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女界鬼域记

5.0 万字 · 约 2 小时 22 分钟 · 6 / 7

会员可开白话

浩叹)。闺门株守廿余年,回首蹉跎自了天。羡杀故乡杨女士,耶尼大学整归鞭(杨荫龙女士,常州人,系卸任江督端午帅,派往美国耶路尼大学肄业,近方毕业归华。常州旅沪同乡会,特开会欢迎,甚盛事也)。

旁座王一鹃,听他得意长吟,抚时感事,以蕴藉风流之笔,自写其不凡抱负,嗣音唐人,良无丑色,因禁不住的赞道:「三姊姊,尊咏可入得艺蘅馆词选(近今梁令娴女士选本),和随园女弟子诗集了。」三凤道:「只怕未必。」两人谈诗论文,尽管没休没歇,彷佛只眼儿一霎,老天竟被他们讲夜了。用过夜饭一对俏佳人,要预备预备明日的正事咧。欲知哪样正事,并如何预备,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论勾股谑词成创解 叫出局美女胜奇男

都说王一鹃和沈三凤,晚餐以后,忽想起明儿上午,便须考试算学,就慌也似的各把代数几何,几个难问题,演习了大半夜,许多法术原理,都融会贯通,了然胸次,方肯安安逸逸熄灭了灯,学海棠春睡咧。

一宿无话,到明天绝早起身,梳洗完毕,略吃了碗半把的稀饭,一鹃三凤大家,拿着算学用的绘图器具,和石笔、铅笔、墨笔等,赶紧往课堂上,坐候题目发表。等了长久长久仍未见有第三人来,左右无事,便转入课堂隔壁的仪器室逛逛,推进室门骇睹理化手工各种重价器械,沾满尘锈,好像没人照管的样儿。一鹃叹口气道:「天物暴殄,好可惜啊。」三凤道:「咳,妹子,别怪他们暴殄,咱们学生,也可以收拾收拾的。」说着,三凤猛抬头,蓦瞧着正中悬有一副对联,便惊异道:「啊,鹃妹,天下竟有这样好笔仗么?」一鹃听了他「好笔仗」三字,顿触所好,也忙忙的举起美人头,直向前方,定睛细视,只见两条白染黑字,新制成的十二言长联,那右首一联是:

时势造英雄,维多利经纶盖世。

左首一联是:

文明开女界,马季长丝竹后堂。

下边落款,为吴芝瑛书。一鹃大笑道:「到底吴夫人的笔墨,异样精神咧。」三凤道:「你瞧书法也工,语句也妙,当今女才子,其实名下无虚。咱们后生,千万世也学不到他呢。」

一鹃道:「只般的写作俱佳,恐就讲堂外张殿撰的楹联,还逊他一筹啊。」三凤道:「虽未必压倒状元公,然彼此相较,大概在伯仲间了。」

看官们啊,原来通州张季直先生,也有些墨宝在里头,他的笔下本来较吴夫人为更胜,只因那副楹联,是他老手不经意之作,故而不见得十分超绝,他上下联句是:

