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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聊斋志异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41 分钟 · 13 / 26

会员可开白话

命前婢送其归寝。亡何,西南风大作,闻众哗言:”大王行且至矣!“盖某甲制铁甲一领,能避五兵,上缀铁铃一百八颗,名曰铁铃甲。每披甲,顺风凌空行,五十里即闻其声,使人预知有备。铃颗重一十二两。摘铃击人,百步之外,百不失一,亦绝技也。时天色微默,新月东上,某伏暗地窥之。见铺毯张幔,灿列灯烛;夫人华妆,率众环跽门外。

但闻空际铃声琅琅,自远渐近。

约二刻许,一莽男子自空而下。紫而虬髯,貙目鸟喙。脱去铁甲,内着绣裤裆,足着吉莫靴,仗剑,昂然观众,略一点首,夫人率众环拜,欢呼簇拥入门。殿下鼓乐伧伫,肆筵设席。

某甲上坐,夫人跪进三爵,起坐左侧侍饮。少选,庖人进蒸豚;甲拔佩剑,脔切大嚼。徐问别后事,夫人唯唯以对。又问:“有远人来未?”夫人谓某月日有某至此。甲笑谓:“我固早料及之。”即命某来问话。某至,但长揖不跪。甲问:“汝居何官?”某忆夫人所嘱,直答曰:“忝官游击,殊不称职。”

又问:“汝来何为也?”曰:“巡抚某公,慕大王威名,欲一望见颜色;故使末将为致殷勤。”甲冷笑曰:“此燕藩之命,某公焉足知我?”某曰:“末将实奉某公令,不知其他。”甲曰:“汝胆亦非小弱,居然不远而至。岂谓我剑不利也?”某对曰:“某公将令素严,大王所知也。明知违令死,奉令而犯虎威亦死,等死也。违令其死速,奉令而乞怜于大王。倘怜末将之死,肯赐一行,以大王神威,行止可以自由,某公又将奈之何?且大王若去,某公方将结纳之不暇,岂敢有他图哉。果尔,则大王不过一举趾,而末将即可因之不死;他日余生,皆出大王之赐矣。惟大王怜之!”甲沉思久之,曰:“汝且退,容细思之。”某拜谢而出,甲亦罢席。越数日,某见甲曾不述及前事,亦不敢促迫,姑耐候之。一日,忽闻甲大宴宾客,为某祖饯。某窃自庆。顷之,使者来召,某喜从而去。见甲冠服立阼阶,某至,笑执其手,迎入大殿。殿中凡设数十席,所谓三十二夫人,及部下谋士武夫,济济毕集。甲一一指姓道名,某俱与为礼。中一席,某坐客位,甲坐主位,余席按班环坐。

甲飞三巨觥相酬,甲饮讫,乃掀髯谓众曰:“我忝据此山十余年矣,本期与尔曹共图大事。今燕藩其署粗定,已洞悉我底蕴,我复何望?兹某巡抚使某来通殷勤,是必燕藩所指授。

已许同某一行,我其不归也矣。“夫人及众闻之,皆掩面而泣。甲曰:”我意已决,业许之矣。尔曹毋得多言!惟与尔曹约,此去如某巡抚执礼甚恭,则已;不然,我匝月必归,再作别计。或未知鹿死谁手?如匝月不归,诸夫人等,俱听自便;所环子女玉帛,尔曹可瓜分之。或入海,或入山,各自为计。

慎勿系念瞻顾,徒自取苦也。“众默默相视,不置一词,俱饮不尽欢而散。越日,甲召某登舟,并戒众勿送。

比至舟中,则大同之夫人在焉。甲指谓某曰:“是与君同乡,烦为寄语其父母,好好安置,渠所携金玉珠宝,一生吃着不荆”某姑漫应之,问甲:“共有几子?”甲谓:“诸夫人类生而不育,今有娠者尚八人,然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君亦何必多问也?”某深叹其豁达,于是相与沿途共览山川形胜。

