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大马扁
6.9 万字 · 约 3 小时 16 分钟 · 4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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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路进身。即日前先生进京,亦想是此意,叵耐文运未通,就阻迟了时候罢了。” 康有为道:“我们不仅区区求做官,只怀一个达则兼善天下的念头而已。若但谋科举,实非吾志。且即做官,岂必尽由科举?”说到这里,各学生又道:“难道先生要由捐班出身不成?”康有为道:“这一发不是话了。科举我且不愿,何况捐班?”各学生道:“ 然则先生要从那里出身呢?” 康有为道:“昔成汤聘莘野,刘备顾草庐,一旦得时,不患朝廷不来征聘。”各学生听得,那愚拙的就信康有为抱道自重,稍有知识的就知他把一派梦话来欺人了。
正谈论间,忽门房报称有人来见,康有为就退下堂来回屋里,着门房请那人来见。却是前任御史浙江翰林朱一新,到来相会。康有为让他坐后,即问道:“足下光临,有何赐教?”朱一新道:“闻前者足下被御史所参,今幸没事,特来问候。” 康有为道:“自来君子每为小人所排击,也不足怪,何劳老兄费心!”朱一新见他开口就以君子自命,已觉可笑,只随口答一声“是”。康有为道:“ 老兄近来看什么新书?”朱一新道:“圣经贤传,看个不尽,新书二字,就是足下与小弟倒怕不曾梦见。” 康有为这时好生不悦,即道:“足下何由知我不看新书?如足下所说圣贤经传,我反不瞧在眼内呢!” 朱一新道:“ 我正有一事要向足下请教。足下所称《左氏春秋》为伪经,究竟从那里见得?”康有为道:“足下还不知么?左氏一经,不过汉时刘歆所著,只托于左氏之名,书中语气全是刘歆的。” 朱一新道:“ 此不过逆臆之言。刘歆若经年累月著就一经,何苦要借重左氏之名?且刘歆即不欲自己署名,彼孔门许多弟子,何以不托名他人,必要托名左氏?老兄得四川缪氏绪余,何苦误信如此。”康有为此时深怒朱一新提出四川缪氏,即答道:“ 这见地实是小弟读书得来,并非得诸四川缪氏,足下此言实属无理。”朱一新道:“无论此见解为四川缪氏的,抑为足下的,但据理而言,这等见解实是不通,只可欺愚民,安能欺得有识之士?” 康有为道:“你这见解是小弟逆臆之言,试问足下又有何据,谓《 左氏春秋》 非刘歆所著?” 朱一新道:“ 自然有据。司马迁自叙一篇,已言有《 左氏春秋》,论司马迁本在刘歆之前,可见左氏一经,不是刘歆所著,想老兄或不曾读过《史记》耳。”康有为见朱一新谓他不曾读过《史记》,更火上加油,怒道:“ 小弟实是烂熟《 史记》的,腐迁说《左氏春秋》一语,只是后来刘韵所改耳。” 朱一新道:“这话更是无稽,司马迁《 史记》 谁见刘歆改来?足下遁词,抑何可笑!” 康有为道:“ 尽信书不如无书,足下实为古人所欺。即如世说焚书坑儒,难道真有其事么?”朱一新道:“ 我亦信真有其事。” 康有为笑道:“ 天下许多书,始皇那能搜罗净尽而焚之?即天下许多儒者,岂亦尽任始皇坑死吗?足下信以为真,又有何考据呢?朱一新道:“鉴史曾说得来,道是聚天下书籍于咸阳而燔之,又捕儒士四百五十人悉数坑之,此便是证据。且只言焚书,不是言焚尽天下之书;只言坑儒,也不是说坑尽天下之儒。