廿纪维新亚欧合冶,

一堂讲学巾帼扬华。

语中也含有赞扬属望的意思,和吴夫人宗旨相同。鹃凤两姊妹,正在评优论劣,叹服吴夫人,忽一阵子的铃响,随着晓风习习,吹入耳膜。三凤道:「妹子,快走,这是考课的上堂铃了。」一鹃道:「三姊,你瞧时计上已鸣九下咧,倘钱先生不做好事,再出那复杂繁难的算题,恐饭前就完不了卷,保险会之行,将成虚话呢。」三凤道:「只消笔底加速,三个锺头总可完事了。」说着,鹃先凤后,复转身向课堂来。可巧正教习钱剑虹、副教习朱鹤仙女士,方手拿着学生分数簿,不慌不忙,同向师位的大理石紫檀圈椅中坐定,和说书先生的雌雄党一毫无异。鹃凤各上前一步,对正教习欠身施礼,钱剑虹本是个倨傲非常的人,两眼位置,如同移在头顶心里,一众女学生,他总目为不识一丁,未免瞧不大起。单只王一鹃、沈三凤,鸡群鹤立,是他最得意的得意门生,故而特别青眼,居然拱拱手,还个礼儿。又翻开分数簿,在鹃凤芳名下,各画个到字。这时候南北两党分坐东西,大家目灼灼的,静待教员的命题。钱剑虹就取了粉笔,往黑版上写满了一版,王一鹃等七个头班生,各各将题儿抄了下来,便渺虑沉思的想准了算法,贴说绘图,又详又简,万非南党中的粗浅笔算,不能望其项背。那课堂西半边的二三四班生,却坐得歪歪斜斜,数十道俏眼光,都瞧定那一行行的题字,手内石笔,半动也勿能动得。最可怜的便是朱喜鸾与秦素蝶,十个亚刺伯字,勉强识全,平日所习的,至多不过三位头加法,今番的问题,都弄成了连连牵牵,着不清的许多算码,也不知他是加是减是乘是除,内中还中西相间,夹杂个一画一竖的十字形,想来想去,实在弄不出其中元妙,欲思质问同学,怕违犯了考课的规则,欲请示教习,又怕朱鹤仙不肯用情,空惹他抢白几句,若不一问明,势必缴白卷,越加难以为情。私念横也不好,竖也不好,自悔不曾学了莺娘,托病请假,倒未始非藏拙之道,为今这般丑,难免要一献于众人前了。喜鸾、素蝶方在计无所出,眉头上满布皱纹,恰值朱教习、鹤仙与喜鸾做个面对面。瞧着他怔怔出神,浑似石美人模样,也便猜到他的心下事了,因笑问道:「喜鸾妹啊,别是这种便易题目,你还不会做么?」喜鸾道:「做是会做的,不过有点点疑义罢了。」鹤仙道:「有什么疑义,尽可说与我听。」

喜鸾道:「就是那(与)字底下的(十)字,西式算码里,似乎用不着这劳什子的。朱先生啊,莫非你的笔误么?」鹤仙道:「嗳,岂有此理,这分明代表加字的记号呀,你们初学加法,怎说这加法的主脑字,已不在心了。」喜鸾道:「嗄嗄嗄,原也是个号儿,我半天的搜索枯肠,那里想得到呢。」说着,色豫神暇,且瞧且写,就瞧加法,先从心窝潭里布算一番,起好了腹稿;然后用石版石笔,演了个未定草式,又琢磨了几次,才周规折矩的誊正了,将卷缴讫。那时喜鸾胸前一块石方算堕落,便管好笔儿,慢吞吞从课堂西边兜过东来,瞧瞧同学诸姊妹,都是逗角钩心,默默推算。瞧到头等生沈三凤的桌子上,蓦见他横七竖八正画成个三角形儿,不禁掩口笑道:「三阿姊,你可不是考图画么?」三凤道:「喜鸾姊,这并非图画,也属于算术的一种呀。」喜鸾道:「是那一种算术,我却见所未见。」

三凤道:「这叫做勾股法。」喜鸾道:「怎样叫勾股呢?」三凤道:「勾稽之勾,股份之股,乃是开方学中的一部分。」喜鸾微哂道:「嗄,原来是粉颈轻勾之勾,双股交迭之股,这春色暗藏的佳名儿,果然非常风致咧。」三凤道:「呀啐,亏你女孩儿家,下得出这两句注脚。」喜鸾道:「就字论字,也算不了我解差的。」旁边王一鹃笑道:「好解得确,好解得确,若非你天字号里的聪敏人,怎能想得到这新鲜创解呢。」说着,三凤握了笔,垂了头,似羞若愠,面盘上疑映带着几点晚霞,喜鸾又在旁看道:「哈哈哈,那图上边甲乙丙三个,是否长于勾股的美少年么?」三凤听了,休想能接他下言,只索不去理会他便了。

看官们,难道他们当着先生的面,敢于这样虐谑么?都只为喜鸾平日很喜欢寻开心的,又经了前二月里的风潮,三大自由,已得校长的允许,诙谐谈笑,一发是奉旨奉宪,亦后谁来管得,所以喜鸾姑娘,把勾股两字的滋味,细细咀嚼,竟似旁若无人个样儿。此刻钱教习剑虹被他一席勾股话,闹得怒容满脸,浓浓的竖了肩儿,圆圆的睁了眼儿,嗔视喜鸾,瞧个不休。俗谚说的眼睛里放出火来,正是钱剑虹当日形状。喜鸾也见钱教习这副神气,便见机不再多噜苏了,正要收柬纸笔,想退出课堂外来,不料副教习朱鹤仙又叫住他道:「喜鸾,你来你来。」