甲喟然叹曰:“实不相欺,我初据此山,闻燕藩抗命,屡欲兴一旅之师,前往问罪。既思故王出亡,神器有主,一家之物,仍归一家。天命有归,岂人力所可争哉?”及将至登、莱,乃谓某曰:“计日达岸,烦君先驰报巡某公,须从我三事,可则行,否则止。”某请其说。则曰:“一,我登岸后,某公须率所属文武郊迎于五十里外。一,我此去即于巡抚署栖止,进署时,我乘舆,某公骑马作先导,洞开重门,由中道直入宅门。

一,饮食务极丰腆,每日须择好梨园,演剧侑觞,所需犒赏,不得少吝。只此三事,可则行,否则止。“某曰:”诺。“达岸,即先驰报;寻复命,曰:”某公闻大王至,大喜;所约三事,无不惟命是听。“进署后,某公果执礼甚恭,曲尽绸缪。

甫匝月,甲忽谓某公曰:“闻诸公子甚佳,愿请一见。”公即令六子出拜。甲一一相之,曰:“某清贵,某方面;某民社;某部曹,某卿贰;惟四公子头角峥嵘,勋业在公之上。”指所佩剑曰:“此出自吴大帝冢中,当日六剑之一,所谓流星者是也。当以相赠。”公为称谢。甲笑谓四公子曰:“今夜与老夫抵足如何?”公笑曰:“童子何知?合当遣事长者。”是夕,果使同寝。平明甲起,唤四公子曰:“为我谢尔翁,吾事毕矣。”

拔所佩剑曰:“请以相赠。”遂自刭而死,撒手以剑授公子;头虽断,而身不仆。四公子大骇,趋以告公;公喜,以礼殡殓之。据实入告,帝大喜;爵某公以国公,某游击超擢总戍,并予伯爵。大同夫人以父母命,归某游击。

后四公子,由词馆出入将相;以征虏功,封爵国公。余公子所官,亦俱如甲言。

吴生唐卢龙节度使李公,精星学推算,穷通寿夭,百不爽一。

有爱女美且慧,公推算当封夫人。非公侯之命,不许占凤;故及笄犹未字也。有吴生者,固世家子。素游惰,而性儇巧;涎欲系援,又不敢遽通媒妁。密以百钱贿日者,为捏造一极贵之格,书于红笺。乘公出行。故犯卤簿。公怒叱虞候拘至舆前,厉声问故。生叩头曰:“小人以贫困不能自存,特占休咎于日者,谓贵不可言。自念一寒至此,何由发迹?缘俯观所评命纸,沉吟犹豫,不虞节钺忽临,致误冒犯,罪万死。”公索评笺,推之良然,颜色顿霁;详诘世族,大喜。命载之后车归,为薰沐更衣。问:“娶妻否?”对曰:“以贫故,尚未婚配。”公益喜,遂筮吉以爱女妻之。

一介措大,一旦坐享富丽,顿增骄蹇。左右之人,妒而且恨,交谮于公。久之,公亦察其无他能,阴悔而厌薄之。欲杀之,苦无其法。会吐蕃大入寇,朝廷忧之,诏各路节度使举将才。公遂抗疏,特荐婿吴生,固世家子,素习韬略,可胜将帅之任。疏上,召生告之。生知借刀杀已,然不敢辞;且佯喜再拜,深谢汲引。及御旨下,生拜辞公,内与妻诀。

女固贤淑,以父将不利于婿,心殊不慊,乃勉生曰:“男儿志在四方,死生有命,此行安知非福?努力为之,不立功归,勿相见也。君其懋哉!”生曰:“诺。”既至戍所,谕部曲将弁,诘旦登场阅武;有不至者,杀无赦。至期,一一阅毕,各厚犒之。且笑谓诸将弁曰:“尔曹各有所长,果同心戮力,蠢尔蕃虏,何难殄灭。幕府少不更事,颇好驰马试剑;敢献薄技,以助诸君一笑!”佥曰:“唯唯。愿幸寓目!”少选,数健儿共舁一大刀至,约重千钧。生乃着戎服,跨骏马,持所舁大刀,下抑上扬,左荡右决,轻如挥扇,易若折枝。舞毕下马,毫不竭力。合营罗拜,欢声雷动,贺曰:“公神威,真天人也!”