足下谓为不真,试问又有何据,谓始皇无焚书坑儒之事呢?” 康有为道:“世称始皇焚书,而后有漆书壁经之书,但漆书壁经一说,不载于鲁恭王传中,可知是假。《纲鉴》 多后儒伪造,以讹传讹,足下信之,又为古人所欺了。” 朱一新道:“ 你且勿信鲁恭王传,我且勿说《 纲鉴》,但当时诗书偶语者,且要弃市,可知焚书坑儒的事是确有的了。” 康有为听罢,不觉满面通红,无言可答。朱一新见他如此荒谬,故略折驳他一二,今见他哑口无言,亦恐他不好意思,只得讲些别话,支使开了,再谈一会而别。康有为深恨朱一新不已,又恐方才被他驳倒,不知学生有听得没有;若被学生听着,必谓自己学问不足,实在朱一新之下。便传门丁进来问道:“方才我与来友谈论,可有学生在房门外窃听没有?” 门丁道:“ 朋友往来谈天,学生们哪有这般闲心要来窃听呢!”康有为方始放心。便一连数天,尽翻书籍,看有什么考据,可与朱一新再行辩驳。谁想翻查自己所有的书籍,究竟是朱一新说的有理,自己实不及他,惟有哑忍而已。这且按下慢表。
且说康有为在万木草堂把好言笼络一班学生,各学生又替他招罗受业的人,渐至生徒已有数百之多。其中惟陈千秋改号超回,与梁启超改号轶赐,就算是康馆天字第一号的门生。那康有为自试过南宫不售回粤后,又被朱一新驳倒,已郁郁不乐,虽日中以孔子自命,好欺饰庸愚,但恐自己日前夸张太过,自被朱一新驳倒之后,终恐被人知道,无以见人,便拟出游别省,托称如孔子周游列邦,暂时躲开广东亦好。适又接朱一新寄来一函,康有为一看,只看那函道:
长素足下:日前踵门,得领大教,两相论学,想足下胸中仍有欲发挥者,弟亦甚乐闻教。然仆与足下,皆非新学中人,故谈及新学,皆如门外汉。若谈旧学,则弟读书廿年,生平所学,正欲质诸足下。或以函札讨论或对坐研究,弟不敢不勉。想足下自以为是,弟亦岂敢自以为非,他日将两人见解刊发成书,以待世人评议,亦雅事也。
康有为看了,见朱一新自从驳倒自己,反来纠缠自己。更称要将两人辩论的见解刊发成书,这样无论世人见了,及自己学生见了,皆失自己体面,故三十六着以避为上着。是以托称周游各省之意,当要即行,便把朱一新来书按下不复。又想孔子当日周游,也带同门弟子前去,想这会如超回、轶赐等,自应一并同行。偏事有凑巧,那陈千秋正因有病,恰才回乡去了。康有为便问学生:“陈超回几时回来?”各学生都道:“ 不知”。康有为道:“ 他究竟是什么病呢?”各学生道:“他但午后潮热,同学中多疑他是夹色呢!” 康有为听了怒道:“超回家眷不在城里,他又不回乡已久,哪有此症?除是宿娼得来。但回也好学,断没有此事,你们休要乱说!”众学生便不敢多言。不想过了两天,陈千秋家乡已使人到城搬取千秋的衣物,道是陈千秋已死。死时自舌头至指甲统通瘀黑,活是夹色死的。康有为一听,也恸哭道:“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亡之命矣乎!” 徐徐又道:“ 天丧余,天丧余!” 放 声 哭 了 一 会。各 学 生 也 来 劝 慰,康 有 为 道:“昔孔子谓颜回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吾之超回亦不幸短命,前后一辙,甚矣吾衰也!”说罢,复捶胸大恸。正是:
论学偏逢高手辈,及门又丧得心人。
要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变宗旨遗书通革党 诈传道踏月涉荒山