喜鸾骤闻叫唤,疑虑不前,暗思他莫非为了勾股的游词,特地叫我去挥叱几声呢。想着蹑蹑踽踽,走向讲台前来,说道:「朱先生,有何见谕?」鹤仙道:「你把这算题讲讲看。」喜鸾哑然道:「朱先生,疑我非自出心裁么?」这题儿(12345678910若干)明明一二三四五加六七八九十,得数便是五十五,谁也算不来呢。」鹤仙摇首道:「差差,你个十百千的位数,也没弄明白,岂不笑死人啊。」说着,南党众女生都哄上来看喜鸾的算学卷,笑声呵呵,响彻屋子。鹤仙便在黑版上画一算式,指给喜鸾看道:「你瞧一万二千三百四十五和六十七万八千九百十相加起来,得六十九万一千二百五十五,方是毫忽不差的共数咧。」喜鸾微点头,怏怏不乐,默了良久,将近十二点锺光景了,雪雁、沉鱼辈也都缴过卷,退归卧室。喜鸾回首一瞧,见课堂以西,跑得一个不剩,也就步迟迟的下堂去了。

午饭后,南党生都聚在一处,大家取着香皂擦过于手,拿着玉容散粉过于面,便要趁个空儿,打算到马路上玩玩。沉鱼与众姊妹道:「咱们今儿往那里去散散心呢?」雪雁道:「上海的别相景致,尽在咱们的眼中了,还有甚好玩的地方呀?」沉鱼道:「不是这么讲的,咱们整坐了两日,考的困乏了,不拘何处去,寻寻快话,才好把胸膈间的闷气,开豁些儿啊。」莺娘喜道:「鱼姊之言,正合着我的意咧。」沉鱼道:「妹子们想想看,到底有甚好玩的地方呢?」红鹦道:「有的有的,我前天瞧见繁华报的花榜、状元、榜眼都在东荟芳潇湘馆内,可要同去赏识赏识啊?」沉鱼拍手道:「妙妙,就去就去。」莺娘忽脸儿一沉道:「我偏不去。」沉鱼道:「莺孩子,别做神作势了。」

莺娘蹙额道:「求你饶了小妹罢,前番迎春坊,险被花戏鸯窘杀,如今再不钻你的圈啊。」沉鱼笑道:「谁叫你拘拘谨谨,露出乡曲的马脚呢。」莺娘道:「咳,叫声你鱼姊姊了,那风月场中,本非咱们所应到的。」沉鱼道:「哼哼哼,妹子何所见不广啊,可知道鼎鼎有名的某宫保夫人,彷佛以花丛柳窟为消磨岁月的安乐窝呢。」莺娘道:「嗳,越发不对了,他们垂暮余生,借此以聊娱晚景,我辈金闺弱质,方当盛年,那得援以为例呀。」