生命以刀悬诸营门,择日挞伐。初,生阅武时,吐蕃潜遣谍者侦之。见生舞刀,大惊,舌挢几不能下,深夜,悄就营门举之,直如蚍蜉撼树,牢不能动。谍报吐蕃闻之,相顾失色,君臣筹议,以为不早自量力,强与交绥,是螳臂当车,徒自取死。急上表谢罪,岁岁朝贡,永誓不反。捷闻,朝廷嘉悦。以李公所荐得人,晋左仆射,封代国公。以生征虏有功,授岭南节度使,封万户候;妻封凉国夫人。至是生得官归,遂为翁婿夫妇如初。

后女问生,始知前所舞大刀,以木片饰锡箔为之;又预如式铸千钧铁刀,使悬营门,故令其谍者侦报,以慑其心,而投诚输款也。

里乘子曰:或谓吴生一生工于用诈:始也以诈得妇,卒也以诈得功。亦何狡狯乃尔也。予谓必其命应如此,故天牖其衷,福至心灵。向使吐蕃之役,应变无谋,则翁将借刀以杀其婿,夫且不能终有其妻。匪寇婚媾,能不为生危乎?方入赘时,公虽信命,竟不免为人言所摇;赖女也能贤,安命不贰,安知非福?一言幸中,果尔塞上捷闻;朝中命下,翁既徼宠,妻亦分荣。自是生得官归,遂为翁婿夫妇如初。

是盖有幸存焉。予旧过卢生祠,见题壁诗甚伙,类皆艳羡卢生得遇吕仙,作此一场好梦。予谓卢生若无封侯骨,何能入梦?因口占三绝,以调侃之。有云:“卢生自有封侯骨,才得邯郸梦一常”即此意也。武侯尝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天即命也。否则,命之不犹,而妄希非分。天下之百般奸巧,百般穷者,岂少也哉?况就用兵而论,所谓兵不厌诈。此事即采入智囊,亦奚不可?

卷四聂隐娘聂隐娘者,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年方十岁,有尼乞食于锋舍,见隐娘,悦之,云:“问押衙乞取此女教。”锋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铁柜中盛,亦须偷去矣。”及夜,果失隐娘所向。锋大惊骇。令人搜寻,曾无影响。父母每思之,相对涕泣而已。后五年,尼送隐娘归,告锋曰:“教已成矣,子却领龋”尼欻亦不见。一家悲喜,问其所学。曰:“初但读经念咒,余无他也。”锋不信,恳诘。隐娘曰:“真说又恐不信,如何?”锋曰:“但真说之。”曰:“隐娘初被尼挈,不知行几里。及明,至大石穴之嵌空,数十步寂无居人。猿狖极多,松萝益邃。已有二女。亦各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于峭壁上飞走,若捷猱登木,无有蹶失。尼与我药一粒,兼令长执宝剑一口,长二尺许,锋利吹毛,令专刂逐二女攀缘,渐觉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狖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飞,使刺鹰隼,无不中。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

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于都市,不知何处也。指其人者,一一数其过,曰:“为我刺其首来,无使知觉。定其胆,若飞鸟之容易也。‘受以羊角匕首,刀广三寸,遂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人莫能见。以首入囊,返主人舍,以药化之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来。’又携匕首入室,度其门隙无有障碍,伏之梁上。至暝,持得其首而归。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后遇此辈,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某拜谢。尼曰:”吾为汝开脑后,藏匕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曰:“汝术已成,可归家。‘遂送还,云:”后二十年,方可一见。’“锋闻语甚惧。后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锋已不敢诘之。因兹亦不甚怜爱。忽值磨镜少年及门,女曰:”此人可与我为夫。“白父,父不敢不从,遂嫁之。

其夫但能淬镜,余无他能。父乃给衣食甚丰。外室而居。数年后,父卒。魏帅稍知其异,遂以金帛署为左右吏。

如此又数年,至元和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协,使隐娘贼其首。隐娘辞帅之许。刘能神算,已知其来。召衙将,令来日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卫至门,遇有鹊前噪,丈夫以弓弹之不中,妻夺夫弹,一丸而毙鹊者,揖之云:“吾欲相见,故远相祗迎也。”衙将受约束。