话说陈千秋身故之后,唇舌指甲统通瘀黑,康有为也学孔子哀冉伯牛之语,把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哭说了两句。又想起颜渊死,孔子哭之恸,自己改陈千秋的别号,唤做超回,因亦捶胸大恸。且见他有点聪明,又是自己心腹,一旦殁了,将来尽少一个帮手。加以同门感情,自然是要哭。当下各学生劝慰了一会,康有为徐徐拭泪对学生道:“可惜贤人天不予以寿。”徐又叹道:“昔者颜回好学,不幸短命而死,今吾之超回亦不幸短命死矣,古今一辙,安 得 不 令 人 发叹!”各学生再劝慰一会而散。康有为即洗过脸手,拿京潮烟袋抽了几口,细想学生去者不追,来者不拒,纵然死了,外面若没有分毫怜惜之情,哪里能感动同门?天幸来得一副急泪,好见得自己爱贤之心。到了次日,即学皇帝祭悼大臣一般,赐祭一坛,令各学生备礼物前往陈千秋原籍致祭,不在话下。
且说康有为自被御史安维峻参劾之后,时粤督见他只是一个狂妄书生,料不能干出什么大事,故反说安御史小题大做,即糊涂复了,不啻替康有为洗刷了。那时康有为方始安心。自此,对着学生,也称自己道大莫能容,为世人所沮。但独坐无卿之际,又想起自己本来要做个中国圣人,五洲教主,奈学生天天出外标榜自己,凡外人仍是讥诮的多,信从自己的少。凑着中了一名举人,又不曾上进。因此满胸抑郁,终不免宗旨不定。见异思迁,是个自然的道理。偏事有凑巧,那时正是孙文、杨衢云等谋在广州起事。被汉奸泄漏了机密,致所事不成。被拿了朱、邱、陆、程四人,流血去了。康有为在万木草堂中听得此事,知道孙文是久读西书,是个英国医学士,杨衢云亦是久读西书的,那两人均是熟悉西国文明政治的人,一旦同谋起义,其志不小。又打听孙、杨二人发起一个兴中会,会里头的宗旨是因中国被满洲人占据了二百五十余年,因要兴复中国,这等题目,原是彼党宗旨。又闻得孙、杨二人的主义,是要将中国行个民主立宪政体的。究竟什么民主立宪,自己本不大知得。但这个名目尽觉新奇,横竖数年以来做圣做贤不大得人信服,不如从他那条路走走也好。不觉一想一击节,拍案道:“是了!这念头端的不错,不如派两个学生寻他,好与他同谋举事。” 继又想自己原是要做道学的,现在风气不大开,种族不大辨,多管当这条路是个犯上作乱的,人再不信自己是个道学的,却又怎好?便是这回派学生前去,怎么造词才好?
想了想,打算定了,即唤学生林魁、梁启超进来。分坐后,林、梁二人先说道:“ 先生唤我们到来有什么指示?”康有为故作叹道:“你们瞧瞧中国里道头这十来年间,可成个什么样儿?甲申年被法人打破了福州,还亏补了几百万讲和。后到甲午年间,又被日人打得大败去了,亏那李鸿章几年精神,成了北洋水师,也降的降,没的没,那百来兆的海军资本统打掉黄海渤海间去了。陆路的什么淮军、毅军、湘军,更没得可说,整整又赔了二百兆银两银子才了得事。你道中国几多钱财,能够年年充做赔款呢?再者,如旅顺、大连湾、广州湾、威海卫、胶州湾,统通被外国人抢了去,你道中国又有几多口岸?弄得外国人天天说瓜分,可还了得!若不把中国另行制造过来,斯民身家性命就不用要了。” 梁启超道:“先生也说得是,只若是另行制造中国,究要什么法子呢?” 康有为道:“我们志向本要保国安民,叵耐大道不行,反要把我们参劾,还有情理么?虽则安命听天,是我们志在圣贤的分内事,但是国家紧要。因我们中国被满洲人占去多时了,却被满人把持,没些变动,将来尽被外人分的分,灭的灭,是说不定的。不如索性把满人驱逐去了,复回完全的中国,像日前孙文的所为,却是不错。”
