“闻说明年元旦讲起。”大颠道:“原来如此。”自此,遂在半偈庵住下。心下想道:“佛教今已盛极,若再令天下讲经,这些俗讲师定以果报施财为正解,岂不令我佛万善妙法转为朝廷治世之蠹?我既出山,岂容坐视!”恐怕不确,又到各处去访问,人人皆如此说,方知是真。遂写了一道表文,亲自到朝门烦黄门官转奏。

此时,天子正然信佛,黄门见是和尚,不敢拦阻,遂接了,传达进御。宪宗皇帝只道又是讲经说法之事,忙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潮州府净因庵臣僧大颠,谨奉表奏为请正佛法事:窃闻,我佛之教,盖以清净为本,度世为宗。清净则宜无为,度世则宜爱众。即太宗皇帝求来三藏经文,恐亦是清净度世之意。近日,僧人贪愚者多,不识我佛清净之心,惟以庄严外相为尊荣;奉佛信士,又不知我佛度世之理,惟以施财焚诵为信心;登坛说法,都又不达经文微妙之旨,又惟以延年获福为引诱。流行既久,讹以传讹,几令我佛为贪财好佞之魁首,岂不冤哉!

仰见陛下,心心是佛,念念慈悲。但惜庸僧不能静宣德意,默沛皇仁,遍启丛林,致令清净法门装成喧阗戏局,甚非正道。今又闻降旨令天下讲经,固陛下阐扬佛教盛心,但恐讲解不明妙义,终以延年获福为词,则三藏大乘真经又演作小乘之法矣!谅我佛造经,与太宗皇帝求经流传中国之意,当不如是。伏乞收回成命,渐谢外缘,使我佛正教与陛下圣道同耀中天,则天下幸甚!倘必欲讲明大法,亦须敕使访求智慧高僧,若耳目前俗习之徒,臣僧大颠未见其可也!

宪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心下沉吟道:“朕兴佛教,凡是和尚皆交口赞扬,怎么这个和尚转劝朕清净?”然细思其言,亦似有理。欲待批准,又念数年崇佛,岂可因一言而废;欲待罪他,又念他也是为正佛教,一时狐疑不定。一面令黄门官传旨令大颠暂退候旨;一面遣中使召生有法师入见。大颠得旨,自回半偈庵不题。

却说生有法师承召入见,宪宗即命赐坐。随说道:“今日有一僧上本,劝朕以清净奉佛,不知是何意见?特宣法师商酌。”就将大颠的表文付与生有观看。生有才看得两行便颜色改变,及看完了,早不觉红了脸皮。怒说道:“此佛门之败类也,陛下不可听信。”宪宗道:“何以见其败类?”生有道:“齐梁异代奉佛之事,远且莫论;只就本朝太宗皇帝到今二百余年,谁不以焚修庄严为奉佛之善。彼独欲以清净反其道,非败类而何?窥其意必有所图。”因又将表文细看,忽看见“潮州府”三字,复谓宪宗道:“陛下看出么?”宪宗道:“朕未看出。”生有道:“此僧潮州人,韩愈为佛骨新贬潮州。此僧突然而来,二人朋比为奸可知矣!”宪宗低头想了半晌道:“韩愈儒臣,此僧释子,道不同也,焉肯朋比他人而自毁其教?法师还须原谅。”生有道:“若非朋比韩愈为奸,必是见臣等遭际圣思,欲反其说以为进身之阶。”宪宗点首道:“此或有之,待朕加察,法师且退。”生有辞出。宪宗遂叫了一个老成内臣分付道:“你可细细去访察那个大颠和尚的行藏来奏我。”内臣领旨去访察不题。

且说生有法师回到洪福寺,深恨大颠破他佛教,欲要暗暗害他,又怕皇帝精明,不敢动手,只得悄悄分付几个心腹徒子法孙,去引诱他那些贪嗔淫欲之事,并察他破绽。

却说自大颠上表之后,满长安皆轰传其事,以为奇谈。有一等佞佛指望庇祐的,笑骂以为胡说;有一等正直光明的士夫,皆惊异道:“如何佛教昌炽之时,忽有此不染高僧?”都来拜访,又见他沉静寡欲,尽皆钦敬。一日,忽有两三个少年沙弥,一个叫做慧眼,一个叫做聪耳,一个叫做广舌,都生得俊秀非常,来拜见大颠道:“弟子辈闻老师道高德重,为圣天子钦敬,愿侍法座,早晚受教。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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