遇之,隐娘夫妻曰:“刘仆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洞吾也。愿见刘公。”刘劳之。隐娘夫妻拜曰:“合负仆射万死。”

刘曰:“不然,各亲其主,人之常事。魏令与许何异。愿请留此,勿相疑也。”隐娘谢曰:“仆射左右无人,愿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知魏帅之不及刘。刘问其所须。曰:“每日只要钱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请。忽不见二卫所之,刘使人寻之,不知所向。后潜收布囊中,见二纸卫,一黑一白。后月余,白刘曰:“彼未知住,必使人继至。今宵请剪发,系之以红绡,送于魏帅枕前,以表不回。”刘听之。至四更,却返曰:“送其信了。后夜必使精精儿来杀某及贼仆射之首。此时亦万计杀之。乞不忧耳。”刘豁达大度,亦无畏色。是夜明烛,半宵之后,果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如相击于床四隅。良久,见一人望空而踣,身首异处。隐娘亦出曰:“精精儿已毙。”

拽出于堂之下,以药化为水,毛发不存矣。隐娘曰:“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能蹑其踪,能从空虚而入冥,善无形而灭影。隐娘之艺,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福耳。但以于阗玉周其颈,拥以衾,隐娘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刘如言。

至三更,瞑目未熟,果闻项上铿然,声甚厉。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仆射无患矣。此人如俊鹘,一抟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后视其玉,果有匕首划处,痕逾数分。自此刘转厚礼之。自元和八年,刘自许入觐,隐娘不愿从焉。云:“自此寻山水访至人,但乞一虚给与其夫。”刘如约,后渐不知所之。及刘薨于统军,隐娘亦鞭驴而一至京师枢前,恸哭而去。开成年,昌裔子纵除陵州刺史,至蜀栈道,遇隐娘,貌若当时。甚喜相见,依前跨白卫如故。

语纵曰:“郎君大灾,不合适此。”出药一粒,令纵乔之。云:“来年火急抛官归洛,方脱此祸,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纵亦不甚信。遗其缯彩,隐娘一无所受,但沉醉而去。后一年,纵不休官,果卒于陵州。自此无复有人见隐娘矣。

姮儿明季,东越尚书某公,年六十乞休归。筑适园于鉴湖之滨,亭台池沼与平泉绿野比胜。有女素娴,以中秋生,小字姮儿,姿妍性慧,公所钟爱。垂髫自课读书,通晓翰墨;惟选婿綦苛,故及笄犹未字也。同里奚生本旧家子,成童有声庠序。幼失怙恃,而家甚贫,寄居孀妗家,聊藉笔耕糊口。适园花木极盛,每春花开,公必招客宴饮,赋诗为乐。

知名之士,靡不毕至。尝赋白牡丹诗,惟生四首称最,中有四联云:“最好文章惟本色,是真富贵不繁华;美人原不须修饰,名士由来要率真。宜主淡妆脂不腳,太真新浴玉偏温。

风暖腻融瑶岛雪,月明浓簇玉田烟。“尤为公所叹赏,顾谓座客曰:”诸公所作固佳,如奚生蕴藉风流,别有寄托,未免推倒一时豪杰矣。“座客唯唯,佥谢不及。宴罢,公以诸诗付姮儿甲乙,姮儿周览一过,亦拔生诗独冠一军,笑谓公曰:”此生的是金华殿中人,安有吐属名隽如此而长贫贱者?“公亦微笑首肯。自是悯生穷困,不时助以膏火,阴有东床之意。以凡事皆决于夫人,不敢遽宣于口,意俟奚生科名小就再议。姮儿雅窥公意,亦殊以为不谬;故每公欲周济生时,必怂恿而赞成之。公幼子年十三,方攻举业,苦无良师,欲延奚生课读,而嫌其年太少,商之姮儿。姮儿笑曰:”昔项橐七岁为圣人师,奚生长于项橐多多矣。况吾弟非圣人比乎,有何不可?“公笑曰:”诺。“遂延奚生课其幼子。