梁启超听了,也点头没有答腔。林魁听得,已伸出舌头,几乎缩不进去,半晌才道:“ 这样看来就要做革命党了,怕我们实使不得呢!” 康有为便问其故,林魁道:“ 昔者孔子亦是道大莫容的,也宁愿乘桴浮海与欲居九夷,也不愿做这等事。且我们在这里,哪个不知是要做圣做贤的,今一旦如此,好不令人议论。” 康有为道:“ 你忒呆了。你道孔子不赞成革命的么?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这两句话就是孔老头儿说的。不过孔子力做不到,又见周德未衰,故不能干这顺天应人之事。然而《 春秋》 改元称制,其志可见。今时局如此,比孔子当时却又不同,就不好错过了。那姓孙的说的什么民主立宪,我们却不懂得,只此事若干得来,为头的就做个皇帝,玉食万方,其次也做个开国功臣,食邑万户,倒像为圣为贤的一样儿流芳 千 古 了。你 道 好否?”林魁道:“ 这样果然是不错,但目下究要怎样做法?”康有为道:“ 俗语说万事起头难,今孙文等日前谋起于广州,想已预备多时,党羽自不少了,我们尽可交通他,说道与他同谋,他们在外打点,我们在内照应,行事较易。想他志在成事,料没有不允的。” 梁启超道:“我们向不曾与他相识,怎能与他交通?” 康有为道:“ 他们既谋大事,正须多人相助,何患交通下来。我探得他现寓澳门,就写一封信给你们前往,且看如何。但此事比不同别的,总要慎密慎密才使得。”林、梁二人自不敢违抗,即领了书信,托称有事要往澳门,即起程去了。
林、梁二人一路忖度,觉好好的求做个圣人,还自安稳,且纵使他人不认我是圣人,惟我自己当做圣人有何不可。今偏偏讨事做,又改转念头要做皇帝,可就奇了。况且自己可以自称为圣人,若皇帝做不来,就断没可以自称做皇帝的,这想头就差得远了。慢表林、梁二人且行且想。原来孙文、杨衢云是当时革命党的大首领,宗旨主张要恢复中华,做个民主立宪国的。自从那年谋在广州起义,被人泄了机密,因至失败,其后居于澳门,正寻机会以图再举。及见林魁、梁启超领了康有为的书信到来,交通自己。见彼此都是中国人,今肯来相助同谋,本没有不喜欢的。只素知康有为那人是宗旨无定,妄自尊大的,且天天外面要做圣贤,肚子里却热心科举。又性情乖僻,凡粤人听得他名字的,哪个不唤他做癫康,这样就不是个肯流血救国的人了。故眼前见他通信到来,口称要同谋举事,虽不好拒绝,只不过淡淡应酬而已。
林、梁二人见此情景,只得回省城去了。把情形覆过,康有为听了默然无语。自忖自己已是一个举人身分,满望一封书交到他们,一定欢迎。今却如此冷淡,难道他们小觑自己是不能干事的?想一会才道:“你们料孙、杨二人意见怎地?”林魁道: “ 想忌我们本领压住他是真。” 梁启超道:“这却未必。大凡读西书的人,更识得外情的,每诮我们读汉文的是个书呆。他满意我们只合求科举、说官阶。抑或有点事识破我们,就瞧我们不在眼内。况见我们是向政府求功名的,更疑我们是去侦探他们的行动,自然要思疑了。” 康有为道:“轶赐的话还自有理,但我有什么歹事被他看破?总而言之,吾道不行,就所如辄阻也罢了。你们且退。难道自己就干不来,要依附他人不成?” 说了,林、梁二人退出。