沉鱼道:「喔唷唷,你这些道学话,说给谁听啊,去去。」说着,强握莺娘手,挈与俱行,旁侧雪雁、红鹦复殷懃劝驾,或挽或推,莺娘身不由主,只得随他们走一遭了。于是鱼雁鹦莺,说说笑笑,一路出昌中校,叫了一乘轿子式的快车,马蹄得意,行驶如飞,不上一刻锺,已到东荟芳的弄口了。雪雁抢在前,惠了马车账,便招姊妹们,慢慢儿走进弄来,到第三石库门外一看正是潇湘馆,林黛螺、薛宝鸳的金字牌儿挂在上首,原像魁占百花的气概。雪雁、沉鱼便做个开路先锋,一脚尖跑将进去,莺鹦两个随之而入。外场龟奴一见也高喊客来,鸨母正从屏门后走出,瞥睹四位女干金身上边都似遇着些外国新气,不觉暗暗纳罕,思量这几位别是济良所女董,来咱们妓院里,查查有无逼娼虐妓的情事么?倒未免有几分心怯咧,等我探探他们口气,再作道理罢。正要开口,一想啊呀且慢,他们多系女流,我和他用那样的称呼才算合式呢?想了一会,嗄,有了,也尊他声女大少,终大差勿差的。沉鱼等踏上阶沿,惟见鸨母呆看他们,并没一句应酬的话头,满心疑愤,便想发作起来,鸨母忽笑问道:「诸位女大少,今日甚好风,吹得你们贵人来呢。」沉鱼道:「长久要来了,你家林薛两姑娘的艳名,是久慕的。」鸨母闻了此话,心下为之一宽,因答道:「蒙大少枉顾,可喜得紧,但可惜事不凑巧,咱们黛螺女儿早看戏去咧。」沉鱼道:「宝鸳呢?」鸨母道:「宝鸳有客在那里,也不容他弃旧怜新的。」说着,外面石库门口恰停下一顶花舆,鸨母见而喜道:「我儿回来咧,好算诸位女大少的福气。」沉鱼向外一望,果见一位体态轻盈的名妓,带着个略有姿色的大姐,先后进屋子里来。鸨母迎上前道:「儿啊,列位女大少候你多时了。」黛螺便和他老妈的调,也撮着笑脸道:「女大少们,请楼上坐坐呢。」沉鱼道:「好啊。」实时四美人跟了一艳妓,向屏后扶梯上一径上去。大姐抄上一步守在房门根首,揭起门帘,待他一个个跨进房中,黛螺就请他们沿窗坐下,请教大少尊姓,沉鱼等便一一说了;林黛螺又各各敬过瓜子,方才一同上楼的。大姐手捧了金水烟筒,走过来装了几口烟,沉鱼是惯吃雪茄烟的,许多皮丝净丝,都觉得嚼蜡无味,所以一口回绝,经不得他扭扭捏捏的再四歪缠,无奈抽了两口。林黛螺复坐到沉鱼近身,同他扳谈扳谈。沉鱼趁着阳光映照,把他仔细一认,虽非尽属真色,却也秀溢眉宇,知那青莲阁五层楼的拉客野鸡比较比较,差不多天堂地狱了。毕竟花榜第一,也有三分小道理的。瞧了一回,沉鱼便吩咐摆台面,取局票来,莺娘道:「我没局可叫,还怎样呢?」雪雁道:「莺姊姊,我给你代了一个,只是坐场钱要你来的。」莺娘道:「这倒不在乎。」于是雪雁、红鹦都草草不恭的写了局票,大姐接下立着外场去叫。诸事已毕,起手巾大家入席,酒过一巡,四个局儿陆续俱到,彼此略谈了三五句,便相互猜拳,开怀畅饮,各人唱了一出帮子调,清脆喉咙,顿触动他们唱歌的兴致,沉鱼含笑道:「妹子们,咱们何不唱一支歌,来助助兴呢?」雪雁道:「极可使得。」红鹦道:「没有唱歌书,如何唱法?」沉鱼道:「前礼拜所唱的有撰新歌,可记得么?」莺娘道:「可就好女儿呢。」沉鱼道:「便是。」莺娘道:「这却尚堪记忆,总算祖宗有灵。」红鹦道:「还好,这好女儿我也牢牢记着的。」沉鱼道:「即如此,唱唱看呢。」说着又顾谓黛螺道:「烦你潇湘馆主,弹起琵琶来,和和咱们的歌声咧。」林黛螺道:「唱歌是向不擅长的,怎好瞎和。」沉鱼道:「咱们只求热闹些就算了,何必定要拍准扳眼呢。」黛螺推却不脱,只得依儿,沉鱼道:「妹子们那个先唱?」红鹦道:「你鱼姊儿,自然首屈一指的。」沉鱼笑道:「有占有占。」话方毕就想好歌辞,按着独览梅花的腔,拍唱起来道:

好女儿 好好好 抵制抵制 手段十分高 拘拘束束不自由 毋宁死得早 一般规则蹊又跷 告白森森 令人魂胆销(指第五回金校长之告白) 脂粉队 娘子军 小小团体结得牢 才博得清和迎春 笙管听敖曹 吐的温 叙通宵 管甚么 烛烬三条 从今后休再起风潮 好好好

唱毕,便挨着莺娘了,莺娘唱道:

好女儿 好好好 缠足苦恼 缠足苦恼 盈尺莲船 又恐贻人笑 怎及得不大不小 伸缩自由难画描 红的瓶 水泛桃 绿的瓶 雨打蕉 此功此效 料想世界少 点点滴滴杨枝水 远胜那波临顿 情天不老(见四月十八时报梅花落小说中) 可以处家庭 可以入学校 攸往咸宜 而今而后乐陶陶 新也好 旧也好 好好好