初,姮儿第知生才,而未见其貌。家塾在适园外西偏,姮儿绣楼傍适园东角。生课读之暇,恒携公子来园闲眺。姮儿自楼窗窥之,见生仪容俊伟,举止不俗,心益喜。生固早耳姮儿才貌双绝,又闻其评诗及怂恿之言,窃幸此身得一知己,我不可以负之。又念一寒至此,岂能妄觊系援?继又叹曰:“此生不娶姮儿,宁终鳏耳!有志者事竟成,彼刘文叔岂非人哉。”

同邑大冢宰某公,与公同年登第,权势赫赫,震耀朝野。公鄙其为人,交殊淡漠。其子某甲以荫典得指挥千户,家居,假父势鱼肉乡里,人多侧目。甲以丧偶托媒求姮儿为继室,公雅不欲;商之夫人,夫人歆其富贵,极口允诺。公争之曰:“甲虽一时富贵,其所行事,恐终难免于祸。”夫人怒曰:“甲与汝无仇,何得信口诅咒?且姮儿日长,似此门第错过,更许谁耶?”公曰:“奚生年少多才,定不久于贫贱,吾意欲将姮儿妻之可乎?”夫人唾其面曰:“汝莐也耶?将爱女给乞丐,岂不畏显者笑耶?吾志已决,汝休饶舌。”遂将姮儿许字某甲;以公有欲妻奚生之说,恐留奚生,有碍女声名,翌日遂辞奚生去。

公无可如何,惟有垂头浩叹而已。奚生即辞公出,仍住孀妗家。

知姮儿已字某甲,顿觖所望;镇日喃喃呓语,如失魂魄,眠食俱废。妗固无子,将依生以终。见生病状,殊切忧虑,不时就问所苦。生日加剧,自恐不起,遂将病源,备告妗氏,且谓:“此生不一见姮儿,死不瞑日。”妗慰之曰:“儿勿妄想。彼既字某甲,并世簪缨,岂复垂念寒?。以甥才华,何患不发迹?

他日苟得志,又何患无美妇人哉?“生摇首曰:”妗言非也,姮儿我知己,非世俗巾帼可比。彼若知儿病,必蒙垂悯。但苦无人为通消息耳。“姮儿之乳母王媪,与妗比邻,素甚契洽。

闻生病,间来省问;妗不得已,以生所语告媪。媪叹曰:“以汝家郎君配我家小娘子,大好事耳。夫人愦愦贪富贵,许某公子,以凤偶鸡,诚可惜!妗不知我家小娘子,亦非寻常人物,此段姻缘,甚非所乐。容老妇见时试以郎君言告之。倘蒙垂悯,未可知;然不敢必也。可慰郎君,勿自苦,老妇自有以报命。”妗称谢,坚托而别。姮儿知奚生因己辞去,心殊不忍,又知夫人已将己许某甲为继室。稔知甲固纨袴恶少,自念终身失所托,意忽忽不乐。某甲喜聘姮儿,早涎其美,以中馈需人为词,亲迎之期甚迫;委禽纳采,备极丰腆。夫人大喜,日督趣姮儿检点汝奁。姮儿本系爱女,一言一笑,皆能博堂上欢;近忽神情懒惰,日复一日,惭难蝭持,夫人颇深诧异。

乃命之曰:“男婚女嫁,人之大伦也。我为汝择配不易,今幸许某公子。此邑中第一等大绅士,其父气焰炙手可热,朝廷向用方殷,指日可望枚卜。不似汝父,老不长进,但图逸乐,遽尔乞休。即论某公子家道,岂止百万!汝嫁去便督家政,一呼百诺。似此大富贵,何尚郁郁不乐耶?若难舍我二老,幸在同邑,时可见而。为汝计,当无不乐也。汝日来欢少愁多,我殊不解,岂需何衣物而赧于启齿耶?盍为我言之。”姮儿不答。