康有为再想孙文如此见外,料觑破自己不是实心与他同志,故以如此。但两学生前去亲见,他人不赏脸,自己面上实过不去。他日稍有微力,无论如何尽要阻碍孙文,才出得今日这口气。想罢,心中更自愤闷。又忖这回欲助同孙、杨行革命的事,只有林、梁两学生知情,若传将出去,恐又被人说自己见异思迁了。况林魁为人不甚懂得机关,容易胡乱说了出来,因此要靠林魁秘密,更竭力笼络林魁。常说林魁性情酷似曾参,质虽愚而勤于学,将来得吾道者必魁了。林魁听了,见先生说自己可以继承道统,好不欢喜,便又竭力趋承康有为,一举一动也留心不过。恰那日是八月中旬,适逢佳节,夜后家家笙管,处处弦歌。同门学生或唤花舫游河,或到酒楼赏月,更有些告假回乡趁节的。十分热闹的时候,哪个不出门游逛?所以万木草堂里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林魁因屡次蒙先生赞他勤学可以传道的,更在康有为面前卖光儿,虽什么热闹的时候,也没有出门。只着使唤人买了些果饼回来,拣张桌子来在大堂上,又拿过张椅子来坐着,手拿了一盏清茶对月而饮。只见一轮明月当空,星稀云净,那月色倒照庭阶,越发精彩可爱。
时不过初更以后,康有为本欲出门赴友人饮局,忽见那姓林的如此孤零坐着,反不要及时行乐,毕竟劝学的自是不同,连自己也不好出去。忽即遄返房子里,又觉如此良宵怎好辜负,因此脚步还未起行,那三魂七魄不知飞往哪处繁华闹热场里去了。故几次蹀躞房中。林魁见了,又不知康有为要作何事。怕忌自己独坐此间,看着不好,亦急的遄回房子里躺在床上。忽听得隔壁嗷嗷嘈嘈,有品箫弄笛的,有猜拳行令的,动得自己心痒。觉他人如此热闹,自己何苦博个勤学的名,挨的寂寥,旋又起来向门外一张,见康有为在房中亦像行坐不安,口语喁喁,脚步忽出忽进。林魁正看得出神,忽听得康有为房门一响,就疑他要出门去了。猛不防康有为拿了一杖行出来,向自己房门一击道:“ 魁乎!” 林魁急的应了两声“ 唯唯”,即披衣出了房外,果然见康有为,即随着他直出了馆门去了。沿街上行来,亦步亦趋,正不知先生要唤自己何事,又不好多问。心里盘算间,已听得谯楼上已响了二更三点。想如此深夜,趁着馆中无人,独唤自己出门,想必是要给自己传授道统。因先生亦说过将来可承他道统的只自己一人,今更幸各人出门寻快活去,实是我应得道统的机会,可无疑了。
且行且想,但见康有为没句说话,自己便肃然庄重。不觉已近三更,行人渐少。只有月色照得街道如同白昼,一路踏着月色而行。已不知经过几多街巷,渐行得乏了。又想虽要传授道统,怎要行这般远?怪得古人说任重而道远,自己应不必畏行路之难。再过几条街巷,已见一座高山,早认得是观音山的去处。脚步越觉疲软,行一步歪一步,已挨得到山脚。向上一望,尚有百数步石级,也见康有为亦行得气喘喘的,上气不接下气。林魁正要请他大家坐一会儿歇歇,又恐以畏难被先生见责,便一句劳苦话也不敢提了。在康有为自己,亦觉行的太苦,但林魁且不提及,自己要把道统传人的,如何敢说?惟有竭力扑跌上前,口里像吹气的一样,呼呼的吁响。及行到了一座观音堂前,正要歇歇足儿。就借观景为名,在石磴上抖了抖。林魁肃然坐着,精神注在康有为身上,看他如何传授,一手、一足、一耳、一目,无处不留心。时康有为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四围张望。觉月色虽好,但那地恰在树阴之下,正当秋风初起,树枝摇动。初时行路也不觉得,到这里见树断迷离,竹声沥沥。适有只鸟鹊在树上,惊霜怯月,飞的扑扑有声。二人不知是何鬼物,不觉毛发悚然,吓得一跳。康有为觉此地坐得不安,便起步望山顶再行。林魁见他未曾传授,也不敢怠慢,惟再起步跟随。直至山巅之上,但见正中一轮明月,照耀得银世界一般。俯瞰鹅潭,月映江心,万象汪洋,澄清一色。正是月白风清,天空地静,真觉烦心顿释,万虑齐除。拣一片草地上坐下,林魁也陪着肃然坐着,默听传道。正是:
不畏长途登峻岭,只称传道骗同门。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八 回 谈圣道即景触风情 为金钱荣归争局董
话说康有为拣一块草地坐下,林魁也陪着坐了,正静听他如何传道。康有为先举首望天,随又低头望下地去。林魁忙点头,当这个情景,是圣人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之意。康有为正待说下去,突然向前远地一望,但见各家庆贺中秋的旗帜高扬,或纸或布,五光十色。凡羊角灯、走马灯、风筝灯,纸尾扎成批皮橙样,似攒珠串儿挂起,家家斗丽,户户争妍。瓦面上灯笼的灯光烛天照地,与月色争映。在那最高的所在看下海面去,没些遮蔽。水光涌着月色,如玉宇银涛,一点尘障儿也没有。那些买棹临流赏月的大大的画舫,细看去只像一叶的小扁舟。其余小艇总看不着,只见得万点灯光,在海面随波上下。又见一处更为闹热,一派灯火之光直冲霄汉。灯光之中,略认得横旗直帜,全用花绉剪成。灯光之下,隐隐无数花楼画舫,较别的船艇尤为繁华大观。康有为也料是谷埠花丛的去处,怪不得这样奢华。又朝西一望,觉灯光照耀,旗色飘扬,差不多像谷埠里一般,又料是陈塘的去处。自忖那两处地方,自己也到的多了,什么美金、银美、牡丹、玫瑰,倒是自己心坎儿相许的可人,可惜今日佳节良宵,碍着林学生在馆中,赴不得友人的饮局,也不曾到那意中人处探节,是一缺憾的事。明儿相见,定然要怪自己是个当着时节躲避开的了,怎么好呢?正胡思乱想,险些儿忘却传道的一件事。急转念来向林魁正欲有言,忽然近地笙歌弦管之声,随风送到耳边,音韵悠扬。又可惜美景良宵,偏到这荒山上无聊的坐着,不觉诵 唐 诗 一 句 道 是“谁家玉笛暗飞声”,说了,看林魁肃然对坐,不免反悔孟浪。急的定一会神,干那传道的事业,就举起手上所携的杖,向草地上画上一回,即说道:
魁乎!吾道一以贯之而已矣。虽吾也道大莫能容,然天地之未丧斯文也,幸生德于余,又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故吾党之小子斐然成章者,大有人焉。惟魁也,智足以知圣,学足以致道。五百年必有贤者兴,薪尽火传,当在吾党。魁也勉之,尔毋多让焉!
林魁听罢,又连应了两声“ 唯唯”,康有为即点头不语。林魁觉乘夜穿街过巷,跋涉到这处高山,仅听得几句四书陈腐的语气,可是这般就算传道?悔不如早上出街游玩一回,还畅得心神。即或不然,就在馆中早早睡觉,还能养养神,胜过劳苦来到这里,因此也甚悔此行。忽又想起当时孔子传道于曾子,亦只得一句,或者自己将来真能继承道统,也未可定。当下自言自语好一会。康有为亦料林魁必有些悔意,正待起行回馆,猛不防听得丁冬丁冬,谯楼上已响了四鼓,想这时各街道中多管关了闸子,怎能回去?若沿途叫闸,明天若被人知道了,怕满城都要弄出笑话来了,因起了身时,仍复坐下。林魁初犹未省,满望快些回去,眼巴巴望得康有为起身。待要起行,忽又见他坐下,不知何故,自己亦惟有再坐。康有为道:“想不久就天亮的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