莺娘唱到结穴的好字,雪雁又接唱道:

好女儿 好好好 二万万同胞 废物废物 普受了讥和诮 不出闺门躬作操 没世枉劬劳 事事服从 自贱自苦还自挠 那比得我辈青年 表面居然受女教 上海兜兜福不小 新舞台 陈列所 一览无余 早经走几遭 东西荟芳 领略花围 与翠绕 怕不是新学名誉 继长且增高 好好好

雪雁也唱完了,红鹦想要轮到我压末的小妹子咧,就按了G字调,高声唱道:

好女儿 好好好 二十世纪新风气 雌伏雄飞 端的女中豪 某总会 品品萧 一曲琵琶 胜比风琴妙 潇湘蘅芜 大乔与小乔 个中阿娇真个娇 我便化作男儿 也应魂为销 男女界限破除了 运动自由 主义坚抱牢 酒地花天 及时行乐最逍遥 偌大幸福 大幸福 如今分半属吾曹 好好好

唱至此,黛螺的琵琶声也戛然而止,一番当歌醉酒,作乐陶情,不知不觉,房间里电灯,渐渐的发亮了。正是酒阑席散时,忽闻一阵子詈骂声,殴拳声,砰砰劈拍,闹得马仰人翻,沉鱼等姊妹四人,不免吃一虚惊,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设分会选婿订规章 办毕业上书求奖励

却说鱼雁、莺鹦四姊妹,同在东荟芳大吃花酒,相近散席,一片打架,闹了起来。沉鱼慌问道:「呀,何处喧嚷,好奇怪啊。」黛螺道:「莫非又是铜钱打滚了?」沉鱼顿了一顿道:「花元公,我懂不得你的话咧。」黛螺笑而不答,雪雁道:「鱼姊儿,等我去看他一看,便知端的呢。」沉鱼点点头,道了声好,雪雁慌离坐席,出房门向对面瞧了一眼,只见个矮矮胖胖三十多岁的半醉黑男子,和一位美秀而文、金玉其外的少年,大家扭住胸窝,滚做一团,旁边一个很标致的粉头喝劝不理,便把两个人各给他一把耳根,揪得他们似临杀的猪罗罗,连连叫喊。正在这个当儿,楼下龟子蓦地里又大呼客到,霎时楼门口跑上来两位官儿模样,都是头戴尖顶帽,鼻架金丝镜,长长的一对老头儿直闯入对面房里,那矮胖子和美少年,好像鼠子见狸猫,吓得慌慌张张,躲避不及,两老儿大发雷霆,「畜生畜生」之声骂不绝口。幸得知趣俏大姐走过来两记背心拳,和两老儿毛手毛脚,插了一会子的趣,才算扯谈开来。那惯泼醋的东西,自然乘隙脱逃,双双溜下扶梯去了。

雪雁瞧他们诸般丑状,万分好笑,然究不解彼等与两老有那样关系,因何一怕至此,及问了黛螺,方知两尊胡涂老,一个是某局总办童醉心,一个是某银行经理钱必贵。那黑而胖的,乃钱必贵的侄少爷,美而秀的便是童醉心的三公子。今朝父子叔侄钻在一只裤脚管里,莫怪醉心、必贵要板板面孔,正正名分,摆出些长辈势来了。沉鱼、莺鹦闻知此话,都笑得肚肠也隐作酸痛。雪雁道:「总算他们尊卑长幼,还讲一点规矩呢。」

说着外场忽捧着一张局条,兴匆匆送上楼来,黛螺接了一瞧,笑道:「嘎,张二大人又在西敦仁里请客了。」沉鱼见于局条到来,便招呼红鹦、莺雁别黛螺欢散而归。跑出东荟芳,但见车马纷驰,重重迭迭,就随随和和,喊出四部人力车代步回校。

这时候昌中校门尚开得直荡荡咧。沉鱼、莺娘与雪雁、红鹦一辈子都玉手相搀,分作两排儿,紧紧入栏栅门,弯兜曲折,经过阅报室,则数盏电儿光皎皎胜如明月,内坐一人,斌媚若处女,丰神倜傥,不减魏征,手拿时报在电灯下细视,且看且笑,沉鱼探首问道:「呀,那个在此看报啊?」那人儿方抬起头来,答道:「是我鹏大哥。」沉鱼道:「啊哟哟,原来徐先生。」后边莺娘、红鹦、雪雁也一齐叫道:「徐先生,徐先生。」徐鹏飞道:「好妹子,你们再不必叫我先生了,还是兄妹相称的好。」沉鱼道:「咱们认不起你只般的大哥哥呢。」语毕,彼此笑了几笑。