再三研诘,卒颦眉不发一语。夫人无奈,只得曲意谕慰而去。

他日姮儿晨起较迟,尚未晓妆,侍儿为具早膳,悉却勿用。蓬头对镜,脉脉若有所思。王媪适至,惊曰:“几日未见娘子,何忽清瘦若此?”姮儿叹曰:“我亦不解何忽若此,但觉此心毫无生人之乐。古人有言:忧能伤人。我其不能久于人世矣,奈何?”王媪曲为劝慰,因笑谓曰:“可贺!娘子喜期已近;某公子是吾邑第一等人家,指日娘子过门,荣华富贵,享用不荆不知老妇登门,尚可望见颜色否也?”姮儿不待言毕,即正色侧身向壁,怒容可掬。王媪自知失言,默坐移时,又问:“近日可否游园?园中有何花开?曾作诗词否?作画否?弹琴否?”姮儿但摇头不语,色稍霁。媪因言昨有某秀才携一古琴,玉轸金徽,据称是甚管夫人旧物,腹并有善画马之赵孟瞓手刻多字。央老妇携至贵宅求售,以其索价太昂,又恐损坏,难以赔偿,故未将来。姮儿笑曰:“姆无论如何,早晚能将来一看否?”媪笑曰:“可。”因称綵走近姮儿身旁,低声笑曰:“尚有一可笑事,容宽老妇罪,方敢陈说,愿闻之否?”姮儿笑曰:“有何可笑事,姆试言之,或可破闷,决不汝罪?”媪曰:“可笑奚生的是书痴,不时自说娘子是渠知己,不可负之。

此生除却娘子,誓不他娶。前自宅中辞出,渠镇日如失魂魄,眠食俱废,看来难以医治,渠言死不足惜,及生不一见娘子,断不瞑目。旁人多斥其妄。渠泣谓娘子非世俗巾帼可比,若知渠病,必蒙垂悯。但苦无人为通消息。老妇怜而多情,给其代为转达。天下竟有此种痴情之人,不真令人发笑乎?“姮儿闻之,始则涕泪满面,继则吞声哽咽。及闻赞其非世俗巾帼可比,却喜奚生真不愧知己。平日一片垂悯奚生热心,不觉一时感触,几至放声痛哭矣。媪见姮儿此状,果信奚生之言不谬。少间姮儿啜泣已,自以罗巾拭泪。媪复进曰:”奚生如此多情,无怪娘子垂悯。老妇明日薄暮送琴来,即暂屈奚生伪为奚奴,污面易衣,负琴而至,藉使一见娘子可乎?“姮儿不语,意似首肯。

媪会意,少坐兴辞。姮儿曰:“姆须识之,勿忘明日薄暮务将琴来,切勿失信,劳我盼望!”媪点首者再曰:“诺。”比归,具告奚生,生霍然兴曰:“我言何如?娘子命我死,且不敢辞,何况奴乎?”日籦,媪令奚生以土污面,衣以须捷,授以琴,负之而趋,俨然奚奴。

由适园入,媪先见姮儿。问:“琴曾将来也未?”媪点首,招奚生入。奚生置琴几上,见姮儿淡妆靓服,病容满面,而光采照人,罄折欲拜。姮儿急止之,命坐。怜其为己,不惜破衣垢面,不禁双泪承睫;顾素性英爽,寻即收泪,笑谓生曰:“君之痴情,妾已尽知之矣。以君之才,宁长贫贱?天下美人,胜于妾者甚多,何患不有嘉偶?妾自知薄命,日来心绪恶劣,慵如中酒,病颇绵胣,其不能久于人世也必矣。君幸努力自爱,好自为之,何必抵死与人争骷髅哉?”生听姮儿言,泪下涔涔,方欲有言,忽侍儿报夫人至。姮儿大惊,急匿生复室中,自扶王媪出户相迎。夫人问几上何来一琴?姮儿谓是王媪将来求售者,彼称是管夫人旧物,儿尚未审定。夫人命将宋锦弢解开,就烛下谛审,见金徽玉轸,断纹甚好。又视其腹镌隶书两行云:“翳龙门兮无枝,妃玉轸兮冰丝;与子期兮静好,偕百年兮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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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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