徐鹏飞道:「好妹子啊,我望久你了,你今儿到那里去的?」沉鱼道:「吃花酒。」鹏飞扑嗤一声的笑道:「休哄我,花酒不是你吃的。」沉鱼道:「不信便罢。」说着就要想走,鹏飞道:「好妹子,来来来,我给件好东西你看。」沉鱼回顾道:「我也不信。」鹏飞道:「孙子来骗你,妹子啊,来呢。」沉鱼听他这两句话,方才回了转来,笑道:「那一件好东西,倘然给水晶木我扛,你怕不怕鸣鼓而攻么?」鹏飞道:「喏喏喏,你瞧这一段新鲜新闻,可算得增长学识的好东西呢。」言际执报纸以示沉鱼,沉鱼呆了一呆,惹人怜爱的如玉娇容,顿然变色。鹏飞会意道:「妹子们,且坐了,趁此天时尚早,待我把新闻演说一遍,譬如多上了一小时的夜课,好呢不好?」莺娘道:「岂有不好的道理,姊妹们大家坐坐,别扫了徐先生的兴啊。」于是鹏飞居中,鱼儿、雁儿、莺儿、鹦儿一条边坐在洋式小藤椅上,鹏飞开谈道:「方才说的新闻,便出现在江西省城里,有个留学毕业的浙江女士,叫做张维英,才也高,貌也美,年纪也彷佛十七八,单只缺少个乘龙快婿,因此特别发起设个前此未有的会儿。妹子们试猜猜看,他设的是怎么样会儿呢?」

沉鱼道:「猜不着。」鹦飞笑道:「他设的名为自由结婚会。」雪雁道:「哼哼哼,可见徐先生的造谎了,你既说他并非罗敷,将和那个去结婚呀?」鹏飞笑道:「为了他没有夫婿,所以要考验婿才咧。」莺娘道:「徐先生,别来空寻咱们的开心了。」

红鹦道:「莺姊儿,这也何足为奇呢?唐高祖的射雀、乔大年的献时也是考婿的古典呀。」雪雁道:「到底鹦妹子是典博人。」

沉鱼也接着道:「鹦妹此话确确很有根据。」说着,又笑问鹏飞道:「徐先生,你道他考婿,是分门考呢,还是合场考啊?」

鹏飞道:「先考体格,后考学科,简简洁洁的但考这两桩事,合格便算,可不是容易中式的么?」沉鱼道:「咳,可惜太宽了。」雪雁带笑道:「鱼姊儿,可要学步张女士,开个自由结婚的选婿分会么?」沉鱼道:「开也何妨,只是选格须加严些儿,方能选得真才呢。」鹏飞狂喜道:「妹子倘有意,我愿给你效一臂。助代拟几条严厉选章,可好?」沉鱼道:「费心费心。」鹏飞道:「这些义务一发是分内应当的。」说着,正想挖出铅笔,当场试法,不图两旁电灯,却渐渐暗下来咧,鹏飞道:「嗳哟哟,天不由人了,妹子啊,请你缓宽一宵,待来朝拟奉罢。」

沉鱼冷冷的笑却一笑,便和着众妹子立即站起娇躯,一师四生,各低了声道一句明天会,才各归房安寝。

是夜无话,一到明朝九下钟铃声一响,大家从绣榻上爬了起来,粗粗草草梳洗毕了,慌忙各上唱歌堂考课。考完后,方想散下课堂,忽徐鹏飞步下讲席,和沉鱼姑娘咬了句耳朵,随给他小纸儿一方,诸同学们,多半莫明其妙,喜鸾、素蝶争问他讨取观看,沉鱼那里肯允,便一手捏着纸儿,一手拖着雪雁,直跑到后花园深密无人之处,叫雪雁把纸上话儿讲个明白,雪雁拽开小方纸,首尾瞧瞧,不禁抿嘴笑道:「喔唷唷,倒仿那咨议选举的样儿,也是五项积极格咧。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女界鬼域记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